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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k bereit, Sternkind

Summary:

其他的评论也稍微看了一些。我懒得跟你battle什么i唱i演的含金量,跟看个音乐剧还主次不分的人能讲明白道理?你是不是看rep0演技差评看多了心理扭曲了,于是来公开平台发个个人向的暴论求认同获得补偿?个人向你还发到公开平台你是不是语文经常不及格?

Chapter 1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notes.)

Chapter Text

某条四字塔防游戏中道崩殂被市场判定为不通过的世界线,除此之外的地方则大体保持相同;维云斯少了一个爱打游戏的表哥,多了一个看音乐剧的表妹,每天念叨着入沪入穗兼抱怨两句桂林乃至南宁都没剧可看。一年春节吃饭,维云斯在年会上被迫表演节目又唱又演的故事被人拿出来说叨,表妹突然着魔般盯着表哥的脸说:哥其实你去演戏还挺有前途的。维云斯被她灼灼的目光盯得如坐针毡,连忙扒了两口饭说有吗我考虑一下。快一年后深感上班就是死了的维云斯实在受不了这鸟气,和这破班爆了,递了辞职书后后知后觉地开始规划自己未来的职业生活,不知怎地回想起表妹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妈妈喜欢唱歌,连带从小熏陶他,大学时候他被室友怂恿在一个一数字四字母网站上传过翻唱,还有网友和他约了合唱计划,为此两人还私下交换了联系方式,不过最后不了了之,最近的交际是两人互相访问空间访问出互赞之交。预备赋闲在家后他某种意义上重操旧业,开始开嗓、练声,坐在电脑前紧皱着眉头搜索剧组试镜的要求和通知。他在家里最干净最白的一面墙前支好手机开始拍摄,伴随着楼道里的炒菜声和电瓶车的嘟嘟声唱试镜要求的段落,唱完后自己蹲到手机前,点录制完成的红色按钮。他漫无目的地拿一支支这样录成的视频和一份光鲜亮丽但标明了半路出家的简历海投,在一个月后收到了回音:一个在广州驻演的小剧场剧组拍板定下他的角色,自此直男维云斯收拾行李,一无所知地踏上了一条演○人放火男同的不归路。


剑圣是话剧演员,科班出身,在校成绩优异,是当年毕业大戏的男主角。他身高高,体格优越,眉眼英挺更显正气,身为优秀毕业生演艺道路也顺风顺水。阅读量广,研究角色意外地细致,采访时偶尔还会蹦出两句马哲;对角色和剧本的评价有时会格外刻薄,评论自己的角色乃至自己也不例外,回看自己上学时候的录像大声哀嚎这个人是谁我不认识。他按部就班地进组,社交媒体偶尔发几张排练厅的照片或几段视频,配合其面无表情时冷峻的长相,还挺容易构建起一幅高冷大神的形象。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

剑圣开始鲜有人知后来因直播而广为人知的一个爱好是唱歌。

最开始是在剧本围读会里暖场,不知道谁提议的每个人都来上一段。轮到剑圣时,他很谦逊地表示自己最近感冒喉咙哑了,但是可以播放一首自己全○K歌喜获SSS的金曲替代。播放时,伴随着深情且激昂的《菊○台》,剑圣虽然面有羞怯,但整体上泰然自若,还时不时评点两句录音里自己演唱的失误,让在场的其他演员大受震撼。这件事之后被同班同学蓧拿来在见面会上调侃,台下哄笑声一片,但更多的是好奇:让我也听听呗。

后来到大直播时代,剑圣开了小○书账号,拿演出海报装修一番后敲敲打打地在简介里标上近日行程。他最近接了一部独幕剧[1]在广州上演,演员构成简单,只有三人:剑圣饰演野心勃勃的男仆,谋划出逃的贵族小姐则由他的同学兼好友里雪扮演。里雪对社媒的运营很用心,剑圣闲暇时光里也会刷刷小○书,看到她充满奇思妙想的帖子,点赞;一些女孩满怀热情给他的角色画了画,他一一点赞过去;平台大数据也给他推送同城相关,拿相机或者手机拍摄的视频有的清晰有的模糊,共同点是里头有双金眼睛被舞台大灯打得很亮。金眼睛的主人鞠躬谢幕,拿左手调整了一下耳麦的位置,开始唱返场的曲目。歌声清越,但背景乐太响,剑圣浅尝辄止,滑动屏幕,把手机翻过来。里雪此刻正坐在他面前,埋头对付一块冻得硬邦邦的蛋糕,剑圣愁眉苦脸:又不知道怎么完成公司布置的曝光任务了。里雪闻言放下刀叉,摆出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你可以直播唱歌啊,剑宝。

剑圣吸气,剑圣沉思,剑圣醍醐灌顶:哦!于是剑圣开始每周定期在小○书上直播唱歌。他大多唱的华语流行;偶尔也挑两首弹幕点歌来学,甚至还唱过在广州某个小剧场的返场曲。但最出圈的可能还是像是尝遍了爱情的苦的《爱情转○》,求问唱出了多少人的心声。


维云斯当音乐剧演员的第三个月,一切貌似走上正轨:虽然他演戏像木头,对面换卡他的对手戏还是一个样;唱歌人声太虚被音响盖完;说话声线与唱歌差距太大加之普通话的二甲水平很可疑;但由于其唱得确实好听、长相清秀与台下SD营业态度相当认真,有求必应——票根给签场刊给签,拍立得会找你好看的角度,掰苹果也行喂布丁也行说冷笑话乃至让他说冷笑话也行——还是积累起了一小批粉丝。他驻演的第一部小剧场迎来末场,前排观众里已经有了好几个他眼熟的面孔,谢幕时掌声如妈妈炸鱼时面糊与热油接触一样必剥作响。晚上维云斯抱着末场花礼回到窄小的一居室,在漆黑一片里摁开手机看一眼银行卡里的余额,深感爱拖工资可能是每家公司的共性。但被注视被喜爱的感觉让他有点飘飘然:他在前不久也开设了小○书账号,发发排练日常,拿小猫表情卖萌,粉丝的成长速度比国产神游的膨胀速度还快。正如前文所说:除了《明○方舟》并未成为风口上的猪外,这条世界线大致与我们所处的现实相同,也就是说维云斯无缘使用时光机,穿越回去拦住当晚发帖暴论“音乐剧就是唱大于演”的自己。

一石激起千层浪,当然也会砸到水里的鱼。剑圣工作日睡前刷小○书一刷就是半小时,深感大数据推送让人上瘾,默念看完这条就睡觉,不成想下一条就是维云斯嚣张的钓鱼帖。这下剑圣把睡意忘到九霄云外,点进原帖,看到原作者已经在评论区和众人战了好几个来回,隐约占了上风。他顺着头像点进去看,发觉对方是个驻扎广东的音乐剧演员。剑圣又翻了好几条,确认这就是那个平台推送给他的金眼睛。一股难以言喻的失望之情顺着喉咙涌上来变成旺盛的表达欲,剑圣按开夜灯,火力全开地敲击起手机键盘。


i唱还是i演?这是个问题。但大部分口舌纠纷之所以发展起来,首先是因为争吵的双方素质较低,再者是问题得不到明确的答案。小规模惊天动地的一架过去,第二天还要上班,剑圣坦荡地走进排练厅,假装看不见同事们脸上揶揄的表情。热身运动做完,里雪牵住剑圣的袖子,拿手指点点手机,示意自己有话要和他说。

哦哦,那失陪一下。剑圣低下头来看好友柔顺的发旋,半是被推着地朝外走。

里雪把剑圣拉到楼梯间,表情难得严肃:你今天有看过小○书吗?

剑圣摇头。

里雪干脆地递出手机:我知道你写评论只是想交流个人观点,但是……她停顿了一下,像在组织语言:舆论发酵得很厉害。

剑圣接过手机,点开小○书。软件页面还停留在昨天睡前被他关闭的样子,剑圣草草地滑动两下。评论区一片乌烟瘴气,有替被他喷了一通的维云斯打抱不平的,有较为中肯地解释前因后果的,有误入其中一头雾水地问剑圣和维云斯都是谁的,更多的则是一视同仁地对两人低素质小学鸡吵架表示鄙夷的。剑圣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摁灭还给里雪。我处理得有问题,剑圣干脆利落地说,会道歉的。

还是太年少轻狂了啊,剑圣肯赛……该有半个公众人物的自觉了。剑圣心里苦笑一阵。敲好最后一行字,剑圣把备忘录里的内容复制到小○书里,重新检查一遍存不存在错别字,再点击发送。页面自动刷新,维云斯的道歉帖已经推送到了他的主页。他有点意外:维云斯竟然先他一步写完了道歉。


剑圣继续按部就班地进剧组,读剧本,排练。这次的剧目改编自一部推理小说[2],他并非主役,也就是说要扮演多个角色,这让他略微有点苦恼。剑圣虽然读过原作,但距离现在年代久远,这次干脆也重温了一遍。剧本围读会当天他推开门,和正站在门边翻包的维云斯对上了眼神。

剑圣:……

维云斯:……

虽然两人头上各排出六个黑点,但维云斯翻包的动作没停,很快移开了视线,淡淡地冲他点了点头权当问好。剑圣回之以傻笑,直奔会议室当中的位子,开展交际花技能和旁人社交起来;余光中他瞥到维云斯慢吞吞地抱着包坐到了角落里。闲聊结束,剑圣重新坐正,摸出手机给长颈鹿发了个“救我”的兔子表情包。长颈鹿回给他一个问号。

维云斯的戏份显然不多,排练正式开始后剑圣少有机会在排练厅见到他。只是剑圣经常能在楼梯间撞见维云斯,要么蹲在台阶上捧着三四本剧本交替着读,要么站着走来走去爬音阶,从哆唱回哆,疑似多动症。剑圣习惯走楼梯去排练厅,擦肩而过时维云斯总会往里挪一点给他腾出空间;偶尔维云斯改换拿他没听过的音乐剧选段开嗓,他会稍稍走慢一点。剑圣爬上三楼,气不喘脸不红,但还是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从楼梯扶手的间隙往下看,他略微能看到一点圆圆的黑色头顶。


