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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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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3-20
Words:
8,660
Chapters:
1/1
Comments:
10
Kudos: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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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3

【沈星回】失眠飞行

Summary:

“我想和你——”

现代校园paro,第一人称
纯爱短篇一发完
一场高三的逃学之旅。

可配合bgm:🎵《失眠飞行》食用

Work Text: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就这样轻易答应沈星回这个荒唐的邀请,明明半个小时前我还窝在温暖的被窝里尝试着入睡,现在一转眼却出现在了衔月山的山脚下。

 

  溜出宿舍的大门,来到沈星回所说的最佳翻墙位置,踩着旁边的垃圾桶翻过围墙,动作一气呵成。

 

  虽然跟沈星回拌了一路的嘴,虽然我脑海里理智的小人在不停叫嚣着“这样不对,这实在是太疯狂,这是一个高三学生该做的事吗,现在回头还来得及”,但我的身体还是无法抗拒地跟着沈星回走了。此刻站在山道的入口处,晚风从我的手背上拂过,我不得不承认我其实是兴奋和期待的。

 

  喜欢的人向你发出邀请,无论有多么仓促和荒唐,这本身就是一件无法抗拒的事情。

 

  夜明明已深,晚星高照,可一眼望过去,夜爬的人们依旧多得连成了一片片。夜晚失眠的人或许有不同的原因,可选择夜半三更突然决定来爬山的应该都有同样的大病。

 

  我看见沈星回去山道入口的小摊上买了两根竹竿,走回来递了一根到我的手上。

 

  “走吧,这个拿好。我们得加快脚步,不然就赶不上看日出了。”

 

  我握着竹竿在地上戳了戳,抬腿跟上了他的步伐——多么匆忙的一次登山之旅啊,连登山杖都是如此简陋。

 

  出门走得急,我换完衣服就只匆匆随手往背包里塞了一件薄羽绒服,揣上手机和充电宝就在沈星回的怂恿下从学校里翻了出来,好在他在墙的另一头接住我,才让我没有摔得那么狼狈,不然我现在就不会出现在这里,而是在骨科医院了。

 

  他腿长,走得也快,我小跑着跟在他身后,见他的背包却鼓鼓的,也不知装了些什么东西,但伸手掂了掂,幸好倒不是很重。

 

  这梦幻般的一切大概要从前不久的二诊考试开始说起。

 

  负面情绪对高三学生来说太过常见了,尤其是接连几次考试的排名下滑后,焦虑的情绪如浪潮一般淹没了我,本就岌岌可危的睡眠更是如同即将崩掉的弦一般不堪一击。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已经不记得多久没有在凌晨三点之前入睡过了。

 

  缺乏睡眠带来的是一连串恶性的连锁反应,课堂上犯困,脑子不清醒,集中不了注意力,记忆力也明显地急速衰退,很快地意识到这样的问题也只能干着急,毫无办法。

 

  我在课堂上打瞌睡很快被我的同桌沈星回发现了。一节数学课上,我实在困得睁不开眼,脑子里像灌了铅那样沉,已经开始如小鸡啄米一般在桌上一点一点,差点就要一头栽到那坚硬的书桌上时,沈星回用手掌接住了我的额头。

 

  我被吓得清醒了一瞬,尴尬地说了声谢谢,额头上似乎还残留着沈星回手掌的余温。正想好好打起精神听课,却听他说:“你晚上睡不好吗?看你最近白天好像一直很困。”

 

  我懊恼地点点头,和沈星回的肢体接触产生的悸动使我强撑着听了一会儿课,却还是抵抗不了生理性的反应,困意再次不可抑制地席卷上来。

 

  这时,我听见沈星回小声说:“困了就闭上眼睛眯会儿吧,有不会的,我下课再讲给你听。”

 

  在学生时代,对于一个理科学渣来说,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人心动的话了!听见他这话,本就被困意侵染无可奈何的我,终于心安理得地睡了过去。

 

  课后,沈星回给我讲完课上那道我没搞懂的数学题,我正敲着脑袋在心里怒骂自己为什么能蠢成这个样子,就见他继续问:“是不是因为二诊考试的排名下滑了,心里很着急?”

