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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是雨。
破坏夏日周末的常见的恼人的雨,啪嗒啪嗒地砸在玻璃窗上,是催人昏睡的魔咒。
伏黑甚尔瞟一眼灰郁的天和怀里的狐狸,心想今天的“情侣周末采购”怕是要被雨浇灭。但这恰恰是他想要的,两个男人跑去要化妆品专柜买眼线笔怎么想都很滑稽。于是索性捞着那人瘦削的肩又往空调被里钻,那上面还有他昨晚亲自啃出来的痕迹。被窝里一股子檀香味,像被卷进深山老林的寺庙里,那是禅院直哉亲自选的洗衣香氛,年纪轻轻,品味却像七老八十的老头。
禅院直哉轻轻地哼唧着,到底还是醒了,眼皮却困得睁不开,撒着娇拱进男人的胸肌里。
“还睡吗?下雨了,别出门了。”
“唔嗯……不要,甚尔君答应我的。”
“但是现在雨太大了,出去会淋湿,除非你想分开打伞。”
他的狐狸臭着一张脸沉默着,分明是起床气上头的样子。“总之不要。甚尔君答应了今天陪我,反悔的人赌马永远都不会赢。”
本来就从没赢过,伏黑甚尔咂嘴,“那再睡一会儿吧。”伸手拉过刚刚被挣开的薄被,把两人裹得严严实实,房间里只剩下雨打窗扉的脆响、空调运作的低鸣和胸前安稳的呼吸声。
2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了,窗外已然放晴,变成会让相握的双手都出汗的天气。身旁的位置早就空了,浴室里传来低声的咒骂和瓶瓶罐罐的碰撞声。不用想也知道,禅院直哉在捯饬自己,照理说眼线笔用完了,原本一个小时的流程应该可以缩减到五分钟。
正好饿了,伏黑甚尔顺势就爬起来换上随手抓的T恤和阔腿裤。纯黑的棉质T恤,禅院直哉千挑万选出来的“最适合甚尔君的衣服”,他们一起去银座买的“傻子才会付钱的衣服”。
说到穿衣,他又不得不佩服禅院直哉的歪理。从前穿惯的黑色紧身运动服,后来新买的白T,甚至是为了泡温泉准备的浴衣都“不可以穿出家门”。他还记得他们为此争论了一番,虽说他吃喝用度都不花自己一分钱,但被妨碍穿衣自由总归是僭越了。
于是他一反平日的无所谓,故意和小少爷唱反调,非要在他们去迪士尼约会的时候穿那件黑色紧身运动服,掐着秒等那人气得想当众撒泼,又碍于全区里一群也在撒泼的小孩子不好发作。本来计划傍晚坐摩天轮,禅院直哉一怒之下就拉着他直奔酒店,麻溜地脱光自己冲进他怀里。
“为什么甚尔君要穿这件出来,我不想让其他人看到甚尔君的身体。”后来被肏哭的狐狸是这么解释的,一脸义正言辞的样子。
好一个封建男德。
然后他同意了。
3
实际上,伏黑甚尔还是低估了禅院直哉。从他洗漱完毕、换好衣服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半小时。
这么长的时间得化出个什么效果来?
当他终于忍无可忍拉开浴室的门,只看见一张干干净净的狐狸脸,羞涩地朝自己望,又撇开眼神。这不是什么也没干吗?搞什么,这么久在里面干嘛?
“我已经饿死了。快走吧,我要吃三碗拉面。”
禅院直哉一言不发的被他推着走,也没有辱骂拉面是种粗俗低贱的贫民食物,甚至没有为两人一起出门而过分聒噪。这很怪,平常兴致勃勃的样子今天消得一干二净,扭扭捏捏地瞟来瞟去。对,今天整条狐狸都很不对劲,但他一下子又无法准确地描述这种怪异。还是平时的白衬衫和牛仔裤,耳骨上乱七八糟的金属都还戴着,走路时细腰和屁股也一如既往地扭着。
究竟是怎么回事?
吃完三碗面的伏黑甚尔还没想明白。作为金牌软饭男,他当然了解女人的心思,但全世界的女人加起来都不如一个禅院直哉矫情。禅院直哉早就安静地吃完自己的面,好像担心又好像期待地偷瞄着他。
“你今天是怎么回事?你整个人都很奇怪。”
“甚尔君也发现了?你觉得怎么样?”