一位哲人曰过:养噶吃就像养小鬼[3],意思是虽然五鬼能运财但是也可能反噬。虽然维云斯滑跪迅速态度诚恳,但一时口无遮拦不知天高地厚总会付出后果,两三条宣布新卡司有他加盟的官方微博底下都隐约提及了此次风波。晚饭时间,维云斯一面拆一次性筷子一面刷手机,不小心给骂自己的热评点了一个赞。人贵有自知之明,他清楚自己半路出家演技有待打磨,但这种事既急不得又松懈不得,维云斯决定先把精力放在自己能改变的事情上:比如精准规划好台上的行动线、分配每一句台词的感情,以及仔细把剧本各阅读三遍,以免轧戏的时候大脑短路念串词。手机弹窗显示您关注的○州大剧院更新了新动态,维云斯叼着筷子点进去,发觉是剑圣做的人物专访,和他在互联网上大吵一架的人面容平和地拆解自己的演绎,谈到控制情绪与肢体,声音四平八稳。画面切到排练的片段:只见剑圣单手就把对面的女演员双手钳制住抵在墙上,白头发的女孩愤怒地昂起头,胸口猛烈起伏。[4]

演员需要对自己的情绪、身体和精神有比较强的认知和控制能力……维云斯若有所思。他拿盒饭盖子把手机支起来,给这期视频点了一个红心。


首演成功,剑圣大松口气,他身边的小演员紧张得满手是汗,握手鞠躬谢幕的时候手心湿滑黏腻。幕布落下,隔绝掉观众席上的喝彩声和剧场里的送客曲。后台原本用来放道具的长桌上此刻放着大大三个蛋糕,导演煽情演讲一番,剑圣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目光被庆功用的甜食吸引走了大半:塑料盒装的提拉米苏拿海绵蛋糕替代手指饼干,咖啡液和百利甜一起把蛋糕体泡得绵软入味,只是从冷藏环境拿出来放了太久,奶油有些垮掉了。剑圣捧着碟子吃得陶醉,维云斯从他身侧擦过,欲言又止地看着他点了点自己的人中。

剑圣还在沉浸在糖油混合物的原始味觉冲击里,两眼发愣地看着对方。在场的人不是没有知道两人之间争端的,有人已经提心吊胆地放下了纸碟子。维云斯踌躇了一下,还是开口:你这里沾到奶油了。

哦,哦哦。剑圣不端碟子的左手开始上下摸索衣服上的每一个兜找纸巾,提醒他避免阿道夫造型的人已经转身潇洒离去了。他没卸妆,擦过的地方露出粉底遮掩下皮肤的底色,好在晚上灯光昏暗,看着也并不突兀。剑圣换掉戏服,对着镜子又仔细看了一遍脸上还有没有奶油痕迹,准备出门继续上演员的第二场班。他出来得不算早,SD口的人已经少了一小波。剑圣冲前辈点头算是问好,走到队伍的另一头,粉丝很快如许愿池里看到鱼食的锦鲤一样向前涌动,他顺手接过对方递过来的笔和票根开始签名。大部分时间里他头脑空空地化身一台签名机器,偶尔抬起头对准对方的相机。票根挪下去,露出一张他一刻钟前才看过的脸;突然剑圣恢复自主意识,发出一声疑惑的鼻音:对方把场刊翻到了维云斯那一页。



流星飞在水课玩手机,太阳挺好,他稍微侧过身好让屏幕不要反光。空间第一条是时差去琴房挑琴试音的视频,他点了一个赞;再往下刷,好几条都是自己转发的动态,然后是维云斯抱怨广州物价太贵米粉不正宗的说说两条,流星飞机械式点赞,又看了两眼,突然坐直了:他印象中自己的这位网友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出门租录音棚都懒,将就着用他200块钱的破麦,怎么突然跑去了广东?他动作太大,连带着一排的座椅哗啦哗啦响动,旁边坐着的室友咳嗽两声提醒他把手机收起来。流星飞赶紧正襟危坐,在桌子底下按灭屏幕前他没忍住又偷看了一眼,发觉龙哥新给他发了两条微信消息,长语音,在锁屏页看不出具体内容。

要上工咯。流星飞把手机送进桌子抽屉,还是没忍住好大声长叹一口气。

流星飞今年大四,去年暑假在B○SS直聘上刷到一条招募舞台制作助理的消息,懂音响和灯光者优先。他从高中开始帮忙在演出后台控麦,调整音效音量推子位置开关麦烂熟于心,毕业即是有数年工作经验的应届生,当即兴致勃勃地投递简历。流星飞怀着轻松愉快的心情进组,到了现场还没放下包,一个红发男人(他后来知道这是本次的大舞监,由演员转幕后的传奇龙哥)即热情洋溢地一拍他肩膀:兄弟,会用Arena吗?

没人和我说还要负责多媒体播控啊!流星飞在心中尖锐爆鸣,然而此情此景,他只能硬着头皮说自己看过别人操作大概懂软件逻辑,只是没上手过。身边一个白头发男人走过来递给他一瓶矿泉水,瓶盖是拧开的,他心怀感激地喝了一口。白头发男人说:那你来搬货拉拉上的道具吧。

流星飞呛到了。

假设把故事的一切时间线放到现在,流星飞一定会慨叹一句好大的草台班子。短短实习期内流星飞几乎把后台工种干了个遍:场务、字幕翻页、灯光、多媒体……当然还有本职麦控,忙起来时流星飞恨不得自己是核动力机器人章鱼,有八条胳膊且不用睡觉。实习期结束,流星飞凭自来熟的性格和剧组上下都打成一片,演出结束后有演员把收到的花抽出来各送了他一支。龙哥恋恋不舍地给他的微信添加备注,流星飞看对方输入完自己的全名点击保存,竟然油然而生一点过去半个月我过得一点不苦也不累的成就感,张口就来龙哥下次还喊我吗。红头发男人抬起头,流星飞忽地脑内警钟大响,只见龙哥开朗地大笑:那说定了啊兄弟。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剑圣对着同事笑得灿烂的公式照[5]面露难色,最后把场刊一合递了回去;当天晚上小○书出现一篇题为“剑哥什么时候不签场刊了[惊恐]”的笔记,经一众红薯神探仔细推断后博主冷汗涔涔地发现了自己翻错页的事实。从一头热烘烘地签到另一头,在早春的晚上剑圣已经出了一层薄汗,最后一本场刊签完,他把笔帽一合,顺手揣到兜里,挥了挥手准备离开。人群里突然传出一声大叫:我的笔!

哦对,差点忘了。剑圣连忙把笔从口袋里掏出来。SD时他老是忘记带笔,拿了别人的又容易忘记还回去,一来二去喜提金鱼绰号。把笔还掉,他后退两步走上台阶又挥挥手:这回是真的下班啦。


广东的春天晚上温度不比白天,维云斯站在窗边给妈妈打电话,一面等对面接通一面无聊地在蒸出雾气的玻璃上写写画画。小剧场里卡司配对多,每次上台走戏机会都宝贵;大剧场这种集中心思全身心沉浸于一件事的体验让他难得放松。铃声断了,妈妈温软的声音隔着水汽从扬声器里传出来,他不自觉语气也带了点上扬的笑意,半是抱怨地嗔怪广州近日细雨不断,他洗的衣服都干不了。妈妈嘱托三餐规律饮食晚上早些休息,末了补上一句衣服晾不干记得开烘干机,但要注意用电安全;他听了笑起来,点着头应答好。

对了,妈妈好像把电话从右手换到左手,声音一阵模糊。你表妹听说你在当演员,托我问你一句话。

什么啊?维云斯此刻心情很好。

“表哥你在和谁麦麸啊”。这个“麦麸”是什么意思啊?


龙哥喊流星飞来新组建的剧组帮忙,这回流星飞从舞台制作助理升级为助理舞台监督,头衔升级的同时任务也升级,他现在甚至要负责演员招募。龙哥这次应邀进军小剧场音乐剧,一人身兼制作人与导演;舞台监督这次由一个叫半球的黄头发男人担当。小剧场一般会有四组以上的卡司方便轮换,好在龙哥联系好了三组人,剩给流星飞的任务不算艰巨。直接发布招募信息当然是最稳妥的做法,龙哥把小○书账号也交给他方便他打理;不过流星飞草草翻阅了一遍剧本和项目书,发觉这是部改编自外百老汇原版作品的引进剧;剧本的人员构成很精简,只有主要角色两人加上一名钢琴伴奏,为保配合默契,钢伴往往会固定与该组演员一起排练。钢琴伴奏可以问问时差有没有档期,演员嘛……他看着男主角之一的要求(“视觉年龄20-35岁,音域小字一组a至小字二组f”)陷入沉思,嘶——这样的人我身边还真认识一个。流星飞抄起手机点开QQ,一路下滑选中“故夢固夢[月亮]”的聊天窗。


流星飞的消息进来,弹窗遮住屏幕小半。维云斯双击暂停视频,点开去看。几天前○站首页推送给他一个封面全黑题为“自存”的视频,他打开发觉是自己最早几场演出的盗摄。对方手法精妙,也不知道是如何骗过工作人员与台上演员的眼,拍出如此稳定的视频。视频画质一般,大部分镜头都放在和他搭档的演员身上,对方的偏爱可见一斑;好在也不是不能看——维云斯对着自己偶尔一闪而过的身影做复盘。流星飞问他怎么突然来广东了,维云斯把椅子拉得往前了一点,慢悠悠回复他:

故夢固夢[月亮]: 辞职了

故夢固夢[月亮]: 现在当演员

故夢固夢[月亮]: [动画表情]

流星飞对他过往那份工作的劳心劳力程度颇有耳闻,当即恭喜一句维维脱离苦海;然而他又很快死机:其实剧场工作也是忙得让人心力交瘁的行当,究竟是福是祸呢……总之福祸相依吧。话虽如此,流星飞还是没有忘记正事:

MR流星飞~: 龙哥这里有个适合你的剧本

MR流星飞~: 音乐剧,音域合适

MR流星飞~: 你还鸽了之前和我的合唱[动画表情]

维云斯刚准备切屏的手一顿。好像是有听说流星飞找实习经常在剧组里泡着……刚结束上次大剧场的工作,他之后恰好是没有安排的空窗期。维云斯打字:那我试试呗。合唱的事,他有点想强调自己没忘也没故意要鸽,敲敲打打到最后还是回复:之后再说吧。


收到维云斯肯定的回答,流星飞长舒一口气。心腹大患解决一半,他决定放松一下。身为爱冲浪的大学生,玩转各个社交媒体也是不在话下,流星飞最近有点沉迷浏览小○书,尤其钟爱在各个直播间窜来窜去。他上回认识的演员姐姐有时会直播背词,对着镜头双目无神,流星飞在弹幕里发“qwq”。他今天打开小○书,软件弹窗提醒“您关注的剑圣Kensei正在直播”,流星飞为之精神一振。他点开直播间,剑圣大概把手机支在键盘旁边,镜头视角偏下,只能拍到他的下半张脸,面部线条冷峻且坚毅,而脸的主人只是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歌词认真且深情地歌唱。会演戏,爱唱歌,新人选这不就是来了。音准方面流星飞很乐观,哎呀有歌唱指导在,都可以改善的。流星飞切到官号,点开弹幕框点击输入:剑圣老师有考虑挑战一下自己吗?来演音乐剧。

直播间弹幕流速不快,流星飞耐心等待着。一曲罢了,剑圣的红眼睛重新出现在取景框内,他先简单谢过礼物,然后大概从下到上检视弹幕,看到某一行的时候停顿了许久。

呃,可以啊,剑圣挠挠头。不过唱歌方面我不是专业的。要演什么啊?

