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
张兴朝总是会梦到一个人。
白衣黑裤,系根红腰带,看着是个练家子,三白眼,不笑时候冷冽,笑起来会眯成一条缝,还有猫咪纹。他太爱笑了,张兴朝总是在他冷脸时才想起来,这人是个武林高手。
青年第一次出现那天,张兴朝被一群人堵在学校的厕所,他们撩起他的衣服,嘲笑他的身材,张兴朝被几双手推搡,围成一圈的人至少高他半头,他们讲着未来某一天机组乘务员中混入一只老鼠的笑话,让他重复表演课上的某段动物扮演。张兴朝和他们一起笑,他表演一段,他们发笑,这是好事。张兴朝搞不清自己是真心这么认为,还是在说服自己接受。
那天晚上,张兴朝梦到一个青年,他说你好,在下冷不丁梆梆两拳门派亲传大弟子,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你可有意愿拜师学艺?
张兴朝说这不是拔刀是传销。青年不理他,自顾自说,我看你骨骼清奇,肢体协调,平衡力强,稍加练习,必能打得那贼人落花流水,世上再无霸凌。
哦?张兴朝打了自己一巴掌,确定是梦,无财产损失之后患,安下心来。愿闻其详。
外练筋骨皮,内练四六级。以后你早起背英语之时,去操场跑步,强身健体,我另教你几招奇技,趁其不备梆梆攻其弱点,然后快速逃跑,方可解你近忧。
张兴朝睁开眼睛,天刚亮,他思考了一下梦中怪人的胡言乱语,深以为然,带着单词本下楼跑步。本来是图个新鲜,结果这梦中人开始频频到访,每次上来就好一顿猛夸,再传授一些习武技巧,张兴朝传统东亚家庭长大,没听过这么多好话,即便是梦话,也是有些飘飘然,竟然就这么坚持下来。
春去秋来,张兴朝的肱二头和商务英语齐头并进,现在已经没有人霸凌他了,主要原因是指望他提供英语作业和考试答案,曲线救国也是救,张兴朝十分感激。
他向青年道谢,青年有点沮丧,你的拳脚大有长进,没有用武之地,真是可惜。
有用的。张兴朝安慰他,我的表演课老师说,我的肢体表演利落了不少。
空乘要学表演,你们这专业好全面。青年赞叹。他总能找到夸夸的角度,张兴朝有些害羞。一直都在说我的事情,可以讲讲你吗?
尽管这么问了,张兴朝并不抱什么期望,这青年大概率是他潜意识的投射,是他孤独时脑子里胡思乱想的凝结。
可以啊。青年很爽快。
啊?那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李混球。
张兴朝有点怀疑自己的脑子。
我真叫混球,这是我师父给我起的。
你还有师父?
嗯。我的一切都是师父给的。李混球笑眯眯的眼睛又明亮了几分,闪着崇拜的星星。在我眼里,他就是天才,他创立的梆梆拳无人能敌。
什么是梆梆拳?
人人都有精神放松的时刻,我们就是抓住这个机会,上去梆梆就是两拳!混球快速闪现,朝张兴朝的面门虚空挥拳。梆梆不梆梆!
张兴朝配合地后仰,又想如果不是混球收力,他此时定是实实在在人仰马翻,仔细想了想,确实没有什么破解的办法,由衷赞叹:真是厉害。
是吧。混球更开心了,脑袋得意地左右摇摆。我师父的动作比我干净多了!
对了,你不是学过表演吗,你来演一下我师父,要那种一代宗师的感觉。
张兴朝摆着手后退,碰上他期待的眼神,心头一热,学着他刚才的动作迅速出拳,梆梆不梆梆。
张兴朝定格在那里,等着像往常一样夸张地赞赏,但青年只是微笑地看着他,有些出神,等到张兴朝略带尴尬地准备收回手,青年才迎上来,给了他一个拥抱。
你演得真好。拥抱的温度变成被子,暖暖地包裹着他,张兴朝醒来,只有这句话留在耳边。
“张兴朝这里演得很好。”表演课老师说。张兴朝呆了一下,受宠若惊。除了李混球,这是第二次有人给他认可。彼时的张兴朝每日稳定地跑步、上课、读书,稳定地拿低分,甚至连身高都十分稳定——他们学习空乘礼仪,张兴朝陷在人群中间,觉得自己像一个肚脐。只有表演课不一样,不同角色的性格和人生像水流一样拂过他的身体,不用去思考如何扮演张兴朝,只需要跟随角色做他该做的事,去他该去的地方。
决定专升本转学表演的事,张兴朝先告诉了混球,潜意识里,混球大概率不会否定他。
你喜欢表演吗?
