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蛇在草丛中
BGM:Trevor Kowalski-《Homeward (归途)》
#公寓#
1
钻头的声音是从北面的墙传来的。
安擦擦手,走到门外去,用门卡刷过感应器,扭开门,整个走廊空荡荡的,弥散的粉尘从天花板簌簌地落下。整栋楼像一颗坏牙接触钻头般颤抖着,壁上镂空树叶状的立方体灯罩的尾端,鹅黄色的光线流水似的,影子在颤抖。
安穿过走廊,走到抽象装饰画对面的走廊尽头。这扇嵌在厚度有一掌的墙上,窗户没有窗框,轴在窗户横向的平分线上,只能开三分之一。安把脸贴在窗户右下的拐点,往窗户边缘的东北方向看去。
一个戴着安全帽的建筑工人正在教堂顶部反射着玫瑰花窗前换玻璃,还需要加固更新了1/3的教堂顶部。他的皮肤被晒红了,在汗水中闪烁。她盯着震动的波纹窜上建筑工人的工作手套,震动随着手套上移,一直颤动到他的手肘,随后是肩膀,再是腰部,最后是系在腰部上的安全绳上,他把军蓝色的工人外套系在尼龙绳上。
她和建筑工人交换了视线,他的眼睛是一种婴儿般的冰蓝色,比起他的躯体给人的感觉,像是盛开的铃兰般柔和。她对他露出微笑,他则一动不动的保持着原本的动作,凝视了她几秒,随后噪音继续响起。
安感到他的视线里带有一些怜悯,或许那和俯视视角有关,她在的整个街区都是亚巴顿潜伏期儿童的收纳所,一共有五栋建筑,围绕着一个中心活动区。
安关上窗,原路返回。打开房门时,声音而非震动出现了。
“爸爸打电话来,说他被蛇咬了。”
基利恩对安说。
他没有回过头,安猜想或许他是听到了开门的声音才说的。但很快他又开始重复那句话:爸爸打电话来,说他被蛇咬了。他反复不断地说着,舔舔嘴唇,把小拇指伸进嘴缝的边缘,触摸下列的牙齿。安越过基利安,看向面前电视屏幕中录播的天气预报。
天气预报说近期可能会有大型台风“密西”从克朗西南部的海岸边登录,在安所在的奥非罗区域会受到一定的影响。强风会导致电线杆折断、电线被吹断,会有长时间大范围的停电,电线塔会倒塌;还有基站天线和通信光缆的中断,信号丢失;更何况克朗的霍利港停靠的船只会抛锚,机场关闭,铁路会因树木倒伏而停运。
天气预报的声音开得很小,就像是隔壁邻居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具体的单词,但使她无法集中注意力做任何需要头脑集中的事。她需要写日记,她有一本封面画着鼠尾草的牛皮纸日记本,锁线装订,上面画满了隔离期间对街上的人们的速写、电视新闻的摘录,针对目前所处状态的条件分析,集中在食物、饮水的分配和街区的路线图。那是在她三月十二号的八岁生日上从剧团的哈里叔叔那里得到的礼物,那时哈里叔叔揉乱了她和基利恩的头发,说这本日记本适宜培养艺术家。
他送她本子时,她是什么表情?她努力回想着,那些美好记忆总是从她的指缝间沙一般溜走,无论她多想铭记都无济于事。她把页面翻到最前,看着自己用炭笔画的哈里叔叔的速写,勉强起自己曾侧过头,回望哈里叔叔。他的头发比起雄狮的鬃毛,更像是一朵倒挂的非洲菊,他带着墨镜,皮肤粗糙,胡子扎人,可一旦剃光它,又像是个光屁股的婴儿似的,那些刮胡须刮出的伤口非常可怖。他的下巴青一块紫一块的,身上带着酒味,但每次来见她时,无论是他的爱车“闪影”还是自己,都散发出肥皂混合着柠檬味的洗涤剂的味道。他的手那么大,银色的戒指挂在他的大拇指上,上面刻着K&H。
K是谁呢?他曾把它用银链挂在脖子上,安看到内侧的刻痕,写着“K&H·永恒之爱”。她和莫里斯总在猜谁是K。整个剧团的名单都被他们翻遍了,他们没能找到K。
剧团里的人不太喜欢莫里斯和她在道具室吃零食、闲聊、翻弄时尚杂志和报刊。剧团里的人雇佣了莫里斯,因为莫里斯的舅舅是一个新晋的地方代表,但他们总在说:“我不管你究竟是谁介绍来的,在这儿我们就得好好干活,否则我会把你小子的屁股踢回你来的地方。”