流星飞大喜过望,立刻打字回复:《危险游戏》。



维云斯点击“结束录制”的红点,把刚刚录完的干声音频从头听了一遍,把耳机摘下来。前些天他重新翻出一数字四字母网站的账号密码,时隔多年登陆后被扑扑满的私信箱吓了一跳,没想到在被他遗忘的互联网角落里还有人等过他继续上传新的翻唱作品。流星飞之前计划和他合唱的曲目出自一家国风二次元五字音乐企划,他这两年对这方面关注得少,刚刚才把新歌轮着听过一遍,质量良莠不齐。维云斯关掉音乐播放器,盘算着之后问问流星飞打不打算换一首合唱;他最近有些运营账号的想法,但具体实施起来还得走一步看一步,不知道观众觉不觉得有节目效果。收到新邮件的提示音滴滴响起来,大概是制作方把卡司表发过来了。维云斯打开邮箱查看邮件附件,滑动两下鼠标滚轮,跳过前面的排练时间表与围读会时间地点,直奔全部演员名单。他一目十行地往下看:久城和阿枯是老搭档,他不算很意外;余余银和绵阳怪兽……他不太熟悉,不过听说他俩是老乡;粽子还有萧然,维云斯挑了下眉毛——大部分人对萧然的了解大概都来自他主持的少儿节目,但少有人知道萧然童星出道,早早积累了舞台经历。

维云斯和剑圣。

维云斯缓慢地眨了眨眼。他又仔细读了一遍,没有看错。他缩在电脑座椅里两脚蹬地转了两圈,没有想出大概,脑子里空空地回荡着:那是真的很有节目效果了。


剑圣把视线挪回剧本最开头角色的念白。流星飞告知了他剧名,下播之后他便去检索了一下。音乐剧由1924年发生在美国芝加哥的真实事件改编,两位主角——内森·利奥波德和理查·娄波为制造一起“完美犯罪”而谋杀了一个男孩;网络上有关两人的分析文章总若有若无地强调着他们间过头了的同性情谊,而音乐剧显然也在这一点上大做文章。页面滑到底,剑圣轻敲两下鼠标,关掉了标签页。他给流星飞去了消息,双方很快敲定了合作。

角色正式确定前他有猜测过自己究竟会饰演谁:是理查吗?他清楚自己性格中也有与对方一样追求刺激的一部分,接下这部自己从未涉猎过的小剧场音乐剧本身就很冒险;而在台上,他也有自信做到引人瞩目。正式邮件发来,剑圣有点意外于让自己饰演内森的安排;然而看着与自己并列的名字,他不得不感慨不会有比现在更合适的选择——那种不得不承认对方光彩夺目的体验,剑圣一清二楚。


四组演员配四位钢伴挤在一个排练厅里,就按固定搭配分开来坐;挨着新搭档的维云斯得出结论:节目效果很大一个,还有点热烘烘的。时差推门进来时流星飞冲他招手,指指点点地让他坐到维云斯和剑圣旁边,时差瞪大眼睛,但还是没问什么。剑圣和维云斯两个人间的距离足可以再坐下一个人,他拎着包纠结了一会,还是在一叠声对不起里坐到维云斯旁边;对方很友好地往左边挪了挪,空开点位子。龙哥和半球站在大镜子前端着麦克风侃侃而谈;考虑到剑圣没有音乐剧表演经验,龙哥决定分组创排,先让粽子和萧然上来走位置。一个戴眼镜的高个子男人走到电子琴旁边把平板和剧本支好,龙哥冲他比了个手势,他自然地起手,琴声稳健地流淌出来。剑圣抬着头专注地盯着在一边拿着剧本候场的粽子,维云斯在哗啦哗啦地翻谱子;暴风骤雨般的前奏曲中时差看看身边自顾自的两人,不由深深地担忧起未来的演出——事已至此,还是先标进出点吧。

音乐剧新人剑圣遇到的第一个坎是不认识五线谱。声乐谱分上下两部分,上头的人声旋律线附着歌词和对白提示,下面是缩编的钢琴伴奏。第一首歌就是剑圣的,他对着标了四个降号的高音谱号发呆,颤巍巍地举手问没看懂怎么办。他虽然预习过,刚刚又看了一遍粽子和萧然的演出,但光听萧然唱的一遍只是把旋律记了个大概,他还没自信自己能直接复现出来。时差站在电子琴旁给歌唱指导十三拼命递眼色,只是蓝头发男人沉浸在FPS游戏里恍然未觉。

呃,不要紧啊,维云斯说。实在不行我唱一句你唱一句呗,这个你总行吧。

哦好。剑圣清清嗓子:那我先念台词了。

时差点点头,开始演奏,剑圣随音乐上台,捏着剧本坐到椅子上。这部剧采用倒叙,从内森的假释听证会前十天开始[6];独白之后便是内森自我袒露谋杀动机的独唱曲《Why》。说完台词之后的剑圣不复先前的自如,他干脆闭着眼睛开口:再次被带到这里……

剑圣感觉肩膀被很轻地拍了一下。他转头睁开眼睛,发觉维云斯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对方冲时差点点头,时差轻按键盘,单独弹了一遍起始音。

你……呃,低了半个音。而且咬字太靠后了,维云斯说。他吸了口气开始示范:再次被带到这里……

剑圣头晕目眩地点点头。得到肯定的回应后维云斯突然显得兴奋起来:你要把词说清楚。我们没有字幕的,要是你咬字太后面,观众就要猜你说的是什么,你知道吧。而且还会把声音往下压,就容易唱不上去。他又拍了拍剑圣的肩膀:你再试一次。


理查的正式登场要在第一首歌结束后,不过在《Why》里有他简短的亮相。维云斯站在胶带贴出来标定的“镜子”之后,看剑圣边唱边走,在“一切都只是为了”句站定在“镜子”正面。维云斯看着他向上伸手,扯下并不存在的幕布甩到地上;明明是无实物表演,剑圣的红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眼神却有豁然开朗之感。他捏着道具电子烟吸气吐气,LED灯的红点一闪一闪,没有道具的阻隔,白雾直直打在剑圣下巴上。

维云斯喊了暂停:我感觉这里调度得改一下。剑圣发觉他从地标旁边绕过去站到对面,好像那个位置真的有一面镜子,不由得乐了一下。维云斯把流星飞拉过来放在自己边上,随后又走回原处。他冲流星飞招手:能看到我吗?

流星飞呃了一声:能看到手……

对啊。维云斯抱起手臂,不够高嘛,没办法。

半个头也没有很多吧。剑圣举手:那我站侧面一点吧。


流星飞哼着歌走到自动售货机边上。里头还在排练,他仔细端详了一下货架,精心给自己挑选了草莓饺子味可乐,给自己的另外三员大将买的则是菊花茶。流星飞打开手机扫码支付,蹲下来等饮料落下,头顶投下一片阴影;抬头,他发觉来的人是时差。机器咕噜咕噜四声响,流星飞拿好易拉罐和塑料瓶站起来,热情洋溢地和对方打招呼:只是时差手里端着咖啡,好像并不是来买东西的。钢琴师有气无力地点点头,接过饮料,犹豫着开口:监督……你知道剑圣和维佬吵过一架的事吗。


我以为……我对你来说,至少有那么一点特别。

慢了。

我以为我对你来说,至少有那么一点特别。

还是慢了。再来一遍。

剑圣哀嚎一声拿剧本把脸盖住。维云斯冷酷地自上而下看着他,手指在手臂上轻敲,看着好像管教犯人的狱警。他转头和时差说话的语气又和缓起来:再给一遍旋律吧。时差应好,剑圣抓抓头,这次他没再延长或停顿,语气念得平平的;进点的节奏是剑圣的第二道坎。维云斯这回点了头,剑圣单手一撑从地上坐起来,很冤枉地问那台词的情绪怎么办。

你自己想办法呗,对方好像对自己的问题早有预料。你说慢了我接慢了,到时候你进第一句的时候也会慢,音乐结构就这样。

那你刚开始的时候也这样吗?

