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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善旴是被走廊处巨大的拖动声吵醒的,纸箱子被反复拖拽在有沙粒的地面上的声音,来回很多次,于是他再也睡不着了,点开手机屏幕看了看时间,刚刚早上九点,正是在上午最该精力充沛的时刻。但金善旴并不是早九晚五的上班族,况且今天还是周末,旁边的房间已经空了很久,至少在他搬来的半年间是这样,安静,空旷,甚至偶尔可以把衣服晾在那边的阳台,直到这种宁静祥和的日子被吵闹的搬家声打断。
不知道搬来的人是谁,是男是女,高矮胖瘦,做邻居的话,性格又如何,自己还能偶尔把别人带回家过夜吗?金善旴穿上短裤,正值初夏,气温已经升上来了,踩着拖鞋迈着因睡眠不足而沉重的脚步,踱步到门口才把一颗栗色的脑袋探出去,搬家公司的工人抬着小的纸箱,后面跟着一个穿着白色T恤的男人。是他吗,金善旴想,揉揉眼终于看到男人的脸,漂亮高挺的鼻子先夺去了他的视线,金善旴没意识到自己的目光竟然贪婪地在男人的脸上逡巡很久,直到对方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地对他伸出一只手,我叫李贤在,是你的新邻居,没事的话请过来帮我搬一下行李吧,以后还要多多照顾。 莫名其妙啊,这哥,金善旴有点恼火,把自己吵醒还要自己来帮忙,双手接住装满文件的箱子时仍然跟着李贤在进到他房间了,家具都落了灰,不同规格的纸箱随意堆放,每一个都被黑色记号笔简略地标了号码。金善旴觉得李贤在应该是个生活规律的人,就凭他刚把所有的行李搬进来就开始清点这个习惯,金善旴就断定,这人一定会在之后为他昼伏夜出的工作找麻烦的。
李贤在把所有的行李都安顿好,把这间屋子清理过一遍之后就已经傍晚了,他还没吃东西,饿得前胸贴肚皮,幸好附近的小餐馆有许多,价格又不像市区那么昂贵,拿着这点微薄的工资去高消费实在降低生活质量,对他来说,量大管饱就好。早上请过来帮忙的那个男孩几乎要被他抛到脑后,李贤在的确没什么多余的社交经历,每天应付警局里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已经心力交瘁,不知道怎的,少年时期一定要考警校,那时候的想法是除暴安良来着?李贤在趴在阳台围栏,点了根烟,注意到栏杆上没怎么有灰尘,唯一能打扫到这边的人恐怕只有住在隔壁的那小子,他盯着旁边晾衣杆上随风摇摆的卫衣,为他即将到来的生活感到莫名担忧。
起初,二人都认为怀有对方会影响自己生活这种想法根本多此一举。李贤在早上七点起床,洗漱,吃早餐,穿衣,擦皮鞋,在八点钟准时出门,驱车到距离这栋居民楼约莫十公里的警厅,不出意外能在下午六点钟到达楼下,他拐上楼梯,却恰好碰到已经穿戴整齐的金善旴锁门,只用眼神匆匆掠过对方,李贤在停在自己家门口,看着那个并不强壮的瘦削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两个人的上下班时间就这样在一天中的开始和结束交错,偶尔李贤在会听隔壁是否传来钥匙打开门锁的声音,他称之为职业病,从勘查卷宗这一工作延伸到私人生活,因而变得机敏又无趣了,更没有心思把恋爱抬上日程。他想象着空荡荡的隔壁,挂断那串没有备注姓名的来电,李贤在宁愿去应付审讯室的不良少年。