莫里斯十七岁,在这之前都在霍利港的渔村生活,那个小村子只有二十个不到的孩子。整个渔村只有一所学校,里面囊括了所有村子里的孩子。他们在岛上上学,莫里斯同安说,他们总是做鱼饵、扎网,做鱼叉,给小渔船上漆。他描述覆盖着蓝色隔水布的翻过来的渔船,底部总是结满了水藻和小型贝类。他说大城市的生活总是进展飞速。他比划着,有时会吸吸鼻子,他是个皮肤苍白、满脸雀斑的红发男孩,因为抽条而显得高瘦,看上去有些胆怯,是个总也记不住人脸、对不上名字的人。剧院的人来来去去,戏服总会受到各种修改意见,演员也换了一茬又一茬,这样的人不适合做剧院的助理。连安都觉得他笨手笨脚的,他的胳膊上缠绕着不同时代的戏服,总也给错了剧本和戏服给不正确的演员的时候,就像是一只疲倦懵懂的家养小精灵。
安往后翻,看到她为谷物脆做的设计图,她曾经想要设计一种可再生谷物脆,灵感来源于可再生混凝土。她记得那是哈里叔叔告诉她的,有一种新型建材叫做自修复混凝土,化学家们在混凝土中加入一种特殊的细菌及其喜欢的食物。只要混凝土完好无损,细菌就处于蛰伏状态,一旦混凝土受损,细菌便开始活跃。这些细菌会吃掉它们的食物以便繁殖和扩张,排泄出方解石以修复混凝土的受损部位。通过这种将微生物与建筑材料的独特结合,混凝土具备了“自愈”能力。——她当时想要有自愈能力的谷物脆,因为妈妈总是不允许她吃这样的食物。哈里叔叔是唯一一个让她跨到超市推车的一堆谷物脆纸盒的人,她期待吃到粉红色、带凹陷,像是血细胞一样扁平的草莓味粟米片,也喜欢明亮的薄荷绿的圆形粟米粒,以及棕色的、被哈里叔叔称为树木蛋糕的可可味滋滋。
她希望能每个咬一口,等一晚,就能重新得到长好了的谷物脆,而在物资受限的如今,没有什么比对这个发明的渴望更能使她感到慰藉的。
“我还有幻想对上了实际的时候嘛。”她边翻边觉得心里很得意。在她短暂的人生中,留下记录的事物只有这一本被救出来了。她在海边捞海水倒在自己的沙煲上加固内部结构;用摊开的沾满沙粒、闪着白光的双手献宝似的举起月牙般的宝螺残片;生日时戴着纸制王冠、双手合十地闭着眼坐在蛋糕点燃的蜡烛前许愿;卡在门厅上的宝蓝色氢气球,她带辅助轮的粉色自行车、门廊铺满了漆成白色的木板一直通往院口,长到她穿着白袜子的脚踝处的混合草籽呈现出不同绿度的颜色,她和伯爵追逐着逃避被自动定式花洒淋湿……
那些用家庭相机记录下来的录像都消失了,一切都在那栋纯白的建筑之中,在漆黑的窗口燃烧洋红色的火焰,记忆的载体轰然倒塌。对于已然消失的事物,它是否存在过的争论就变得如此空洞。安认为强迫自己再次回想起那些记忆是残忍的,但在那残忍之中,又有那么多真实存在过的闪光。
安就像是站在井口向下望去,盛满了月光倒映的水面因风起了涟漪。一切都如梦似幻,亦真亦假。
她那时还很喜欢涂画,充满幻想,但现在一切都突然变得有限、狭窄、集中,就像是从广阔无垠的星空一下子缩小到了隧道的视野。一切都是从三个月前开始的,那些斑斓的幻想从她的头脑中消失,空了一段时间之后,她开始检查他们有多少桶装水、冰箱能放入多少食物、限定供给的频次和要把采购的食物以什么样的大小分配,简而言之,她突然不得不开始规划如何才能让她和基利恩在抵达福利院之前生存下去。她意识到节制的重要性,由于资源有限、被动的等待、有限的活动量,有一种紧张感在她的腹部产生了,随后是漫长的焦虑,像是有虫子在她的骨头上啃噬着。
“铛——”一声仓促的金属碰撞声响起了。她转过头。声音来自客厅边上的窗外,在阳台外面。
