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s: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3-19
Words:
8,345
Chapters:
1/1
Kudos:
2
Hits:
53

荒诞故事

Summary:

如标题,请看标题。

Work Text:

我在高桥南面前坐下。两枚大耳环打在锁骨上,反光闪了一下她的眼睛,她微微一躲,于是我笑起来,摇摇脑袋,狠狠又闪了她几下子。

她不躲了,也跟着笑,她一贯以来被耍弄了的温和的微苦的笑容。于是,虽然我们许久未见了,还是和刚分别时没啥两样。

她开始看菜单,而我拿出手机,随便刷起来。一打开推特就是我新恋情的新闻,撇撇嘴继续看,又是新电视剧的评价,好坏参半,看得人厌烦,于是我把手机丢下,开始指挥高桥点我想吃的刺身和芒果冰。

她在菜单间隙瞟了眼我的手机屏幕。还有别人要来,所以时间很短,我知道她该开口了,果然——

“最近的恋爱新闻看到了哟。”她的眼睛还在菜单上,“有点快啊。”

快,是啊。我笑一笑,看着她的脸,愉快地承认了。“是哟。”

“这次很高调嘛,拍到很多照片。”

她向来擅长用陈述掩盖提醒和真实意见,即使是很温和的那些。但我不想接她的话头,我还是那样说,“是哟。”

“…”终于抬起头来了,高桥南的眼睛里始终还是有了我这个人。“他人怎么样?”

很合理的一个问题,所以我恶作剧一样的回答她,“做爱很舒服。”

她的脸白了一白。然后,就是我点菜的时间了,我愉快地拿过菜单,开始找在ins上见过的隐藏款。

她大概是很小声地说了一句“敦子”,但我没有理她,我为什么要理她?再然后,饭局其他的人翩翩落座,于是正常的社交开始了,于是我们推杯换盏熟练应对,于是我们愉快地告别,虽然下一次见面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但那又有什么关系?

高桥南只配得到这些。

 

下一次见面其实比我想象的要快得多。在她的家里,或者她男友家里,我不知道她现在管哪边叫家。只是她邀请了,我就来了,然后在屋子里转两圈,依次看了情侣拖鞋,情侣照片,情侣雨伞,情侣茶杯和情侣牙刷。

都是高桥南喜欢的,甜美的少女情怀风格,粉粉白白,让人恶心。但我其实没有多少立场去嘲笑,因为刚毕业那几年,我也这样过——大概很多成员都有过这样的时期,因为真实的少女时期被淹没在不允许接近异性的怒涛里,毕业后就像补偿一样的拼命挽回,像抢救一只过了季节的死蝉。

而像高桥南这样的人,大概会用整个后半辈子来补偿也说不定,我一面看一面叹息。

“喝什么?”

“青汁。”

“……敦子,没有那个。”

“开玩笑的。那香槟吧。”

她犹豫一下,到底端了香槟上来。我踢了拖鞋,在沙发上盘坐,短裙缩上来,露出穿着薄丝袜的双腿。我当然是故意的。香槟里放了冰块,很贴心,只不过不适合现在的我,但微笑一下,我还是愉快地喝了一整杯。

“你家很漂亮。”愉快点评。“那位呢?”

“出差了。”

“哦。”

啧。看来有会要开。高桥南,你这个人……“那我再要一杯香槟吧!”

捧着香槟,我把头靠在沙发靠垫上,开始欣赏她的表演。诚恳又真挚的脸,说起话来发着光芒的眼睛,又小心谨慎又大胆清晰地表达,她总是这样。絮絮叨叨又条理清楚地说着“太快了并不好”,“还是应当谨慎一些”,“最新的文春也太过了点吧”之类的东西。而我大概是十几岁的时候,就已经学会如何表演面上认真听讲,实际上半句不过脑子了。

互相表演。我想着,不禁噗嗤笑了。真有意思啊,我和高桥南。她被我打断,停下来,露出无奈的神色,更有趣了。

“敦子。”

“肚子疼。”我放下香槟,皱起脸。

“……什么?”