我不知道,但就是有种感觉,我本来是一条咸鱼,被撒盐,被风干,被丢进煎锅。而上了舞台就像是鱼跳入了大海。
哦。混球思考,你这是缺水,小哥哥你干皮吗。
混球啊,张兴朝真诚地说,我有时候很难分辨你是吐槽还是真傻。
混球做了一个难以言喻的鬼脸,又正色问,在台上你快乐吗?
张兴朝点头。
那就试试,别考虑太多。这是师父教给我的。混球拍拍张兴朝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番。
其实,我有想过你也会去开个拳馆。他飞快瞥一眼张兴朝的脸,在张兴朝还没来得及做反应前快速补充,这样也很好,下次你再演师父一定演得更像。
混球。
嗯?
我很像师父吗?
李混球笑笑,没有回答。
二
老张家没有人做演员,那对普通人来说太遥远,但提升学历是正道,家里人也没什么反对。张兴朝开始练词,走戏,演出,排练,毕业大戏,面试,碰壁,考研,他分不清自己是为了表演而考研,还是为了考研而表演。考研意料之中的失败,台上如梦的快乐如潮水褪去,现实的礁石嶙峋交错,显得之前包裹着它们的梦也不太美丽,那就踏上礁石吧,张兴朝对自己说。
面对现实的感觉比想象中快乐,没有昼夜颠倒的排练,没有大段难记的台词,没有岌岌可危发不出工资的剧场。潮牌店的员工不是很忙,张兴朝研究穿搭,搬着大箱的衣服跑上跑下,下班了迎着夕阳骑车,坐在公路商店外面喝酒,旁边有人穿着玩偶服招揽生意,这演得不太对,张兴朝心想,另一种演法会更好笑。
如果我来演……
他恍然意识到自己曾是个演员,做着可以一直站在舞台的美梦,说起梦,李混球已经许久未出现,张兴朝有时怀疑那青年只是自己的幻觉,但幻觉和梦有什么区别?他又说不清。半醉半醒中,张兴朝把自己扔在出租屋的床上,窗外,六月的上海下起了小雨。
张兴朝是被雨声和打斗声吵醒的,他披上衣服从窗缝向外看,有个官兵在打人。
洋人入关了,最近不太平。设定突兀地出现在他脑子里,张兴朝丝滑地接受了。仔细看看,被打的是个小孩,怀里死死抱着个包裹不撒手,那官兵穿着不伦不类的制服,像是来抢东西的。张兴朝拎了本英汉词典起身出门,并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底气,步步靠近,手一指,大喊一声:“巡逻队来了!”
假官兵一愣,顺着方向看去,张兴朝飞踢卸了他的枪,一词典拍向他的后脑,拉起小孩就跑。
他们跑过一条街才停下,张兴朝感叹着自己行云流水的身手,转身检查小孩的伤。
“已经没事了。你叫什么名……”
三白眼,不笑时很冷,张兴朝俯视这张熟悉但稚嫩的脸,大受震撼。
“混球?”
小孩说自己姓李,没名,早没家了,求先生收留一晚,他拉着小孩的手往回走,不知道要回哪,但这副身体知道。路边的玻璃橱窗照出他的影子,一身布衣,面容沉静。
一代宗师。
这是我,那我是谁?
回家的路好长,身边的小孩开始抽条,挽他的手,跑走又回来,献宝一样给他果子;已经可以平视他的少年依旧乖乖跟在他身后半步,永远眼睛亮晶晶地看他;高他半头的青年松开他的手,露出招牌的猫咪纹,说师父,交给我吧。
青年转身走了,他看到那背影越来越远,难以言说的恐惧擒住他的胸口,他想追出去,却动弹不得,他听到自己大喊——
“混球!”
