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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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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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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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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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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6

[高城×你]佳木斯明日晴

Summary:

遇见高城的那个晚上,车站下着大雪,在此后许多年里,我再也没有见过那样密集的雪花,像是要在一个晚上就全部落尽。

Work Text:

平躺久了,我想侧身,刚转了点角度伤口就开始发痛。护士还没来,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就先走了过来。说是走也是跑,他本来在门外,听见我小声叫唤,抬腿走进门两步就到了病床边。
“哪儿还疼啊?是不是还有别的伤?我马上叫医生再来检查一遍——”他转头想喊医生,我赶紧拉住他的袖子。
“别别别,我就是想侧个身,给勒住了。”我怕给他衣服抓皱了,捏了两秒就赶紧放开。
刚才我在车站上见义勇为抓小偷,没想到那人带了把刀,一下就穿过羽绒服给捅进了肉里,我倒在地上以为要死了,结果来了个人一把就给我搂了起来,送到医院来,就是我面前站着的这位休假军人。
他当时气急了,本想马上把小偷送到局子里,但我还被他抱着。只能让工作人员先报了警,才立刻带我到急诊室。我本来以为他送到就要走了,似乎是担心我一个人在医院害怕,我刚缝完针就看见他板板正正地坐在门口。
“你当时怎么、怎么就冲上去了?那人带没带刀你都不清楚,他、他那刀就是长点,还不利,要是拿把三棱刮刀,一进一出快得很,你现在都要躺重症监护里。”他的嘴突然叭叭地弹出一连串的话,语速又快又结巴还带着火气,像下一秒就要急火攻心。
当时那小偷就在我眼皮子底下,我可是今年学校冬季运动会八百米长跑第一,要追他十条——三条街都没问题。我悄悄用眼神瞄他,不敢说话,怕再说两句他能跟我唠一天。
他见我可怜兮兮的,语气又柔和下来:“你家哪儿的啊?记不记得家人电话号码,我打电话让他们过来。”
“我在这儿读大学的,本来今天的车票回去。”我看着他的面色又要红温起来,要是他现在去审小偷,估计小偷都要正当防卫两招。
他叉着腰,一副又想说我又不敢继续说的样子。高城今天刚休假,回来过年,算上路程有十几天的假期,本想高高兴兴地到家吃个猪肉炖粉条,粉条没吃上,先遇见车站抢劫和动刀子。他的脾气是一点忍不了,小偷的腿都差点被他踹瘸,旁边人赶紧给拉住了,幸好他还急着要送人去医院,不然刚才他要把小偷打到一起进病房。
我重新躺好,直勾勾看着他。当兵的确实很有气质,他单站着腰都挺得笔直。冬装有点厚度,他因为刚跑过来有些热,想要解开最上面的扣子,又觉得失态,把手放下了。
“你是不是付了费用?我给你。”我想去提凳子上的书包,刚才他背起我的时候,我还一个劲地提醒他把包一起拿上。
他伸出手一下把包提到我摸不到的地方:“你这是为人民,给什么给,回去躺着。”他看我抱着手坐回去,“等会儿我让人开车送你回学校,你重新买张票,我给你报销了。”
我还在想他们开的是什么车,直到门口停下一辆军绿色顶的北京吉普212,扑面而来的都是浓烈的军人气息。
荒唐离谱又奇妙的04年,我和高城在一次激烈的见义勇为下认识了对方。

回家的路几千公里,从大巴到公交再到三轮,只需要抖十分钟我的伤口就会马上血崩。好得快就十天半个月,不能碰水还要忌辛辣,不然结痂更慢。学校宿舍最多还能留三天,再等几天就是小年,我是走也不行留也不能。
正想着高城的电话打过来。我们在医院互通了姓名和号码,存在小小的折叠手机里。二手市场买的诺基亚,花了我存了大半年的钱,黑色的壳包裹着发绿的屏幕,整个硬得像板砖。
“你买票没?”那边传来打火机的声音,高城刚接通电话就点燃了烟。我把困境告诉他,他思考了会儿,问我家在哪儿,看能不能开车送我。
“今天出发的话,过完年应该能到我家。”我跟他打趣。他从第一次见面就表现出来,他对事有点急躁,不能顺着他,不然我也会急得要命。
那边笑了一声,像是被气的。高城坐在炕上抽烟,窗外是刚扫完雪的院子,冬季的正午的阳光不烈,最多带来点光。他换了个姿势靠着,回答:“要不你来我家过年,我去接你。”