她方才沉溺在幻想里,现在感官完全集中在那声脆响,紧跟着是一个闷闷的声音。她猜想有信鸽撞在了他们公寓的玻璃上。在安所在的公寓楼,有大约四只不同品种的鸽子会往她们的正上方传输私人信件。安是通过体型和形态区分出他们来的,一只总体是灰蓝色,砖红色嘴巴,小巧,颈部布满了浅灰色较长的羽毛,而翅膀则是深褐色的;一只体型尤其小,是绿色带斑点的;一只被叫做“赛珍珠”,是她邻居玛格丽特的信鸽,长得鸟如其名;最后是一只灰色的鸽子,体态匀称、羽翼均匀,大小适中,几乎总和灰色的天际线融合在一起,它的扇翅声总是最小的。
当安走到阳台时,看到那只灰色的信鸽,它果然撞在玻璃上了。由于向外的窗户打开着,从阳台到房间的落地玻璃关着,所以它安静地侧躺在阳台地面上两块釉面砖的边界线上。釉面砖是象牙白底,带有树叶轮廓阴影般的黄褐色斑纹,它像是在月亮上睡着了似的。安走到信鸽的脚边,有一卷很小的信在它的脚边,被一个铁环扣住了。按照推测,应该是来自外部的回信。
她想,或许是楼上的住户或楼下住户的鸽子。只要把它养好了,它应该就会飞回去。可它的主人应该等信等得得很焦心,该怎么告诉他/她信鸽没事儿呢?
这栋安置公寓的每个住户都会发到一张门卡,门卡和房门上的对应芯片相匹配,门卡能刷电梯的对应楼层,那么如果要找到对应的住户,安最好通过安全出口的消防梯爬到楼上楼层。建筑出于消防安全的考虑在门的北面设置有一张房间的平面图,用红色箭头标注了逃亡路线和出口位置。楼上的房间布局和安所在的楼层应当是相同的。安的房间序号是是C-408,这栋建筑8层,8层以上就是天台。508、608、708和808会是她主要怀疑对象。她需要先去观察一层大堂北侧的信箱,确定仍在使用的房间,尚未缴费的房间会被贴上水电费缴费通知,但是已清空的住户信箱不会有。
在整个安置大楼是有配备的对应建筑设施的,A栋是综合楼,一层有游戏室、手工室、电脑,藏书和阅读室,二层是例行检查和医疗设备区,有吊水和止痛片供应,可以应对简单的健康问题;五栋大楼的中心区域有露天活动区,提供基础的健身设备;B栋是教堂;C栋和D栋是安置区;E栋的一层是小卖部和超市,二层是购买服装和家具的区域。
给鸽子买食物的人是固定的,她可能能和他们对话,确定购买者的身份。但她不太清楚究竟要怎么向人套话,或许和盘托出自己遇到的情况会对获取信息有帮助?也或许她需要带药、烟或者酒?电视剧里总是这么演的,侦探得带点东西贿赂才能套出线索。想到这儿甚至让她觉得有点刺激,就像是小时候哈里叔叔会跟她和妮娜、西奥多玩桌游的支线任务,她喜欢玩术士而西奥多喜欢当吟游诗人,妮娜是神父的女儿,喜欢玩圣武士。她好想念西奥多长着雀斑的鼻尖和妮娜戴着的黄铜太阳形状的耳坠,她好想他们……
她把抽纸盒的盒子剪开呈椭圆形,放入了一个小碗之后,用抽纸螺旋式交叠上一张的1/3,给鸽子做了一个窝。
******
她和基利恩来到这个父母发病后被转移的亚巴顿患者临时住所是两个月半前的事。考虑到基利恩情况特殊,在等待安置的过程中,安不得不等待福利院的名额,在提交转移申请之后,出于人道主义,他们从“家”被转移到安置公寓中转。但实际上,只是将他们的所有动产和不动产转移到政府手下进行拍卖,并将转卖所得的钱作为亚巴顿患者的共同基金,从中分配出一定额度给他们作为安置期和离开福利院之后的基础教育资金。
她记得那时她是怎么紧紧握着基利恩的手,在那件纯白色的小房间里写下对父母发病情况的确认的。两人在接到报警电话后敲了门,一个自称代号S,是一个在耳朵上挂着特工似的电话线圈蓝牙耳机,身量很高,需要微微低头才能进入房间的南部人。另一个是一位穿着卡其色套装的女性,用粉色的丝绒大发圈扎了头发,往右耳弯到锁骨位置,是一个染了褐发的东部人,她让她们称呼她为吕律师。
代号S让她们上车,他的车是加长款,看上去像是礼宾用的高级货,警察已经围在院子里,警灯闪烁着红色和蓝色,她看到安有点儿希望自己是被警车带走,而不是被代号S带走的。
他们的家已经烧得面目全非了,一切是从育婴室开始的。安记得妈妈转过脸来,对她大喊:“把基利恩带下楼去!”
