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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绝对不是稀松平常的一幕。
Jakub坐在副驾驶听引擎轰鸣，窗边的景色光速向后退去。白雪之下的景色与自己家乡别无二致，更别提现在已是午夜时分。
驾驶座的人左手撑在窗框，右手扶住方向盘，开得专心致志、沉默不语。
Jakub百无聊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给Helvijs发消息，说Robin平日居然开RS5，很可惜，见不到那辆传闻之中的911。
对方回复得比平常快许多，只过了半分钟聊天软件上就显示出一个大大的“？”，与平常已读不回的他判若两人。
“下车吧。”
Jakub刚想回消息就被车主打断。Robin解开安全带，踩着帆布鞋抓了一把头发。显然这并不是早有准备的一天，他穿着打扮都很随意，仔细一看发梢甚至冒着热气，身上逸散出好闻的香波气味。
Jakub点点头，乖乖解开安全带从后座拿起自己的双肩包。短途旅行他不爱带旅行箱，还好因为不用托运，Robin可以少等他两个小时——听说行李舱门遇上了一些麻烦，两人离开的时候还能看到机场的工作人员正忙得焦头烂额。
Robin虽然是被临时托付来机场迎接Jakub，但仍然到的很准时。Jakub一落地就看见联系人一栏出现了一个红色的小1，通过好友后的显示第一句话是：“你好，Jakub，我是Robin，Finn拜托我来接你。我穿深色卫衣黑色运动裤站在B2口，出来了请和我说一声。”
行程被意外事件打断不在任何人的预料之中。但赛程很紧急，就算跳过媒体日Jakub依旧需要后天之前到达目的地，尽管因为糟糕的天气航班已经无限期停飞。Finn没办法，出于下策将Jakub拜托给Robin贮存。幸好Robin最近空闲，深夜十一点也能第一时间响应Finn的安排，仿佛还在同一个TeamSpeak里一般。
Jakub跟着Robin从地下车库乘电梯前往他的公寓，打开门的光景倒是符合Jakub对Robin的所有想象。一尘不染的地板、明亮的玻璃窗，柔软的窗纱、暖色的灯光。温馨小屋的气息扑面而来。
“穿这双拖鞋，住这间就好。洗漱台上我放了一副新的白色牙刷，其他有任何需要再和我说。”Robin一尽地主之谊，甚至连拖鞋都并拢在Jakub面前放好。
Jakub此刻感觉自己像是一个第一次来到叔叔家寄宿的三年级宝宝。Robin叔叔的下一句话就是睡不着我可以给你讲故事，从前有一只住在海底的美人鱼。
Jakub简单道过谢，把Robin交代的事情都一一照做。Robin明显是被突然叫醒的，青黑的眼圈快要挂到嘴角，眉毛也总是微微皱起。Jakub不知道如何形容这种感觉，Robin明明很温和，但似乎周身的磁场都在释放更加细微的情绪，Jakub明显感觉到他有些不开心。
但Jakub和Robin根本称不上熟悉，甚至交谈都是第一次。Jakub权当自己转机迫降太疲惫产生了幻觉，边刷牙边打开手机。
Helvijs的消息仍然停留在“？”，明明已经过去二十分钟，他还是什么都没再说。
“我在Robin家里。”
Jakub编辑完文字信息又发送了一张浴室照片。对方依旧回复得很快，也依旧回复得很短。
“。”
Jakub看Helvijs没有更多消息，漱完口也躺上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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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kub被八点的闹铃吵醒，打开门发现Robin已经赫然出现在餐厅用早餐。白色的长方形餐桌上铺垫着一条狭长的深色流苏，再上面则摆放有两面餐盘，分别是谷物贝果、新鲜蔓越莓与香蕉，空着的座位正前方放了一杯还带着奶泡的拿铁。Robin坐在主位吃着和自己那份完全相同的食物，右手缓慢地滑动手机，似乎在浏览新闻。