这是一直等着他开口吗?深闺少爷的脑回路真是难懂,无怪乎禅院直哉愿意付给他这么多钱,无论换成哪位职业小白脸也读不懂这么难缠的金主。但是,伏黑甚尔可不一样,他毕竟是全日本,不,全人类软饭男的天花板,世上就没有他攻略不了的人,或者狐狸。
“把舌头伸出来。”
其实伏黑甚尔什么也还没明白,只是他想起那些种了睫毛,或割了双眼皮,或打了舌钉的女人,她们也让他找自己身上的变化。
一小节殷红的舌头探出来,沾了水亮晶晶的小银球也跟着被带出来,禅院直哉从下往上直直地看他,眼球骨碌一转又逃离他的视线。他是知道那颗舌钉的,刚打完的时候禅院直哉还不知天高地厚地想讨个吻,晚饭时间就肿涨不止,连续一周都只能抿几口粥水。等他真正尝到舌尖的金属气味,已经是三个月之后,但还算不错,确实不错。
所以呢,禅院直哉的舌头上并没有多出来一颗钉子。
伏黑甚尔低头啄了小银球一口,“我还没习惯。不过偶尔换一下风格也不错。”习惯什么,他不知道,但先随便糊弄一下总是没错的。果然“在平价拉面店里被甚尔君当众亲了舌钉”的认知已经击碎了禅院直哉的理智,狐狸软成一滩缠在他身上,什么也没问。
4
“怎么样,甚尔君,好看吗?”
禅院直哉刚用新买的眼线笔画完眼线,墨色的曲线沿着本来就生得上翘的眼尾飞出去,把那双狐狸似的眼睛衬得更加刻薄。他一直觉得禅院直哉很像赤狐,神态或者性格,但其实真正的狐狸眼只是可爱的圆型,他们在动物园的狐狸村里见过。
去年冬天,两个人被一群哼哼唧唧的狐狸包围,动物的骚味盖过了禅院直哉给两人仔细挑选的木质香水。冬天的狐狸很蓬松,像是长了毛的大列巴,他难得来了兴致,要花禅院直哉的钱抱狐狸。工作人员抱来一只温顺乖巧的幼狐,小心翼翼地放在他身上。他低头和幼狐对望着,听见嘤嘤的声音,小东西有点像他儿子以前养的小狗,有湿漉漉的、圆滚滚的、天生会撒娇的眼睛。后来禅院直哉一直抱怨他满身狐臭,薄唇开开合合说再也不要去什么动物园,又脏又臭。于是他笑骂着说他们同类相斥,明明自己也是一身狐狸骚味。
于是他反应过来究竟哪里奇怪,化好眼线的禅院直哉才是那个尖酸刻薄的禅院嫡子。他的假狐狸刚刚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变成了真狐狸,全无自觉地甩着毛松松的大尾巴在街上扭屁股,现在又变回了假狐狸。禅院直哉刚刚挽着自己的手走,看起来怕不是像不良高中生的援交初体验,后知后觉地被陌生男人摸遍了还要被骂骚货的那种。
“化好了就回家吧,我累了。”
“这么快吗?我们才出来不久。”
“走了,你想逛就自己留下。”
“甚尔君!等一下!”
禅院直哉不明所以地跟上来,从不问为什么,似乎是默认答案无关紧要,又絮絮叨叨地开始说晚上可以订高级寿司外卖,最好再开两瓶清酒,甚尔君不愿意的话看着他喝就好。
一进家门,伏黑甚尔就把禅院直哉推进浴室里,叫他把一身狐臭洗干净,耳环和眼线也必须卸掉。然后自己开了电视等,放弃思考为什么要等,又或者是为什么要那人洗澡。电视里自己下注的马又毫不意外地落在了最后,以前禅院直哉笑他应该自己上去比赛,肯定跑得比其他马还快。
那还是九年前了,禅院直哉来东京上大学,花他爹的钱包养自己。老头被气得要死,又舍不得让儿子受穷,本想忍到大学毕业才断了他的零花钱,没想到儿子直接保送去读修士,兜兜转转还在象牙塔里待着。结果一等就等到了博士毕业,想来禅院家的九年来养禅院直哉的钱可能半数都捐给了马场。
他俩也就迷迷糊糊又清清楚楚地走了九年,应该说是把心知肚明的话挑明之后又走了九年。现在明面上的关系还是金主和雄壮金丝雀,每年禅院直哉都给他签合同,报酬一年比一年高,条件一年比一年少。那私下里呢,当然也还是包养,因为他什么承诺也没说过,合同之外的所有语言都是虚幻的屁话。自从惠的母亲,也就是他唯一的妻子过世之后,伏黑甚尔就觉得不必在情感上浪费时间和金钱,所以他没有任何纠结就接受了禅院直哉。
他觉得自己一直很清醒,发昏的是年近三十还没真正谈过恋爱的傻子少爷,读十几年书也救不了。但伏黑甚尔忽然不明白了,此刻,现在,自己坐在沙发上看赌马,为什么要等禅院直哉。
咔擦——
那人洗好澡出来,身子热腾腾的还冒着水汽,试探着想把自己塞进他的怀里。伏黑甚尔低头去找那双干净的狐狸眼,圆溜溜的,眼巴巴地看自己。禅院直哉揽着他的脖子,凑上去索吻,想让他尝尝小银球的味道,刚刚用了橙子味的漱口水,是甚尔君喜欢的口味。
伏黑甚尔好像有点悟到了,但又好像没有。他说,“明年开始我不想再签合同了。”
“我们在一起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