我总结出以下几点在高城家过年的原因:第一,东北人民热情好客。第二,打电话的时候他大姐在电话那边说“大妹子你英勇救人,我们招待招待不是应该的”。第三,高城说给我腾间屋子出来,住个一周就能回去。以及最重要的,我身上实在没钱住外面了。
高城家算是城中村,住的小平房,一月还在下大雪,把周围覆盖地白茫茫一片。高城指着前面一户说,那就是他们家。小吉普开进院子里,门上都贴好了春联,一下车几个人过来接我。
“别给人吓着了啊。”高城去后面拿行李箱。他也总结出几点邀请我到他家过年的原因:第一,我救人负伤,无处可去。第二,我是个学生。第三,伤口结疤最多就一周,刚好过完除夕,家里多个人还热闹。
这是他晚上喝完酒后跟我说的。我发现这人平常不说真心话,先谈谈这个聊聊那个,接我的路上说水果买多了家里吃不了,说要住不习惯给我在外面开个旅馆。
他家里有两个大姐,一听说我缝针了,让我就坐炕上,瓜子花生茶全让高城给我端过来。那天刚好小年,他们买了个巨大的糖瓜粘。
“这空的,一敲就开。”高城拿了个碗来砸,一砸变成了五瓣。我从没在北方过过年,也不知道这边习俗,他问起我,我说南方就吃点汤圆甘蔗。
“甘蔗要放牌桌子上吃,打麻将的时候消耗得最快,就是吃多了牙痛,嘴里还容易起泡。”我说起打牌,他说他们也打,吃完饭没事儿就打扑克。
高城说着去找短牌,拿了两副给我:“等会儿你跟他们打,我每次都输,你这过来一趟,赢点钱回去。”他们打的叫刨幺,四炸管三炸,还有五六七八炸,加上老幺老老幺双王四王,听得我头大,“你就坐那儿,我给你看牌。”
饭后支起个桌子,铺张绿垫子上去,还颇有个打牌的样。高城抬了张塑料凳坐我旁边,屋里人多空气都发热,他只穿了件浅色的高领毛衣,捞起袖子像是要大干一场,把上下家的钱都赢光。
我打了两把稍微摸到点窍门。对面突然出了个连炸,一拍桌上差点给我扇感冒,我摸不着头脑到底哪种能管上。我还穿着棉衣,脸都打红了,正纠结的时候就听见厨房里传来高城的声音。
“我样你出了么!”他端着个果盘大跨两步过来,刚放下就一手给我递切好的橙子,一手越过我理出四张4和一张A,啪一声摔桌子上,给我吓一跳,“你给我喊天!”
高城的嗓门特别大,我一边捂着耳朵一边憋笑。他离我太近,身上还带着厨房没散尽的烟火气,还有他身上淡淡的烟味,让我本来就不透气的脸更加暖和。
“收钱啊,收钱。”我不好意思拿,高城站旁边数钱,眼睛都笑得眯起来。大姐说他前几年回来打牌就没赢过一次,当兵挣那点钱年底回来全交代了,今年走运让他赚点回去,“这不叫运气啊,实力在这儿。”高城得意地肘了一下我的肩膀,他把钱放进兜里想拿根烟出来抽,似乎考虑到我在边上不好,一个人走到门口去。
他靠在门框上,我站在另一边,说出来透透气。他抽的是中华,刚从拆开的一条里掏出的两包。我问和其他烟有什么不一样,高城左看看右看看,憋出一句,拿出去撑面子的,没啥区别。
高城站在身边,身后是热热闹闹的一家子,他又拿出钱高高兴兴地数了一遍,然后分给我一半,说他出脑我出力,这可没偏心。我抓着那一把一元五块的,心里升腾起不同于外面冰天雪地的温暖。

