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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小城,老旧但整洁的居民楼三楼,一扇贴着褪色福字的防盗门背后,生活着一对新搬来的小夫妻。
“王老师下班啦。哟,又给媳妇儿带好吃的了?”楼下摇着蒲扇乘凉的李奶奶,笑眯眯地朝王也招呼。
王也拎着从菜市场带回来的鲜鱼和一兜子绿色蔬菜,推了推鼻梁上为了伪装身份而戴上的平光眼镜,脸上露出略带腼腆的笑。
“是——今天这鱼挺新鲜,买一条给阿宝炖汤。”
“哎哟,真是贴心!阿宝那孩子有福气哦!”旁边择豆角的刘婶也凑过来,“不过阿宝今天好像没出来晒太阳,还怪想她嘞。”
“她今天有点着凉,劳您记挂。”
王也顺嘴编了个瞎话。其实冯宝宝今天出门执行了个任务,估摸着这个点差不多已经回家了。
“那赶紧回去看看!需要姜啊红糖的,去我们家拿!”李奶奶连连摆手。
“欸,好,谢谢您。”王也又笑了笑,转身上楼。
起初刚搬到这里的时候,王也还有些不适应这种邻里关系。他打小儿在北京长大,住的是高层公寓,对门住了三年都不知道姓什么。在这里,一切都不同。
拧开门把手。冯宝宝果然已经回来,正蜷在沙发里睡觉,身上盖着薄毯子,电视机还开着,正在播放吵闹的购物广告。
王也轻手轻脚地关掉电视,走到厨房处理那条鱼。刮鳞,去内脏,清洗。
这半年来,他几乎包揽了所有家务。
一开始是出于丈夫角色的合理分配,也为了减少冯宝宝因生活常识匮乏而暴露的风险。
后来,这成了习惯,甚至成了他隐秘的享受。
他开始习惯在清晨的早市里挑挑拣拣,只为看她盯着热包子豆浆时眼里闪过的那点亮光。
傍晚,只要听见拖鞋趿拉趿拉的声音停在厨房门口,他就知道那句四川口音的“王也,今晚吃啥子”要脱口而出了。
晚上她挤在浴缸里洗澡,水声哗哗,他会在门外提醒她别洗太久,不然容易着凉。
邻居们都说他们是模范小夫妻。
王老师斯文有礼,工作稳定,对妻子阿宝呵护备至。阿宝虽然反应慢半拍,有点一根筋,但人长得漂亮,也不惹事,偶尔帮楼下阿婆提个重物,大家都很喜欢她,对她多有照顾。
王也总是感激地接受那些关照,扮演着一个深爱妻子的丈夫。
这都是必要的伪装,是为了任务圆满完成。
王也清醒地知道自己是谁,他是哪都通派来执行调查任务的异人。冯宝宝是公司的临时工,是他的搭档。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丈夫”这个身份,不再仅仅是嘴上的称呼和刻意的行为?
是那天他自然而然地接过她啃剩一半的苹果塞进嘴里。还是某个半夜,他下意识地搂紧那个往自己怀里钻的身体。
又或者是那天下雨,两人窝在沙发里看没营养的肥皂剧,他顺手把她冰凉的脚丫揣进怀里取暖,而她也只是安然受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甚至到了后来,邻居们喊他王老师,他竟听得比自己的真名还要顺耳。偶尔做梦,也会脱口而出“宝宝,别闹”。
界限早就模糊了。
软刀子杀人,他沉溺其中而不自知,越陷越深。
楼下水果店的老板娘在冯宝宝路过时招手叫她:
“小王媳妇!今天橙子新鲜,让你家王老师给你榨汁喝!”老板娘边说边往她手里塞,“拿去尝尝,甜着呢。”
冯宝宝拿着橙子回家,放在餐桌上。
王也正在做饭,回头看见,问:“哪儿来的?”
“老板娘给的,要你给我榨汁喝。”冯宝宝说,“她说——男人得会照顾老婆。”
王也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他背对着冯宝宝,所以没让她看见自己脸上泛起的红色。他清了清嗓子:“你想喝橙汁吗?”
“想喝。”冯宝宝说,然后走到他身边,看着他炒菜,“你在做撒子?”
“青椒肉丝。”
“哦。”冯宝宝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李奶奶说,你对我很好。”
“是吗?”王也听见自己问,“那你觉得呢?”
冯宝宝想了想,说:“你对我确实挺好的。”
王也笑了,把火关掉,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这是他在这个角色里养成的习惯,一个丈夫对妻子自然而然的亲昵。
“去摆碗筷。”王也说,“马上开饭。”
“好。”
日子就这么平淡地流逝着,不自觉间,任务时间已经过去了多一半。
有天夜里,王也醒来,发现冯宝宝不在床上。
他起身去找,在阳台上看见她。她穿着他的旧T恤,光脚站在瓷砖上,仰头看着夜空,发呆。
“怎么不睡?”王也走过去,把拖鞋放在她脚边。
“王也,任务什么时候结束?”
“想回去了?”