当她牵着基利恩的手,第一次打开安置公寓的大门时,大厅还布置了一些未被拆除的派对庆祝用品,现在那些地方仍然挂着相同的东西。
他们开着电视,还是为了规避某种因为墙壁过薄而引发的尴尬。有些夜晚,她听到开着的电视机在薄薄一墙之隔的某处震响,那是呻吟声,有时是带着快意的,有时则相当痛苦。安已经习惯于以色情的形式去揣测,而非以引发痛苦的方式揣测,后者会使她更不安。安走过去,抚摸基利恩的头,把他搂在怀里。
在这个角度,基利恩只给安留下剃过、有着发红肿块的后脑勺。在安抱着他时,他也没有停下自说自话。他用左手手指抚摸每一个牛津词典上的字母,用右手抓握钉子,在字母上戳洞。安就那么注视着基利恩那块仿佛嵌入了芯片般凸起的皮肤,注视着反反复复的十字以一种近乎虔诚的、究极六岁儿童的精确度被戳刺到浅黄色的纸面上。
他的肩膀一耸一耸,安便随着这节奏一下一下抚摸他的肩头。随之而来的还有震动,无法找到来源的幽灵的震动。装修时钻头击入地底时引发的连绵不断的噪音。
就像是身处于一个废墟。安想。
2
安和基利恩是一场大型药品安全事件的受害者。这个事件现在已成为雷迪密安州机密档案中排名靠前的一个。在事件之后,有两件事改变了,一是布朗制药的地位,二是席卷雷迪密安的药品安全恐慌。
在事件之后,布朗制药被称为“恶魔制药”,其最新研发的止痛药则被称为“亚巴顿”,由于亚巴顿导致的神经性病变症状及其遗传症状被统一称为亚巴顿症。
德特克州两年前的感恩节是首次事件的发生地,一对新婚夫妇邀请亲友到新家庆祝乔迁,在乔迁会上,妻子的叔父偏头痛发作,使用了巨头布朗制药最新研发的止痛药片,随后陷入昏睡,在回程的火车上满身疹子,从入夜直至天明都无法入眠,并很快精神崩溃,用家中的菜刀杀死了妻子和女儿。
根据自杀未遂,被邻居报警后的救援车以绑带束缚,以担架抬离到附近的市立精神病院进行收容医治的首例患者的说法,在醒来之后的视野里,整个世界都笼罩在熊熊燃烧的黑色火焰中,人的声音变成一种低哑的嘶嘶声,人的形象则如同燃烧的沥青中的鬼影。他听到的每一句话都如此刺耳,就像一个婴儿以最大分贝啼哭。
这种病症因这种艺术化的描述而得名“恶魔症”,既是对犯病者来说,周遭的一切都会变得如此可怖,也是对受害者来说,亲爱的家人宛如被恶魔附体。
在当时,布朗制药的新型止痛药推广和发布已经两月有余,亚巴顿以“无副作用”、“快速起效”被投入市场,有大批信任布朗制药的患者受到了影响。亚巴顿中含有一种引发神经病变的成分,使得服药后的人先是肝功能急剧下降,夜晚无法入睡,再由于转氨酶过高过敏,发热,低烧,最终形成感官过载和神经过敏的症状,只因为轻微刺激产生自残和强烈的攻击性。
在皮质醇和肾上腺素稳定的情况下,病毒只是潜伏在他们身体里,然而一旦压力或创伤性事件发生,甚至只是轻微的失意,也会引发暴力后果。
不可避免的,它引发了社会对于公共安全的恐慌,对恶魔症患者的歧视也紧随其后。它只是一种病症,至少安是这么想的,它只是以幻觉触发了人们心中的恐惧。但安能这么想是因为她是患者。
与普通的流行疾病的区别在于,恶魔症会遗传给后代。从伴侣的袭击中侥幸幸存的女性病患会在妊娠后诞下某特定基因组产生病变的婴孩。安和基利恩就是这样的产物。
基利恩戴着圆形的轻微散光的近视眼镜,理着到耳上的蘑菇头。安抚摸着基利恩的耳朵,不提恶魔症的事,基利恩光是现在这样就已经够麻烦的了。
电话是在那时来的。那台放在玄关的塑料座椅上的红色的转盘电话响起来,铃声既不悦耳也不刺耳,像是被扔进了马桶后从水里传来的。基利恩没有任何表情,手部向下砸落锈钉的速度和间隔也没有改变。
“好吧,又是我的工作。”安想着。她拿起电话,对面是一个声音,相当公事公办,使用一种尤其复杂的书面写作技巧,并以口语的方式表达出来,听上去就像一头养尊处优的牛在咀嚼某公爵的手稿。
