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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回想起来,一切都有征兆。
阿原的出现过于理所当然,像她藏在枕头下反复翻阅的话本中出现的郎君,温润如玉,风姿无双。
这般好的郎君,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出现在话本中的姑娘们面前,或是惺惺相惜,或是雪中送炭,或是一见倾心,弱水三千只取一瓢,自此山盟海誓,至死不渝。
不得不承认,她很喜欢这样的话本。害怕被别人笑话,她藏藏掖掖,偷偷躲在被窝里翻阅时,会忍不住去想象如果有一天她也能遇到那样的真心人,遇到一个视她如珍宝,只要她就好的人。
少东家渴望着能做某个人的唯一,做某个人的特别。
因为,她是那么一个平平无奇又无趣的人。
阿原是一个过于美好的梦,是她那些羞于为外人道明的隐隐期盼。
他那么好看。不管是低头轻笑,还是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她。阿原的眼睛藏了许多她无法解读清楚的情绪。
她看着那双眼睛,总忍不住陷进去。
它像一口深潭,潭水边开满三月春风吹起的桃花,轻透如云的花瓣浮在水面。
潭水是深不见底的,有时候不知为何带些冷意,可大多数时候都很温暖,让她安心沉浸其中。
阿原从来没有开口说过他的心意,但她忍不住想,他应当也是喜爱自己的。
否则,为什么这般照顾她,为什么时常来看望她,为什么对她如此耐心,为什么总问起她的身世,为什么对她的事物都显得很感兴趣。
他们的距离超出萍水相逢之人,做为意气相投的友人,也有些过于亲密。
所以她忍不住心动,忍不住一遍遍去想阿原。
想他是否也在想着自己,是否也为她辗转难眠,站在她身旁是否也呼吸不受控制,是否也想伸手碰触她,是否也犹豫着要不要开口。
所以现在想起来,一切其实早有征兆。
【大人何必亲自试探】
站在巷子角落的说话者,是个身穿官服的中年男子,留着美须髯。
少东家并不认识他。开封的官员大大小小遍地走,她一个初来乍到的外乡人,认不出此人也很正常。
何况她真正关心的,是另一个人。
【事关重大,交给他人,我不放心】
晋中原背着手站在官员前方,从少东家躲藏的位置看不到他的脸。
只听声音,她都有些怀疑那还是不是她所认识的阿原。那么冷那么淡的声音,没有那道她熟悉的吹皱桃花潭水的春风。
他的确不是阿原。
阿原说过,他是个祖上殷实,薄有田产的开封百姓。
他说在江湖上闯荡过些时日,他说或许有一日能陪她寻找家人。
阿原说,少侠,我们境遇相同,我懂你。
穿着官服的男子对他如此恭敬,喊着他大人。少东家再不谙世事,也猜出阿原一定不是他口中说的那样身份。
他不是她的阿原,原来她连他的名字都还不知道。
少东家并非刻意偷听。她去了往常并不靠近的御街,那处多是府衙官邸。
瞧见阿原身影的时候,她没多想。几日没见,她想偷偷上去拍他肩膀,吓他一跳。
她平日不会恶作剧,也许对阿原卸下心防了,她按捺不住地想做些符合年纪的小事。
巷尾的两人还在继续交谈,声音断断续续。少东家有些听懂,有些并不懂。
原来是为她随身佩戴的那块玉坠。
他们说那块玉坠藏着唐哀帝陵墓的秘密,或通天地鬼神,可改大宋国运。
少东家隔着衣裳摸索挂在脖颈的玉坠。
从出现,到相识,到相知,全都是阿原精心编造的,一个逐渐收紧的蛛网。
她毫无所觉,沾沾自喜,妄想着或许上天让她遇到一个特别的人,而那人也看待她与旁人不同,能透过点点滴滴,翻出她自己都还没有发觉的好。
【大人还是小心些,江湖之人多意气用事,恼羞成怒之下做出冲动之事】
晋中原没反驳。等了几个呼吸,也或许只过一瞬,少东家见他点头。
【无妨,她城府不深】晋中原思考了一下用词【……似乎还对我有意】
官服男子闻言不禁讶然,随后忍不住发笑。
【燕雀安敢攀鸿鹄】
少东家并没站在他们面前,此刻却面红耳赤,羞愧难当。
她被人扒开衣裳,剖开胸膛,推到台前任由陌生人点评她那颗不自量力,暗自躁动的心。