但后来,李贤在意识到,金善旴在躲着他。至于为什么,金善旴心想这难道不是显而易见的吗,他以为李贤在只是个长得很帅的普通上班族,但第二天上班时就碰到他下班回来,穿着一身合身的警员制服,脸上的疲惫清晰可见,放在谁身上都会害怕的,更何况金善旴的工作根本就不是什么正经职业。他二十二岁,刚过合法饮酒年龄不到一年,已经在酒吧当了三年的酒保,奈何不胜酒力,渐渐地就换了方向,也许靠身体赚取金钱真的是青春饭,金善旴感谢自己尚且年轻的同时,咽下对在他身后掐着他屁股的人的反胃。还以为是被举报,竟然有警察找上门来,的确被吓了一跳,作为扫黄打非的重点关照人员,金善旴控制住表情,慌不择路般从李贤在身边溜走,感叹有警察当自己的邻居真是倒霉。可是赚的又不多,现在搬走肯定是支付不起租房保证金的,金善旴在酒吧后台为自己系好领结,想的是早知道高中毕业后该选个稍微好点的地方住。
没到不得不的情况,金善旴是不会带人回家的,除非正在拍拖中,对方有点钱,愿意多给金善旴小费,甚至对他施以追求,这时候就很难推脱了,像任何一对暧昧对象那样,喝过酒后跌跌撞撞地回到家,醉醺醺的对方连关门的力道都控制不好。正因如此,李贤在被惊醒了,在他搬来的半个月后,睁开眼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脑中又浮现出案件里总是组织不连贯的细节,他捏了捏鼻梁,皮肉牵扯神经,眼球也跟着隐隐作痛,心跳平复下来后重新闭上眼,却在快要继续睡着的前一刻听到从隔壁传来的话音。具体在讲什么,李贤在听不清楚,但确定的是那声音越来越大,有一方甚至近似于吼叫了,很快被喘叫替代,他的眉毛紧紧地皱起来,内心浮出一股莫名的厌恶,并不是因为金善旴把男人带回家做爱,而是另一方不断吐露的污言秽语,和无论怎么推敲、那些喘息都绝对不是来源于快感而是刻意表演的判断。有必要这样吗,李贤在很难再把思绪排空,脑中不可避免地出现每天只在下班时打照面的男孩的脸,他有多大,在晚上工作多半是夜总会或者是酒吧,他是同性恋吗,选男人的眼光差得要死,更重要的是扰得他无法休息,李贤在故意敲了敲两人共用的那面墙,很快传来一声咒骂,紧接着金善旴的声音消失了。
在这之后,两个人像陷入莫名其妙的冷战,原本还算客气的打招呼在李贤在睡眠不足的幽怨眼神里消弭了,金善旴发誓他不是故意那样的,因为被缠住了没办法,又不能拒绝掉酒吧里的常客,只能破格带着那个人回了家,回到自己狭窄拥挤却温馨的地方。金善旴绝对不是故意给他人带来麻烦的性格,但也因为这事感到尴尬和抱歉,可是这是他的家,李贤在没有搬来的时候一切照旧,反而现在要畏手畏脚地料理生活。金善旴站在阳台晾着洗好的衣服,李贤在站在另一边抽烟,周末的早晨他允许自己多睡一到两个小时,除了紧急出警也无事可做,只是现在看到金善旴总有莫名其妙的感觉,不是讨厌,不是反感,李贤在想起那天晚上他对另一个男人的低声劝阻,几乎是讨好地要求对方保持安静,如果是这样的恋爱关系,真的合理吗?李贤在开口,语气冷漠,甚至没有转过去头,但他确定金善旴一定听到了。
虽然我并不是要插手你的私生活,但如果受到胁迫,是可以报警的。
金善旴愣住了,他没想到李贤在会说这种话,这种不痛不痒却显得很人道主义的建议,第一想法不是奇怪的感动,而是你凭什么就断定这不是我自愿的,难道我无法掌控我的生活吗?但他没有直接将心声说出口,知道李贤在并不全然是因为被打扰的不耐烦,至少有一点好心在,于是他只是摇了摇头,辩解说我们不是那样的关系。
那又是什么?不依不挠的李贤在职业病作祟,对这个回答不甚满意,也终于把回避的目光转向在晾晒的衣物后面的金善旴,得到的答案也不过是只是暧昧对象而已。
这时李贤在才给金善旴下定义,一个油盐不进的小子,二十岁出头,昼伏夜出,会和品质不佳的暧昧对象做爱,仅仅几条描述还不够,李贤在想。他有一双杏眼,看起来很无辜,那种审讯的语气,在被金善旴盯着的时候也不可避免地软化,不过李贤在助人精神有限,没必要插手你情我愿的一切。