“你醒了？早上好，Jakub。来吃早餐吧，也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Robin注意到他开门，左手放下马克杯和他问好。
“Robin，早上好。”Jakub走过去坐在Robin对面的位置。Robin估计也就比自己早起十五分钟，早餐准备的内容却标准非常，营养均衡到能被收录入居民健康膳食白皮书。
但Jakub实在不爱吃这个，只能捏着鼻子把盘子里的东西一扫而光。
Robin看他吃得很干净明显很欣慰，说看你这么纤瘦胃口却还不错，果然是长身体的年纪。Jakub想了想自己二开头的年龄，决定用沉默的微笑来回答这句话。
“我检索过今天的消息，斯德哥尔摩仍然浓雾未散，你的航班可能要延误一整天。”Robin把餐具收好放进洗碗机，“今天就待在这里吧。”
Jakub打开未读消息一看，果不其然收到航司的道歉邮件，再下面一条提醒属于Helvijs。Helvijs六点给他发了条消息，问他今天到底还来不来，也不知道他是起了还是没睡。
“啊，对，Finn让我见到你替他和你问好。”Jakub似乎想起什么，对Robin点点头，“Russ和David也是。”
“收到了，他要是这么想我好就少找点麻烦，我三十岁不到竟然就要来带托管班。”Robin摆摆手，“Russ和David都好吗？很久没和他们聊天了，我们都太忙。”
“都蛮好的。Russ最近圆润了一些，David倒是瘦了不少。”
Robin摆放餐碟的动作顿了一下，想了想说David确实瘦了不少，太瘦也不是好事。Robin把椅子物归原位，用百洁布擦拭完毕近乎没有食物痕迹的胡桃木桌面，折叠好扔进垃圾桶。
Jakub没得到下一步命令，只能傻傻地站在餐桌前看Robin表演清洁真人秀，手脚不知道应该怎么摆，话也不知道该怎么接。Finn贸然把他分配进Robin的地盘已经让他足够心惊肉跳，Jakub生怕自己失足给前辈留下不好的印象——尽管他也没有做出任何积极的举动来试图缓和气氛。但要是Robin真的因为细节琐碎讨厌他，那也没办法。
Robin转身走向沙发，对Jakub说了一个“坐”。Jakub找到沙发最遥远的一角拘束地坐下，准备继续迎接Robin叔叔的审问和寒暄。沙发倒是很柔软，坐下去又颇有支撑性，只花了两秒钟Jakub就理解到这款家具绝对价格不菲。素雅的设计和整个公寓的风格都很相称，实在要形容就是Robin中的Robin。
可惜再高级的材质也不能化解Jakub此刻的局促。我真想玩手机，Jakub想。
“或者你困了？起这么早应该是为了坐飞机。累的话就回房休息吧，不用太在意。”Robin似乎突然意识到什么。
Jakub感觉平日的礼拜终于奏效，上帝显灵。被他一说又瞬间困意翻涌，回答了个“好”就打了个呵欠躺回客房，迅速进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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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kub日落时分才睁眼。他走出房间的时候Robin在客厅玩赛车模拟游戏，看他出来问他介意出门用餐吗，Jakub自然说不会，然后就跟着Robin在塔林零下十度的寒冷的空气里步行了二十分钟。