“肚子疼。”

她显然有所怀疑,但对付她,属实只需要一些拙劣的演技。我把手放在肚子上,于是她就担心地皱起眉毛来了,人也凑过来——然后我吻了她。

她整个人僵住了。我会给她反应的机会吗?不可能。就是现在。将她压在沙发靠背上,我倾上去,封住了她想要说话的嘴唇。她哪里也逃不掉,扭头也没有用,也不敢用力推我,只能张开齿关让我进去,让我愉快地吮她口中含着的最后的固执,慢慢地、熟练地,勾起她身体的反应。

“……我有男友。”她在最后的挣扎中喘着气说。

我非常冷漠地说,“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很快她就软在沙发上了,手臂无力的挂在我的脖子上。我太清楚她了,从少女时期就这样清楚,她实在不该邀请我的,引狼入室,是她活该,不是么?都怪她人太好了,谁让你人这样好呢,这样好,这样敏感——

在进去之前,我笑了。贴在她耳朵边上,我小声告诉她她有多湿。她扭着脸不肯看我,眼睛闭得紧紧的,如果不是手指都插在我头发中间的话,或许这个态度会更有说服力一些。我就知道,我都知道的,高桥南,我全都知道。

而她只要碰一下我,我就在她怀中到了。

一切都在沙发上完成。我们一向很擅长小空间,因为我们的开始就是在小空间,在目光和摄像机镜头交织的狭小窄缝里,在人来人往的演出后台死角,快,安静,但投入得几乎窒息,那样的窒息在怒涛一般的少女生活中竟成为一种呼吸的出口,从此我不再会其他的呼吸方式。

平静下来后,我如往常一样,将头放在她右边的肩窝里,她喜欢自己的宽肩,从蝴蝶结狂魔变成露肩狂魔后总是把肩膀露出来,而我每次看到都想说这是我的,我的位置。偶尔再放一放,大概也很满足了,在这里也能微弱地听到一点她的心跳,和她混乱的思路在脑海中狂奔的声音,我微笑的嘴角压在她的锁骨上,或许能成为一个透明的纹身。

“……我们不该这样了。”她空洞地说,“敦子,你不应该……”

说这些有什么意思呢?高桥南?让我珍惜自己?

可是你曾经是最珍惜我的人啊,无论是为了什么原因。

所以,我笑着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我怀孕了。”

她像是被雷劈中。

太有意思了,所以我歪一歪头,仍然笑着,“第一个告诉你唷。”

 

不是说胜地不好。也就那样吧。以及确实没错,做爱很舒服。我向来是用身体感知这个世界的,做爱很舒服有时候就足够了,不能贪心更多。

至于怀孕,那是一个美好的、在我脑中盘旋已久的想象。女人究竟是什么样的生物呢?直立行走的动物,看起来光鲜亮丽,从发丝修饰到脚趾,身体里却放着一副每个月都在准备着被使用,然后每个月失望流血的器官。很有趣,不是吗?很有趣啊。

这些事情,就像人生中应当有的一些章节,它是早晚要演的,前因后果倒没有那么重要。这就是我,前田敦子,的生活方式,在没有人再给我写剧本、告诉我应该如何去做的情况下。

所以刚怀孕的时候,我真的没有什么实际的感觉,甚至是饶有兴致地观察自己身体的变化。但很快事情就不同了。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开始出现,到两个月之后,我直接什么都吃不下去。就像换了一具身体一样,所有过去的习惯、喜好和约定俗成都消失了,它变成了一个完全的被我寄居的陌生容器,我每天都在猜测它能不能接受这个,愿不愿意承受点那个,不要再折磨得我把胆汁都吐出来。

我成了一个住在我身体里的陌生人。还是很有趣,我咬着牙对自己说,如果不这样影响工作就更好了。等这段时间磨过去,第一次胎动出现的时候,我才真正意识到,啊,我在和另一个生命共享一具身体。