于是两个人的关系又回到起初那种相安无事的状态,也许比那更熟悉些,毕竟撞见对方做爱还问东问西,实在有违隐私。金善旴不是每天都要去工作,酒吧也有轮班,不上班的时候,他会带着点好的外卖敲敲李贤在家的门,而李贤在会准备好啤酒,两个人占据着沙发的两端,金善旴拿着易拉罐,电视上在播超英电影,他分出注意力,偶尔瞟一眼盯着屏幕聚精会神的同时大快朵颐的李贤在。他得出结论,这哥吃东西看起来让人很有食欲,而称呼慢慢地变成了贤在哥。金善旴并不傻,反而是因为太会看眼色,从而显得有点木讷,李贤在,偶尔透露出的工作内容,在职警察,但看起来并没什么上进心,世故而圆滑,金善旴懂得那样的眼神,似乎他什么都不在乎,最大的努力是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田,所以才是那样一个怕麻烦的人。
就像李贤在并不是真的在警局没事做,大小案子几乎都要经过他处理,怎么看都已经不再是刚入职那时候跟着师傅打酱油的身份,只不过师傅已经退休几年了,对李贤在说过的话仍然记忆犹新。刚当上警察的李贤在,腰背挺得很直,那时候他还不足以单独处理案子,只是在刑侦科当着协警,师傅把他带在身边,身体力行地告诉他,想要站稳脚跟,要的不是冲劲,而是沉稳。而沉稳所需要的,就是不要总是出头,贤在啊,有些事情,不要问得太清楚。 是吗,有些事情不要问得太清楚,也不要太纠结一个结果,因为有部分不了了之的案件,并不是证据不足,或者量刑标准处于灰色地带,倘若坚持有罪判决,那么等待这只出头鸟的也许不仅仅是撤职的结局。从师傅口中,李贤在知道了他曾经的搭档,曾几何时如自己一般有着旺盛的求知欲和无处安放的正义感,但结局是什么呢?李贤在载着师傅去到公墓,为这个因出警受伤落下顽疾、年过半百的老人撑着伞,雨水滴滴答答地从边缘落下,沉睡在土地里的这捧骨灰没有妻女,因公殉职很久了。
在被那个坠楼死去的少年的家属指着鼻子骂去死之后,李贤在疲惫地下班回到家,用冷水洗了把脸想让自己清醒些,但头昏脑胀的感觉没有消失。他感觉到一丝荒谬的无助,仰倒在沙发盯着天花板角落的一处霉斑,那块黑乎乎的痕迹在他眼里生长得越来越多,直到整个天花板都黑掉,李贤在才意识到是天色完全暗了。
他已经不太会在意金善旴是否又带人回来,那个粗鲁的男人似乎已经被他从生活里筛除,自此之后金善旴学会了安静地做爱,李贤在的判断方法是隔壁的浴室会不会在后半夜响起淋浴声。他几乎一整晚没睡,在凌晨的时候终于带着香烟到了阳台,转头发现金善旴也在,赤裸着上半身,腰上挂了条松松垮垮的短裤,胳膊伸展出不同于李贤在锻炼后硬挺的线条,那看起来柔软。金善旴把脑袋往下探,在那瞬间李贤在的心揪起来,来源不明的一下刺痛驱使着他伸过去手用掌心托住金善旴的额头,他在怕什么?怕金善旴也像那个男孩一样坠落吗? 两个人的距离只剩下一道围栏的阻隔,金善旴意识到自己的额头发烫,却不是发烧,这只手温度很高,气血很足的那种暖意,几乎让他想贴上去蹭,金善旴被这念头吓得猛然抬起头,正对李贤在疲乏的眼睛,幸好夜色正浓,刹那间的悸动被掩藏进读不清楚的表情里。
你也还没睡。金善旴问,装作满不在乎的模样,轻轻靠着栏杆,手心竟然有些出汗了。李贤在没回答,几秒后金善旴听到打火机的声音,橙红色的火光照亮了李贤在的侧脸,很快随着火焰的消失熄灭了,变成一颗忽明忽暗的像素点。李贤在将烟盒朝向金善旴打开,烟雾从他的口腔中呼出,要吗,他问金善旴,在后者捏走一根叼在嘴巴里的时候,用一只手拢住焰色为其点燃。
你做完了。李贤在说,短促的陈述句,金善旴点点头。身上黏黏的,想出来透透气,金善旴不太会抽烟,烟雾只是在他口腔里滚过一遍,不等进入肺部就被他吐出,几句话夹在吞吐白烟的间隙,悄悄地朝李贤在挪动步子,你还好吗?