阿原看出来了她的心思。更糟糕的是,他对她无意。
没有再继续听下去,她悄无声息离开巷子,穿过太常寺到达州桥。少东家去河边舀水,泼在滚烫发热的脸颊上。
她的心还在急速跳动,耳内嗡嗡作响,身体忽冷忽热,手指颤抖。
她做贼心虚地看看四周,又去看桥头。她害怕见到晋中原,也怀疑路人盯着她瞧。
好在和从前一样,谁都没有多看她一眼,桥上的行人来来回回,无人在意。
少东家松了口气,在河边呆坐。
她去照照河面,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是个木呆呆的她。
上游有妇人正洗青菜,哗啦一声泼出木盆里的水,河面上的那张脸晃晃荡荡碎开又合拢。
花了半个时辰去整理完刚才发生的事情,少东家拍拍裤腿站起来。
汴京街头依然热闹拥挤,人声鼎沸,摊贩们的叫卖声,百姓的交谈声混在风里,和昨日一样,什么都没有变。
少东家记得仓惶逃离家乡的前一晚,她也是听到并不想听的话。她不知如何应对,就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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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死的是她】
少年说出这句话后,屋外众人安静下来,谁都没接话。随后有人大声斥责。
“你说的这叫什么混账话?!”
“嘘,小点声,少东家还在养病。别让……听见。”一个妇人提醒。
外面的骚动很快安静下来,脚步声走远了些。
按在门板上的手迟迟没动,少东家想了一会走回床边,不打算出去。
为什么死的是她。那个少年口中的‘她’指的是谁,少东家很清楚。他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她也大概猜到。
两天前深夜,不羡仙被蒙面黑衣人突袭,大半屋舍化为焦土。失去亲人的村民比比皆是,每个人都沉浸在悲伤痛苦之中,不愿意接受突如其来的厄运。
少东家也是这群人之中的一个。她失去了她的两个妹妹,一个是红线,一个是胞妹。
人和人之间的差别或许真是天生,上天偏爱一些人,就会赐给他们更多。
不羡仙的小少东家就是被上天偏爱的人。比起姐姐,不管长相还是性格都更活泼讨喜,连习武识字也快出姐姐一大截。
村里人总喜欢拿小少东家同自家孩子比较,当然,比较完一圈,他们又会想,连亲姐妹的资质也差如此多,有什么好苛责自家孩子。
少东家很早意识到这点,她并没有非常难过。
因为江叔寒姨对待她们一视同仁,从来不会忽视或偏爱哪一个。
或许有时候,妹妹习武更快,江叔会教她更多,对她露出更多赞许的笑。又或是妹妹撒娇,寒姨会被缠得无奈,替她编些时兴繁琐的辫子,可也仅限于此。
过去十几年,少东家过得很好,吃饱穿暖,和妹妹偶尔拌嘴,最后又和好。
她不是什么天才。同样一本书,妹妹看一遍能学会,她要读上三四遍。同样一招剑式,妹妹几天能领悟,她要苦练一个多月。
她也不太会撒娇,不太会缠着江叔和寒姨耍痴。有人同她说话,少东家要想一会才回答,妹妹反应更快替她先答了。
久而久之,少东家就更少开口。
江叔说人和人各有所长。江叔说,不要为外物影响,按照自己的步伐走就行。
所以少东家闷头按照她自己的方式活着,没有多难过。
那个少年喜欢妹妹,应该和村里许多人一样。他悲痛之下忍不住说出那种话,少东家可以理解,只是她暂时不想待在不羡仙。
少东家离开家乡,去外面寻找寒姨和江叔的下落。
然后她来到开封,遇到阿原这个让她暂时能够沉浸在美好里的人。她以为她变得不同了。
原来去哪里,她还是一样的她,不会突然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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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恍惚惚走在桥上,少东家撞到一个小丫头。对方打了个趔趄,伸手扶住她的腿。