很快声音通知她通过终端预约场次,于本周二到州立亚巴顿儿童治疗与康复中心,会有人通过面谈的方式评判他们是否有资格成为药物研发的受试者。声音变得谨慎、文雅,由于知道自己是在和儿童对话,声音请她拿出一张便签来,记下准确的地址和电话,并向安再次核查了一遍。
******
他们各自拎了一个拉杆箱,她的是银色的,而基利恩的则是明亮的小鸡黄,上面绘制着狮子王辛巴的图案,在辛巴的鼻子上用桃色记号笔涂抹了心型。那是安曾经的行李箱,在爸爸妈妈还活着,基利恩尚未诞生时安留下的记号。
而现在安使用的是当时妈妈用的箱子。爸爸的箱子是一个贴满了旅行贴纸的花哨的深紫色箱子,它是在保持紧闭的状态被浇了汽油,点燃了的。安总在抗拒回忆起这箱子,因为屋子是在那之后燃烧起来的。
她记得当她牵着基利恩的手站在距离门厅一米左右的位置。他们的门厅很好看,微微向前突出,像一只有长鼻管的苏格兰牧羊犬的鼻头。而流窜的火焰,扭曲的空气,烟味,都是从这鼻孔里钻出的。
爸爸的箱子里放满了一模一样的衣服。现在是曾经属于安而现在属于基利恩的箱子里放满了一模一样的衣服。就和基利恩现在穿的一模一样。基利恩穿着灰黄相间的格子衬衫,外面套着一件白色的针织背心,黑色短裤,蛇蜕似的软塌塌的小腿袜堆在脚踝上,还有一双用力踩地面就会轮番闪红蓝光的儿童运动鞋。
基利恩总是穿着他们从那个家里离开时的衣服,他对于衣服的执念是出于雏鸟情节,安不清楚这究竟是出于创伤后应激障碍还是基于基利恩的神经多样性。安早就发现基利恩有多种多样的情节,几乎可以称之为怪癖。
这些特质几乎是烙在他身上的,他呆滞、动作重复,对食物和玩具有占有欲,语言功能发展很晚,有社交障碍,甚至无法同亲人产生情感依恋。安在基利恩身上感到一种无意识陌生化一切的倾向,他毫无反应也毫无敌意,同时也缺乏智能的痕迹。
他几乎从不直视安,或看似直视她,实则一直穿过安凝视安背后的墙壁。换而言之,基利恩的世界是独自一人的,父母和安就像是积聚在房中的幽灵。
安只能如水般绕过这些使她伤心的特质。她学会抹除心灵深处对基利恩对自己有所回应的期待。她完全是出于责任心来哺育基利恩的,不是养育人,而是对待一只脑容量在婴儿拳头大小的动物。不责骂而是夸奖,摇动着玩具等待他学会爬行。
母性就这么在她的身体里膨胀着,触到她柔嫩内脏的内里,使她感到自己是被催化、撑起而不是正常长大的。安和基利恩在一起生活使她产生了一些慈悲,但是当她抚摸着基利恩凸起的肩膀,窄而瘦的手臂和有些粗重的骨头时,却仍能感到孤独如潮水般袭来。
当她们从公寓里走出来时,安焦虑地回想天气预报中是否提到台风。她记得她离开阳台时天空中没有一丝云,但现在显然有一些深色的浓积云正从建筑的一侧蔓延到整个天空中,这是不祥之兆。她所住的区域在城市中地势较低,因此一旦台风和暴雨,很可能引发道路积水和地下室的倒灌。
她路过的两侧树叶沙沙作响,鸟鸣四起,风把干枯、焦黄色的叶片卷到她的鞋边。她有时庆幸基利恩的两种神经病症相斥,她可以在焦虑时用一只手紧紧攥住基利恩,而不必担心基利恩甩开她。
#州立亚巴顿儿童治疗与康复中心#
1
康复中心一共有六层,看上去几乎就是一家医院。面试的区域在二层,紧邻五官科的门诊房间,妇产科和内科也在这一层。房间和普通的门诊房间没有区别,有躺椅、带着帘子的那种安只在电视上看到的铁架床,白炽灯是冷白色,地板和天花都由一种接近肉色的砖头砌成,墙面是纯净的白色。完全是由功能性和专业性混合而成的白色房间,而不像安想象的那样,是带吧台的类似于住院处洗碗和热饭用的公共厨房。医生坐在靠门右侧的办公桌边,桌上有一台用于打印诊断病例的复印兼打印机,在安进来前,医生正凑得很近,正在修改一份诊断的模板。