最近一直在忙案子,在社交媒体上你可能见过,不过很快就被盖下去了。李贤在开口,声线带着浓烈的沙哑和疲惫,他没喝几口水,从昏沉的半梦半醒中来到透气、能看到开阔天空的地方。那个男孩是高中生,只有十七岁,他父母把他送到龙山区读书,半个月前因为校园霸凌跳楼了。男孩的妈妈在警局里闹,指着我们几个主要负责这个案子的警察骂,但我觉得她没有说错,单位给定的结果是意外事故。
金善旴听着李贤在的话,思绪随他不带感情的娓娓道来飘远,似乎也同那个男孩一起登上天台,极速下坠后金善旴看到了自己的脸,记忆回溯到高中辍学前被攥着头发按到洗手池里淋水的场景。他抖掉烟灰,嘴里苦涩得有点想吐,那些记忆对他来说已经有点远了,也许没有男孩的遭遇更过分,高二时被足球队队友故意锁在更衣室,直到第二天才被清洁工发现,反而那个队员只是辩解:我不小心把他锁在里面了,完全是意外啊。但他仍然真切地体会到,一旦联想到这些事,就会出现的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是吗,那你们,做的真差啊,他明明什么也没做错吧。金善旴叹口气,语气平平地回应,偶尔有风吹过,仲夏夜的温度只会在夜间慢慢降下来,再安静一点,就能听到树叶被吹动的沙沙声,他察觉到,李贤在的呼吸没有变化,再继续时声线却已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李贤在手指间的火光完全熄掉了,那根烟蒂掉落在地,李贤在不动声色地将其踩灭,揉了揉自己酸涩的双眼,在这场漫无目的的倾诉里对自己渐渐出现裂痕的外壳无能为力。
霸凌他的那几个学生是政客家的孩子,他们给上级塞了钱。
金善旴听着这些话,终于感到难过,不仅是为了那个枉死的少年,更是为李贤在一直以来的伪装,他们窸窸窣窣的说话声消失了,空气变得很安静,只有李贤在低低的咳嗽声。 贤在哥,去喝点水吧,再不睡要天亮了。金善旴伸手,轻轻推了推李贤在的肩膀,这个帅气但圆滑的男人已经被疲倦和愧意淹没,金善旴不知道他突然露出脆弱的一面是为了什么,如果将压在心里的情绪讲出来会轻松的话,他成为偶尔的倾诉对象也无所谓。他知道李贤在从不带女人回家,也没有恋爱的迹象,喜好分明,看似有着无坚不摧的躯壳,原来撕掉面具的时候也会体味到痛楚,金善旴甚至怜悯他。
反正太阳升起,还要过新的一天不是吗?贤在哥也没办法吧,这样有心无力的事情。
那一晚像是把他们彻底拉近,但又存在着微妙的距离,不知道该用情愫定义,还是单纯由熟悉衍生出的陪伴。李贤在从不是个沉迷于想东想西的人,但也因为这样的情况发呆了,办公桌上摊开案卷,他盯着一段话反复读了两遍,脑子里总是浮现出金善旴那双瞳仁黑漆漆的杏眼,他就知道自己什么也没看进去,干脆把文件夹合上后归档。 那小子这时候应该还在睡觉吧,李贤在拆开荤素搭配的配餐,味道不怎么样,份量足够,填饱肚子绰绰有余。他用筷子拨弄米粒,比划着三分之一是多少,想到金善旴因为长期昼夜颠倒得了轻微胃炎,他也就只吃得下这么一小份。这种关心是多余的,李贤在这样劝慰自己,金善旴是个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能照顾好自己,也适应独自生活,自己不过才搬过来三个月,凭什么断定对方就需要他人帮助。李贤在思考时想要咬着点什么的习惯又显现出来,他尝到血液的腥甜味道和刺痛,意识到嘴唇被牙齿撕出了小伤口,写下一张便签贴在桌上,提醒自己下班后要记得去买两支润唇膏。
大家在自己的办公桌上各司其职、相安无事的状态很常见,但被打破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李贤在听到门口有人推搡,脚步声凌乱无序,本不归他们刑侦科管,但偏偏就是往大厅看的那一眼,李贤在就在众目睽睽之下,站起来快步走了出去。