怎么啦。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张兴朝猛地回头,手脚不知什么时候重获自由,李混球站在他面前,和之前的无数个梦中别无二致。
张兴朝想说我梦到你了,想问那个小孩是不是你,想问你为什么转身离开,想问你为什么消失又出现,想问你是谁,我又是谁。
最后张兴朝说,你师父,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嗯……我组织下语言。李混球盯着张兴朝,像是给目光找一个支点发呆。许久,他说:
我师父叫张八旦。
名字要想这么久吗?张兴朝说,和李混球很配。
是吧,他也经常给我起其他的名字,不过我知道我就应该叫李混球。
那就不是他起的,是你选的。
他是个自由的人。
自由?
对。他不在乎什么世俗,他只做他想做的事情。
那他一定很快乐。
也不一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是很难的。
张兴朝想到自己的快乐潮牌主理人日常,突然有些尴尬。那他想做什么?张兴朝问。
他想活下来。
混球仰起头,像是陷入回忆。
他想要自己活下来,和他一样的人活下来,想要这个国家活下来。梆梆拳法的初衷就是生存。
世道很乱,活下来是很不容易的事。师父救了很多人,如果不是他,我可能早就被打死了。李混球笑笑,突然问,你叫兴朝是吗?
对。
好名字。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张兴朝没有说谢谢。
我觉得师父是天才,但很多人不这么认为。主流的门派说,我们搞偷袭不讲武德,下三滥,玷污了中国武术,还叫我们疯狗拳。混球低下头,撇了撇嘴,张兴朝觉得他像个小孩儿。几乎想要揉一揉他的头,但忍住了。
不过我们打败了英国大力士米歇尔!那次真是赢得酣畅淋漓啊。
展开说说?张兴朝来了兴致。
来了个英国拳王,说我们中国武术都不是他的对手,在租界里打擂台,英国警察就在后面坐镇。那些主流门派,有些怂的像鸡仔,甜枣加大棒,三根金条就收买了,真的好有武德啊!混球又扮鬼脸,张兴朝真的想捏捏他。
也有些不服输的,要正面较量,谁成想,那洋人作弊!混球激动起来,两条眉峰要飞上天。关键时刻,还是师父出手,以毒攻毒,出其不意,梆梆就是两拳,打了他个落花流水。你不知道现场的欢呼有多大声,观众们都要把师父抛起来了!
太爽了,这下没人敢小看你们了。
没有,他们怕引火上身,反而开始划清界限了,有些师兄弟也走了。混球轻飘飘地带过,浑不在意。他们有他们的选择,我是永远选择师父这一边的。他摆摆手,说多了,都是过去的事了。你最近怎么样?
我挺快乐的。张兴朝说,但这好像不是我想要的。
有时候我们追求的也不一定是快乐,追求自己的心,然后再感受它带来的快乐。
你还挺会上价值的。
哈哈。混球又露出猫咪纹。我一直等着哪家报纸来采访呢,我腹稿都打了三篇了。
三
张兴朝辞职了。他的行李很少,一个登山包一个行李箱,转身去了横店。混球确实是个导火索,更重要的是,他时常想到玻璃窗里的八旦,想知道自己是否可以有另外一种人生。
他在各种剧组里面试龙套,精良的班底和俊男靓女,张兴朝站在背景板的边边。尽管如此,他还是很珍惜每一次在镜头前的机会,一次中场休息,别的群演抽烟聊天,他边抽烟边默着自己的两句台词。场务走过来绕了两圈,把他揪住了,在旁人羡慕的眼光中,交给他一些任务。
张兴朝心想那我的戏呢,张兴朝说好的。
他以一种瞎猫撞上死耗子的方式原地飞升了(场务如是说),他开始拉表格,排班接送演员,对接俊男靓女的工作室,导演夸他一句勤快,丢来一张副导演的大饼,张兴朝领着确实高了一些的工资,上着别扭的班。他像往常一样早上去跑步,单词本换成了台词本。把初读都不流利的词一句句背下来,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别人演的时候,他在旁边默默看着,遇到想不到的台词处理方式,由衷的鼓几下掌,放脑子里重新咀嚼几遍。