对呀,维云斯撩了下衣服下摆坐到他边上来。但是节拍是死的,多练练就适应了。我最开始……说台词都没有感情的,怕来不及。

原来是这样。剑圣摸了下下巴,时差在边上拨弄电子琴的音色,一遍遍重新弹刚刚那一句。他把腿一曲直接站起来:我再试试吧。


MR流星飞~: 为什么不把这件事告诉我

MR流星飞~: [动画表情]

维云斯打开手机又按灭屏幕。在他心里这件事早就过去了——都是上了班的人了,哪有那么多不共戴天的恩怨纠葛。何况发帖博人眼球这件事本就是他有错在先——想到这里他总会微妙地竟无语凝噎一下。维云斯决定顾左右而言他:

故夢固夢[月亮]: 之前你说的合唱

故夢固夢[月亮]: 我想换一首

他拿手托着下巴等待流星飞的回复。前段时间他录了《平凡》[7]上传到小○书账号上,反响还不错。这意味着他可以继续推行自己的翻唱计划——

MR流星飞~: 什么歌

流星飞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走了。维云斯趁热打铁:

故夢固夢[月亮]: Vivre à en crever

法语吗?流星飞上下划了划屏幕。他印象里维云斯也不会法语,那难度好像有点太大了。不过维云斯好像知道他的顾虑,下一条消息很快进来。

故夢固夢[月亮]: 我们唱中文版

故夢固夢[月亮]: [动画表情]


剑圣吞了口唾沫,敲了敲门。里头的人喊进来,上次有类似的经历还是上学时候去老师办公室。他带了帽子和口罩,把包抱在身前推门闪身进来,看起来鬼鬼祟祟的。维云斯背靠着镜子对着门玩手机,听到动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你这是什么打扮?语气带了点笑意。剑圣把渔夫帽摘掉,白头发如瀑布一样泻下来,说:最近流感厉害,我怕嗓子哑了。维云斯点点头:那是要注意哦。

舞蹈教室里没有琴。剑圣原先打算就在家里练习,跟着视频开嗓的时候被邻居敲了好几次门,遂作罢。出演话剧的时候剑圣很少会拿台下的时间再和演员对戏,排练结束后大家都有各自的事要做。维云斯拍了拍衣服站起来,剑圣才注意到他身边立着一个葫芦型的黑色盒子。他弯下腰把盒子放平拉开拉链,从里面摸出来一把吉他,拎着背带把它套在了身上。

钢琴我不会弹,但是以前学过一点吉他。维云斯曲腿坐下来,随便拨了两下弦:我问大飞借的,勉强能用吧,等会还得变调。E小调的和弦怎么按来着……

他调整了一下手势,左手的食指和中指都按上2品,右手轻轻往下一刷。剑圣吸了一口气,冲他比一个“OK”;维云斯会意,右手轻敲面板三下,预备开始。

火光中映射出/温暖和浪漫

抚平我心中的/忐忑不安

强烈音符演奏出火的灿烂/让我更安心

总算来到理查的主场,这首歌大部分都要由维云斯演唱。大概是因为要边弹边唱,他有意放慢了速度;木吉他本身的音质醇厚,配合拉长了节奏的演唱,别有一番和缓安心的氛围。

快感受火的热量/快看跳动的光芒

烟雾织成一张网/爬上了墙

转入副歌后节奏一变,他选择在“快”字后短促停顿,声音也仿佛火光一般跳动。维云斯唱到乐句结尾,剑圣适时插入进去,补上了和声。

很不错嘛,维云斯拍了拍面板,咚咚两声闷响。这次没早也没晚。


剑圣定舞蹈教室一共定了两个半小时,两人把全剧的歌从头到尾顺了一遍(维云斯竟然把内森的唱段也全学会了),又大致走了一遍台,时间还剩下约莫十五分钟。从头演到尾的运动量不小,维云斯懒洋洋地坐在地上理谱子,剑圣感觉自己最里层的衣服已经黏在了背上,走到空调面板前调温度。滴滴两声,风声渐响,空调尽职尽责地工作起来。

剑圣。他嗯了一声表示听到了,转身慢慢走回来。维云斯还是坐在地上的姿势,摊开在他面前的是《Afraid》的琴谱。你觉得……理查在唱这首歌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要聊角色理解么,剑圣了然。《Afraid》是全剧的倒数第二首歌,是狱中理查的独白歌。理查与内森一次次为刺激犯罪,纵火、抢劫,最后成功谋杀了一名12岁的男童。他们自得于自己是超越世人的存在,完成了一场划世纪的“完美犯罪”——然而内森把眼镜落在了犯罪现场,最终两人因这条关键的线索而被捕。内森与理查被分开关押在不同的牢房,在白天理查佯装正常,而在晚上他几乎难以入睡。临刑罚判决的前一天,在确认了内森已经睡着了后,理查袒露了内心。

剑圣也坐下来,斟酌着措辞:我觉得……与其说他在害怕,不如说他在害怕着害怕。

这么绕,维云斯弹了两下谱纸。

就是对因自己感到恐惧,而无法保持高高在上的姿态的恐惧。他不是自认是尼采书中的超人吗?

对啊。

但他其实……通过维持这种不可接近的姿态,来保护自己。在最开头理查的强硬形象就已经被打破了:他是因为自己和内森间关系的传闻愈演愈烈所以转学的。

我好像懂了。所以说他的很多做法其实是一种防御姿态。

是吧。

维云斯陷入沉思。

那我其实就是要……表现他的动摇吧。好比一个布丁盒子,在塑料盖子被打开前,再摇晃它,里面的布丁虽然在抖,但还是不会漏出来的。

可以这么说吧,剑圣把鬓角别到耳朵后面,看了一眼左手上的华为手表;预约的时长还有两分钟结束。他按着膝盖站起来:时间不早了吧,拜拜拜拜。

那拜拜。维云斯单手扶着地把自己撑起来,把吉他重新装进包里放好。剑圣把双肩包背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舞蹈教室,穿过走廊,绕过前台,从背后看维云斯束起来的头发像鸟雀尾巴一样跳动。电梯的LED屏幕显示它恰好停在这一层;维云斯的脸消失在电梯门后,剑圣一个人从楼梯间下楼。

晚上他还没有安排。剑圣在路上漫无目的地闲逛,街角有一家咖啡厅。那去吃个布丁吧。


两周紧锣密鼓的排练过去,他们的手上都用不着再拿谱子和剧本;完整连排了几遍,就差不多要从排练厅转移到真实剧场合成。《危险游戏》中两人的戏服都是西装三件套:平驳领西装、三粒扣双排扣马甲配白色衬衫;内森穿棕色,理查着青色。戏服简单,就拿现成衣服改造过来,测量了演员的身材各尺寸后由服装师修改。这两天剧组的重心转移到技术层面上,预备安装布景、架设灯光、道具入场,导演大手一挥,算是给演员们放两天假,来不来都凭自愿。笋干推过来两排移动衣架,整齐挂着棕青两色的西装;每个衣架分区上头伸出几只夹子,方便卡入区分所有者的标签;流星飞在一边对着表一项一项核对要装车的道具。

笋干说:戏服标签还没写呢。

嗯?流星飞在表上飞快划了一个圈,转头看向在排练厅里拉伸的剑圣。那剑宝,剑宝你帮忙写一下吧。

哦哦好。剑圣把头发捋到肩膀后面,一扶地板站起来。有什么要求吗?

能看出来哪件是谁的就行。流星飞转身绕进储物间,声音大得依然清晰可闻。纸笔在桌上!

戏服已经试过一遍,只不过当时还有几件有地方需要微调,改好后一并由服装师送回来。现在衣架上衣服是按首演的顺序排列的:粽子和萧然、绵阳怪兽和余余银、阿枯和久城,还有维云斯和他自己。剑圣拿手捻了一捻桌上的纸,发觉就是普通的A4纸,软趴趴一张,他捏起来对折几次,这下应该能兼顾坚固和醒目程度。记号笔是油性的,略微有点渗墨,稍一停顿就会留下好大一团黑点。剑圣工工整整给所有人写好名字,在粽子边上画一朵小花,给萧然画两个箭头,给绵阳和余余银画的都是头上的发饰。他总觉得阿枯和久城假设拿单片眼镜和框架眼镜区分不太明显,纠结再三给久城画了一把弓;自己嘛,他想到金鱼的外号,很快地画了一条简笔画的小鱼。而维云斯……他出神思考起来,下笔太久,笔尖在纸上凝出一大团墨色,慢慢地往外扩散。

坏了坏了。剑圣手忙脚乱地补救,拿细的那一头添了几笔。就当是自己画了一片黑色的羽毛吧。


维云斯拿调羹背面敲了敲布丁,碗里的甜点簌簌颤抖起来。他把塑料包装收到一边,挖了一口送到嘴里,冰凉滑嫩的口感让他略微冷静下来。今天不用去排练厅,维云斯一个人在出租屋里模拟:客厅里摆满了家具,他磕磕绊绊地在桌子椅子间绕来绕去。时差为了方便练习给他们录了分曲目的伴奏,维云斯调好音量,把手机搁在桌子上播放,自己找了个略微空些的地方坐下。《Afraid》三拍子的前奏响起来,时差把轻重拍处理得轻盈而跳跃,不疾不徐,近乎优雅的华尔兹舞曲;而理查此时却是与优雅背道而驰的窘迫。维云斯用力地搓了两把自己的脸,深吸一口气:

这不算什么

现在我绝不能让你看这幅狼狈的样子

还能做什么

没有意义什么都不用想也明白知道结果

动作好像太大了。一缕头发从梳好的辫子里溜出来,扫得脸痒痒的。他一面唱,一面挺起胸口佯装镇静地把头发理到耳后。乐句太长,他本就有点紧张,现在略微有些喘不上气,下一个气口要注意。之后的动作要站起来:他左手撑在地上,右手压着膝盖,从坐转到跪地。

痛苦的煎熬

冰冷铁窗阴暗的牢房里我如此悲惨模样

绝对不能讲

现在我的恐惧和惊慌都要完全对你隐藏

要更加坚强

不要慌张在判决的时候昂起头挺起胸膛

即使这样想/也还是惊慌

牢房的窗户晚上应该会有月亮的光投进来。维云斯一面这么想,一边伸手去摸可能投下来的光,又被烫到一样很快缩回手。唱到结尾的时候他往前跨上一步顺势站起来,踩着节拍在地上原地转了小半圈,左手伸到脑后把已经乱了的辫子扯散。

恐怕现在/只有赔上性命才能结束这一切

要是终身监禁我又该怎么办

我如此颤栗的心谁又知道

我的恐惧只有我自己明白

头发散下来,他设想自己现在应该看起来蓬头垢面的。监狱里不会有梳子,他拿右手作齿梳状从前往后把头发捋顺,边唱边走,一面把散乱的头发重新束起来。他有意把头发梳得紧一些,仔仔细细捋进去每一根头发,保证自己看起来尽可能地体面。

人已死去不能再醒过来这结局无法改写

现在我只好听天由命了

无法摆脱的

但是囚犯的体面似乎毫无意义。维云斯让自己慢慢弯下腰,随后竭力了一般骤然跪下去。膝盖好疼。他控制着自己的表情,紧紧握着手预备唱最后一句:

恐惧和惊慌

最后一个字是一个需要拖九拍的长音,结尾需要弱唱。但大概是这两天用嗓过度,他还没唱到“慌”就破音了。维云斯咳嗽一声,慢慢站起来把手机上播放的音频暂停。他自认为前半程的表演都过关,在快结尾的地方失误也只能自认倒霉;为了收拾心情,他从冰箱里拿了盒布丁吃。

香甜的味道在口腔里散开来。维云斯按亮手机,切到小○书,页面还停在昨天晚上的私信界面,提示红点数还增多了。他随便点开了最上面几条看,措辞和内容还是大差不差,把他从演技到人格通通抨击一遍;最开始他还会组织语言想和对方争辩两句理解,结果大段的消息发出去只能收获红色感叹号。

不知道这回会得到什么评价。维云斯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前几天打电话的时候妈妈和他说表妹买了14号的票。总之希望首演顺利吧。


剑圣呃了一声:舞台好小啊。

他大跨步从左上场口走到右上场口,一、二、三……剑圣心算估计了一下,感觉舞台只有七八米宽。不过还是比排练厅大多了。龙哥指挥他们在台上走来走去确认布景位置,半球和流星飞忙着在地上重新贴地标。

Cue-to-Cue是剧场合成中最关键的步骤,主要针对灯光、音效等进行技术测试。今天不用演出整场内容,只需要听从舞台监督的指挥,演到技术点的对话与动作;重心放在舞台监督及各技术负责人操作灯光、音效等技术程序的演出。四组演员的动作节奏差距不大,龙哥和半球选了最早首演的粽子和萧然来做完整的Cue-to-Cue,其他人只用过一遍关键段落。粽子走到镜子后面,冲坐在上场口的剑圣比了个哭脸,剑圣耸了耸肩。流星飞提了袋奶茶小跑着过来,和剑圣说他可以等到七点多再回来。

剑圣抬起手看了下表,顺手接过袋子,又问:维他人呢?

呃?流星飞反应了一下。我没看到他。

哦哦。剑圣点点头,他感觉了一下袋子的分量,里头应该有两杯。他举起右手的袋子比了一下:那我去带给他吧。


这舞台还小啊,维云斯拿手指把吸管堵住,啪地往封口膜上一插,手法狠辣。那我和你说你是没见过真的小的,还是长条形的那种,那个才叫真的小啊。他把瓶身侧过来看标签:大飞给我买的还是热的。

剑圣捏了捏瓶子,塑料瓶身和冰块摩擦咯吱咯吱响。他有点不知道怎么说他看过对方演出的返场视频,T形的舞台自然也是从中见过的。两个人一上一下坐在楼梯间的台阶上,窄小的空间里回荡着吸奶茶的声音。

有点尴尬。剑圣挠了下脸,决定还是先抛出话头:这个天还喝热奶茶吗?

保护嗓子啊。维云斯咳嗽了一下:冰的对喉咙不好。

那甜的对嗓子也不好吧。

那倒也是哦。不过都喝奶茶了……不去想它了。你有没有想过最后定点摆什么造型?

啊?什么定点啊。剑圣看着维云斯站起来,冲他抬了下下巴:大概是要他走到上面平台上去。他边走边说:就是谢幕之后的。我想了一个——就是你拿打火机出来给我点烟,我们绕着圈走。然后最后结尾的时候你拉住我,我转一圈,感觉就差不多。

那试一遍。剑圣照他的描述假装从兜里掏出打火机,给维云斯点想象的烟,两个人顺时针走了一圈。唯独这个“你拉住我我转一圈”的描述很抽象——剑圣按自己的理解配合在学校学交谊舞的基础,一把捏住维云斯的右手手腕;对方原地转上一圈,顺势滚进了他的怀里。维云斯一偏头,两个人的呼吸就打在一起。

怎么样。维云斯挣脱他的手臂(咦,自己的左手是什么时候搭上去的?)钻出来,很得意地看着他。我想的这个动作……还不错吧。

挺好的,剑圣摸了摸下巴真情实感地说,就是我不敢想要是台下有认识的人怎么办。


总算到了带妆彩排。一天联排四组时间还是太紧张,综合考量之下龙哥选择分两天排完,对演员和技术组都更轻松。《危险游戏》的故事背景是现代,妆容并不会很重;只是剑圣一头光洁柔顺的白毛,为了上相粉底还得涂得更白些。化妆师拿几瓶粉底液各挤了一点抹在手上,摆在剑圣脸旁边对比,结果最白的那瓶还是显黄。她一边叹气,一边混合白色的高光液和粉底,勉强调出来了合适的色号。

毛刷在脸上轻扫,为突出内森偏执的一面,沟通之后化妆师给剑圣最终的妆面加了红色的下眼影。造型完成,剑圣对着镜子左顾右盼一番,左脸一侧的麻花辫甩来甩去。他站起来去看维云斯的情况:搭档垂着头玩手机,造型师把头发束起来,配上西装同色系的青色蝴蝶结;原本散在脸侧的刘海现在拿发卡别了上去,露出一部分发际线,更显利落。

造型师拍拍维云斯的肩膀,他顺势扬起头:好了?抬眼对上镜子里剑圣的目光。剑圣又有点想摸自己下巴,考虑到现在脸上有妆,改成拿指甲挠了挠。

好了那就去戴麦呗。维云斯把手机放在桌上,拍了拍手往侧台走。流星飞端着两条腰带站在那里,两个人乖乖把手举起来,方便监督把放好了信号发射器的腰带缚到身上。流星飞把多余的话筒线绕着手收起来,用腰带扎好,再把话筒用胶带固定到右脸嘴角附近。

剑圣看着他熟练操作,维云斯在话筒固定后上下左右晃动脑袋,测试方不方便自己活动。剑圣把手又抬高了一点:我还挺容易出汗的。

哦你怕淹麦是吧。流星飞秒懂,那我等会拿胶带帮你把话筒粘远一点。

胶带以一个几字形固定在剑圣脸上。他没忍住捏了捏胶带搭出来的“桥”,话筒距离他的脸至少有两厘米远。流星飞很自豪地开口:我的技术不错吧!他对着自己的杰作看了又看,爱不释手,猛地一拍剑圣的肩膀:这下只要不是你的汗喷出来就都没问题了。


真没问题吗。剑圣感觉自己喉咙发紧,不知道是不是开嗓没有到位。《Nothing Like A Fire》内森的部分是给理查的和声;第一句“爬上了墙”仍是原调,他唱得还算轻松;而到“如此张狂”的时候,要在主旋律基础上高出一个八度,他就唱破了音。演出必须继续:剑圣竭力冷静下来,一面缓缓顺着楼梯爬到高处的布景,一面深吸气调整状态。时差的琴声稳稳地托底,维云斯侧对着舞台面朝他站着,他刚刚随歌词把西装外套脱掉甩下去,现在右手紧抓着护网,一步一步朝他的方向靠近。

唤醒我心中欲望

快感受火的热量/快看跳动的光芒

烟雾织成一张网/吞没月亮

现在他也走到了维云斯面前。对方的手背轻轻擦在自己脸上,随后往下滑揪住了他掖在马甲里的领带。再之后的定点应该是要倒在箱子上。剑圣的左手往后摸索,维云斯右手往前一送,两个人顺势一个向前附一个往后仰,剑圣白色的长发随之高高低低地挂在叠在一起的箱子上。维云斯单膝跪在他两条腿间,神情很专注,抿着嘴轻轻按了按他的胸口,再后撤一步站了起来。

好拙劣的安抚啊。剑圣有点想笑,然而他因紧张而高速鼓动的心脏奇异般地慢慢平复,舞台大灯从上方打下来,给站在高处的人身侧镀上一层冷白色的边;剑圣发觉他束头发的青色丝带上有一颗宝石,折射出来的光亮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谢幕的时候流星飞在台下用力鼓掌,维云斯几乎疑心他还擦了擦眼泪。不至于吧。他和剑圣呈X字交叉走到台的两侧,交替弯腰鞠躬,随后单膝跪地,一同将手指向时差的方向,感谢钢伴的付出。两人一起往台中心走,维云斯拿左手把道具烟掏出来咬住,剑圣紧紧握住西服口袋里的打火机,用拇指把盖子弹开来,凑到他嘴边。他们按原计划走了一圈,LED灯的红点一跳一跳,接下来该拉住他的手腕——剑圣猛地一抓,力度太大,带得维云斯差点没站稳,角度多转了一些——烟掉了。此时舞台大灯恰好熄灭,动作定格,道具的烟雾逸散空中。

下台的时候剑圣垂头散气,显得好懊恼。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后台里闷闷的。维云斯突然开口:我说少喝冰的吧。

啊?剑圣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可是今天这样……哎,不能找借口啊,我就是唱得有问题嘛。

没有啊。维云斯慢慢溜达到他前面,我觉得挺好的啊。你唱歌就很有感情,我纯人机。音乐剧要讲究表现力的。他环顾一圈随便找了个道具箱坐上去:我们都唱一遍《Thrill Me》第二段主歌,你听下区别。

呃,没有铺垫直接唱吗。剑圣闭上眼睛回忆了一下戏中的场景:内森与理查签订了书面契约:内森需要无条件地协助理查为寻求刺激的作案;而与之相交换,理查需要满足内森情欲上的渴求。在此之后两人已经尝试过纵火、砸窗、入室盗窃,理查却屡屡推脱内森的要求,最终在这一刻内森忍无可忍。与其直接表现内森的愤怒,剑圣则更想展露他循循善诱的一面。

别忘了我早看透你的伪装

我手中的王牌不止一张

“伪装”和“一张”押的十三昂很容易显得铿锵而狗血,他决定在这里弱唱。维云斯没说要加上表演的成分,不过在唱到“王牌”的时候剑圣右手轻轻搓了一下,好像确实捏着一沓扑克牌;他有意把咬字发得靠前一点,把“不止一张”念得有力。

所以别来找我诉苦

是时候该加大赌注 Thrill Me

此时台上他应该从右侧走位到左侧,不过这里没有条件。剑圣把领带正了正,直接按结束句的剧本调度推了箱子上的维云斯一把。对方好像没预料到他突然的动作往后仰倒,又迅速半直起身子来。剑圣单腿跪在箱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白色的长发垂下来好像帷幕,遮挡住光线和表情。