金善旴怎么在这?脸上还挂了彩? 李贤在根本想不到昨晚还兴高采烈地收下他送的唇膏的人今天就以这种方式见面了,和他扭打在一起的男人看起来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李贤在悄悄松了口气,心想不是金善旴单方面挨打就好,这样的话定性成正当防卫也不会吃亏。李贤在把两个人拉开,金善旴自然而然地躲到他身后,男人气急败坏地说金善旴欠了他钱,具体欠了多少讲不清楚,金善旴为什么欠他钱也说不明白,李贤在把他交给同事,转头过去问金善旴到底怎么回事。 金善旴撇撇嘴,坦白自己的确什么错都没有,也是那个男人先动手的,他从不欠谁的钱,那个男人只是在酒吧里开了酒想睡他但没睡到,就这样在金善旴破天荒早去上班的时候闹事。金善旴用有点央求的眼神看着李贤在,李贤在明白那是什么意思,拜托他最好息事宁人,金善旴愿意和解,他还不想丢工作。
于是这事就这么简单结束了,虽然更应该是斗殴,但显然同事们也更偏向金善旴,就当成冲突处理,甚至不用拘留,但警告那个男人再闹事的话就不是批评教育这么简单。男人骂骂咧咧地离开,临走前还不忘对金善旴又是一阵辱骂,反而金善旴左耳进右耳出,像是没感觉到嘴角和脸颊的伤痕,一脸轻松地跟在李贤在屁股后面接过一杯水。李贤在问女同事借来了碘酒和棉签,把金善旴安置在休息室,面无表情地为他消毒,起初金善旴还会故意装得呲牙咧嘴,但在这种沉默到有点恐怖的氛围里变得紧张起来。最后李贤在给他在破裂的嘴角贴上创可贴,一言不发地准备转身离开,手腕却突然被人抓住,李贤在回头看到金善旴露出小心翼翼的表情,叫了一声哥哥。 李贤在没办法再对他年轻的邻居置气,刚回到工位同事又把新的案子送来,工作交接本不该有多余交流,好奇的同事问李贤在那是谁,你认识那孩子吧?李贤在愣了愣,多亏金善旴的长相比实际年龄看起来更小,他接过文件头也没抬地说那是他弟弟。
投入到工作会忘记时间,李贤在再看表已经是正常下班时间的半小时后了,不知道金善旴是否已经离开,说是自己的弟弟,大厅那边的警员会多关照他一些,李贤在知道自己已经开始下意识偏袒金善旴,尽管这小子不怎么闹事,但难免思维发散,想到万一还会有人找他麻烦该怎么办,自己不在的时候呢,他不占理的时候呢,又或者,因为这种游走在灰色地带的工作让他人身安全受到威胁,毕竟帮派也会混迹在夜店,警方对黑帮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果金善旴就那么倒霉、被卷入复杂案件该怎么办?原先只是偶发的偏头痛,最近毫不客气地找上门来,李贤在随手抓起外套,转过拐角到街边找自己的车。感应灯闪了两下,李贤在刚要上车,发现道路对面靠在墙边的一团黑影,他眯起眼仔细观察,无可奈何地向抱着膝盖坐在那里的金善旴走去。
他用掌心揉了揉金善旴柔顺的发顶,李贤在说,回家吧,等着金善旴握住他的手一起回去。
李贤在和金善旴一前一后地上楼,金善旴先停在了自己家门前,李贤在拿出钥匙打开房门,见金善旴停在门口迟迟未动,他意识到那孩子在等一句邀请。夕阳的余晖斜落在走廊,把金善旴栗棕色的发丝镀上层金色的边缘,后者对李贤在的无奈心知肚明,自己给对方惹了麻烦,但他不知道李贤在更在意的是他的伤势,他只是用那双似乎天生就适合讨好别人的眼睛,投送过去,想要用它抚平李贤在紧皱的眉头。金善旴在他近乎摇摆的短短二十二年人生里,在无数道夕阳里,也在无数个如此安静的傍晚里,第一次感受到心脏酸涩,像泡过水又被挤压的海绵,一滴一滴地掉落,不同于任何一段难以定义的关系,他意识到这可能是喜欢,不敢确定,猜错的话会令自己难堪,也会让自己受伤。金善旴当然知道李贤在是个有点虚伪的人,可是他感觉得到,对方正以自己的方式对他好,尽管那是一种令人安心却始终沉默的信号,也许金善旴只是,只是——想试着不计后果的爱一个人呢?
