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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弘侑初次见到水丘昭券是在他刚被接到西府的时候。那时候父亲公务繁忙,放眼整个杭州也没几个他认识的人。这地方与黄龙岛的差别甚远,没有海浪拍岸的声音,也没有海风吹来的咸涩,更没有亲爹亲娘在身边陪伴。头几日算是适应环境,之后他又去了学堂念了几天书,认识了些同龄人,却依然觉得自己像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
父亲在百忙之中抽出空子见了他一次,问了他近日的境况,他只摇头说无甚烦恼。钱元瓘自然知道他没说实话,叫了他身边的下人来回话,思索半晌后方才同他开口:“过两日我介绍个人给你认识,你同他一起去替我做些事情吧。”
几日后下人传过信来,他被派去随行一位大人巡视西府及周边的河务。卯时二刻他依约来到了城门外的茶摊,身边长随在不远处拴着马。父亲说的这位大人他略有耳闻,道是他们钱家的姻亲,按辈分算是他的舅翁。钱弘侑猜想这大约是位中年的成熟男子,坐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不知何时才能等到对方出现。
正想得出神,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他抬眼望去却见得是位小郎君,年岁大约同自己相仿,身着一件宝蓝色的圆领袍策马而来。那郎君的确生得好颜色,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真是眉目如画唇若涂脂,下一刻二人忽然四目相对。钱弘侑一愣,那小郎君一夹马腹倒是径直向他走来。
“足下可是三郎君?”
钱弘侑叉手回礼,答曰:“正是,却不知小官人寻某所为何事?”
那小郎听他这话也是一愣,随即大笑起来,刻意端起一副长辈的架子说道:“郎君唤哪个作小官人呢,若论起辈分来,我可是你的亲舅翁呢!”
钱弘侑的表情一时精彩非凡,他原以为水丘昭券的辈分无论如何都该是个老头,谁知却是这般俊俏的一位小郎君!
虽然尴尬,但他还是快速赔礼道:“原来是水丘大人,小子……方才得罪了。”
钱弘侑从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发现了水丘昭券的仪态堪称完美。从二人相识以来,出行几乎都是骑马的。钱弘侑的马术是在来了西府之后才逐渐完善的,至于水丘昭券大概是从小学习的六艺,以至于三郎君很难说有什么是他不擅长的事情。
他总是喜欢在落后水丘昭券半个身位的地方跟随,因为这样最方便他观察对方的动作。水丘昭券在马上坐得端正,腰背挺得如风中翠竹一般直,两条腿自然垂落踏在马镫上,微微施力便能控制住马儿的方向。钱弘侑总是一边看一边偷偷地学,腿上和腰腹上的力量都相当关键,缰绳在手中往水丘昭券的方向扯了扯,胯下马儿立刻上前两步与前面的人并行,只是一下贴得太近让二人鞍上的勾环都挂在了一起,两条腿也不得不紧贴在一起了。
水丘昭券被撞得身子一歪,钱弘侑赶紧扶了他一把,捉了他的胳膊往自己这边一带,反而把人给拉到了自己怀里,难说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抱歉,这马儿也不知如何便冲上来了。”钱弘侑半真半假地道歉,却没有一点要扶水丘昭券起来的意思。
“倒是无妨……这是哪里挂上了?还是快些解开,别一会把马给绊倒了。”
水丘昭券低着头认真研究着如何将两匹马分开,靠在钱弘侑身上倒是既方便观察又省自家力气,干脆没急着起身。反倒是三郎君被这一下弄得措手不及,隔着春日单薄的外衫甚至能直接感受到另一人的体温,暖风熏得他一张脸通红,连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了。他想到舅翁即便半个身子都歪在自己身上了双腿却依然能夹紧马腹,腰上的力量也足够他维持这怪异的姿势,若是这双腿缠在自己的腰上,又或者是劲瘦的腰肢像骑马一样随着颠簸的幅度和节奏在人身上摇晃……
咳咳……!
钱弘侑此刻忽然意识到他这位小舅翁极可能是故意的。水丘昭券的衣服上熏了好闻的香,荀令十里香淡淡的药气钻进鼻腔,倒是叫人冷静了许多。两匹马不过是袢扣挂在了一起,何至于折腾这么半天还没松开?水丘昭券显然是故意在逗他,成心想看郎君窘迫的样子。思及此处钱弘侑立刻有了主意,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悄悄凑到了小舅翁的耳边冷不丁低声开口。
“舅翁,怎么这么久了还没弄好啊?”
水丘昭券猛一缩脖子,下一秒袢扣便松开来,他也一个闪身回到了自己的马上,亮眼的绯红一路从耳根蔓延到了脖颈。
“你这小郎好生无礼,哪有这样吓人的!”