不要再敷衍我/不要再说服我

“敷衍”句该缱绻一点,“说服”句就要更强硬一点。剑圣一面唱一面顺着肩膀往上摸到他没有布料遮蔽的侧颈,薄薄的一层皮肤底下血管正扑扑地跳动。

我将竭尽全力/不要再逃避我

随他的动作维云斯微微偏过头去。他预想内森不会满意理查这时仍闪避目光,手腕一转,又拿右手轻轻捏住他的下巴,逼他直视自己:红眼睛对着金眼睛。最后一句话唱完,剑圣迅速把手松开,背到身后去搓了又搓。

维云斯咳嗽了一声从箱子上跳下来:你这不是唱得演得都蛮好吗。

呃。下了台不用担心妆再花掉,剑圣可以肆无忌惮地摸下巴。

维云斯瞥了他一眼:搞得好像你才是当时被骂的那个。

他没给剑圣接话的机会,自顾自说下去:我看过你演出。契诃夫那个。


在搜索引擎或视频软件键入他的名字,点击搜索。琳琅满目的脸跳出来,扮相造型各不相同。大数据把维云斯当时看过的采访排在最上面,鼠标滚轮往下滑,拎出来自称某某剧团官方上传的录像;他点进账号去看,发觉应当是个学生社团,最后一个视频的上传时间在2023年。剧作是契诃夫的经典作品,视频简介里写了编排参考自阿维尼翁戏剧节版本[8],演职人员表里写剑圣饰演罗巴辛。不过维云斯逃离义务教育多年,已经对剧本内容全无印象。视频的画质模糊,布景简陋,大概是用手机录的,连带着剑圣的五官头发全都糊作白色的一团。还是学生的剑圣穿红马甲打一条绿色领带,身姿挺拔地站在镜头前,他身后是一排排整齐排列的椅子。随戏剧的发展,不断有人匆匆地把椅子从一头摆到另一头,愈堆愈高,愈堆愈乱。维云斯看着后景出神:山一样的椅子毫无秩序地层层叠叠架起来,体积庞大到不容忽视。

喜剧上演到第三幕,舞台的另一头已经没有摆放整齐的椅子了:柳鲍芙一家想保住樱桃园,却没有任何主见和解决问题的办法,只愿沉浸在过往的回忆中;曾是柳鲍芙的仆人、父亲是樱桃园农奴的罗巴辛,却在所有人的意外中拍得了樱桃园。剑圣的马甲开了,领带松散着,鬓发毛躁,不复先前的光鲜。他轻轻拍了拍饰演柳鲍芙的女演员的手,又粗鲁地推开想上前想挽着他的彼希克。他背过身去跺了几下脚,厉声地指挥起乐师:这是怎么回事啊?音乐,热热闹闹地演奏吧!

音乐的节奏缓慢恢复起来。剑圣重新转回面向镜头的方位:让一切都照着我的心愿做吧!他来回踱步着,一转身侧腰撞上了教室的讲台:新的地主来了,樱桃园的主人来啦!

视频里剑圣踉跄地走了两步,站定在椅子山前。他猛然发力握住椅子腿,把数把交叠的靠椅掀翻在地。镜头也随之震动起来:一把、两把、三把……此起彼伏的重物坠地声。维云斯福至心灵:椅子就是樱桃树。剑圣喘着粗气把椅子扔到地上,摄像头切到近景,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手臂一瞬遮住眉眼又露出来:红色的眼睛如火般灼烧。


这都多早的事了。剑圣后知后觉地开始尴尬:当时不觉得,现在想想摔椅子还挺扰民的。

演得很好啊。我后来还看了原版,你和他有很多处理不一样。

我总归想和其他人区别开来嘛。当然抄起来比较很轻松、也很方便;但我自己在作品里就没有位置了。

你是不是觉得演音乐剧,自己唱得不够好。

是啊。

我觉得蛮好的啊。节奏、情感都挺好。

唱得好不好还是挺重要的吧。

那你想,音乐剧也是剧,歌只是它的一部分成分。你就按你熟悉的方式处理它就好了,你说是不是。演得好也是好啊,我以前演成那样也有粉丝。

怎么对自己说话也这么尖锐。剑圣忍不住笑了,维云斯看着他好像有点莫名其妙,不太懂为什么自己突然又开朗起来。两个人继续往后台走,剑圣拨了拨脸侧的麻花辫:希望周日首演顺利吧。


周日,维云斯与剑圣在四组中压台首演。午场下午两点半开场,原则上演员要在开演前两小时到剧场。维云斯习惯再提前一刻钟到剧场,刷卡进后台才发现剑圣身上已经换好了戏服最里层的白衬衫,倚在化妆间门口发呆。

你在门口干什么。维云斯把口罩拉下来,呼吸两口后台的冷气。

剑圣立马靠着门站直:呃,监督说他等会带着我们去拜台。

好像是哦。维云斯马上被说服了:大飞是福建人,应该比较信这个。流星飞一手拉着时差一手提着帆布袋出现,帆布袋鼓鼓囊囊,他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里头有什么?维云斯发问。

这个啊。流星飞把袋子开口拉开一点,提起来示意他们来看:一盒线香、一支打火机,香炉、还有好几袋绿色充气包装。流星飞指着绿色包装:这个是乖乖,保佑设备顺滑运作的。

好像是零食。剑圣若有所思:过会能吃吗?

不行!流星飞尖锐爆鸣:放到设备旁边之后绝对不能开封。

四个人鬼鬼祟祟地绕到剧场另一侧的SD口;时差问为什么不就在舞台上拜,流星飞以剧场消防禁止明火为由激烈反驳。6月的广州日头毒辣,他们尽量争分夺秒:流星飞把香炉摆好,依次给每个人分三炷香,拿打火机点着;每个人把香端在手上自己吹息明火;接下来拜四方天地:他们对着台里、上场口、下场口、观众依次鞠了三躬;最后把香插上。

四个人的香插得远近高低各不同。维云斯看着袅袅升起的青烟,没忍住上手把香再往深里固定住:说起来相声和曲艺有祖师爷可以拜,那我们又是拜的谁啊。

别问。流星飞托下巴作深沉状,问就是拜的酒神。


大概是拜台确实起了作用,首演音响灯光正常运作,剑圣既没破音也没跑调,维云斯更一扫先前只会唱不会演的木头刻板印象,小○书风评小小回涨。维云斯靠在床板上刷手机批作业,挨个点进圈他的帖子里点赞:大部分是谢幕和返场的视频或照片,也有零星几篇是拿他的处理做角色阅读理解的,他看了几行有点晕字,一样一视同仁地点赞过去。还有吐槽中控工作人员的说话声太响,自己都听不清台上人声的,维云斯思考一下,决定之后委婉地提醒一下流星飞。

说到流星飞。维云斯直起身子坐起来,之前约好了合唱,对方已经把混好音的最终版发了过来,只是自己还没剪视频做字幕。抓紧做出来趁有热度的时候发掉吧。


14号是剑圣的生日,龙哥特别安排了生日场。虽然大日子还要上工显得分外地狱,但是当事人对此接受良好:在哪过不是过呢,以戏剧为业的人同样被戏剧滋养,演戏也是一种幸福。当天大致安排如下:正常演出后组织返场,会有工作人员把蛋糕推上台,全场合唱生日歌,寿星许愿吹蜡烛说感谢大家的支持,这就差不多了。考虑到剧场需要防火,蜡烛可能还需要是电子的;讨论途中剑圣说冷笑话:我觉得理查的烟就很适合啊。没有人笑。时差顺滑地把话题转移到问他想要什么口味的蛋糕上,维云斯坐在他旁边玩内森的道具打火机,反反复复把盖子打开又合上,咔哒咔哒咔哒响。

这个蛋糕最后的命运是被一整个剧组一起分着吃吧。剑圣挠头:啊?我都可以吧,看你们喜欢。

流星飞蹬着办公圆凳,平稳地绕着他转了一圈:那我要奶油草莓的。他环顾四周,没人提出异议,欢呼一声掏出手机准备预定。维云斯咳嗽一声,拖着椅子往剑圣旁边挪了挪,剑圣回头看他。

呃。维云斯有些不自在,把手里的剧本扬起来。我觉得……我们再对一下戏比较好。

啊?现在这个时候吗。剑圣的震惊溢于言表:拿着剧本排练往往是排练期最初才会出现的情况。维云斯大概看到他的表情,又解释说:龙哥问过我假设二轮演出考不考虑演内森,我想先练练。

这样啊。剑圣看对方翻动已经卷边了的剧本。试哪一段啊,我陪你。

内森观鸟的那段。呃……从“又在看鸟了”开始。

考虑到场地、成本、宣传、档期等等,二轮演出再怎么样也是几个月之后的事。剑圣凑过去看台词,一边念一边分心思考:时间有这么紧张吗?

什么紧张不紧张的。你想啊,我们排练就一个多月,现在上座率和口碑都不错,和剧场商量预约场地也要时间……这个,提前规划一下总没有问题。维云斯越说语速越快声音越响,最后一锤定音:我觉得现在定下来很正常。

我靠,刚刚怎么把心理活动说出来了。剑圣有点流汗,但是更加笃定事情古怪:经过几个月的观察,他发觉维云斯在认可对方的时候其实很好说话;但偶尔会出于挽尊的目的,自觉理亏地强词夺理一番。只不过他还没捉到这一丝线头背后是什么。维云斯又接着前面的台词读下去,剑圣活动了一下肩膀,决心静观其变。


14号下午表妹给他发消息:我到广州了。文字旁边配一个笑脸。维云斯有点想给她发你一个人注意安全,又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像扫人兴的长辈,改成问她酒店定在哪里;对面给他发了一张大○点评的截图,上头的地址离剧场大概一站地铁路。维云斯删删改改,最后决定告诉她千万别点附近的桂林米粉,又贵又难吃。

这下台下有认识的人要来看自己卖腐了,维云斯有点淡淡地无语。之前的两场来的都是剑圣的朋友,同剧组的粽子不必说,还有他之前在视频里见过的白头发女孩,被认出来了就拉下口罩笑眯眯地和观众互动。他扪心自问了一下,假设是自己在台下能不能无缝上工,得出不能的答案后对里雪油然而生一种敬意。广州的地铁冷气打得很足,他在摇晃的车厢里空出一只手把外套拉链拉上去。晚上七点半的演出,他平常会五点一刻到;今天要准备的事情多一点,于是又早了一刻钟出门。手机震动一下,维云斯一手拉着扶手,一手掏出手机解锁:流星飞给他发消息说蛋糕到了,他回给对方一个收到的表情。


流星飞冲剑圣示意,他立马顺从地把手抬起来。小个子的监督从他胳膊底下穿过来穿过去把接收器固定住,又把麦克风拿胶带贴好,随后推他一把让他上台试音。剑圣扶着麦清嗓子,想到大学时候和室友在寝室里一起看《吉屋出租》:马克帮琼安修理莫林演出用的麦克风,一首前男友和现女友合唱的《Tango: Maureen》暗流汹涌。里面是怎么试音的来着?Test one, two, three.