然后,我和胜地领了证。这应当是合情合理的一件事情,有了孩子的两个人,在社会制度那里登记盖章,总之你就是应该这么做的一件事情。虽然我始终也不知道它到底意味着什么,改变了什么,但这个情节就应该这样演、它迟早要演。那么就演好了。“做一个贤惠的好妻子”,这一场戏我看着妈妈演了那么多年,自己投入其中亲身体验一番,确实不错;但还是,也就那样吧,主要是胜地也就那样。

汇报了父母和秋元老师之后,我还是第一个告诉了高桥。这已经是一种定式,它就应该如此。可怜的高桥南!在被我那样瞎胡搞了一通之后,可怜至极的,温和地接下了这个消息,嘱咐胜地“要给我幸福”。真可笑,我翻个白眼,真像我妈妈一样。

明明我都要做妈妈了。

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角色,或许确实,与过去的那些,都不相同。

再次见到高桥南的时候,肚子已经挺大了。怀孕对女演员和普通人都是一视同仁的,我过去的衣服都穿不了了,是骨架整个被撑开变大的那种,但好在,皮肤尚且没有什么撕裂的纹路,因为我把体重增长控制得非常好,挺起的肚腹光滑平整,于是我可以很自豪平静地把它展示给高桥看。

她敬畏般的看了一会儿。我拉了她的手放在肚子上,她就也非常轻,非常小心地摸一摸,我似乎在透过另一个人——如果能称为人的话——感受她的体温。

这是一种,极其复杂又特殊的亲密,我脑子里闪过很多很多混乱的幻想和记忆,比如她的手曾经放在我背上或者后腰,安抚性地给我支持,或者像有魔法那样,控制着我的呼吸,让我平静下来。她的手总是在后侧,无论什么时候,在我们共同走上舞台、面对悲伤的时候,或者在我们像两头小兽一样痛苦又炽热地亲吻彼此的时候。这大概是她第一次把手放在我身体前方也说不定,所以我开始想象——如果她撕开我的肚腹把我的内脏和我体内的胚胎一起挖出来——

她把手放下,温柔地看着我,看着我的肚子,说“好神奇”。是啊,好神奇,我从幻想中浮出水面,拽住她的领子把她拉近然后吻了她。

这是一次不止我们二人的会面,麻里子、友美她们就在隔壁房间,所以我真的不应该这样做,但我什么也没有管。而高桥南,呵,她从来不知道如何拒绝我,何况我现在还是个孕妇,她的手甚至都不知道能推什么地方。

“……孕妇不可以……”“可以。”你甚至都不会找个好点的理由。“只要两分钟,南。”但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说,“我求你。”

也许在那个时刻我已经有了某种预见。但无论如何,无论是怎样的我,在她手中到达顶点,真的只需要两分钟。

大概所有人都会认为,是高桥在忍受我。只有我知道不是,我看她高兴得很,我看她一直有所期待,只是我太温柔,是我太温柔所以没有拆穿。

 

无论做偶像还是演员,都是一个把人变得非人的过程。而生育大概是一个完全相反的程序,它让你重新以一种极其原始的方式感知自己的身体,无论你在哪个世界说何种语言,这是一个你与你两万年前的祖先共享的原始仪式。

它终于结束了。胜地在屋外,也许在哭,我不知道。妈妈也在等我。但我躺在产床上,无影灯占据了全部视野,我什么都看不到,反而是听觉仍然开着,是一个婴孩在发出生命最初的声音。

我的脑中不合时宜地想起另一个名字——

呐,takamina。我创造了一个人。

不是和你携手并肩燃尽青春那种创造,也不是和各种各样的人、形形色色的脸合作在舞台上的那种创造。是我一个人,与胜地都没有多少关系,用自己的身体,完成的创造。这是一颗从我身体里长出来的,尚且稚嫩、带着微湿绒毛的、完美的果实。从此我在世界上不再漂流,我又一次,有了一个锚心。