钱弘侑耸了耸肩笑得一脸无所谓:“那又如何,还不是舅翁先来消遣我的?小子不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其实钱弘侑将心思藏起已有数年,如今他已行了弱冠之礼,父亲明里暗里提过数次要给他指一门亲事,只不过他都以自己在军中事务繁忙或是干脆装没听懂给糊弄过去了。此事姑且按下不提,要紧的是他现在既觉得不可声张,又觉得这事情压在心中数年不吐不快,父亲要给他娶亲这件事完全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出了王宫将随从都打发回府,一路漫无目的地游荡,心里千头万绪如乱麻一般。西湖边上游人如织,如今春意渐暖,沿岸许多花都开得正艳。钱弘侑路过时随意攀折了一枝桃花,粉红一片若天边云霞,只是花香呛得他鼻子发痒,连着打了三五个喷嚏才停下。
“三郎君,巧遇?”
钱弘侑闻声扭头,没想到能在这里迎面遇上心中正念着的那人,此刻方才意识到今日休沐。水丘昭券穿了一身浅蓝的衣衫,想来是天气和暖出来踏春的。他身边只带了一个小厮,岸边系着的一条小舟里面已经做好了简单的布置,茶水点心小炭炉一应俱全。
“水丘兄?近日事少,你倒是有闲心出来踏春赏景了。”
“正说这事呢。”水丘昭券招了招手请他上自己的船,钱弘侑没和他客气,直接从堤岸跳上了船,“出门时走得匆忙,忘记了带的这个小厮是个不会水也不会撑船的。让郎君见笑了。”
“这有何难?你且打发他回去,我来替你撑船便是。”
钱弘侑像怕他后悔似的,一个眼神示意便将那小厮丢上了岸。而水丘昭券的小厮虽说神色有些尴尬,但对于有人愿意解围自然是千恩万谢,只说自己候在岸边等候二人归来。水丘昭券摆了摆手叫他不如趁这时间去铺子上取他先前订的文房四宝,总算将人打发走了。
船桨轻轻在堤岸上一推,小舟便顺着力飘离了岸边。钱弘侑站在船尾游刃有余地操纵着方向,忽然想起还没问过水丘昭券要去哪。好在这一趟并没有什么路线规划,小舅翁之说是想来湖上泛舟饮茶,别的尽可随着三郎君的心意来。水丘昭券一边说着这话一边往壶中添水,西湖上只有暖人的春风,小船却行得稳当,即便坐着水也未曾洒出一滴来。
水丘昭券笑得眼如弯月面若桃花:“我竟不知三郎君还会撑船呢?”
钱弘侑自是一脸被夸奖的喜色,若是条小狗此刻怕是尾巴都要要到天上去了:“那是自然!舅翁可别小看我,我母家原是黄龙岛上的海……海商,那偌大的艨艟我都开得,更何况是西湖上的小小一叶扁舟呢。”
“那我可真是沾了郎君的光,也坐了一次少东主亲自划的船。”
壶中水滚如虾目,水丘昭券将煮水的铜壶从炭炉上取下微凉片刻注入茶壶些许,随后投入鲜嫩的芽尖继续注水,几息之后再倒入两个茶杯中。他伸手招呼钱弘侑放下摇橹过来坐下,绿茶的清香随着水汽逸散,在这钱塘春色中好不自在。三郎君见他浅抿一口茶汤露出不自觉的满足笑容和松缓下来半倚在凭几上的姿态,心底也跟着越发柔软,方才在宫里的烦躁顿时被一扫而空。
一股冲动袭上心头,那种不吐不快的感觉卡在喉咙里越发强烈,越来越难以忽视。钱弘侑原想着水丘昭券是端方君子,不敢用这般心思擅自坏了人家清净。说到底他即便是养子却也还是钱氏宗子,水丘家既是外戚也是臣子,牵连过多不仅仅是于个人清誉有损,背后牵扯到的朝堂之事只怕会更加棘手。
可如果不说……他又觉得咽不下这口气。比起某天被突然指婚给哪家根本不认识的闺阁小姐,他宁愿豁出去一把,至少叫人知晓自己的心意。即便被拒绝了再也做不成朋友,即便日后各自有了自己的家庭,那也比不明不白地糊涂过去要好。
思及此处,钱弘侑放下茶杯,深呼吸几次端正好姿态认真地看向水丘昭券,说道:“水丘兄,我有事情要和你说。”
水丘昭券见他如此正经也收起了方才流露出的懒散情态来,对此三郎倒是颇觉可惜。
“郎君请说。”
“我想说,就是,我对你……”
“哎,这不是三郎君和水丘小郎吗?”
“……弘侑见过胡令公。”
胡璟和胡进思正在不远处的一艘画舫上,瞧着明显也是来游湖的,船上美酒佳肴一应俱全,甚至还有唱曲的伶人表演,好不快活自在。
水丘昭券起身行礼,笑道:“胡大人也是带令公来游春的?”
“春色宜人,正逢今日休沐,如此良辰美景岂可辜负?”
这厢不得不与胡家父子客套半天,顺便婉拒了胡璟邀请二人上画舫一叙的客气话,这才与之分别。钱弘侑沉默着将小船向着湖中心又划了些,终于坐下往嘴里塞了块茶点,水丘昭券笑意盈盈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郎君方才要说什么?”