面试很简单,只是看了他们的社保和医保,以及亚巴顿儿童确诊登记证明。随后医生问了一些问题,类似于他们父母是什么时候发作的,有没有家族遗传病史,是双病人结合还是单病人和健康人的结合。安有点儿疑惑,问医生为什么要提这个问题。医生告诉她这和致病基因是经过单次还是双次编码有关,但主要和荷尔蒙有关,目前的研究发现恶魔症的患者们之间会形成一种类似于蚁群的关系,而建立这种等级的前提就是变异后的荷尔蒙。她们认为一些继承了父母双方的恶魔症的女性具备抑制病发的能力。但详情很难解释给儿童。
安说她已经十三岁,明年就无法参与万圣节了。医生微笑了一下,在医用口罩下近乎微不可察。她说,或许这种病在控制之下可能加速新人类的诞生。安凝视着医生,医生胸口上的吊牌上用微微凸起的银色金属写着:阿伯内西,两个e在灯光下闪烁镜面般的冷光。
随后她们被安置在等候室,等待第一次身体检查。由于太过无聊,安和基利恩决定在这一层四处转转,向其他病人打打招呼,了解他们是因为什么进来的。这个形容让安感到兴奋,就好像他们在收容所搭讪监狱的囚犯。亚巴顿儿童治疗与康复中心实际上只是医院的一部分,这座医院是由亚巴顿患者集中管理亚巴顿患者的典范,所以阿伯内西医生也是亚巴顿患者。
安记得她和基利恩曾在景区的厕所门口等着父亲出来,等呀等,等得天际线的另一侧的玉米地轮廓线上闪烁金色的光线,等到黑色的乌鸦啄着地面的谷物的碎屑。他们在等待测试员的过程里,她也是竭尽所能地寻找身边哪怕有一点儿趣味性的事物。
在陪伴基利恩的过程中,她总是需要全神贯注的同时寻找点儿消磨她时间的事物来关注。刚开始她非常反感生活的重担以及关照基利恩的重担都落在她身上,但逐渐地,她也习惯了这样的忍受——必须时时刻刻分散一部分注意力到另一个孩子身上,以免这个缺乏自理能力的孩童对自身或家庭的安全产生不良影响。
她在那时看到了哈洛特·奇尔,一个正在装作自己有活儿做的实习生。她走到哈洛特身边,问她她这样多久了?哈洛特指指工牌,安摇摇头,说:“是你保持这种无聊的状态多久了。”
她问哈洛特具体做些什么,哈洛特扑哧地笑了一下,几乎把刘海给吹起来。她的刘海是长条、一绺一绺的,看上去就像蟑螂须。这个动作很缺少现实感,安几乎没见过现实里有人做这个动作。不过哈洛特头发很长,不吹一下很容易在说话时嚼进嘴里。哈洛特说:“谁需要搭把手,谁就能把我要走。然后他们就像一阵风一样离开,留你在这里干活,过了一段时间,你怀疑他们已经把你忘掉了,他们就再一次飓风式的袭来,把他们要的东西拿走。但这过程中也可能有其他人来要我帮忙,总之这个工作很复杂。”“那你现在有事情做吗?”安问。“没有。”哈洛特回答,“我总是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有事做。”
哈洛特·奇尔并不是寻常意义上慵懒的慢性子,她迷迷糊糊的,在学校会有“瞌睡虫”的外号,有一种游离在外的态度。当安问她什么时,她就回答什么,完全不对自己的经历做任何矫饰,使它看上去值得尊敬。或许因为她不维护“外在形象”,安觉得她很坦诚。安很快意识到哈洛特是一个搞不清楚状况却丝毫不被其困扰的人。安好奇她是怎么做到的。
哈洛特思考了片刻,说就当这一切都是一次性的?她会把刚做完的一件事再做一遍,比如会刷两遍牙,在午觉醒来之后以为自己到了新的一天,以及有时她会填很多次额外的报表,因为她会不小心把报表留在公交车上。但这有什么妨碍呢?她已经这样成千上百次,就像有着守时名誉的人一样,她也形成了一种气场。人们会认为她本身就是这样的人。
妈妈曾对安说人是被行为塑造出的一种概念。人一旦需要进入到职场,就是一种信誉的构成体。哈洛特不可信赖,这会对她未来的职业发展产生很大的影响,但对于哈洛特来说,未来是一个遥远的概念。不,不只是对于哈洛特,对于整个亚巴顿症患者群体来说,建立信誉是几乎不可能的。因此,拥有未来也是几乎不可能的。