 

刚生育完的生活,就像身体一样,需要时间恢复。而我很快就失去耐心,有的戏只要你跳出来看上一眼,就不耐烦再演了。而且胜地本来就不怎么样。

很快,和胜地吵架的新闻被文春曝光了。听到那期杂志消息,我心中确实狠狠跳了一下。但后来再看那张照片,又有些愉快,甚至觉得拍得还不错。哼,这下全世界都知道我讨厌他了。

他跑来和我对峙,我甚至懒得理他。你有什么不满足?一个好女友,一个好妻子,我不是都认真地演了吗,那么投入那么认真地为你演过了的,你有什么不满足?到最后,他看我的眼神里,除了一如既往的疲惫,更多了迷惑。

“……你到底是在做什么?前田?”他这样问我,“我们到底是为什么结婚?”

在做什么?说真的,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做了,而且没有一件后悔。大概他比我更清楚我在做什么也不一定;总之,他最终还是明白了。

暂时没有离婚,只是分居了,不过结局是很明确的,我们两个人都知道。我需要先处理事务所的事情。对于我的奉子闪电成婚,他们很不满意,完全可以理解;我翻了翻之前的工作项目表,也完全无所谓地选择了不再续约。

于是,就成了这样,我一个人,坐在这里,膝盖韧带扭伤甚至站不起来(和胜地冲突中弄的,不值一提),安静地看着我的孩子在摇篮中安睡。默默地数着时间。差不多了,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这个场景——这个局面——高桥南诱捕器。我知道她一定会来。

果然,门铃响了,我推着轮椅去开门,看到她,站在门外,让我看不懂的表情。

“敦子。”她仍然这样叫我。

我笑一笑:一个人呢。让开位置让她进来。毫无感觉地听她寒暄,没有意义的对话,没有意义的关心。

于是她也不说话了。两个人的沉默,一瞬间仿佛回到少女时期,某些演出前夕,或者重大活动之前,包括而不限于总选。我们也会这样,坐在一起,沉默,两个人各自背着各自的忧虑与痛苦,然后不知道谁先忍不住,就会去拥抱对方,无尽的黑暗与沉默中唯一可以敞开心与怀抱的温暖源头,然后或许会接吻或许不会,或许会解开对方的内衣或许不会——

但这并不是一个那样的时候。那样的时候终究还是过去了。她轻轻地碰了我的膝盖,问我要敷什么药;我说不能敷药,因为我要喂奶。

她愣一愣,收回手。于是,我请她帮忙,把孩子抱到我怀中;我解开内衣,让我的孩子含住我的乳头,非常坦然地,我在她面前向来如此赤裸直接。

她凝视着我。我平静地接受她的凝视。我们都知道这一晚什么都不会发生。

 

孩子大了一些以后,我在FC分享了抱着他散步的照片。高桥南第一时间发来了消息:“膝盖好了吗?”

这是一句废话。所以她很快补上了另一句:“xx台的综艺,想一起上吗?”

很好,这道题你选择这样答。放下手机,我轻轻叹了口气,是啊,这是个满分答案,她不想让人拒绝的时候,向来知道如何抛出无法拒绝的邀请。和胜地离婚还算顺利,但工作上的事,确实卡住了。朋友对我说,我现在应该以“坚强的单身母亲”作为人设,但这个词让我非常厌烦。我并不是为了这样一个词走到这里的。

幼小的人类在旁边的餐椅上,嬉笑着,将纸巾扔到地上。妈妈给他捡回来,他又扔下去,这个游戏他已经玩了一周。人第一次接触世界的时候,原来会花这么长的时间来理解引力。我一面心不在焉地想着,一面回了高桥的信息,“好。谢谢你。”

习惯性地缀上了爱心,手指停顿一下,还是这样发了出去。

节目现场,她笑着出来接了我,熟练地把我介绍给staff等人。我们都如此适应工作状态,以至于一句多的话都不用说,一句台词都不用对,这是多年合作磨出来的身体本能。他们都很好。没有人提胜地,没有人提我刚结束的婚姻,显然是有所准备,我再次在心里叹口气。