“对不起。”少东家道歉,按住小丫头的肩膀帮她稳住身形。
小丫头抬头,循声看她:“没关系,是我撞到姐姐的。”
说看有些不妥,因为她那张清秀脸蛋上,双眼是紧闭的。
桥上行人实在太多,偶尔还有驴车通过。一个不到成年男子腰高的盲眼小丫头独自在桥上走动过于危险。
少东家问她要去哪,为何一个人在这。
小丫头叫郑然,她每日到市集同奶奶一起卖头花,再来桥边等出远门的阿爹归家。
阿爹是坐船离开的,所以她觉得阿爹坐船回来的时候,如果在船上抬头能一眼看到桥头的她,肯定会很高兴。
方才她不小心摔倒,才找不到手里的拐棍。
少东家瞧瞧四周,发现了滚到桥侧的小木棍,她递给郑然。
小丫头拿起木棍一下一下点地,走起路来如常人。除了速度慢一些,并无大碍。
少东家依然不太放心,跟在她身侧同她说话。她送郑然回了她住的角门里,郑然拉住她的衣角,邀她去家中饮杯茶。
郑家只有一个年迈奶奶。看到孙女带人回家,郑奶奶很高兴。泡过茶后,奶奶坐在门框边对着日头编花。
不大的院子里摆了几口浅缸,散发出苦涩的草叶味。
郑奶奶说,她们会采摘些野菊蓝草碾碎泡起来,自己染布。这样能省些钱,多挣几个铜板。
少东家离开家乡时,带上药药给她准备的包袱,取出压在箱底钱财。不多不少,足够让头次离家的她不会挨饿受冻。
到开封后,她理所当然寻了客店里宿下。再之后不久,她就遇到阿原。
阿原为她寻住宿,没有收她半个铜板,往日也会接济着她。所以到开封生活的几个月,她竟然是没有真正为生计发愁过,依然过着不羡仙少东家时期的衣食无忧生活。
少东家去看郑然,她还那么小,已经能够帮衬着家中营生。
喝过茶走出院子,少东家突然问郑奶奶:“奶奶,这条街有没有便宜些的租屋?”
郑奶奶问她想要找什么样的。
少东家说,只要有一间屋,遮风挡雨就行。
“若是姑娘不嫌弃,我家大郎的屋子一直空着。只收少侠一月一百五十文。”郑奶奶询问她的意向。
一百五十文在开封几乎租不到屋舍,少东家察觉对方好意,谢过郑奶奶,约了明日再来。
在路边馄饨摊上要了一碗馄饨,街道和店铺挂起灯笼,夜幕降临了。
她不太想回到那间院子,可还是不得不回去做个了结。
开了门,已经有先客来访。不用猜,她也知道是晋中原。
门敞开着,屋内点了蜡烛,晋中原坐在桌前把玩着匕首。
他腰间总佩着一柄短刀,几枚玉章。少东家以前想看看玉章,他没答应。
少东家问他为什么不配剑,他只说没有那个必要。若有人真能拿剑闯到他眼前,那也只有用短刀一搏。
少东家说,可我也有剑。晋中原就看着她,问她会对他拔剑吗。
少东家忘了那时自己回答了什么,可能什么也没说。
她怎么会想对阿原拔剑。
“你去了何处,玩到这个时辰才回。”晋中原见她站在门口不进屋。
他并非日日能来见她,他也有许多要处理的事,她是其中之一件。
往常她见了晋中原,虽没失态,可倏然亮起来的眸子,还有注视着他无法挪开的视线,都表明对于他的到来有多么期待喜悦。
今夜不同,她还是站在原地,眼睛依然一眨不眨盯着他,可眸中亮光一闪一灭,让晋中原无端想到落在水岸边的萤火。
“不进屋,傻站在那做什么?”他对她笑。
他从小都知道自己生得好看。这样笑起来,不管是娘还是大哥都会心软,原谅他的任性。而她则会看得呆呆。说实话,他并不喜欢别人盯着他瞧。
少东家于是进屋,也不坐下。
她没想好如何开口,在屋里站着离他远远。
“我等了你有一阵子。”晋中原半真半假责备。
“抱歉。”少东家捏紧手指。
“少侠用过饭了吗。”
“吃过了。”
“要去逛夜市吗。”
“我不想去。”少东家摇头。
晋中原有些意外被她拒绝,但姑娘家心思多变,情绪起起伏伏,他不多在意。
“我有话想问你。”少东家低着头。
“少侠请说。”
“你为什么照顾我,从最开始相遇就如此照顾?”少东家问他。
晋中原笑:“少侠怎么又问这个。晋某说过,自然是因为少侠于我而言不同。”
“有何不同?为何不同?”少东家抬头瞧阿原,她还是忍不住想要看看他的眼睛。
夜深人静,问出这番话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晋中原微微蹙眉,很快舒展开:“少侠想听晋某说什么?”