这家餐厅十足高档，内部装潢得很气派。餐桌与餐桌之间隔得很远，各自构成独立的单元。两个人跟随着侍应生的引导把外套寄存后相对而坐。穿着黑色围裙的男青年问了Robin几个问题，Robin用爱沙尼亚语一一回答，过了半分钟对方带回来一支葡萄酒，香气扑鼻。
“抱歉需要你走路这么久，他们推销了很久这个pairing，择日不如撞日。”Robin解开一颗衬衫纽扣继续说，“你有什么忌口吗？”
Jakub摇摇头，只是不自在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卫衣领口。餐厅里的其他所有人都穿得很正式，只有自己像是半夜睡醒要下楼买烟。他觉得Robin应该提醒自己的，但很遗憾Robin并没有点拨他。
前菜来的很快，一些Jakub认不出来的菌类被造型好放在比脸还要大的平盘里。侍应生的水准很高，在Robin的要求下用英文进行了讲解，但Jakub也只能听懂什么莓果什么研磨，其余一律变成天书。
还好并不需要听懂才能消化，舌头不会骗人。Jakub捏着拇指大的餐勺尝了一口慕斯状的食物，又甜又鲜，绝对是Jakub过去二十几年里名列前茅的味蕾体验。
“好吃。”Jakub边点头边说。
“你喜欢吃就好。”Robin笑道，举起手中的容器与Jakub干杯，“这确实是我在塔林最爱的餐厅之一，但我来的并不那么多。吃一顿法餐确实有些大费周章，为了享用配套的酒水我还需要步行通勤。他们的菜单几乎只半年调整一次，来太频繁体验感会降低。老板认识我，总是来问我这次感觉怎么样，我不是很擅长撒谎。但给出不好的评价难免让人伤心，我只能来少一些。”
Jakub没想到Robin讲这么多，絮絮叨叨地说一些很琐碎的事。他乖乖听着，伴随着Robin的话语用餐具继续对付前菜。
“不过我不爱来这里也只是因为我能安静坐下来用餐的时间并不多，尤其是在塔林。因为工作的原因，大部分时间都随意对付了，一根能量棒或者一根香蕉就足够，或者一包薯片吧。”Robin嘴仍然不停，“麦当劳和肯德基也吃很多。其实也确实不好吃，虽然对于我来说东西好不好吃没那么有所谓，一旦你开始工作你很难把精力放太多在其他事情上。你在乎这些吗？”
“……我还好。”Jakub想了想，把旁边的嫩菠菜点缀的方饺拿到自己跟前，觉得需要传递一些积极的情绪，“吃不吃也没那么有所谓，但吃到好吃的东西总归是开心的。这是我第一次来这么高档的餐厅，比肯德基好吃。”
“很高的评价。肯德基确实很好吃，我们都很爱吃。”Robin讲完之后突然沉默了一秒，“尤其是Broky。但其实我并不知道他究竟喜不喜欢吃。”
“这话说的有些莫名其妙。”Jakub拿着刀叉继续解剖面前不到半个手掌大的菜肴。
“你觉得Broky爱吃吗？”
“爱吃。”Jakub不假思索地回答。
“为什么？”
“因为他吃很多，物理意义上的吃很多。不过我也是听Russ和Finn说的，他们爱拿这件事打趣他。但大家最近快餐都吃得少了。”健康主义大行其道，也许再过几天会在卧推椅上见到Helvijs。
“那说明他不爱吃。”Robin面前的两个餐碟已经一扫而空，与此相对波兰人的进食速度仿佛小鸡啄米，“总会有这样的情况吧——你确实饿了，但也确实不知道吃什么。肯德基是一个通行有效的，是一个安全的、平稳的选项。他在全球各地都有分店，不用担心吃不到，其次就是品类也几乎相同，不会轻易打破你的习惯。选择食物是一件困难的事，Broky吃很多只是因为他不讨厌而已。”
Jakub觉得这个画面甚至称得上吊诡。自己和同队的前辈坐在一起，他为队伍，为Faze捧起过所有的奖杯，建立过灿烂的王朝。就算离开之后他仍然在胜利，脚步从未停息。而我们坐在一起聊的不是游戏本身也不是往日种种，而是在讨论自己另一个队友的饮食喜好。他们彼此明明已经认识四年有余，自己作为新人菜鸟才在这里刚待满四个月。Jakub想，我应该知道吗？但Robin问他的方式看起来也不是很在乎他的回答。