人们总是倾向于寻找值得信赖的人。哈洛特是个怪人,不太可信,甚至有一种令人感到厌烦的随意和慵懒,在这样一个医疗机构里显得万分怪异。但对于所有亚巴顿患者来说,不知何时就会因微小情绪而爆发,导致流血伤亡事件才是社会共识。
州亚巴顿儿童治疗与康复中心(简称A.C.R)除亚巴顿患者之外还有一些普通人志愿者发来的申请,那都是些除了A.C.R之外无处用工、近乎流浪汉的人,考虑到安全性,院长和副院长在深思熟虑后并没有准许简历的通过。
安观察哈洛特靠在护士台上的姿势,她微微仰着头,凝望着窗外那一小片灰色的天空,厚积云看上去就像是由灰尘组成的软冰淇淋,闪电在云层上若隐若现。
“天要下雨了。”哈洛特说。她一只手撑在她的脸颊边,从侧面看,她的下颌角在微微鼓起的咬肌下方浮现,是一百五十度的钝角,不知怎的让安感到不和谐。按照哈洛特的个性,她应该是长脸、红色头发,满脸雀斑,有一双半耷拉的褐色眼睛。可哈洛特有那样明显的下颌角,看上去几乎是一只三角恐龙。
她看着安的神情变得沮丧,便安慰她说:“我开玩笑的。”
“他为什么总是握着那根钉子?”
或许是为了转移注意力,又或许是因为安打开了她的话匣子,哈洛特对安说,指着基利安紧紧攥在手里的钉子。那钉子的末尾超出他紧握的拳头的底部。
安已经有些疲惫了,她需要分神注意基利恩,基利恩现在还规规矩矩地坐在护士站前,坐在一个医疗用的临时转椅上。仍在一下一下地用钉子戳着桌面。
他有重复行为,这是所有自闭症谱系中的孩子中常见的症状,安分出一部分注意力在基利恩的身上,他目前为止仍然有着受限、重复的行为模式,但他仍然无害。她犹豫了一下,选择回答。
“那时基利恩只有十六个月大,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已经具备初步的记忆和联想能力,他们常常观察成人的行为,推测他们的意图。那天他在婴儿车里。摇晃着的婴儿车,在顶部挂着的行星模型、在他柔软的小毯子周围有着几个枕头,刚好将他稳稳地垫在中间人为的凹陷中。当他更大一些时,这包裹就会使他缩手缩脚了。但那时他只是紧闭双眼、面带红晕地融化在三重毯子中。
“他只在刚换上行星模型时被咣当作响的塑料模型玩具吸引了注意力,用短胖、肉鼓鼓的小手伸向它们,其他时候,他或是一尊佛像般柔和地陷入睡眠、或是心情憋闷或被生理需求所困惑,不得不将大拇指衔入口中哭喊。
“我母亲负责为他唱摇篮曲,她生前曾经是剧团的首席小提琴家,而我父亲则是指挥员,他们的生活完全围绕着乐团的行程,结婚、生育、装修都是在双方假期空隙中完成的。他们都是极度重视事业的人,我父亲来自越拿的音乐世家,母亲则是军人家庭。他们的相处缺乏柔性,几乎完全建立在履行责任之上,谁都不愿意放弃工作投入家庭。
“双方都有着专业人员常见的固执、注重细枝末节,也有因长期的合作而具备默契。他们相处的时长远远超过非同事的夫妻,但却缺乏柔情蜜意的温情,他们之间的感情状态就如同他们在工作时的状态一样,我父亲有意无意地对她施加控制,想要完全掌握节奏,我母亲则身处于矛盾之中,一方面她强调独立和不服管教,另一方面对家庭有着强烈的牺牲意识。我想或许那和她的事业相当来之不易有关,她相当珍惜自己通过努力和冒险建立起的一切,在她那个年代,女人在技能方面获取他人的信任总是很困难的。
“我母亲凭借着她高超的技艺,在这个当时完全男性化的领域中占据了首席,她看上去金发碧眼,皮肤白皙,头发总也一丝不苟地盘起,只有两缕松散的额发,是与娇小的身形不符,有如她退伍海军父亲般强硬、言语简短的女人。我父亲则表面是个喜气洋洋、热情洋溢的好人,在家则阴晴不定、对她在家方方面面的行动的控制欲很强。我后来才意识到我父亲是个缺乏安全感,有强迫症的男人,在那时,我只看到他的表面。