他以为她又会脸红,会支支吾吾绕开话头,她却没就此罢休。
“我想你告诉我。”
“……晋某不知。”
少东家并不多失望,她从衣襟里摸索出那枚一直贴身佩戴的玉坠。“因为这个吗。”
晋中原的呼吸不由滞住,他很快镇定下来,恢复常态。
“少侠是否听到什么传言而误会”
话说一半,少东家突然把手按在剑柄。
晋中原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摸上腰间短刀。
随后他很快意识到,她只是在诈他。原来她也是有心眼的,只是从前不想对他用。
少东家松开手。
“……少侠。”晋中原艰涩开口。
“没关系的。”少东家摇头:“我没有想要报复你。其实算起来,还是我受你许多恩惠。”
“少侠。”
“你应该身份不寻常。要夺玉,让人杀我想必也不难,毕竟谁会注意一个外乡人失踪。”
“少侠!”
少东家打断他:“我都听见你们的话了。你是为这块玉,一开始就为这块玉才假意同我结交。”
晋中原无法否认。
少东家把玉坠摘下来,放在手心给他瞧。
“其实这不过是在清河集市买的玉,没有什么惊天秘密。我根本不知道你们误会什么了。”
她的确有一枚襁褓中带的玉坠,早在不羡仙大火前就被一个黑衣人夺走了。
这块是妹妹小时候吵着要一样的,寒姨才买来逗她玩。
既然是随处可见的玉石,对晋中原也就不特别了。
戳破秘密后,他没有必要伪装。
“也可以给你们的,可是。”少东家停住话头。
这是亲人身上佩戴过的,她不愿交出去,也不愿奇怪流言缠身,再被别有居心之人觊觎。
少东家高高抬起手。晋中原尚且不及出声阻止,她将那枚玉坠砸在地上。
玉坠碎裂成三五片,断口灰蒙蒙无水色,一看就知并非好料,更没有传言中的惊天秘密或陵墓藏宝图。
“好了。你看到了,什么也没有。现在它连玉都不是,只是破石头。你找错人了。”少东家说。
晋中原哑口无言。
他看着少侠蹲在地上,把碎掉的玉一块块捡起来,仔细包在巾帕里,重新塞回衣襟。
少东家去屋里收拾行李,她要离开这个院子。
晋中原一直看着她把衣裳叠好,包裹打上结。
“……少侠可怨晋某?”