Robin这人开朗阳光，阴险狡诈，也不知道他是否话里有话。
“我没想过这种问题。”Jakub放下餐刀说道。
“我不是要为难你，我只是想知道你的直觉是什么罢了。”Robin的神情和语调看起来仍然十分天然无害，好似幼儿园学算术的小孩真心求证一加二是否等于三。
“他就是爱吃。”Jakub盖棺定论，慷慨解答道，“天天吃都不算爱吃的话那不知道怎么才算爱吃了。你这么聪明，怎么会纠结这么简单的问题。”
“这个问题很简单吗？”Robin饶有兴味地发问。
“不简单吗？难道单人旋转跳上马棚更简单，五杀更简单？”Jakub想起那一场卡托维兹。
Robin对他的回答不置可否，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嘴角带着弧度似乎自言自语：“或许是旁观者清吧。”
话音刚落侍者就又呈上一道新的小菜，“经典鹅肝配烤榛子，请趁热吃。”
“这个也好吃。”Jakub咀嚼了一口说。
“慢慢吃，喜欢吃就行。”
“吃完得多久？”
“整体两到三个小时吧。”
“都能打一场BO3了。”
“是啊，都能打一场BO3了。这样的时间确实很宝贵。”
两个人又陆陆续续品尝了番茄玛奇朵风味棉花糖、炭烤鳗鱼和慢煮章鱼，吃到猪肘的时候Jakub实在没忍住开口：“还有吗？”
“还有。”Robin慢条斯理地加了一些餐厅自研的泡菜风味特色蘸酱，“我选的深度品鉴套餐，一共十道菜。不喜欢吃吗？”
“也到没有。”Jakub说，“只是感觉确实有点多了。”
“那看来你的食量也不是那么大。”Robin说。
“你还能吃吗？”Jakub好奇。
“我能啊。”Robin平淡道。
“看不出来。”Jakub直抒胸臆。
“吃也无所谓，不吃也无所谓。难得吃一顿那就慢慢吃。你队友抱怨过很多次这样的事，他们急着吃完饭转场，但他不喝酒，自然也没有目的地。他也不挑食，好吃也吃，不好吃也吃，不爱吃的也不说难听话。”
“……谁？”
“Broky。”
“哦，Helvijs。”
“你叫他Helvijs？”
“他不就叫Helvijs吗。”
“这个名字发音有些难念。”Robin顿了顿，“我还是习惯Broky。”
“也还好，我的名字更难念。”Jakub似乎想起什么，“名难念姓难念他还是学了，每天讲一些乱七八糟的波兰语在我耳朵旁边绕。”
Robin听闻，思考了半分钟想出Saukants，又思考半分钟，还是没想出Jakub姓氏的具体拼写，最后觉得Kool还是太好记了。Robin Kool的大名洗练得有些一尘不染，被刻在脑海里也不是什么难事。Pietruszewski不一样，波兰人的名字总是那么长。
“那他记忆力还真好。”Robin脑海里无端出现无数局过去的快棋。茶余饭后几个人堆在小小的一方天地里你来我往，每个人都很爱耍赖。
Jakub听闻恍然大悟，Robin的怪异原来早已有迹可循。
年轻人把粗壮的猪筒骨从软烂的皮肉里抽出，平静道：“你提到他的次数是不是有点多了。”
出乎Jakub预料，Robin没有推诿也没有回避，回答“好像是的”。直截了当的认可，远不像之前引导到Helvijs那般百转千回。
“你想我说什么，我应该讲什么？”Jakub不解。米其林餐厅原来设了一场鸿门宴。
“我没什么想要你说的。”Robin似乎意识到自己这样不算礼貌，“抱歉，我没有把你当成谁，也没有期待或者要求你什么。塔林这个地方很少人来，尤其是你，贵客中的贵客。你年纪小，生涯刚刚开始，可能还会遇到很多事。来到Faze之后不那么好，但总归是一件好事。请你来高级餐厅也只是希望你能够满意度过这一天，多吃一点，离开之前开心一些。”