 

  没想到沈星回这种年级传说一样的学霸竟然还会关注我的排名浮动情况,常年稳居年级第一的人根本不会懂得在年级几百名内大起大落是什么样的感受。更何况,唉,跟他们这种早就竞赛保送的天才真是说不清楚。

 

  我知道他想尽他所能地安慰我,帮助我,可有些事情真的是让人无能为力,就像这大白卷上让人眼花缭乱的数学题,不会,就是不会。

 

  每天晚上坐在书桌前死磕到半夜十二点也做不出一道题,躺在床上,万千思绪就从脑海里一窝蜂地涌入,对未来的迷茫,对明天的恐惧,对那个越来越近的日期的本能抗拒。明明已经困得不行,可就是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只能尝试着用偷藏的手机连了耳机听一些舒缓的催眠音乐,企图缓解身体的焦虑,可依旧收效甚微。

 

  那天晚上,我烦躁地睁开眼,看见手机屏幕显示已经半夜两点,手机里却跳出来一条未读消息。

 

  沈星回:睡了么?

 

  看见消息框的名字,我心里一惊,怎么沈星回这个点也还没睡?点进消息一看,已经是半个小时前发的了。

 

  那他会不会已经睡下了,这个时候再回消息,会打扰到他的吧?

 

  我摁灭了手机屏幕,决定当做没看到,等明天一早再回,闭上眼酝酿了一会儿睡意,又突然想到。

 

  万一……万一他一直在等我的消息,结果很晚都没有睡,怎么办?但这样想,会不会又有点自作多情了?

 

  思考了一会儿,我还是爬了起来拿起手机,试探性地回了一句:还没有。

 

  然而消息一发出去,对面的聊天框竟然就开始显示“消息正在输入中”,不一会儿,消息回了过来。

 

  沈星回:有耳机么?把耳机戴上。

 

  我的耳机线还插在手机上没拔下来,给他回了一个“OK”的表情后,便静静等着他的下一步指示。

 

  谁知突然一个语音通话的请求就那样砸了过来,吓得我手机都差点甩出去。他是走读生,晚上回自己家住,当然可以随便打电话,可我住的是学校宿舍,耳机取下来都还能听见下铺室友的轻鼾声呢。

 

  我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点了接听键。通话连接成功的声音过后,沈星回和缓温润的声音缓缓从耳机里流淌出来。

 

  “你不用说话,在床上躺好闭眼,我念英语给你听,或许对你的失眠会有帮助。”

 

  我本来也说不了话,但还是下意识地点点头,照着他的话做,躺下闭上了眼睛。

 

  “A terrified cat has survived a 5-mile round trip under the engine cover of a car on a school run. The black cat was found curled up under the engine cover of David King's car when he decided to ……”

 

  标准的英文发音在沈星回独特的音色下也变得不那么无聊和沉闷了,以往难以理解的晦涩的听力文本此时竟然也变得动听了起来,我脑海中混乱的思绪渐渐变得平静,努力感受着睡意,可不知为何,我的心脏一直砰砰砰跳得停不下来。

 

  如果这听力材料是沈星回来念的话,说不定我的英语听力就可以考满分了啊!

 

  胡乱想着些有的没的,最后我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睡着的。

 

  那天以后,每晚十二点的通话申请就像灰姑娘离开城堡的钟声,我竟然真的在沈星回温煦的背景音中,入睡得越来越早了,从凌晨三点,到凌晨一两点。

 

  终于熬到了难得一次的假期,尽管只能放一天假,也总归是有了喘口气的时间。放假前一晚,我做完了这天的学习任务,就早早躺上了床,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玩到大约十点过,眼睛看得有点酸了,我便将手机扔到一边,闭眼休息了一会儿。

  

   刚闭上眼,手机屏幕就亮了起来,显示沈星回发过来一条消息。他问:要不要去衔月山看日出?现在就出发。

 