“我不知道。”少东家有些迷茫地说:“我只是很讨厌自己。”
晋中原不再说话。
少东家搬去了角门里。
付完房钱,她数数钱袋里剩下的铜板,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她没有真正自己养活过自己。
她开始跟着郑奶奶学做头花。要拿些粗布,用院子里的染缸泡着,等染上色,再用剪子剪出一片片花瓣,贴在竹篾编成的骨架上,中心花蕊拿了棉线点着,就栩栩如生。
她没做过这些精细活,笨手笨脚的,要么染不出好看的颜色,要么剪歪了布,要么捏碎竹骨架。
等郑奶奶把头花做好了,少东家跟着阿然,提着竹篮去集市卖。有她陪,郑奶奶可以空出手接一些别的针线活养家。
一朵花卖三文铜板,有时突然下雨,竹篮里的花还会被淋散架。有时候待上大半天,也只来一两个客人。
最开始她不好意思吆喝,默不作声只是蹲着,看郑然脆生生地喊些讨喜话。
有大婶笑话,你怎么还不如个小丫头利索。
少东家脸红了,她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喊不出。
“我最先也不好意思吆喝。”郑然安慰她。
少东家点头。
一把青菜三文,猪肉要三十文。草鞋十五文,一条鱼是八文。
天气糟糕的时候,进城的货车货船会少一些,集市上的菜肉就更贵。
米粮上上下下变着,一日一个价。买了一斗米四十文,要混着豆或麦,加些野菜煮成糊糊粥,郑奶奶她们能吃上十几日。
挣钱很不容易。养活自己很不容易。
少东家不再日日买酥蜜食,香糖果子,梅花包子,枣泥糕,阿然卖出五朵花都还不够买那些的。
等郑然收摊去桥头等阿爹,少东家就会去看街头榜文。
上面不单单有官府张贴的告示,还有些私人发出的悬赏,她尝试去接些力所能及的小活计。
榜文不是每回都有,揭榜也不是每次都能成。
她总觉得自己跑得还不够快,力气还不够大。天黑得太早,留给她做事的时间太少。
她白天挣钱,去茶馆打听寒姨消息,夜里坐在郑奶奶身边,对着烛火学剪头花,清晨就在院子里练剑。
来开封后她也没有间断过,总反复练一招。
郑奶奶看了半天看不明白,问她怎么来来回回都使那一招。
少东家说,那是家人分开前教她的最后一招,她练了三年都没有练好。
郑奶奶说,怎么样才算是练好,你们这些大侠小侠,舞刀弄枪的,也没个数。
少东家不知道怎么样算是练好。从前是江叔说好,那就算是练好。
现在没人告诉她,她不知道怎么样算是练好,就一直练。
有天晚上在烛火下,她终于做出了一朵完整又漂亮的头花来。
郑奶奶接过看,夸她可以出师了。
郑然坐在小板凳上捣着野菊,抬起脸朝着她的方向,也跟着夸,姐姐真厉害!
少东家说,我一点也不厉害,我学那么久才会。
郑然说,所以姐姐才更厉害啊。
少东家不懂为什么。
因为姐姐是付出那么多那多的努力。就像阿然。阿然看不到,摔倒碰伤很多次,但是现在阿然可以一个人上街,一个人做很多事。其他人能轻松做到,可他们都不如阿然厉害。
郑然挺胸自豪地说。
少东家跟着点头。她也觉得阿然好厉害。
正月前,使臣入汴京,开封一下多出许多打扮不同于宋人的外朝使节。
百姓们在使节进京的时候,围在道路两侧好奇张望。
有辽国的,有夏国的,有高丽的,有回纥的,有南番的,还有些他们叫不出名字的国家。
高鼻梁的,包头巾的,裹着镶金丝战袍的,戴着金花毡帽的。
有些使臣不骑马,骑着鼓起两个驼峰的骆驼。骆驼身上挂着薄毯和铃铛,走一步当啷当啷响,阿然就一路跟着铃铛声蹦蹦跳跳,少东家也追在她后面。
他们都长什么样啊,姐姐。郑然问。
少东家努力去描述清楚。
辽国的使臣长的大大的壮壮的,戴着一顶尖尖长长的莲叶状帽冠,脸和宋人没差很多,也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