2004年没有太多记忆点,除了雅典奥运会刘翔夺冠,我几乎记不起其他重大事件。但在这一年初我遇到了高城,在东北度过了第一个异乡的年,此后我和他无数回忆的起点都在这里。
伤口快结痂的时候正好是除夕,晚上煮了一大锅饺子。里面还有我帮着一起包的,他们干活很利落,我还在捏第一个饺子皮高城就包好了俩。他也不嫌我慢,一边擀皮一边看我歪歪扭扭地往里揉馅。大姐说今年就放了两个硬币,好事成双,谁吃到谁走大运。
晚上照例是一家人的团圆饭,我在里面显得格格不入。高城也许是怕我尴尬,一坐上桌子就开始倒酒,然后“提一个”,提了个五六轮,大家喝高兴了话也多,我在中间也说得上几句,人就放开了些。
吃完饭出去放炮,早上迎财神的时候就放过。他们喜欢玩二踢脚,拿手里把引线点燃,等第一声响完再飞上天。我害怕得很,高城非要给我一个,他站我后面,说等他点了放开就行。我拿得远远的,他拿着打火机伸手去够线,我整个人几乎贴到他怀里。两个人都喝过酒,直到双响上天,我才发现没那么可怕,转头笑嘻嘻地问他要第二个。
“等着啊。”他跑过去给我拿了三个,还把打火机给我要我自己点。我把火一按下去就往他那儿退,手上还不忘拿着炮,“别给我啊,这玩意儿马上飞了!”他也往后退,我手上拿个已经飞了的空筒子,给他追得满院子跑。
玩累了我们搬两个凳子坐门口,看小孩子放。我从兜里掏出个硬币给他:“那俩硬币我都吃到了,分你一个。”我刚才一口咬下去,差点把牙硌掉,桌上人都喝大了,没人问起这件事。
高城接过去,对着光看看那枚一角,愣了半天问我一句:“这上面是不是还有口水?”气得我狠狠拍了下他的手臂,我洗得干干净净揣包里,想着这人不错,让他也分享点好运。
他笑起来,说外面好冻,拉着我进去看春节联欢晚会。大头电视机发出欢快的声音,我家那台还是黑白的,他们已经看上彩色的,花花绿绿的背景和着观众的笑声、屋外的鞭炮声,我和偶然相识的人们一起跨越进新的一年。

高城开着车送我到车站。我脖子上还围着大红色的围巾,这是大姐听说我要去家里那天,赶最后一趟集买的,说这个颜色喜庆。
“你下次开学带点厚衣服,这儿冬天长,我姐老说你穿得少,她再看到又要说我不好好对待人民。”高城好像忘了我已经在这里读了四年书,该带的东西心里早就清清楚楚。
“我得回家去找工作实习,可能得六月份毕业才回来了。”我看着高城一下被我的话堵住,原本高兴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很臭。
他挠了下头发,随手指了指想缓解尴尬:“不、不是,那你这,你不回来我大姐又要说——”他说到一半感觉不对,换了个说法,“你这在我家住这么几天,那我,那你——”他像是要说我要有点表示,我已经说过等回去了把这几天的寄宿费寄给他,他当时马上拒绝,现在又找不到话说了。
车快要到站,我看看手表,示意他要走了。高城裹着羽绒服,笨拙地拉了我一下:“那个,街上有家大排档挺好吃,你回来的时候给我打电话,我请你。”