高桥南,你这个人。

笑着看她开自己的笑话然后冷场,笑着看她愉快地讲我们过去的故事,那些滑稽的,隐藏掉了背后一半的泪水的故事。笑着看她站起来,我们一起跳舞,还是当年的舞步,幼稚天真。主持人说,你们关系真好呢!一直都这么好!她说是啊,我笑着附和。故事当然都是很美的,只是看到你当年毕业演唱会的安排时有多感动,此刻我就有多冷静,那样的谎言,我只会被骗一次。

节目顺利结束,我开车送高桥回家。应该是她送我,但她的身高不够开车;我没有笑她,我向来这样温柔。一路上,她仍然絮絮叨叨,说着工作上,或者家庭中的事情,只是绕开了两位正存在和曾经存在的男性;她其实只是怕冷场罢了,我倒是宁可她闭嘴。

“敦子现在开车非常好了。”她几乎是在自言自语。“我还记得19岁,敦子说想考驾照的样子呢。”

“是啊。”

到了地方,我把车停在路边,一个相当隐蔽的角落,夜已半深,谁也不会看到我们。我转过头去,对她说,“这次真的谢谢你。”

她笑起来,“没事,敦子,只是一件小事——”

“吻我。”

“什么?”

我重复一遍,“我要你吻我。”

她完全没有动。脸都凝固了,那张14岁开始,就没有变化的脸。于是,我笑了。我笑着看着她,盯着她的眼睛,倾身过去,为她解开了安全带,打开车门,示意她可以下车。

她走下去,于是我也打开车门,让自己的鞋跟踏在路面上,我换上了温和的、职业性的、老成员久不见面应该选择的笑容,温柔地拥抱了她,告诉她别介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以及,今天真的非常感谢你。

然后我转身离开,我的车汇入东京如同江河一般的无尽车流。

应该回家了,但我还不想回去。我的车相当漫无目的地开了一会儿,或是在高架上,又或上了国道,堵车或者不堵车,都无所谓。只是此刻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握着方向盘的我,能慢慢地喘口气,慢慢地沉入记忆,让那些故事慢慢地在车窗旁流过。

我想起在我毕业以后,她平静地在电话里告诉我,她不能恋爱,因为有恋爱禁止。我当然知道这是托辞,但我只能相信,所以我去恋爱了,你有我没有!我为什么还要遵从这套规则!玩了两年,她要毕业了,我把所有关系收拾清楚去接她毕业,然后她火速和现在这位男友在一起。几乎一整年,她不接我的电话,不回我的消息,不和我见面,直到我亲自去工作场合堵她。

我怕了,我真的怕了,我并不是真的那么勇敢的。她让我看到了她的决心,让我明白了我在拿什么东西冒风险,于是我只能让步,于是我再也不敢谈什么绝对,什么未来,什么一生。

我们现在有的就是全部了,无论它是什么东西,我们只有这些了。我抓着手中这样可怜的一点遗骸不知道走了多久,不知道自己要走向何方,但我始终不明白,我始终不明白,那么多的困惑最后变成一种漫长疲惫的对事实的承认,是你不要我,高桥南,是你不要我。

我在铁道线边上最终踩了刹车。红色的“禁止通行”车灯完全映红了我的脸。我要回家了,我的孩子还在等我回家。

 

成员里生孩子的人逐渐变多了,这成为了我们新的话题。说真的,大家各自在不同的领域,所以能聊的其实很少;偶尔在相同领域的,还要考虑流量冲突或者竞争的问题;反而是孩子,成为了一座新的桥梁,他们当然各有不同,但又有些地方是相同的,于是我们的命运在AKB之后,又有了重叠的地方。连秋元老师的生日会都不免要提几句孩子的事,我也并不回避这些。