冯宝宝摇摇头,沉顿很久,开口:“不知道。”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楼下有晚归的摩托车呼啸而过,车灯在墙壁上划过一道短暂的光痕。
“如果……”王也开口,又停住。
他看着冯宝宝的侧脸,晚风中她蝴蝶一样扑朔着的睫毛,心里一下子涌现出好多话。他想问,如果任务结束了,你会想念这里吗?会想念这里的邻居们吗?会想念这里的生活吗?”
会想念我吗?
然而深秋夜晚的天气有些冷,又或许因为其他什么。他最终只是说:“冯宝宝。天冷了,进屋吧,别感冒。”
他扭身往卧室走,冯宝宝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影子在地板上拉长了,因为主人此刻一前一后的距离而亲昵地贴在一起。
半年时间过去,任务接近尾声。
为了这次收网,冯宝宝和王也提前做了很久的规划。最后一次行动干净利落,目标落网,证据确凿。上面通知,可以撤离了。
撤离前,王也觉得应该和这些相处了半年的邻里告别。王也准备了礼物,一家家送去。
知道他们两个要搬家以后,李奶奶拉着冯宝宝的手,眼圈泛红:“以后常回来看看奶奶,啊?”
冯宝宝乖乖点头:“好。”
“小王啊,可得好好对你媳妇。”李奶奶转向王也,“这姑娘太单纯,你得护着她。”
“我会的。”王也说,声音有些哑。
水果店老板娘塞给他们一袋水果:“路上吃。小两口以后好好的,早点生个大胖小子!”王也笑着接过,没接话。
刘婶给他一罐自己腌的咸菜,说阿宝爱吃。连楼下总板着脸,不太爱理人的门卫大爷,都破天荒地说了句一路顺风。
对这些相处了不少时日的邻居,王也嘴上应承着,心里却像蒙了一层雾,空落落的。他看着这些真心喜爱“王老师”和“阿宝”的普通人,突然有种荒谬的割裂感。
这半年琐碎的生活,被所有人认可的关系,原来真的只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戏散了,他该回到自己的世界了。
回程的车上,两人一路无言。
车子停在哪都通公司宿舍楼下。王也还没熄火,就看到一个身影从楼里冲了出来。
是张楚岚。半年不见,他似乎没什么变化。看到车,眼睛一亮,直奔副驾驶这边,车门刚打开一条缝,他就迫不及待地伸手,一把将刚下车的冯宝宝拽了过去,结结实实地来了个熊抱。
“宝儿姐!你可算回来了!想死我了!”张楚岚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悦和亲昵,手臂紧紧环着冯宝宝的肩膀,还把脸在她头顶蹭了蹭。
王也坐在驾驶座上,手指还搭在方向盘上。
他看着车窗外那紧紧相拥的两人,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闷闷地疼,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排斥感猛地涌了上来。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下车,想拉开张楚岚,想站在冯宝宝身边,想对张楚岚说别凑这么近。
但他立刻意识到这念头的荒唐和可笑。
他凭什么?张楚岚才是冯宝宝真正的监护人,是她最熟悉,最亲近,最依赖的人。
而他王也,只不过是一个为期半年的临时搭档,一个扮演了她半年丈夫的演员。
现在,戏演完了,演员该谢幕退场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推开车门下车。脸上已经挂起了那副懒散平静的表情,甚至还带了点笑。
张楚岚这才放开冯宝宝,转向王也,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老王,辛苦了辛苦了!这次任务完成得太漂亮了,回头请你吃大餐!”
“客气了,分内之事。”王也笑了笑,“人平安带回,任务交接报告我会尽快提交。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他努力让自己的目光不要落在冯宝宝身上,但眼角余光还是捕捉到了她。
她只是平静地站在张楚岚身边,双手插在裤兜里,微微歪着头,看着他和张楚岚说话。
任务结束,关系清零。
王也觉得喉咙发干。他耸了耸肩,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又像是掩饰。
“走了。”他最后对张楚岚点了点头,没有再看冯宝宝一眼,转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发动,驶离。后视镜里,张楚岚正揽着冯宝宝的肩膀,一边说着什么一边往楼里走。冯宝宝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视野里。
王也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城市夜晚的霓虹流光溢彩地划过车窗,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回到自己阔别半年的公寓,打开灯,熟悉又陌生。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却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他草草冲了个澡,倒在床上。床很宽,很软,比他和冯宝宝睡的那张要大一些。但此刻躺在上面,却觉得有些太空旷了。他习惯性地往旁边伸手,只摸到冰凉的床单。
王也忽然觉得很累。
他挠了挠头发,强制性地驱散了脑海中的纷乱思绪。把身体蜷缩在被子里,睡了过去。
第二天上午,手机铃声尖锐地划破了寂静。王也头痛欲裂地摸过手机,是张楚岚。
“喂,老王,醒了吧?没吵着你吧?”张楚岚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
“没事,你说。”王也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
“哦,就是突然想起来个事儿。你跟宝儿姐伪装用的那两张结婚证,是不是还在你那儿?当时为了逼真,用的是真证件吧?现在任务结束了,这玩意儿得赶紧处理掉,留着是个隐患。你看你什么时候方便带过来,或者我过去拿也行,咱们一起去登记处把手续销了。”
结婚证。
那两本结婚证此刻应该放在他随身行李夹层的暗格里。他差点忘了它们的存在,或者说,他潜意识里拒绝想起。