“咳咳……我方才是想说,你是一个特别好的人,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了,其实一直都对你……”
小船忽然剧烈晃动了一下,竟是不知何时与另一条船相撞了。钱弘侑接连被打断,心里的火蹭蹭往上冒,直接就起身嚷起来了。
“哪个不长眼的划船这么不仔细,要撞到人了都没发现吗?你是哪家……元学士!?”
元德昭神色尴尬地向他行礼:“见过三郎君……我家下人笨手笨脚的,不想冲撞了三郎君和水丘君。”
“却也无妨,如此相逢也是缘分。元学士也来赏景?”
水丘昭券热络地招呼起来,两条小船并行了一阵,二人聊起公事一时忘情,足有一个时辰方才以元德昭匆匆赶回家写札子为由分别。钱弘侑被晾在一边还要不时附和参与他们的话题,这会脸色是肉眼可见的差劲,整个人像个小苦瓜似的皱着脸。水丘昭券见他这副模样被逗得直笑,相当逾矩地伸出手捏了捏三郎君的脸颊肉,放软了声音哄道:“好啦,都怪我。休沐日也不得安歇,一见了元学士就忍不住想说公事,倒是冷落我们三郎君了。”
钱弘侑哼哼两声答曰:“你还知道啊。”
事到如今他原本酝酿好的情绪也散了大半,先前准备的说辞也不打算再用了。三郎君为二人倒上茶水,目光放远至湖畔烟柳弄,再到远处山丘上成片的花海不再说话。水丘昭券垂首觑着他,心绪微动,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手覆在了三郎君的手背上,轻声道:“你方才的话还没说完呢。”
“原也是没什么好说的……”钱弘侑盯着两只交叠的手,却唯独不敢看水丘昭券的眼睛。
“那如果说,是我无论如何都想听呢?”
钱弘侑心中的某个地方忽然松动了一下,他猛然抬头,正好撞进小舅翁那双比西湖水更加潋滟的含情目中,一个大胆的想法逐渐在心中成型。
或许……或许这并不是他的一厢情愿呢?
三郎君忽的翻手捉住了水丘昭券的手牢牢握在掌心,两个人登时都脸红起来,小舅翁作势要将手抽回来却也没怎么用力挣扎,半推半就地任凭郎君捉着自己不肯放手。
“你一定要听?”
“那是自然,难不成看你被这两句话憋死吗?”
钱弘侑盯着水丘昭券红得像熟虾一般的耳朵笑得傻气:“既如此,你可别后悔。水丘,我想知道,你心里是不是也有……”
这个“我”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变故就再次发生了。只见水中突然飞起一条足有七八斤重的大鱼直奔船舱而来,重重落在舱底还在活蹦乱跳地挣扎。紧接着船舷上又出现一条胳膊,一渔子打扮的小童“呼啦”一声从湖水中钻出来,吓得二人惊叫一声松开手,定睛看去却发现这哪是什么深水中作怪吃人的水猴子,分明是他那个最不省心的弟弟九郎君!
“九郎!?”
“咦?三哥,水丘公!这么巧啊,居然是你们的船。”
钱弘俶心虚地嘿嘿一笑,伸出手想让两人把自己拉上船。水丘昭券还没动作,钱弘侑就阴沉着脸只用一只手把他从水里提起来放在船尾,结果那小子满心满眼都只有他的那条鱼,看见自家三哥脸色不善才收敛起来,先把衣服上的水拧了个七七八八,并适时在一阵风吹来时打了个喷嚏,装得好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钱弘侑到底也没能把他怎样。水丘昭券叫了九郎过来坐在炭炉边上烤火,又将放在一旁的大氅给小孩披上。钱弘俶笑嘻嘻地说舅翁真好,接了帕子去擦头发上的水。这趟游湖之旅至此也不得不告一段落了,为了避免九郎君受凉再染上风寒,钱弘侑只得认命地加速将小船划往水丘昭券停放马车的地方。
钱弘俶裹着大氅跳下了船,见到水丘昭券的小厮先是“咦”了一声,随即坏笑起来:“我记得你,你原是码头上打渔的,后来才到舅翁府上做事……说吧,刚刚又去哪里偷懒了,竟害得我三哥一个贵人亲自划船?”
九郎君显然是没读懂小厮疯狂暗示的眼神,而身后钱弘侑的表情完全变了,水丘昭券则为了掩饰尴尬咳了两声。
“咳咳……你莫管他,我也觉得有些冷了。九郎君不如先上我的马车,到我府上换身衣裳再回宫去。”
钱弘俶莫名其妙被他赶上了车,小厮也装作自己不存在低头跑去收拾起船上的物品。
“不会水也不会撑船?嗯?”
水丘昭券别过脸去不看他:“……许是我记错了。”
钱弘侑没忍住笑出了声,果然被小舅翁当场白了一眼:“你且带上九郎先回府吧。今日未能尽兴,等改日我再去约你。舅翁可一定要给我留些好茶,小子到时候……还有话尚未尽言呢。”
小厮收拾好了东西放在马车后面,水丘昭券登上马车回头望向三郎君,微风拂过吹得花瓣如雨落在他肩头,果然是人面桃花相映红。
“既如此,我便在府中随时恭候郎君相约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