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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布满纡馀小径，死气沉沉的静谧无时无刻不在充斥着这个惨痛的世界，被照顾很好的叶子于清明的光线中瑟瑟发抖，似乎也在害怕这个蛮不讲理的世界。水雾从喷壶里喷薄而出，落在叶面很快凝聚为晶莹剔透的水珠，反射散落的光线。
提着喷壶的员工竭尽全力扼住不停颤抖的手腕，目光像是黏上胶水紧紧盯着在恍惚光线中摇晃的玫瑰。美丽的事物总是令人心旷神怡，但是在这个世道，美丽伴随危险，玫瑰象征罪恶，与世界的正道。
啪嗒，玫瑰根系多出不成人形的肉块，员工扫一眼气息奄奄的它，抬头看向嫌弃的搬运员工，问道：“那些试香纸，又报废了一个？”
搬运员嫌晦气，距离刚才扔的地方远远的，扭过头闷声嗯下，然后忿忿不平道：“据说曾经还是在某个组织工作的人呢，结果这么不禁用，从使用他到现在才过了不到三个月吧，就已经是这幅半死不活的样子了。厂长跟我说不能浪费，这些该死的试香纸既然这么不识好歹地排斥玫瑰香水，干脆就让他们成为干叶玫瑰的养料，也算是为香水做出贡献。”
“当初关押起来的试香纸，一批一批用已经快要用没了吧，厂长有说再去抓一点吗，我可不想玫瑰香水到时候出现质量不均匀的事情。”
“你就省省心，浇好你的水吧，这种事情不用你操心，厂长有自己的安排，我们这种小人物能决定得了什么？对了，你有没有面包，或者什么吃的都行，麻烦给我一个。”
“我们都要吃不起饭了，你还管我要上面包了？”
“又不是说真的要你能吃的面包，你随便找一点发霉的，平时不会有人吃的食物给我就行。”
员工闻言乜起眸子，仔细打量了对方一眼：“发霉的面包……你是给试香纸吃的啊，他们还用得着吃这么好的东西，我劝你别发善心了。”
搬运员一摊手颇为无语道：“还不是因为这个试香纸和其他试香纸不一样，厂长也十分看重他，不能让他轻易死掉。不过，饿不死就行，保证这一点还是可以做到的。”
“提起这件事我还有问题，厂长最看重的试香纸……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测试的，这些年来我一直都能见到他的身影，是不是身体素质不错，竟然到现在都没有报废。”
搬运员深深看他一眼，就差拿起一支烟在口中吞吐，目光说不出来的诡异：“看样子你来这里还是太晚了，这个试香纸是自告奋勇要在所有人之前成为测试对象的，并且还要求将他放在污染最深处的地方。”
“试香纸的十项过程我看着都觉得痛，他竟然主动要当试香纸，难道就没有任何恨意吗？”
“说来也奇怪，这个试香纸全程都十分配合，不像某个副队长用那种恨不得把我们这群人杀光的眼神看着我们，而他不一样……我描述不出他的神情，实在是太奇怪了。”
“你总是说奇怪，也没说哪里奇怪啊，你经常搬运试香纸的尸体，应该能看到那个试香纸长什么样子吧，能有什么不明白的？”他收起水壶，口中嘟囔道，“不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吗，是丑还是帅啊？”
搬运员紧锁眉头回忆：“我从来没有见过情绪这么稳定的试香纸，历经十年，每周都有调试新的香水，报废的试香纸越来越多，其他苦苦支撑的试香纸也濒临崩溃，但是他的精神状态总是让我觉得他似乎并没有真正被囚禁在工厂内。”
这些话云里雾里，让小员工摸不着头脑，只是他无所谓耸耸肩，劝慰搬运工说：“行了行了，和你和我又有什么关系，他叫什么名字，我待会儿就把面包送过去。”
“他啊，叫陆驿站。”
summary：活下去……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是唯一的答案。
玫瑰工厂的污染加重了。
自从十年前的爆炸铺天盖地席卷整个世界，人类就此沦陷，成为玫瑰香水的奴隶，世界末日揉碎在美丽的危险之中，他们伤痕累累蜷缩在污染源苟延残喘生活，吃着最差劲的食物住着无法逃脱的牢笼，注定被当成牺牲品，以至于所有人都忘记，他们曾经也是人，也是站在阳光下的人。
荒唐的世界早就没有人类的存在了，他们一个个都变成青面獠牙的怪物，尖锐的牙齿啃噬着他们的血肉撕扯他们的灵魂，人类一个接着一个倒下，在糜丽绚烂的玫瑰中悄无声息死去，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金属牢门被推开的刹那惊动了他们，布满裂痕的手掌不顾一切抓紧牢门、准确来说更像是装着待宰品笼子的栏杆，凝聚着一根根血丝的眼珠骇然凸起，眼眶周围深深凹陷进去，活像个被榨干所有价值的可怜虫，披头散发狠狠用头撞击着栏杆，说着日复一日，玫瑰工厂内所有人都听到耳朵起茧子的咒骂：“你们就不怕遭报应呢！你们早就已经丧失人性了！”