郑然有些失望,她还以为辽国人长得和野兽一样,有很可怕的獠牙。原来和宋人差不多。
少东家说,每个外朝人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除了黑些白些,头发长些短些。
外面还有那么多那么多的地方。姐姐,你去过吗。郑然又问。
少东家说还没有,我也刚离开家乡。
等到队伍过去,百姓们才意犹未尽散开。
外朝使臣们进京或是朝贡或是见礼,他们住在专设的都亭馆舍里,寻常也不太见着,过完年不多时也要回去。
看完热闹,大家的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到了十五日,郑奶奶和阿然收摊。她们要去大相国寺上香请愿。
郑然的阿爹今年也没有回来。郑奶奶和阿然要去上香,和菩萨祈愿,保佑阿爹即使在外面也不要受冻生病,能够吃上热饭。
少东家大清早哆哆嗦嗦地爬出被窝,踩着院子里的雪。
照常练完剑,坐在门口用劈好的竹篾编出十几个花骨架后,她也出门了。
少东家每隔几日去南门大街附近的茶坊酒楼转几圈,并不是去吃茶喝酒的。
只因为那里聚着许多许多客人,有走南闯北的客商,或是刚从外地归家的旅人。
他们谈天说地,聊着许多许多外面发生的事情,她就盼着哪一日听到寒姨的消息。
走去州桥,不多远瞧见一个人坐在桥头的甜水铺子上。
两人四目相对,少东家移开视线,擦身而过,晋中原急忙站起来一把拉住她。
衣服被他这么一扯,差点露出她半个肩头。
少东家按住衣襟:“你别扯。会破。”
晋中原也吓了一跳,马上松开手:“失礼了。晋某绝非有意冒犯。”
少东家理好衣襟不看他。
“少侠,近来可好。”晋中原低声问候。
“还挺好的。”
少东家忽然发现手指上有道疤。应该是早上缠竹篾的时候被划开的小口子。不过她练武也时常受伤,根本算不得什么。
晋中原看着她,半天不说话。少东家等了等,不见后话,拔腿就走。
他也不管没吃完的糖水,不近不远跟在她身后。
少侠问过我的问题,晋某想清楚了。
我不需要你的答案了。少东家说。
少侠还愿意再信晋某吗。晋中原问。
不太愿意。少东家坦诚。
晋中原一直跟着她,少东家忍不住停下来,回头问他。
你为什么跟着我,你想我还钱吗。可我还不够钱还你的,你要再等等。
晋中原摇头,又伸了手想碰她。
少东家跳出几步远,生怕被扯烂衣袖。这件衣裳的针脚本来就有些松散,再乱扯肯定会破的。
少侠果然还怨晋某。晋中原落寞垂眸。
少东家此时被其他喊声吸引了注意力,没看美人失落。
她快步往前走,晋中原还没说完让人心疼的话,见正主居然丢下自己跑了,赶紧跟上去。
走去人群中看,却见个用麻绳围住的擂台上,站个五大三粗的辽国大汉。
他解了毛皮大毡,露出半边毛茸茸胸膛,大声嘲笑着被他丢出老远,鼻青脸肿,头破血流的男人。
原是除去勾栏瓦舍的伶人,也有单独讨生活的杂耍人常在街头巷口表演,与路人做赌讨巧。
大家心知肚明,无非是行外人玩个新鲜,相扑投壶,射箭耍棍,也有舞刀弄枪,全都图个热闹罢了。也不知这辽国汉子误会什么,跑来这处和人动真格。
此处本就是我们寻常百姓玩个热闹,你在这里逞什么威风。
围观人群中有人忿忿不平地骂。
辽国大汉不以为意,拍拍胸脯,指着说话的瘦削男子。
想我大辽随便拎出个十几岁孩童都能打翻你,真是不见宋人有伟丈夫。
瘦削男子被激得咬牙切齿,挽起袖子,说什么也要上去会会他。
那是辽国来的使臣。没轻没重,惹出什么事端,可又要打仗了。他旁边的老人低声劝阻。
站在擂台上的辽人汉子应当也知道这点,得意洋洋。
且不说他身形壮出这些平头百姓,加上使臣身份加持,并不怕被谁为难。他打伤人,无非是交些钱财了事,宋人伤他,却可将事闹大。