后面什么词来着。他有点忘了,干脆改口:

作为给他的回报/我会满足我的他/所要求的一切

我对天发誓/无论何时何地都不会拒绝

剑圣绕着台又走了一周,感觉差不多了,冲流星飞比个OK的手势。他从左侧下台,流星飞从口袋里摸出来一根香蕉递给他;剑圣上台前习惯再吃一点垫一口肚子。他把皮剥开咬了一口,脸上的失落很明显:怎么不甜。

流星飞猛拍了一记他的肩膀,恨铁不成钢:甜的口腔会发黏啊。


生日场的流程应该是返场、工作人员把蛋糕推上来,然后大家一起唱生日歌;但是现在最后一首歌之后黑灯的时间明显有点太长了,前排的观众已经有些小小地骚动起来。维云斯感觉自己的手心有点出汗:刚才走完定点之后他立刻松开剑圣的手从怀里钻出来,往台右侧的台阶走过去。大飞应该已经把内森的望远镜放在上面了,他跟着胶带的指示走到台阶旁坐下,顺利摸到了道具。

密集的脚步声。剑圣已经意识到情况有出入了,他现在应该先准备下到侧台。维云斯把望远镜挂到脖子上,默数三个数。三、二、一。

舞台大灯亮起来。鸟鸣声。他把望远镜举起来,指尖快速地调着准焦螺旋。道具没有实际放大作用,维云斯的视野里模糊一片,但是他能想见台下大概都是一张张惊讶的脸:想到这里他有点得意。台阶微微地震动,应该是剑圣一步一步走上来,然后下台阶——

又在看鸟了!

鸟鸣声渐弱。维云斯转身仰头看剑圣的脸,上面看不出什么表情:我以为你不来了!我们不是约好三点钟的吗?

他们都还穿着代表内森和理查的棕蓝西装,说的却是对方的台词;台下有人倒吸冷气掏出手机开始录像,剑圣双手插兜,慢慢踱到台的另一侧:

最近过得怎么样?

我每天都想见到你。

我知道。

你呢?维云斯放下望远镜站起来。最近……过得好吗?

剑圣别了一下头发:好。好得不得了。

大学毕业的感觉怎么样了?维云斯背着手溜达到他旁边,上下扫了他两眼。你现在看起来……

变帅了?剑圣明知故问。

是变老了。维云斯不紧不慢地走到他面前,伸出刚刚藏在背后的右手;剑圣挑了一下眉毛看着他(他猜到一切铺垫都是为了这句话,但对到底要做什么还是摸不着头脑):只见维云斯从袖口里抽出一长条金色反光的东西,三两下把它还原成自己认识的模样。那是个生日头冠。维云斯好像有点烦恼地看了自己一眼,招招手示意他凑近一点。

时差在往生日快乐歌塞满加花。剑圣头晕目眩地低下头;维云斯顺利地把头冠套到他头上,末了还拍了一下手。在他们身后流星飞推着蛋糕车上台。

生日快乐。维云斯带着笑意说。


晚场叠加SD的时间,维云斯回到家已经快0点。时间太晚,再在剧场逗留既赶不上末班车又要给技术人员添麻烦,剑圣于是把蛋糕切好让他打包带走。他习惯演出结束之后再吃东西,现在这顿就当是晚饭了。塑料袋在地铁里晃荡了一路,奶油小半粘在盒子内壁上,剩下的有点走形塌掉了;维云斯拿勺子抹了顶上的一点尝了一口:还好没酸。他打开手机,表妹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点进去发觉是拍的谢幕照片。他对着视角看了半天,感觉她大概坐在前排大双的位置。

维云斯叼着勺子打字:到酒店了吗?

最上面的状态栏很快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中”。对方发过来一个点头的表情,然后是一条长语音。他选中消息长按点击转文字扫了两眼,大概是说完全没想到互换返场,这场好看又好听,最后八卦两句他和剑圣台下关系怎么样。维云斯选择性忽略最后的问题,打算公事公办回答,表妹的消息又插进来。

: 感觉你演内森也别有一番韵味[动画表情]

这都什么话。维云斯有点无语地关闭手机,拿勺子挖了一大块蛋糕吃。6月的草莓正应季,流星飞挑的蛋糕店一点不黑心,果实个个饱满而甜美。


周一和周二是剧场的休息日,如果没什么活动安排大家大概都会一觉睡到下午。被流星飞连环电话叫起来的时候维云斯还在发懵,不过语气一点听不出来他还没清醒:什么事?

你在哪?流星飞的语气难得严肃:赶紧来一趟剧场。

他从床上坐起来,把手机拿到面前看了一眼时间:我过来大概要一小时。

前世疯狂加班的记忆觉醒了。维云斯面无表情地刷牙洗漱换衣服,临出门前又折回去到衣橱里找了顶帽子戴上。广东的夏天太阳实在是太大了。

他轻车熟路地刷卡,进后台。流星飞没告诉他出了什么事,好在大数据发力了,硬是把事情原委挤在搞笑视频中间推送给他:昨天晚场卡司轮到阿枯和久城,场内有不少男观众;剧情大约过到第一幕,男观众就频频大笑引得不少人侧目。不曾想到了晚上,久城专门发了一条视频动态,感谢男观众愿意走进剧场——他甚至还说自己为此有几段戏专门对着他们演。原动态已经删除,左右在地铁上也没有其他事可干,维云斯就着隧道内断断续续的网,把做成视频的大字报看完了。他推开排练厅的门,阿枯侧对着门坐,看他进来抬起头笑着冲他打了个招呼。

卧槽,这种情况还乐得出来。维云斯大受震撼,转身把门关上。排练厅里有龙哥、半球和流星飞,还有阿枯那组的钢琴伴奏,坐在一边玩手机。龙哥看他搬了把椅子坐下,开门见山地说:你能过来替补演内森吗?

为什么是我。维云斯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已经要上替补了?

龙哥把手机界面展示给他看:久城昨天晚上连着发了四条动态道歉,结果舆论越来越大。他凌晨的时候和我说要退出后续演出,违约后果自己承担。

自己承担了毛,现在不是要我替补。维云斯头顶冒出淡淡的一行省略号:我不是演理查的吗,怎么找我。

剑圣生日场你不是演了一段吗,我觉得可以。阿枯接过话头:你会唱内森的部分吧。综合考虑,之前买我们这场的人应该比较看重唱的部分。说到这里他突然摘下眼镜叹了口气,引得房间里的人视线都朝他看齐。

呃,阿枯你怎么了。流星飞有点紧张地问。

没什么。阿枯拿衣角擦了擦镜片把眼镜戴回去,不无伤感地说:之后翻唱双人曲都不知道找谁了。


啊,这里要不要唱得再柔和一点,就是顺下来的感觉。

我们已经走得太远……不是,我怎么感觉我没懂呢。

你听我唱啊。我们已经走得太远……大概就是这样。

休息日陡然泡汤,果然上班就是死了。现在的时间已经容不下从头到尾的排练;维云斯问半球要了排练录像和调度记录对照着看,阿枯站在旁边补充微调过的细节,先确保把走位都记下来。流星飞盯着他们两人的身量看了又看,突然一拍脑袋:还没有你尺寸的戏服呢!随后就风一样跑出去打电话了。龙哥和半球转去处理炸卡的后续,排练厅里现时只剩下这组临时搭档。反反复复唱了好几遍,阿枯比了个手势,蓝头发的钢琴伴奏停下演奏。

感觉僵在这里不太好。阿枯推了下眼镜:我们聊聊对内森的理解吧。

那不是很懂啊。维云斯老实回答。

阿枯笑了一下:那我把问题拆分开来。你觉得他的叙事属实吗?

我感觉不像。就像这首歌,我觉得就有美化自己的成分在;在撇清责任啊。不过我觉得眼镜倒是他故意丢的,差不多从这里开始他计划要和理查一起呃、坐牢。

对方若有所思:你在这里的处理倒是和剑圣挺像的。

那肯定啊。维云斯弹了下剧本,纸张清脆的一声响。我这速成的,当然有参考。

眼看还有时间,三个人干脆极限压人优化掉导演和舞台监督,简单做了一次连排确认节奏和衔接。走台结束,流星飞还没回来,维云斯摸手机看到对方给他的消息,说等他回来试一下戏服合不合身;时间太晚,明天再合,阿枯和阿冰可以先走。重生之冰背着包走到门口,转头看着因无法下班而生无可恋的维云斯,还是把酝酿许久的话说出口:

维佬,你唱歌像没调参数的VOCALOID。


演出进入二轮开票的场次,微博发出白纸黑字的告示,宣布演员安排的更迭。阿枯原先就有其他演出紧接着要进组,排期上较其他人更密集些;维云斯光荣双开内森和理查,一周去掉休息日,五天能有三天在剧场见到他。嗓子是肉做的,自然会疲惫;维云斯不太爱喝水,但高强度用嗓加重慢性咽炎发作,他现在只好握着保温杯在排练厅里走来走去。一周下来萧然看出他状态不佳,帮忙替了一场与阿枯搭档的内森。

27号是阿枯的大末,救火队员也总算迎来他的最后一场内森。维云斯绕进后台化妆间,发觉两张桌子上都摆了大大小小的盒子,大概是托工作人员送进来的;阿枯桌上的数量更多些。他随手拆了一个写了自己名字的盒子打开看,里面的东西品类繁多,材质有塑料的有金属的有纸质的,印刷的内容也各不相同:维云斯拿发型辨认出上头这个靠左的小人画得是他,旁边这个白色长头发的是剑圣。他把塑料徽章放在包上比了一下,决定过会就把它别上去。阿枯推门进来,看到桌上的琳琅满目也是一愣。他凑到维云斯旁边看已经拆开来的礼物,指着其中的一幅图:这画的是我们组欸。做得好快啊。