两个人都高估了自己的忍耐能力,不知道是谁先伸出手抚摸对方的脸颊,也不知道是谁又将手臂环住对方的腰背,亲吻在还没打开灯的昏暗环境里发生,一切都好像水到渠成。李贤在曾经最嗤之以鼻的那种人变成了他自己,从门口亲到卧室,一路跌跌撞撞地似乎碰倒不少东西,急迫地想要触碰对方的心情演变成越发深入的吻,金善旴的确能力有限,有人觊觎他,在于他的年轻,他眼睛里的温顺,还有他漂亮的身体,李贤在没有闭眼,专心地看着金善旴颤抖的睫毛,眼尾在这种呼吸交融的亲密接触里湿润了。那么我是爱他的什么呢,李贤在想,他真的缺人来爱吗,自己又是以什么身份、什么资格来爱的? 金善旴一颗一颗地解开李贤在的制服纽扣,他不是在床上很放荡的类型,尤其面对李贤在时,连褪去衣物都成了一项困难的工作,直到对方开始不耐烦自顾自地把制服丢到一旁,李贤在那锻炼有加的身体就赤裸地呈现在他眼前。金善旴攀上去亲吻李贤在的喉结,锁骨,脸颊的温度快要把他烧得犯迷糊,他不知道李贤在能够接受和男人做爱,那些或多或少因为断定对方一定是异性恋的失落如今烟消云散。李贤在不仅接受,甚至知道怎样进行前戏,他要的不是金善旴用下流的方式吞含他的阴茎,他想在某一刻、拥有金善旴的身体和心。没心思再让金善旴回到隔壁拿来润滑液,李贤在把自己的手指涂满乳液,试探地将指节放进金善旴的身体。印象里,在警校时选修过的医学课有提到前列腺的位置,他在摸索,看到金善旴难耐地并紧腿,皮肤在闷热的空气里冒出汗液,当金善旴忍不住挺起小腹,这里的线条绷紧,呼吸变成哼喘,李贤在就知道他找到了,紧接着受微妙的恶趣味驱使,反复轻碾那一处地方。他听着金善旴急促的喘息,很想俯下身体问问这个忍不住接近他的年轻男人,和你做过的那些人,会给你这样温柔绵长的前戏吗?他们会把接吻当成安慰、而不是一味地要求你变成摇尾巴的狗吗?他们口中的爱,到底是为了上你的漂亮话,还是在无数次想到你之后无法放任不管的需要?