少东家想起江叔同她说过的何为侠道,还有她和妹妹一起听的那些大侠故事。她当然不是什么大侠,可她想要做一个大侠。
她径自走去擂台前,问那辽国汉子。
你说十几岁孩童能打翻宋人,我十六,能同你过招吗。
哪来的黄毛小丫头,瞎凑什么热闹。人群里有人劝,也有人嫌她没眼力劲。
辽人大汉斜眼看她,并不作答,不屑于同她闹。
少东家又问,我不太会相扑。我们比剑如何。
辽人大汉才说,就算一刀砍了你这个丫头,我又有什么可吹嘘的。老子不干。
少东家弯腰捡起一根树枝。她说,那不用剑,点到为止。
看她纠缠,辽国汉子勉强应下,只说,我且让你十招,过瘾了你便早些回家找娘去。
少东家很认真地说,我在找。
十招很多,应当可以让她获得一些优势。
输了也没关系。
她站到擂台上想了想,凝神运起内力,握住手中树枝劈砍下去。
几乎是身体自然而然的反应,不需要过多思考,她又使出了每日清晨在树下拿起剑练习的那一招。
那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招劈砍,任谁看都不会感叹出奇,丢到武馆里也没人稀罕学去。
这一招只不过是她在三年里一直没练好的剑式。
平平无奇到像一滴水落在石头上,无声无息,引不起注意。
可这滴水已经滴了三年,日日夜夜不曾间断过。
每一天每一天,都是她认真对待过的,每一个早晨她揉着没睁开的眼,拿起剑站在树下一遍遍挥舞。
剑式的起承转折就如同呼出胸中一口气那样,不假思索的,水到渠成的,以至于连少东家自己都没有察觉过变化。
当她挥出的那一刻,手中树枝已然化作干将莫邪。
风声飒飒,横空而出的凌厉剑气在擂台上劈出一道深深的沟壑,擦着那辽人汉子的脚指头险险划过去。
“对不起,我还控制不得准头。”少东家尴尬道歉。
差点劈到人。真劈到人,她要被抓起来见官,又会耽误去找寒姨。江叔说得对,做大侠不能乱凑热闹。
辽人汉子嘴角抽搐。
若是此人手中拿了把剑劈开擂台,他还只会佩服对方力道够大,可她拿的分明只是一根树枝,给她一把剑,还会怎样。
他只是嚣张,欺人软弱,不是蠢到要去白白送死。
人群鸦雀无声,目送辽人汉子离开后,才陆陆续续回过神来,于是逐渐有了笑声和喝彩。
有人说,少侠,你可真厉害。
有人说,可算是在辽狗面前扬眉吐气了,下次我也要揍他。
有人说,少侠肯定是个武学奇才。
有人喊着,少侠,再使来一招看看啊。
少东家疑惑地拿起树枝去瞧,上面的枝叶没有落下分毫。
她不知何时早把江叔教给她的那一招融会贯通,刻在身体里了。
原来不需要江叔说好才算是好,她真的学会了。
少东家挠挠头,走下擂台,却一脚踩空摔到地上。
没料到这出戏,晋中原和其他人一样瞪大眼,满脸错愕。
少侠前一刻还像个茶楼故事里天外飞仙的剑客,后一刻又变成个被麻绳绊倒的傻姑娘。
安静片刻后,有孩子先指着地上的少东家哈哈大笑,然后大人们也跟着笑个不停。
少东家捂着摔出血的鼻子,爬起来。
她看看四周围拢过来的百姓,他们瞧着她的眼神多么欢快。
有敬佩,有热诚,有好奇,有疑惑,有试探。
他们喊她大侠大侠,也笑话她摔了个狗啃泥。
小孩子跑上来拉她的手,推她的肩膀,要她教他们习武,教他们打坏人。
于是她突然不那么窘迫了。
少东家想,走到这一步的每个日日夜夜,那些来自外人,或更多来自她自己的否定和怀疑,许许多多的杂音,她都撑过来了。
阿然说得对,她真的很厉害,她应该要夸自己。她不再为那些话伤心动容了,她可以做个会受伤会犯错会软弱,不那么威风的,平凡的大侠,她还在一天天努力。
她不讨厌自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