来者听得不耐烦，随意摆摆手，其他人立刻冲上去打开笼子将无法反抗的试香纸扔在地上，只听到咔嚓一声骨裂，他瞬间发出凄厉的惨叫，沾满鲜血萎缩的小腿一直抽搐，然后被人一脚踩在后背趴在地上起不来。
“烦死了，嘴捂住，然后带去试香，早点死早点完事！”
他们诺声应下，拖着这个人就要往外走。“等等！”和他们穿的衣服差不多的人，看上去似乎也是看守者匆匆赶来，“你们先别急着送他去，最深处那位试香纸说，今天他来。”
“胡闹！他来？昨天才检测过一位高级调香师，必须休息至少三天，我们就这么一个高质量的试香纸，不能出现任何差错，你回去告诉他，就说其他的试香纸已经自告奋勇要去试香，那个试香纸精神状态很好。”
“可是……他说了，不管您今天说什么，他必须来，如果拒绝的话他不会配合以后所有人的试香。”
“你到底是我们这边的还是他那边的，充其量他就是一个试香纸，所有试香纸在地牢里都是待宰的羔羊！他算什么东西还敢威胁我了！”
来传话的人被骂了个狗血淋头，他慢吞吞抬起手抹一把脸，把喷在上面的唾沫星子都擦掉，堆起笑容赔笑道：“我当然是站在您这边的，可是你也知道，那个试香纸实在是太特殊了，平时很少有要求，今日这……”
他气的够呛，只是一个试香纸而已，竟然还敢命令他了？
可是厂长明确要求过，对于这个试香纸提出的要求绝对不能怠慢。
“……”他犹豫一会儿，终于还是败下阵来，摆摆手说道，“姑且让他试试，千万要注意他的状态。”
“好！我知道了！”
“至于你。”他转过头看向已经被拖出来的试香纸，摇摇头，“关回去吧，今天不是他的死期。”
黑暗困厄住牢笼，藤蔓疯长攀爬于墙面，驻守在牢门前的人昏昏欲睡，脑袋一下一下点着，突兀响起的脚步声吓得他们连忙互相推了推，郑重其事地迎接管事的到来。
笼子里很黑很黑，看不到一丝光，尽管隐隐约约可以闻到洗衣粉的气息，也和地牢里无处不在的腐臭味儿融合在一起，即使十年来已经来过此处不下百余次，管事也觉得这里太过于肮脏，待在此处不到几秒钟浑身就像是有蚂蚁在爬。
他抬头看向黑沉沉的，看不着任何人影的笼子，忽略身旁驻守者的阿谀奉承，开口道：“如你所愿，只是你要想清楚，你做出这个选择，等待你的会是什么事情，一旦开始试香就无法停止，届时你再如何求饶……”
声音戛然而止，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低头冷笑一下：“我倒是差点忘记了，险些被你的表面骗过去。”
被困在笼子里的人，可是十年来从未屈服于玫瑰香水的人啊，纵使香水撕裂他的所有的完好的皮肤，纵使它在逐渐了结他的生命，也未能让对方松口，也未能让处于污染最深处的试香纸接纳它的存在。
身边同一批试香纸一个接着一个死亡，在这种极端压抑的情况，还能坚持撑下去的人实在少数，大多数试香纸对于试香都抱有排斥的态度，只有面前藏在黑暗中的试香纸，不同于所有人，总是安静地、温顺地接受试香纸带来的痛苦，却从不认可它。
从不堕落。
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里面的人似乎在笑，但是声音短暂又轻微，像是随风而散的蒲公英，总是轻而易举就如烟消失匿迹。
白色的、白茫茫的、落入眼底的却只有打开牢门之后，对方温柔到令人不可思议的笑意。
明明马上就要试香了。
管事伫立牢房外，复杂地看着仿佛依旧云淡风轻的人。
“你想好了吗？”管事又一次提醒陆驿站，“试香一旦开始中途就不会结束，你以为你是做了一件好事，其实即将要死的人不会记得你，他本来就自身难保，你不会不知道。”
牢笼里的人慢慢弯起眸子：“我既然已经说出来了，就是做好了决定，你不用再劝我了。”
无论痛苦、无论死亡的威胁。
尽管来吧。
疯子……管事心中想起这句话，他确确实实认为陆驿站简直是一个疯子，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再次强撑着身体要求试香，完全不顾及自己的性命会不会在此存活。
管事不再阻止，试香的准备工作依旧有条不紊地进行。
调香师听到今天临时换一个人给自己使用，不禁在心中犯嘀咕。
奇怪……
他一步步走入牢房，看到一个面容憔悴的男子坐在床的角落。
两个人彼此对视。
男子温笑道：“你好啊。”
“在此之前，我想问一个问题……你有没有，见过白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