金善旴几乎要被快感磨得掉眼泪,从各种意义上来说,李贤在都是最好的,脸,身材,鼻梁上那颗不甚明显却十分漂亮的小痣,也许有见色起意的成分,但他得承认,即便性格如此,他也抓住了其中柔软的那部分,李贤在的冷漠曾经密不透风,直到那个向他展露脆弱的夜晚,金善旴的心脏里生出柔软的絮,它们在他的肋骨间生长,从口腔,皮肤,指尖冒出来了,变成轻柔又意犹未尽的抚摸,变成体肤不断升高的温度,变成他伏在李贤在耳边的哭喘,他说,贤在哥,全部进来吧,我想要你随意地对待我,我想让你拥有我。
两具滚烫的身体交叠在一起,李贤在把金善旴压进床铺,胯骨撞着他的臀肉,他们面对面,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都逃不过对方的眼睛。没有人想到要开灯,也没有人分神打开空调,炎热的天气让他们浑身湿透,李贤在许久没有这样酣畅淋漓的时刻,他抱紧金善旴的脊背,胸膛相贴,心跳的频率渐渐同步,每一次呼吸都像浪潮般起伏。李贤在想起小时候在乙旺里的记忆,他把身体沉进海水,每一次抚摸都像沙砾在摩挲他的皮肤,这是金善旴带给他的,独一无二的感觉。因为金善旴是粗糙的,不加打磨的,他在李贤在几乎无懈可击的光滑表面上擦出划痕,一寸接着一寸,他让李贤在裸露出的部分风化了,轻轻触碰就破碎,他看着手指上的碎屑,终于得到李贤在并不是中空的事实。金善旴从李贤在身上获得了以前从未体验过的、令人愉悦不止的性事,他让他颤抖,引导着他索求,他温柔地抚摸他的肢体,他小心地敞开他不曾袒露过的内心,金善旴恍惚间迷失了自己,迷失了方向,他向李贤在怀里躲,腰身拱起,胡乱拥搂住同样汗湿的脊背,用哭腔恳求另一具与他紧紧嵌合的身躯,哥,贤在哥,贤在——被呼唤着名字的人把他从欲海沉浮中托起,高潮后他们额头相抵,除了吻一切都静止了。枕在李贤在的手臂的金善旴,看着在黑暗中忽闪的细微火光,突然有种朦胧的感觉,烟燃烧时的光亮有点像灯塔,李贤在把香烟放在唇中间时,金善旴也归了航。 他告诉李贤在,自从在阳台上的那个凌晨之后,他再也没找过别人做爱。
仔细想来,从互相抵触到能够分享同一支香烟,呼吸着对方的呼吸,这样的跨度在彼此的人生里是不曾出现过的,李贤在坦白,他的确没有和男人做过爱,一开始对金善旴也谈不上多喜欢。那现在呢?金善旴的眼睛弯起来,厚厚的嘴唇被李贤在捏住,嘟囔着说不清楚话。现在啊——还不错,李贤在把金善旴黏在额头的刘海拨开,一下又一下地揉着他眉骨上的淤青。
那片刺眼的淤血由红转紫,又渐渐淡成青黄色后消融下去,金善旴很少在自己房间过夜,洗过澡之后发现李贤在已经睡着了。他蹑手蹑脚地爬上床,软硬适中的床垫就微微陷下一边,不知道是长期的作息混乱作祟,还是他突然意识到这种来之不易的温情时刻不确定到令人心惊,他困意全无,视线始终在李贤在淡然的睡颜上摩挲。偏偏李贤在曾经说过的话又闯进他脑海,枉死的人不止有那个男孩,许多被定义为冷案的案件大部分都是如此,那些应该被彻查的事被轻轻放下了,金善旴有听播客的习惯,李贤在用平缓的声音讲述着那些警局里会发生的二三事,抱着他胳膊昏昏欲睡的金善旴在某句话后面惊醒,突然纵身一跃的错觉让他猛地坐起。 有力的手臂揽过他的肩膀,告诉他别怕,金善旴想要坦白在高中时的一切,那些记忆始终像雨一样绵绵淋湿他人生中感觉到幸福的每一刻,以温和地接近为前提,最后用冷漠和虚伪来结束,金善旴脑袋里闪过的那些表情戏谑的面孔,曾都是他的朋友,他单方面以为的。李贤在问他还记得高中毕业后想要做什么吗,金善旴张口结舌,思考不出来,他有点忘记了,在这种生活的浸淫下,这才发现,以往那种混乱的生活磨削了很多意志力,这时候,他无比明确地感觉到李贤在和他,事实上并不是一条道路上能够无所顾忌结伴而行的人。