“老王?听见了吗?”张楚岚在那边催促。
王也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清了清嗓子,才勉强挤出几个字:“……听见了。在我这儿。我找时间带过去。”
“成,那就这么说定了。等你消息啊!”张楚岚利落地挂了电话。
忙音传来。
王也慢慢放下手机,坐在床沿,一动不动。窗帘透过来的光在地上投出一道刺眼的光斑。他看着那光斑,忽然觉得有些眩晕。
他下床,走到客厅,打开行李箱。那本结婚证躺在最上面,红色的封皮很刺眼。
他把它拿出来,翻开。
照片上,冯宝宝穿着白衬衫,头发被提前他梳顺了。
王也站在她身侧,肩膀微微向她倾斜——这是公司的摄影师要求的,说这样看起来才恩爱,更像夫妻。
“像吗?夫妻。”当时王也看着样片,挑了挑眉毛,问身旁的冯宝宝。
冯宝宝盯着照片,给出一句评价:“还可以。”
王也笑了,把结婚证收好,放进了行李箱的夹层。
他那时只觉得是个道具,和伪造的身份证,或者是租来的公寓钥匙一样,不过是任务的一部分,用完就要归还的。
此刻的王也坐在客厅沙发上。
合上结婚证,把它紧紧攥在手里,塑料封膜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生疼。
第二天上午,王也站在民政局门口。
张楚岚也准时出现。
“老王!”他挥手,“这儿呢!”
王也走过去。张楚岚身边没有冯宝宝。
“冯宝宝呢?”王也问,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随意。
“哦,她临时有个任务,来不了了。”张楚岚说,“没事,咱俩去办就行。证件带了吧?”
王也把结婚证递给他。张楚岚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笑了:“别说,这照片拍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你俩挺有夫妻相啊。”
王也没有接话。
他们走进民政局,来到指定的窗口,专门对接与公司有关的业务。工作人员接过结婚证看了看,又抬头看他们:“双方都到了吗?”
“呃,女方有事来不了。”张楚岚解释,“我们是公司派来代办销毁手续的,这是委托书和证明文件。”
工作人员检查了文件,点点头:“行。那这本证件我们就收回了,会统一销毁。”
她从窗口接过结婚证,随手放进旁边的一个纸箱里。那里面已经堆了几本类似的证件,都是等待销毁的假证。
王也的视线落在那本红色的证件上。它躺在其他证件中间,封皮朝上,照片那一面被压在下面,看不见了。
“好了,手续办完了。”工作人员递出一张回执单,“这个拿好。”
张楚岚接过,道了谢,拉着王也往外走。
走出民政局,阳光刺得王也眯起了眼。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怎么了老王?”张楚岚回头看他。
“没什么。”王也说,“你先走吧,我还有点事。”
“行,那我先回了。改天请你吃饭,这次任务辛苦了。”张楚岚拍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
王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他回头,看向民政局的大门。
那本结婚证就在里面,躺在一个纸箱里,等待被粉碎,被回收,变成纸浆,再变成别的什么东西。
它存在过的证据,就这样被轻易抹去了。
一切都结束了。
王也深吸一口气,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王也接起来:“喂?”
“王也。”
是冯宝宝。王也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冯宝宝?”
“你在哪儿?”对面问。
“民政局门口。”他说,“刚办完手续。”
又是沉默。
王也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想问她任务顺不顺利,吃没吃饭,昨晚睡得好不好——这些在过去的半年里,他每天都会问的话,此刻却像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没资格问了。
“那个……”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张楚岚说你出任务去了?顺利吗?”
“顺利。”
王也听见电话那头有风声,还有远处模糊的车流声,不像是在室内。
“你没回公司?”他问。
“没回。”
王也皱了皱眉,心里隐隐升起一点不太对劲的感觉:“那你现在在哪儿?”
冯宝宝没有立刻回答。
王也等了几秒,正想再问,忽然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很熟悉,带着小城特有的潮湿气息的市井喧闹。
他愣住了。
卖鱼的老板娘在吆喝,刘婶在跟谁讨价还价,听见有小孩跑过的脚步声,听见李奶奶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在喊:
“阿宝啊,你家王老师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王也。”冯宝宝说,“李奶奶问你,想不想吃红烧肉。”
王也闭了闭眼,忍不住笑了一下,笑着笑着又觉得眼眶发酸。
“想吃。”他说,“跟李奶奶说,我想吃。”
冯宝宝应了一声,然后电话那头传来她转述的声音:“李奶奶,王也说他想吃。”
远处传来李奶奶爽朗的笑声:“我就说嘛!让他快来!”
王也转身,快步走向停车场。
“冯宝宝。”他边走边说,“你等我,我很快就到。”
“嗯。”
“还有——”
王也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子。
他看着前方的路,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很暖。
“——我想你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那你快点来噻。”
王也笑了。
他挂断电话,踩下油门,车子汇入车流,向着旧地的方向驶去。
这一次,不是任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