头顶的灯光瓦数有些太高，照得桌面发烫。Jakub感觉大脑晕眩，神经有些抽离。周围的人声蔓延生长，像绿豆发芽。
“你有什么任务吗？”Jakub疑惑道，“没有人要求你做什么，我只是一条拖油瓶而已。这些话虽然轮不到我开口，但你的担心和忧虑太多。关于我，你没什么好焦虑的。至于Faze，你更没必要。我们这样不是你的问题，如果是——也不是一顿饭可以解决的——虽然确实不是。把Faze的所有症结都归根于你的话也未免太自大。”
“你说话确实不客气。”Robin顿了顿，听完Jakub的发言竟然长笑一声，“你很可爱，怪不得Finn喜欢你。Broky……Helvijs一定也喜欢你。”
“很多人说我们很像。说他之前刚来Faze和我差不多境地，是吗？”
“很遗憾Jakub，我并不知道这些细节。我进入Helvijs生命的时间并不如你想象的那么早，我也并没有你想象得那么了解他。”
Jakub第一反应是，要是Helvijs听见这句话一定很伤心。
“但我只知道他之后会过得非常快乐，不用做任何改变也可以收获到自己想要的。粗糙、狂放、本能的游戏风格，道具天马行空，走位横冲直撞，我有些时候觉得包点上空正在降临一颗彗星。该做的他都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说实话玩这样的位置有些委屈，但他从未有任何怨言——自洽是Broky最大的优点。只是有些时候看他玩这游戏也有些烦人，虽然我看很多人玩游戏都烦人，但看他视角尤其烦人。1/4的几率太大，而Finn作为分母之一又在将它变相提高。Helvijs的游戏像是摇晃剧烈的震荡波，我的心脏太多次受他太多荼毒。这么说来我要是住院应该找他报销费用。”
一张沉默的拉脱维亚面孔突然在Jakub面前浮现。Jakub想起Helvijs做出疯狂操作后露出的诡异表情，说：“现在也没有那么快乐了。”
“我不知道该从何说起。”Robin讲完这句话沉默半晌，开始生产自他们见面以来最庞大的沉默，“用自己的经历去宽慰别人实在太居高临下，但我有一些过去——现在也不算走出来了，没有人能保证这不是一个不断重复的漩涡。我只想说我相信Helvijs总会解脱，无论用什么方式，他总会找到自己的。他很聪明，是坏事也是好事。”
Jakub世界里的Robin意气风发，没想到三major双满贯得主讲起这种话竟然也有些低落。
“拿这么多冠军也会说这样的话吗？”Jakub不解，“看来思考太多确实很痛苦。”
“思考太少就会幸福吗？”Robin笑得眯起眼睛，“我只是太老了。老得把不同的情景都生活过一遍，当然目前的现状不坏，lucky dog。倚老卖老不是好品德，但我确实不知道如何真正地抛开所有过往来讨论这些。如果我讲话你不舒服可以及时提，我会改。”
Jakub不知道说什么好，酒杯中的液体也快消耗殆尽。原来寄宿一夜要付出这么大代价，虽然物质上得到了充分满足，但精神上用凌迟形容也不夸张。年轻人自己也开始有些不耐烦：“你有要讲的事情应当亲自告诉他，我不会替你转达这些话。”
Robin心想我当然知道这一点，而你这一点尤其像他。斩钉截铁像他，心明如镜也像他。
“很多事情我并不是把你当传话筒才聊，那样未免太不尊重你。有的话只是想讲，是你听的话也不坏。”侍应生继续上菜，西班牙特调虾汤如何顶级美味也无法打断Robin的滔滔不绝，“你是个很好的听众。虽然我们认识还不到二十四小时，但总感觉你有一种很聊得来的特质，或许这也是Faze DNA的一环。这些事我没有其他人好说，和现在的队友讲难免尴尬，和过去的他们畅聊也有点肉麻。误打误撞的你反而成了最佳人选，在里面又在外面，有牵连又不会影响什么，最重要的是你看起来就守口如瓶。这些事不是我和Faze的事也不是我和Broky的事，而只是我的事。单方面的，私人的，复杂又纠缠的。可能是天气太冷了，可能是酒喝多了，也可能是气氛到了。但和你讲完噩梦我都能消解三篇，能有你听我很开心。”