“我只记得当他牵着我的手,带我到剧团时,他是怎样在漫长的间隙里和人谈笑风生,使他带着口音的柔和的连带音节以一种滑落的方式华丽地坠落到空气的海洋里,就像金鱼吐出泡泡似的。他穿着正装,有些轻微的外八字,基本和肩膀同宽的跨度使他看上去几乎有军人气质。我忽视他神经质的上挑的单眼皮的眼睛、近乎缝隙般滑下的上唇,粗黑、精心修剪的眉毛,和那一头杂乱的自然卷曲的短发,只记得他在我心中留下一种神秘的忧郁的形象。真是古怪呀,他擅长社交、思维敏捷,总能逗笑同事的那一面总在我回忆他时如云雾般消散掉。
“我母亲那时拉了几段德国作曲家门德尔松的浪漫主义作品,她坐在椅子上,闭着眼,随着琴弦在空气中振动的回响,她的感情倾诉而出。我那时在客厅,正拿着我的娃娃在娃娃屋过家家。我家的墙纸是我选择的,我父亲抱着我在城里家具店中优中择优,我选定了一种来自越南叫做洋蓟的花朵的水彩绘图,那是褐色细线稿,以带有复古色调的苍绿色,混着鹅黄和偏洋红的深紫色填色的东方植物。父亲说它还被作为特色茶叶饮用。我没能跟乐团前往越南巡演,也没能喝到它的茶。但在那天的晚些时候,我看到父亲的脸颊上也溅满了那样洋红色的血液,捂着嘴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用一把螺丝刀钻入自己的眼睛。
“我看到父亲从他的书房走出来,面目含笑,在经过我时,还以那双温柔而巨大的双手轻轻拂过我的头顶。
“我担心他将我的辫子弄松,头也没有回地用手拨开他的手——我现在想来,或许那是个相当错误的决定,或许正是我那抗拒他的动作燃起了他的愤怒。那时我对亚巴顿症还没有概念,那是最初的患者症状爆发前的一周。家里除了父亲看球赛之外,也几乎从不开电视,我没有途径获悉这个曾声名远扬的公共安全事件。
“我觉得这件事在他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你父亲是用钉子和螺丝转刀杀死你母亲的,在他发病期间?”哈洛特捧着脸,“哇哦,我真不知道该跟你说什么好。他总是拿着螺丝,你不会觉得瘆得慌吗?”
安想了想,说:
“那天下午两点,太阳就像是火球般融化了软冰淇淋般的云。或许那天太热了,太闷了,气温达到了惊人的地步。没有一丝风,一切如此敞亮而剔透,如同地狱般的火焰从天空上方缓缓坠下,照彻在赤橘色的眼皮之上,留下亮白色的痕迹。
“在那天之前,我从未对气候产生过任何想法,但在那天之后我开始每天追踪天气预报。我感到或许灾难是和天气紧密相关的。你知道吗?这世上有人们称之为'预兆'的事物——电磁异常现象、海洋生物搁浅、微震事件群发——人们用那些专业名词来形容毁灭地球的灾难预兆,当然那仅仅是异常而已。
“但我……我无法停止努力寻找原因。我觉得那是一种所有幸存者背负的责任,寻找某种被命运毁掉幸福的理由。宁愿相信这一切不是因为“随机性”导致的。宁愿相信自己身负某种命运,我宁愿相信我父母的死是有迹可循且有其目的,且最终会在不远的将来揭开真相的帷幕。
“我想或许我想要真相,但却无法承受它。因此我在这里编纂着戏剧性的故事。就像我在写小说,这一切并不是真实发生在我身上的。我们不是真实存在的,而仅仅是一行角色描述。我如此期待发生在我身上的这一切都是假的,我是假的,围绕着我的世界是假的。
“直到我意识到这一切都是真的,我无法逃避来自这个世界的一切,因为它们对我来说是真实的。这些经历、这些感情、这些梦境般的幻想,我和你的相遇。我在这里以这种形式说出这些发自我内心的话,在这些部分中,绝对有真实的部分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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