生活被非常具体的细节淹没和连接:这个月龄要吃什么,这个月份要穿什么,该打什么疫苗打哪个牌子的,今天几点睡要睡几个小时。非常具体,非常明确,无数细小的决策等着你去做,我并不擅长,但我在学习,甚至偶尔,鉴于我的敢为人先(笑),我甚至可以教给别人。

在共同聚会上聊了几次之后,我也并没有什么顾虑和负担地,接受了高桥南的邀请,去她家做客。儿子很喜欢这个温和又有趣的阿姨,她能知道他喜欢的所有漫画和游戏人物,即使是非常幼稚的那些,高桥南想的话,一直是非常讨人喜欢的。

“所以你和你老公什么时候要一个呢?”收拾好了餐椅和饭兜之类的东西,我笑着问正在整理厨房的高桥。“我记得你很喜欢小孩子。”

“嗯,再考虑吧。”她没有回头,温和地回答我,“看敦子的样子,感觉养孩子很不容易啊。”

“是哟,很不容易哟。要找好帮手哟。”

“诶——不要吓唬我。”她笑了。“最难的部分呢?”

“最难的部分当然是哄睡了。”我带着些骄傲给她介绍我的经验。“但我有一个诀窍。”

“什么?”

“呼吸。和孩子躺在一起,然后跟着他的节奏一起呼吸的话,他就能感受到你的平静,然后就容易睡着了。”

“原来如此。很棒的经验呢。”她感叹,“敦子长大了。”

“是啊。”我笑一笑,摸摸孩子的脸。是啊,我重新学会了呼吸。

当天晚上,我留宿在高桥南家里;她的男友,现在是丈夫了,一个神秘的人,仍然在出差。我们一起躺在她的床上,睡成一排,睡成一个“川”字。共享床铺应该是非常亲密的,但鉴于过去我总是直接睡在她身上,所以也就是一种有限度的亲密了。

成年人的亲密。昏暗的灯光里,我越过儿子微微起伏的发顶,看到她的脸,她的眼睛。她的气息淹没了我,她用绝不会吵醒任何人的声音喊我,“敦子。”

那一个瞬间,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画面我梦到过的,这是我少女时的梦,我曾幻想长大后的每一天都是如此。它竟然真的会降临,还会降临,在我几乎真的忘记了它的时候,在我完全意想不到的时候,以我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式。

我的眼睛立刻模糊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如果不是有我的孩子在中间我还能不能走到这里,他只是,存在了,以既成事实的方式,于是我所做过的一切,荒诞的一切,又还有什么意义呢?

是啊——一直以来,一直以来,我都在做什么呢?我到底都在做什么呢?

我躺在她的枕头上,完全忍不住眼泪,就像属于我的那个水龙头终于打开。仿佛走了那么漫长、那么荒唐的半生,我终于又一次停泊在这里,像在海洋中心疯狂打转苦苦寻求一个港口,为此不知付出了如何巨大的代价,我早已无法计算。

高桥南越过我的孩子,手脚并用爬到我身边,把我抱在怀中,小声地安慰我一切都会好的;她温柔地吻我的脸,用手抚摸我的后背。她向来如此,如此残忍的温柔,我并不是不知道她是我荒诞故事的共谋者,但我想要的不就是这个吗?我看着它是堵墙仍然撞上去,我看着它是个陷阱仍然跳进去,所以说到底,我怪不了任何人。兜兜转转、是是非非,我想要的不就是这个吗,能再一次停泊在她怀中,再给她一个理由拥抱我。

我哭得更厉害了,有一个瞬间我想,如果我早一点这样坦白地吐露自己的悲伤,也许我们不至于此;我也许更早更早就会拥有这一刻;也有可能,也有可能你会更早被我吓得彻底消失也说不定。但无论如何,无论如何,它必须到此为止了。我,前田敦子,说到底,并不是一个疯狂的人,我只是一个,为了某些值得的事情,执着过的人。我的人生是无所谓的,它怎样我都喜欢它,无论怎样都是属于我自己的所以我可以随意处置;但有些东西不是,比如我们曾经共同相信过的梦想,比如我们曾各自负担过的事业,比如我们。现在,我还有了我的孩子。我已经卷了太多的东西进来,它必须到此为止了。