你一直都这样吗，Ropz？你一直都这样吗，Robin？你也并不在乎我，Jakub想。用餐之前你没征求过任何我的意见，选择几乎都是自己一个人决定了。但真正令人不忿的是你似乎认为自己的判断总是很正确，我不在你的任何预料之外。不得不承认你的确慧眼如炬，与我素不相识也能将我押中80%，但有些内容也不在你的计算之中。Helvijs不拘小节，不在乎穿着不考虑环境。你认为我是他，所以对着装礼仪只字未提，某种意义上甚至很贴心。
Jakub一鼓作气：“可惜我不是Helvijs。虽然我并不讨厌这件事也并不真正介意它，但我还是需要告诫你这个事实，我的确不是Helvijs。我对现状一半满意，心情轻松。Helvijs的想法和行事风格比我酷不少，能满足我的并不能满足他。他对自己要求很高，你一直知道。你了解他，相当了解他，比你自己想象的还要了解他。”
“也许吧。Helvijs这个人很难下定义，也很难讲清楚什么。我懂得他并不是我多么天资聪颖或者敏锐过人，只是因为我懂得我自己而已。我们的大脑的确在某些波段共鸣，还好，是我比较喜欢的频道。总之在训练室里找到一个愿意和你一起推箱子扯泡沫纸的人确实很难，尤其在Robban走了之后——这么说来我也有些想他。但Helvijs偶尔有些不可控制，就比如我只想和他绕圈三分钟，但他半个小时后扯坏了我最喜欢的的耐克卫裤，我最后不得不把它当作长筒袜送给他。”
“你也不是很缺人一起消遣。”菜色一个个更迭餐盘也流连，Jakub的酒杯被斟满第四次，从红葡萄酒换到甜香槟，兴许气氛到位，他也开始口不择言，“和你一起取乐的人从来都很多。”
Robin讲太多话，吃得比Jakub慢一些。面前的菜肴还冒烟发烫。隔壁桌似乎也上到这个菜，本地人在旁边仔细鉴赏其中的果木烟熏风味，讨论多些好还是少些好。Robin百无聊赖地拨开面上的罗勒与迷迭香，把烘烤过的羔羊肉送进嘴里仔细咀嚼许久终于开口：“你仿佛在帮他们恨我。”
“也倒没有，我对你的情感尊敬和崇拜大于其他任何。他们不恨你，相当爱你，你心知肚明。只是我对这些事情非常不解——你的生活并不缺少什么，你的职业正在幸福与美满地延续着，明明什么都有了但总是在惋惜一些颠簸的过去，你亲自一刀两断的部分。”Jakub感觉自己也被开启了某个部分。大部分时候他并不会如此直白地表达自己的情绪和看法，但和Robin交谈的情景仿佛迫使他必须剖开层层真心。
“Faze是一个好地方。当然小蜜蜂也是好地方，但确实有些不一样。我其实也只是一个趣味恶劣偶尔爱开开弱智玩笑的普通人罢了，有些时候确实也爱说一些糟糕话，讲完上不了天堂。这些话和Broky，和你的Helvijs说很多。其实我都说，但是有些人的确听不懂，让他们弄明白需要花费一些时间，解释笑话会消磨很多趣味。”Robin想起没有对象可以发送的Reddit截屏。
“Helvijs确实是一条网虫。”
“他很爱看论坛。”
“看。什么都看，社交媒体，游戏论坛，好的坏的照单全收。Russ让他别看恶评，他只是说他们说的对。Finn说他铁面无私，建议他去应聘网站管理。”
“他说不定早就是了。我记得他以前有个账号叫做Twistzzalt，在网上说什么小道消息Rain放屁很臭，被哈维知道之后掐了三天脖子。你路过他电脑时小心检查一下窗口右上角，避免他用你的大名为非作歹。”
“没，他现在叫therealropz。”Jakub卖起队友来毫无障碍，脸不红心不跳。
“原来那个ID真是他。”Robin很无语，用餐布擦了擦嘴角又举起香槟和Jakub碰杯。推杯换盏之间两个人也已经喝了不少，脸上泛起明显的红晕。Robin认为自己脑子还是很清醒，只是讲话的时候喉咙有些干涩、发音偶尔吃力，“叫他不要在评选最强狙击手的帖子里写我的名字了，可以吗。”