出事的那天是个普通的早晨。张兴朝像往常一样迎着日出跑步,天气好的有点过分,初升的太阳直冲他的面门,他跑的有些晕,双腿机械地运动着,太阳越升越高 ,要赶不及了,赶不及什么呢?他可能是进入了什么角色,远处的朝霞灿烂的像是什么人的笑脸,热烈的,明媚的,要消失在烈日中的……
他跑得太急了,喉头涌上一股腥甜的味道,一段记忆突然闯进脑海,真切的像刚刚发生——
他从混沌中醒来,依稀记得自己是喝醉了,疑似断片,但今天有重要的事。窗外天还没亮,房间……很陌生,不是宿舍,不是出租屋,不是拳馆。
身下是温暖的被褥,身上盖着一条薄毯。他微微一动,脸色大变,瞬间清醒,柔软的被子下,竟是有人将他紧紧绑住了!张八旦试探着发力,奈何捆得太密,挣脱怕是要费一番工夫。是谁能在神不知鬼不觉时做这些?他环视周围,床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再熟悉不过的人。
“混球?”
青年穿戴整齐,盯着地面,手肘撑在膝盖上,一动不动,不知道已经坐了多久。
“师父,你不能和米歇尔打。”
他想起来了,今天是第二次迎战米歇尔的日子。米歇尔又来了,他打着武学交流的旗号大摆擂台,为一雪前耻,更是为“压压中国人的气焰”,点名要对战张八旦。
“所以你就想出这种招数,下药迷晕我再绑起来?”八旦要气笑了。
“米歇尔的阴招比我狠千百倍,我不能看着你去送死。”
“米歇尔是冲我们来的,我不去,受累的就是其他门派,怎么能坐视不管?”
混球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亮得吓人,像昏暗的房间里的两团火。
狼崽子。八旦一惊,“你想干什么?”
“你不去,我去。”
“你疯了?你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不,我可以是。实际上,在主办方的名单上,梆梆拳出战的就是我李混球。”
“你和他们有联系?”
李混球笑了,笑得很陌生,“我可能拳法尚浅,但我可以给他们讲故事。”
“张八旦是什么人,神出鬼没,无所不用其极。他不在乎名利名声,只要有命,哪里都可以东山再起。他料到米歇尔和他对战必下死手,于是走为上计。他的弟子李混球利欲熏心,和主办方勾结,代表梆梆拳出战,故意败给米歇尔,皆大欢喜。”
八旦看着他,眉头慢慢地聚起来,没有说话。
对视良久,混球先移开了视线。“让师父失望了。但我知道你不在乎什么门派名声,行李我替你收拾好了,先出去避避风头。待此战结束,你可以把我逐出师门,混球任师父处置。”
“别闹了,混球。”八旦终于开口,叹了口气。“你真觉得我会信什么利欲熏心吗。”
“我就是这样追名逐利的人!我才不像你那样淡泊,钱有多重要我比你更清楚!”
“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更清楚。不过你说的话不是没有道理。家里的积蓄我已经换成了黄金,就放在床边柜子里,本来准备今天走之前告诉你的。你去取上金条,带着行李走吧,比打假拳的佣金来得实在。”
“如果我说不呢。”混球打断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但张八旦看到他的手在抖。
“你真以为这些绳子困得住我吗?”
“我没想困住你,我只需要拖住你。”
混球眼里那点委屈和犹豫消失了,没有熟悉笑意的下三白很冷,一阵凉意爬上张八旦的脊背,从醒来到现在,他第一次感到真实的恐惧。
“师父,你还不知道我们现在哪里吧。”
这里已经出城,用来逃跑简直绝佳,但如果想返回城内,张八旦不认路,没有马,况且解开身上的绳索也需要费些心思,他甚至不会知道混球要从哪个方向离开。
迎着八旦的震惊,混球站起来,窗外,远山传来一声鸡鸣。
再有不到两个时辰,米歇尔对战梆梆拳的擂台赛就要开场。
“时间不早了。师父,告辞。”混球一抱拳,转身就走。
“混球!”