这是一个荒诞不经的故事,属于我荒诞不经的人生,而它荒诞的极点或许就是,在我渴望的东西实现的时候,我也在心中向你道别。也许你会说“果然如此”,也许你会叹息“我早知道,所以”,也许你什么也不会说,但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呢?那和我,还有,什么关系呢。

 

生产,不止会诞下孩子,你还要诞下,一枚胎盘。它是创造的副产品,是不可绕过的程序,是不属于你的东西在你体内存在的土壤。胎盘会伸出无数血管,像触手一样从你的内部抓住你,像树一样把根系扎进你的血肉,于是你失去它的时候,会从身体里面开始鲜血淋漓。万箭穿心。从里面。

但你必须如此,因为含着它就像含着一枚死婴。你必须把它从身体里剥掉,你的孩子才能降生,活着的人才能继续向前。

看它一眼吧,再看它一眼。它也曾是你的一部分啊。像吻你的孩子一样吻它吧。让它在该成熟凋落的时候凋落吧。然后,温柔地,与它告别吧。

 

高桥南其实并不知道自己是在哪一个时刻失去前田敦子的。第一,这不是她会想的问题。第二,敦子也从来不会告诉她。第三,以她们莫名其妙的关系来说,恐怕也永远无法找到一个确切的回答。第四,即使这件事真的能够确认,她也不会对其发表任何意见。

如上文所说,她没有意见。

这并不奇怪,因为她没有意见的事很多,要说的话,她其实希望对任何事都没有意见,反而是她有意见的那些往往是不得不有。所以,即使在她明确意识到之后,她也仍然什么都没有说。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了。也应该是这样吧。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她没有什么感觉,她没有允许自己有什么感觉。什么也没有,只是她看着前田敦子演出了她跌宕起伏扣人心弦的人生。她们本来就有着根本上完全不同的人生,不能因为发生过AKB这样的奇迹,你就误解她们原本就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只是做过一个梦。

在那个晚上,那个敦子在她怀中哭到睡着,而她一次又一次吻她额头和脸颊的那个晚上。她几乎没有睡,她舍不得,即使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舍不得什么。她彻夜握着敦子的手,将自己的脸埋在她的发中,睁着眼睛听她呼吸。她告诉自己,只是因为不习惯所以睡不着。在临近清晨的时候,她终于昏昏入睡,做了那个梦。

是很久以前,那时候她还没有提过毕业的事情,她们组了一个粗制滥造的乐队,她是节奏吉他,而自己是主音。开场的时候,高桥会最后介绍她,而她会反过来介绍高桥,那是只属于她们的瞬间,那个瞬间她梦到过无数次。排练间隙,她会从背后抱住自己,让自己小小的身形亲密无间地嵌入她的身体;她的头安置在她的右边肩膀上,于是她会微微抬起整个右侧,让她靠得更舒服些,就像自己整个人就是为此而制造、为此而存在的一样。是啊,她有过一些不切实际的幻觉,比如她是为了让前田敦子拥抱倚靠和依偎才长得如此矮小的,从14岁开始,她禁锢一般的怀抱,也浇铸了她的轮廓。

在梦里,她微笑的侧脸扣住自己的肩,她在自己的耳畔呢喃细语,呼吸打在耳廓上,像一个叹息。然后她温柔地松开手,她的头抬起来,停留在这里她哪里也去不了,而她的人生还在前方。

“不要走……”

是谁?是谁在她梦中这样说,如此眷恋,如此绝望。

反正不会是她,高桥南,从未说过“我不要你毕业”,或者“我想要”,所有“我”开头的句子,她都从未对敦子说过,反正不会是她,绝不会,永远不会。

即使是,在梦中。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