试着过规律的生活,试着从迷茫的边缘挣脱,金善旴忍不住去摸李贤在高挺的鼻骨,李贤在总是很疲惫,处理那些案件的同时要接受上级和民众的压力,现在还要来照顾自己。现在他觉得李贤在有点笨,看起来不似全心全意地交付,两个人也从未确定过什么,却这样自顾自地抱团取暖了。惊慌失措的感觉会滞后,金善旴的自我感觉太模糊,等他分辨出来爱也是一种压力,试着描绘自己未来的时候,疲乏无力就如潮涌般席卷了他。母亲给他通过电话,那是两年前,问他在做什么,为什么一声不吭地走掉,金善旴什么也没说,挂断电话后就换了号码,他不想让家人知道自己当时的职业。 金善旴一开始也没想让李贤在知道,但仍然这样莫名其妙地闯进对方生活了,他躺在李贤在身边,盘算着是不是该做出改变,可是改变两条平行线的后果是在行进中无限接近,有且只有一个交点出现了,在那之后又分开回到各自的路径,但经过那一点就意味着从今往后要带着这部分感情前行。金善旴觉得自己有点自私,他贪恋李贤在的一切的同时恐慌感也弥漫开来,爱和承诺太灼烫,于他而言触不可及,人不会在知道火的毁灭性后仍然只身涉足。
他拥有过李贤在,这束火光曾借给他取暖,这就够了。
他确保李贤在一定睡着了,与他十指相扣,轻轻开口,像梦呓。
哥哥,我倒是希望你对我一点都不好。
首尔的夏天并不长,第一缕凉爽的风吹来时,已经到了初秋,傍晚来得早了些,温度降下来,李贤在不得不披上外套再走出警局。他想到金善旴的伤早就好了,在自己的监督下开始吃三餐,并且告诫金善旴从今往后常备解酒药和葡萄糖。听起来欲言又止,金善旴听得懂他的言外之意,送他一个白眼,解释道,我又不是真的卖的。金善旴戳着李贤在的手心,坦白有天头发全都湿掉根本不是洗过澡没干,是被刁难他的人泼上了酒,所以一回到家就赶紧洗掉了。
把车停好后,李贤在发现有辆搬家货车停在楼下,是他搬来时找的那家搬家公司。这栋楼的住户只有他和金善旴两个年轻人,他不知道缘由,却不敢仔细探究,只本能地感到紧张,踩上熟悉的楼梯一直往上数五层,他气喘吁吁地出现在能一眼望到走廊尽头的转角。 大大小小的纸箱被摞在金善旴房间门口,李贤在觉得这个场景很熟悉,意识到自己终于也站在金善旴的视角重现了自己搬来的那天,只不过这不代表着开始,而是结束。金善旴注意到了李贤在,他已经穿回连帽卫衣,用松垮的衣物把自己清瘦的身体覆盖住,他把清单交给搬家工人,朝李贤在走去。熟悉的拥抱,熟悉的温度,熟悉的洗发水味道,他怀里熟悉的金善旴正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李贤在突然什么都问不出口了。
贤在哥,我辞职了,我想回家待一段时间,碰碰运气,说不定能在城南找到不错的工作。金善旴埋在李贤在肩膀,声音闷在制服里,他深呼吸,贪婪地嗅着李贤在衬衫上好闻的皂香,他继续说。哥还记得吧,之前告诉过我,越是光鲜亮丽的地方就越暗藏危机,首尔很大也很危险,有很多事故,你是警察,你知道的。 李贤在听着金善旴在他颈窝里的温热气息,渐渐的那块布料有点湿润了,善旴在哭吗,为什么不让他捧住他的脸,让他好好看一看不知道是否挂着委屈表情的脸呢? 这个拥抱停留得太久太久,久到身后的纸箱已经快要被搬空,久到马上李贤在旁边的屋子就完全空置下来了,李贤在环紧金善旴的手臂松懈下来,替他沾去眼角残留的泪滴。
金善旴背对着燃烧殆尽的余晖,再一次轻轻地拥抱了李贤在。
虽然还没和哥一起去过南山塔,不知道承诺的重量,不过,贤在哥,城南距离龙山并不远,有机会的话,我们就在乙旺里见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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