“别去,我都答应你,好吗?不打米歇尔了,我们一起走,像你说的,避开这些是非,只要你别去,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青年停下了,他回过头,晦暗不明的房间,八旦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到他低声说:
“师父,你根本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混球转身快步走来,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猛地凑近,八旦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呆了,几乎忘记挣扎,眼睁睁地看着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混球在他唇边停下来,仔仔细细地看他,好像要把每一颗痣都印在心里。最后他偏头,亲了亲他的脸颊。
青年松开他,退后一步,行了个大礼,然后起身抬头,露出招牌的猫咪纹。
“师父,交给我吧。”
跑啊,跑啊,再快一点。他好像摔倒了,又好像飞起来,天旋地转,两边的景色飞速后退,他跑到擂台场馆,远远看到西装革履的老外在门口欢呼庆贺,他从后门冲进去,有人认出他,满脸惊讶。
“张八旦?你怎么在这?”
“混球呢?!”
“张裁判让抬到休息室了。好像已经……”
他来不及也不敢听到什么下文,他闯进休息室的门,浑身是血的青年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去的,世界好像安静了,又充满了血流的轰鸣。他分不清自己的情绪来自张八旦还是张兴朝,不重要了。他想把混球抱在怀里,又不敢乱动,只好跪在地上,捧起混球的脸,手抖得厉害,沾满了血,把世界都染红,红色红色红色铺天盖地的红色——
突然,不知从哪里来的一闷棍猛地击中头部,张兴朝眼前一黑,栽倒在地,缓了一会儿,眼前的红与黑都散去,血泊里的混球不见了。
健康过了头的混球蹲在旁边看他,手里抓着一本英汉词典。
张兴朝看着他,脑袋火辣辣地疼。
你是人是鬼啊?
混球笑了,我们认识这么长时间了,你才想起来问啊。
我死了吗?
那倒是还没有。我看你梦魇了,特来救驾。行凶者笑得一脸灿烂。梆梆不梆梆?
……
张兴朝拿毕生演技用脸吐槽。
张兴朝坐起来,感觉自己有点缺氧,很难说是因为剧烈运动、情绪波动,还是脑震荡。零散的记忆和数不清的疑问交织在一起,他脑子很乱,但情绪却统一,尽管知道自己仍在梦中,失而复得的松快还是填满了整个胸腔。他还不清楚这两个梦有什么联系,但混球好端端地站在这里,这比什么都重要。混球伸手扶他,张兴朝撑着他的胳膊站起来,捏捏他的手臂,上下检查了一番,没有伤,混球由他动作,笑着歪头。
怎么了?
我梦到你被人打得很惨,好像快死了。
混球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啊,那个啊。他拖长了尾音,这是心虚的前摇。
所以你之前说的米歇尔,他又来了?你还去应战了?
你还梦到什么了。混球问,没有正面回答。
我梦到你把张八旦控制起来了,自己去打米歇尔。这些都是真的?我希望你和我说实话。
……是。
为什么会伤成那样?不是说好了打假拳吗?
你不问我为什么打假拳吗?
我觉得你活下来更重要。
混球笑笑,不再看他,说,师父肯定接受不了打假拳。
可你说过梆梆拳的初衷是生存,你还说会永远支持他。
师父想活下来,但他可以为了一些事选择去死。我永远支持他,但也可以为了他能活下来选择反抗。
那是我第一次不听他的话,可惜没机会解释了。
张兴朝有不好的预感,但他拒绝深入思考这件事。他们沉默,张兴朝决定换个话题。
你可以解释给我听。张兴朝说。
混球终于看了他一眼,眼神湿漉漉,一触即分。张兴朝想起张八旦记忆里他们的初见,混球也是这样,像被雨淋湿的小狗,小心地瞥他,问先生可否收留一晚。
混球还是开口了。
在第一次打败米歇尔后,我就猜到有这么一天。
这事没完,米歇尔还会再来,这一点我知道,其他门派知道,师父也知道。所以其他门派要和梆梆拳划清界限,我也不怪他们。虽然我觉得师父没错,但也劝过他避一避风头,民众热情虽高,终究是以卵击石。但师父觉得士气可贵,他平时不喜欢社交的,那段时间反而受邀出席了一些宣传。
果然,米歇尔又来了。他的手段比以往更狠,为了万无一失,甚至在拳套里放铁块。有英方的施压,主办协会根本不敢说什么,只能尽量做些事情避免伤亡。
所以打假拳的事?