Jakub心想这你都能发现，这你都认得出来。Helvijs的ID令人啼笑皆非，Jakub说不知道Robin起诉时发现律师函收件人叫Helvijs会露出什么表情。Helvijs当时一边耳朵戴着自己的XM3，一边耳朵仔细听Jakub讲话，说不会的。Jakub没反应过来，说什么不会的？Helvijs说他知道这ID是我。Jakub也不理解“他知道”究竟是什么含义，你告诉过他？他批准过你？但终究没有追问。Helvijs周遭的一切都语焉不详，但在Robin这里竟然能意外地寻找到故事的下半章。
开启Helvijs大门的符节正在呼吸走动，正在饮食交谈，已经悄然离去。
“好的，这应该是我转达的第一句话。”Jakub从善如流。要是他们问起和Robin聊了什么Jakub不知从何开口，虽然自己沉默也是常态，但总归瞒不过Finn。有个由头用来搪塞也算不赖。
“是，对。我们应该多讲讲可以讲的话。”Robin如梦初醒，“好吃吗？”
“好吃，这是今天晚上我讲的第四次。”Jakub心想对我不上心的话也不用总是硬找车轱辘话，要不你还是谈Faze谈Helvijs吧，聊他们的时候你仿佛冰山化雪，话语涓涓不息。虽然我也不是很爱听，但和Robin在一起应该也没那么多自己爱听的事，我们本来就不熟。Robin要是真的想聊的话不如听我讲讲Helvijs，他一谈到你也开始抽风。
Jakub真的想讲，但话到嘴边又被堵得水泄不通。讲我和他说你居然没开911？那也太像在说闲话。讲他只回复问号又只回复句号？这有什么好讲的，显得自己和弱智一样。Robin已经聊过太多事，礼尚往来的话无论如何都该他开启话题，Jakub思绪万千，最后憋出来一句：“昨天晚上你似乎开的奥迪。”
Robin被他讲得一愣，回答了个对。
“你平常不开911吗？”Jakub问完，觉得自己讲话也太没水准太八卦。
“……我开的。”Robin很坦诚，“我开奥迪只是因为这部车的座椅最舒适而已。你是客人——”
也不是因为你是客人。大部分人都对我的TurboS和GT3RS感兴趣，但Broky不会。他只会说Robin你他妈这么贵的车座椅怎么这么硬，硌的我腰疼。和他解释装配解释赛道解释引擎也没用，他一概当做耳旁风，再和他多吵两句他就叫嚣小心我把腰后面的P250掏出来爆你头。Helvijs独断专横，像封建国家的任性暴君。
当然他也不会真的爆我头，他对我真正不满意的时刻，不开心的时刻最多也只会沉默。但沉默就像病毒，繁殖速度太快，陌生与疏远覆水难收。
Jakub只看见餐桌对面的男人长叹一口气。
“其实我很想问你其他人的想法，不同人的去留。”Robin直抒胸臆，“但很多话不能开口。早知道晚知道都不是什么大事，至少并不会真正影响到我的生活。我还是希望你们所有人都能够快乐。虽然冠军只有一个赢家也只有一个，但抛开竞争和必定的失败者而言，我许愿所有人都是幸福的。”
“布达佩斯那一晚你幸福吗？”Jakub说。
“幸福。打Faze太坏了，但也太好了。”Robin长吸一口气，伸出左手拇指靠近中指关节，“能在这里见到你们我几乎热泪盈眶。Faze up。”
“Faze up。”Jakub还以手势。
两人又花费了一个小时才结束用餐，回家之时已明月高悬。
Jakub掏出手机才想起还没回复Helvijs，在聊天框发了个“明天到”然后在半分钟内得到了Helvijs的热情回复，一根中指。
翌日斯德哥尔摩气象好转，航班恢复运行。
“整理好就出发吧。”Robin换好运动鞋。
“走吧。”Jakub背上书包，“我能提个要求吗？”
“什么？”Robin唯恐待客不周。
“我想坐保时捷911。”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