车窗外的雪逐渐变小直到不再有,我想起遇到高城那天晚上,他背着我去急诊,到处找医生来给我看伤口。那晚的雪下得特别大,把他的军装裹住,只留下那张冻得发红的脸和帽檐下一双神采奕奕的眼睛,透过病床的窗户蓦然与我对视。
重新总结一下我在高城家过年的原因:第一,我对他一见钟情了。

部队的假期很少,年假算是最长的。高城快两年没回过家,都把假让给了别人,有些刚来的想回家探亲,或是有家室的,他没有谈恋爱,家也离得不远,索性都给了其他人。今年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心想晚上的火车到,还能赶上一顿热乎的粉条,没想到在车站遇到了抢劫。
他正在拿行李,听到声音的时候她已经躺在了地上,小偷抽出刀又推了她一把,像是把人摔晕了。高城怎么忍得了,背着包就冲上去给了人一脚,把那人踹翻在地。要不是围观群众上去拉着,他非要把小偷的腿踢断。
紧接着又风风火火,前面是包后面是人,背着人就进了急诊。伤口不大但有点深,听到缝针的时候她挨着他颤抖了一下,高城这才低头看向她。
他坐在就诊室外等她缝针,门没关紧,露出一条缝,正好能看见她。她把头转向一边,闭着眼像是受死般,其实刚打了麻药,但针穿进皮肤的感觉总是很奇怪。高城身上也有大大小小的伤口,他想起上次缝了一针,没打麻药,回去到处强撑着说不疼,其实痛得满头大汗。
她看起来年龄不大,应该还在读书。抢的不是她的包,她却上去帮忙还被捅了一刀。高城正出神,她突然睁了睁眼,眼里亮晶晶的蓄满了眼泪,不知道是看着门还是看着他。
高城没有谈过恋爱,亲戚介绍过几个,也只是见过面。他在部队太忙,也不想管这些事,前几年不回家有一点原因也是因为了逃过这些相亲。所以当他在电话里邀请她到家里来过年时,自己也吓了一跳。更让他惊讶的是,她答应了。
二姐先问是不是对象,大姐又接着在那边撺掇,高城说这是人民英雄,没地儿去来咱家住几天。他收拾出一间客房,本来是堆杂物的,一下午让他弄得干干净净。她刚好小年那天过来,前一天是最后一次赶集,高城看上一条围巾,想到她那天围的那条沾了血,肯定不好洗,于是出钱买了下来,让大姐给她。
她来的时候还有点拘谨,毕竟面对一大家子陌生人。高城让她去打牌,前几轮她还不会出,后面几把就会学着别人的样子,把扑克摔桌子上给对家扇风。她融入得很快,没事就帮着去舀水摘菜,跟家里人都能聊上两句。
高城站门口抽烟,她也站在边上,说今天太阳真好。冬天的太阳很虚,只有光和丁点温度,高城吐出烟雾,偶然转过头,看见她眯着眼望向天空,像一朵追着阳光跑的向日葵。
除夕也是她要走的前一天,高城特地买了一箱二踢脚,心想带她去玩玩。她拿着炮追着他跑,高城是不怕的,只是那一瞬间他好像突然懂得了,士兵说的那种有心上人的感觉,应该就是这样。他们坐在雪地里看烟花,她拿出一枚一角,高城运气背,打牌输、吃饺子没一次吃到硬币,但她到来的这个冬天,他得到了很多之前没有的东西。
车站门口熙熙攘攘,高城支支吾吾,一点也不像平时的他。他又更深刻地理解了什么是人就在眼前,却说不出心里的话。哪有人这么快就喜欢上另一个人的?但她提着行李箱要抬腿走了,高城立刻拉住她。
“那个,街上有家大排档挺好吃,你回来的时候给我打电话,我请你。”
直到人群把她鲜红的围巾都淹没,高城想起背着她去医院那天,她痛得直吸气,还在背上说谢谢。看着她躺在病床上,睫毛颤着又忽然睁开,也许并没有与他对视,但在那一刻,寂静的四周高城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重新总结一下高城邀请她到家里过年的原因:第一,他对她一见钟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