对,是主办协会偷偷协调的。只要认输,米歇尔就没法再下死手,至少有条命,死犟几乎就是死路一条。师父不愿意,但他还是犹豫了,因为我。混球笑笑,笑中带着点涩。他怕万一输了,我以后孤身一人,会成为其他门派的靶子。
那你刚好可以说服他了。
不应该是这样的。师父是个很自由的人,他不必因为任何人停留。如果他是鸟,我应该是托举他的风,而不是牵着他的线。他太痛苦了,所以我决定代替他做选择。
所以你去找主办协会了?
嗯。我说我可以打假拳,条件是他们要帮我控制住师父。对战前夕,我给师父的酒里下了药,用协会的车送到了城郊。
那你也不应该会被打成那样——
李混球笑了,但他下三白的眼睛里没有温度。打假拳的合同是输了就可以拿到钱,但输了也分很多种。
凉意爬上张兴朝的脊背,他好像明白了。
认输是输,战死也是。
……你疯了?张兴朝的声音在颤抖,你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混球几乎是怀念地看着他。可是百姓的精神支撑有了,梆梆拳宁死不屈的名声有了,甚至还可以拿到一笔钱。
张八旦呢?他怎么办?
师父是天才,他在哪里都可以东山再起。我资质平平,到哪都是累赘。
线断了,鸟才能高飞。
李混球。张兴朝喃喃道,你还是不懂你师父。
我是不懂。在我一直支持他的时候,有时候其实并不懂他为什么这么做,师父那么努力地在乱世生存,为什么甘愿赌上性命打这一场拳。但当我欺骗他,忤逆他,站在属于他的擂台上,台下的外国人吹着口哨大呼小叫,中国人沉默地攥着拳,我却突然懂了。
我们不追求赢,不追求输,我们要做的,只是挥出拳头。
他们很久都没有说话。张兴朝看着李混球,还留着些许稚气的脸上,是和张八旦如出一辙的坚毅和沉静。
张兴朝想起血泊中的青年,想起那个靠近又落在脸颊的吻。如果这是他来到这里的理由。
混球。虽然我还是不赞同你的做法,但你不是累赘,你是张八旦的骄傲。
李混球睁大眼睛,呆滞了几秒,肩膀几不可微地沉下来,他松快地笑起来。
谢谢你,兴朝。我说得有点太多了,不过谢谢你。
张兴朝拍拍他的肩膀,感觉气氛逐渐变得轻松。所以我梦里看到的那些……
嗯……那是我的记忆。混球说。我也能看到你的,我看到你在表演,你演得真的很不错,特别出挑,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哪有那么好啊。张兴朝有点害羞。我想做演员,可现在没什么表演的机会,也没有时间,只能在跑步时候练练台词,刚我晨跑的时候……
你刚在晨跑?混球打断他。你不是在睡梦中来的吗?
是,我是做了个梦,但在这之前,我是在晨跑来着。
混球突然变得十分恐慌,他使劲揉着自己的头发,前后踱步,嘴里念叨着怎么会这样,张兴朝试图安慰,他伸出手,混球猛地抓住他,像是要哭了。
对不起,兴朝,对不起。
混球突然一推,张兴朝猝不及防,向后倒去,混球离他越来越远,还保持着张开手臂的姿势,像一只蝶。张兴朝分不清是自己在下坠还是混球在飞走,一切都远去了,他跌入一片黑暗。
张兴朝一脚踩空,猛地醒来,白色的天花板,空气中是消毒水的味道,有护士围上来查看,告诉他不要空腹跑步容易低血糖,他懵懵地感谢替他报警的好心人,脑海中都是最后看到的混球,他通红的眼睛和开合的嘴型,他说:
忘了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