是吗?维云斯不太懂这个。

对呀。阿枯点点头:从印刷到拿到手差不多要一周吧。

工期要一周吗。维云斯默默算了一下,那就是20号他和阿枯首演之后定的。他把东西重新放回盒子里,亚克力把拉菲草压出一个凹陷,发出吱吱的声响。


剑圣一觉睡到下午,翻身的时候压到了自己头发最后惊醒。他眯着眼去摸床头上的手机,锁屏上小○书的推送很显眼,显示着“您关注的维云斯更新了……”横幅后面的话被省略了。又是一个周五,今天是他和维云斯本轮《危险游戏》的末场。剑圣从床上坐起来,不小心又压到了自己的头发,吃痛地嘶了一声。他解锁手机点开推送,发觉对方上传的是一个翻唱视频,简介里标注了合唱的另一人是流星飞。这首歌叫《尽兴而活》。剑圣把视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除了歌词没什么画面;虽然两人咬字清晰发音科学,但偶尔还有几句让他感觉听着不像中文。

这译配的词也挺尴尬的。剑圣在心里锐评。然而他又想到诸如“如果杀了我兄弟”“闪闪发光的跑车”[9]的歌词,一时又无话可说了;不过维唱得还是很好的,和声水乳交融,高音如喝水说上就上啊。剑圣挪动手指,给视频点了一个红心和收藏。

一切按部就班。剑圣出门,到剧场,刷卡进后台。他和迎面走过来的流星飞打个招呼,七拐八拐绕进化妆间。台子上放着尺寸不一的好几个纸袋。他拉下来一个看了看,估计里面是给自己的角色衍生制品,干脆先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留作纪念。剑圣把纸袋通通扫到一边,偷偷拿余光去瞥维云斯桌子上的纸袋数量,一、二、三……怎么比自己的多。

因为我比你多演一个角色啊。维云斯的声音从头顶响起,剑圣仰起头和他对上眼。这里面还有我昨天收到的,懂又不懂啊。

维云斯显然刚刚进来,包和口罩都没摘。剑圣眼尖地注意到他黑色的包上多了一个白色的装饰,上头的图案好像是两个人。维云斯转身坐到位子上,剑圣如有所感地从边角里翻出一个方盒,打开后同款的白底吧唧静静地躺在里面。


总算要结束了。象征牢狱的蓝光打在剑圣身上时他出奇地平静,乃至前所未有地体察到内森这一刻的心情。维云斯在他身侧垂着脸,《Afraid》的独唱段落消耗很大,他的呼吸有点乱了,好在也能表现理查的慌张。两个人一道坐在台边。

我……有个惊喜。

维云斯嗯了一声。他专心致志地研究手上无形的手铐,没有抬头。

再过一段时间,等事件平息下来,我们应该就会被关到同一间牢房里去了。

你在说什么傻话啊。维云斯把手放下来转过来看着他。怎么会把两个残暴的杀人犯关到一起?

有钱能使鬼推磨。剑圣坦荡地回望过去:监狱里面也是一样的。

别开玩笑了。维云斯挪远了一点。

我没开玩笑。剑圣抬起双手给对方理了理衣领,魔术贴开合的戏服有点不服帖,他伸手把它压平了。我们……就像是被关在笼中的两只观赏鸟。从今天开始,你再也不会离开我了。

贴平了的领口有点扎皮肤。维云斯抗拒地转了转头,低声说:白痴。

不对。剑圣感觉自己的语调有种滑稽的铿锵,他不由喜悦地笑起来:我才是最优秀的,超越了所有人的。

什么?

我甚至比你还要优秀。剑圣把头侧过来盯着他,白色的长发如帘子一样垂下来:最终,我还是超越了你。

超越我?维云斯念得好慢,好像在咀嚼这个词。明明从一开始就是你跟着我,现在也一样。

剑圣把身体挪近了一点:你真的这么想吗?平白无故的杀人闹得满城风雨很好玩吗?可这样做怎么可能没有原因呢?你应该很清楚吧。我真正想要的就是让你完完全全地受控于我——哪怕一起坐牢也在所不惜。

不可能啊。维云斯的语速陡然变快:如果当时你没有弄丢那副破眼镜的话,我们根本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刘海有点挡眼睛了。剑圣吹了吹头发:你怎么还不懂啊?我是故意那么干的。

你从来都以为/被利用的是我

可是谁又曾想到过/那只是故意的迷惑

维云斯又要把头转过去了,剑圣及时伸手捏住他的下巴,黄玉一样的眼睛盛怒地盯着他;他几乎喜不自胜地唱下一段:

到如今你终于/有一生的时间

陪伴我度过/再也不寂寞

我们有一生的时间

你我的明天/都在我手中/牢牢掌握

直到永远/直到生命走到尽头

有一生的时间

他轻轻捏了捏维的手,满意地看对方低着头快速思考的样子。维云斯突然抬起头激烈地反驳他:不会啊,先背叛的不是我吗?

那我也预料到了。剑圣慢条斯理地把他指着自己的手压下去,按在胸口上。然而对方的质问显然没有停止:那我们要是被判死刑了怎么办!

无所谓。只要我们在一起就足够了。

维云斯半晌不说话(剑圣有点疑心他忘记台词了)。他最后低低地说:你是不是疯了。

不会吧。剑圣拿双手拢了一把头发甩到背后去,眨眨眼凑到他脸侧。我吓到你啦?

维云斯瞪着他,剑圣也坦荡地瞪回去。最后维云斯摇摇头,好像要把什么想法甩掉。他的刘海在刚刚的动作里散下来,乱七八糟地垂在两颊旁。

你最终战胜我/你最终阻止我

虽然我只能承认失败/可我最后也会离开

唱到后一句,维云斯猛地发力,双手揪住了剑圣囚服的衣领,把他拉近了一点。之前的场次都没有这个处理,这是现挂啊。剑圣把手覆上去,两手包着把他用力到发白的手摘下来,凑到嘴边轻吻了一下;维云斯触电一样往后仰,看起来惊诧到呼吸速度都变快了。

不!你不会离开我/有一生的时间

你如此苍白/太让我意外

我们有一生的时间

这是个阴谋/我无法接受/收回眼泪

他们保持着两手交叠的姿势唱下去。维云斯一直试图把手抽回去,总算在合唱间隙找到了机会。剑圣分外满意地看对方失魂落魄的样子,在唱到“收回眼泪”的时候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戏里的内森与理查此时都戴着手铐,他双手手腕合拢,有些费力地拿拇指指腹在维云斯脸颊上抹了抹:没有眼泪,湿润的触感大概只是汗。

直到永远/直到生命走到尽头

我们有一生的时间/有一生的时间

理查说自己“最后也会离开”,一语成谶。他最终死在了监狱的浴室里,而在犯罪的34年后内森获准减刑释放。剑圣看维云斯一面唱一面缓步下到台右侧,一束光徐徐地跟着他。他最终开口接上这首歌的最后一句词:

到生命尽头/有一生的时间

追光灯熄灭。剑圣慢慢走到镜子左侧,扯下盖在上面的帷幕。维云斯站在镜子后面,捏着道具电子烟吸气吐气,LED灯的红点一闪一闪,白色的烟气向上飘散。


大灯熄灭。再次亮起时两位演员分列在舞台两侧向观众鞠躬:先是饰演理查的维云斯,然后再是饰演内森的剑圣。随后两人一齐转身单膝跪地,指向时差的方向,既是表达对钢伴的感谢,又是向以其为代表的幕后人员的致意;激昂如风暴的琴声适时响起,台下掌声雷动。两人一起往台中心走,走到身侧的时候剑圣低声问要不要来点不一样的。维云斯轻微点点头,于是两人照常绕上一圈,在维云斯预备走第二圈的时候,剑圣冲他比口型:扶我一把。

这是要干什么。维云斯皱眉但照做,感觉自己的眼皮在狂跳。他伸出手的同时,剑圣的右手搭上他的肩膀往下一按:卧槽他要跳上来!好在维云斯只是看着羸弱,一分钟能做68个俯卧撑的手臂强而有力,还是一把托住了兴奋之下一跃而上的剑圣。灯光暗掉,台下意味深长的呼声响成一片,他有点咬牙切齿地和剑圣咬耳朵:可以下来了吧。

哦哦好。剑圣连忙跳下来,不是很好意思地拿指甲抠了抠脸。


末场演出结束了,但是上班还没有结束。简单收拾了一下后几人匆匆赶赴SD口继续上工。维云斯习惯和他分开从队伍的两头签名,这样两边的人都不至于等太久。剑圣走下台阶习惯性地拿过对方手里的票根和笔开始签字,正预备开始流水线工程时突然听到对方小声地喊了好几次他的名字。

啊。剑圣停下笔:怎么了,是要指定写什么内容吗?

不是不是。对面很慌张地摆手:可以问和戏有关的问题吗?

哦哦。剑圣手上动作不停,笔走游蛇地签好“Kensei”,一面把票根递还给她:那可以啊。

呃,谢谢谢谢……就是剑圣老师,为什么今天《Life Plus 99 Years》唱得这么温柔啊?和之前……都不一样。

温柔吗。剑圣拧着眉毛冥思苦想,余光瞥到一点队伍末尾埋头奋笔疾书的黑色背影。其他搭档好像都是一起SD的。夜晚剧场外的路灯一豆昏黄,亮光有点晃人眼睛。他摸了摸下巴:可能是因为我唱累了吧。



Fin.


[1] 指斯特林堡《朱莉小姐》

[2] 东野圭吾《解忧杂货铺》

[3] BV1HsizBKEBF

[4] 参考自2024港版《茱莉小姐》排练片段

[5] 灿烂程度请参考头像

[6] 写作中为方便对照,参考采用的调度和剧本均为2025年沪场三轮《Thrill Me》(即英TM)版本

[7] 出自林奕华《梁祝的继承者们》

[8] 指契诃夫经典四幕喜剧《樱桃园》;参考自蒂亚戈·罗德里格斯于2021年法国阿维尼翁戏剧节上的编排

[9] 均出自音乐剧《危险游戏》

Notes:

谢谢您看到这里!想要评论与互动₍˄·͈༝·͈˄*₎੭
26/3/19更新:修改了Summary
26/3/27更新:附上了约稿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