  放着好好的觉不睡,去看什么日出啊,真是有病。

 

  我斟酌了几秒钟,果断回了个:好。

 

  ——

 

  刚进入山道里,路途还比较平缓,走着也不算费力。穿过几座木桥,道路就渐渐变得狭窄起来,逐渐出现了缓坡。周边绿意浓密,空气清新,还带着夜晚的潮气,深呼吸几下就会感觉浑身通透舒畅。

 

  我一手握着竹竿撑地,一手拉着沈星回的背包带子,一开始还能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林间飞过的小鸟,爬过的小松鼠,还有大树根部长出来的一片片蘑菇,看多了数学题和英文单词,此刻真是看什么都新奇,看什么都有趣。渐渐地,我的心跳因为身体的活动而加快,可我却莫名感觉内心前所未有的平静。

 

  在这样一个和寻常一样失眠的夜晚,或许放弃和心中倾慕的人单独相处的机会,躺在床上干巴巴地睡觉才算是浪费。

 

  “沈星回你看!那有猴子!”

 

  “别指它。”沈星回拽了拽我的衣袖,“听说这衔月山上的猴子会攻击游客,可凶了。”

 

  话音刚落,就见那原本还蹲在树杈上的猴子敏捷地往其中一个人肩膀上一跳,一伸手就开始拖拽那人的手机。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引起了周围的一片惊呼,我吓得下意识地抓住了沈星回的衣角,踉跄几步将头猛地撞到他的胸膛上。

 

  “哎呀!对不起……”我连忙往旁边挪动了几步,撇过头去不敢看他,可肌肉的触感却在脑海里开始萦绕盘旋,导致我一边道歉,一边不自觉地笑出了声,看上去就仿佛在挑衅。

 

  好在沈星回似乎根本不在意,他笑了笑说没事,便领着我往另一条没有猴子的路走去了。

 

  路过山间一座辉煌的庙宇,我在看庙门前的介绍牌,沈星回拿出手机看了看地图,说:“经过这座庙之后,山路就会开始陡峭了,要不要先歇歇?”

 

  我见他走了这么长一段路,竟然大气也没喘几口,我也不甘示弱,更何况我也只是呼吸急促了些,还没到路都走不动的地步。

 

  而且走到这里,一股前所未有的兴奋和自由感已经开始侵染我的四肢百骸了,此刻我竟然也开始期待能够早点登上山顶,可以如他所说赶上看一看山顶的日出。

 

  “走吧,我还不累,你不是要看日出吗?”

 

  我跳下庙前的台阶,冲他挥挥手,蹦跶着脚步往山道上走去。

 

  沈星回笑着摇摇头,很快跟了上来:“那你要是累了就告诉我,我们随时都能歇。”

 

  半夜十二点,我们顺着山路来到了衔月山一处著名的景观——八十一道拐。

 

  绕了一圈又一圈的山路,此时我的小腿肌肉已经开始发酸,停下来也无法抑制地喘着大气。山里的夜晚凉爽,可身体还是出了很多汗,我便将外套脱下,系在腰间,挽起了里衣的袖子。

 

  沈星回额头也出了汗,他跟我一样将外套系在了腰上,里面穿的是短袖,领口大敞,休息时手臂插在腰间,汗珠从若隐若现的锁骨和手臂上的青筋滚过,看得我不自觉吞咽了一口口水。

 

  我不禁想起了一年前的年级篮球赛上,那时的沈星回比现在还要大汗淋漓,胸前的汗打湿了松垮的球服,抬手投球时,漂亮的手臂肌肉线条流畅,动作一气呵成,篮球以一个最标准的弧度从空中飞掠过去,稳稳落框,一个三分为班级定下了胜负。

 

  裁判吹哨判定输赢后,场下的同学们集体欢呼雀跃着,我看见他在阳光的照耀下笑着朝我跑过来,接过我手中的水喝得痛快,清水从嘴角溢出,和脖子上的汗混在一起,在喉结的滚动中汩汩往下滑。不知是因为他的银发太过亮眼,还是他的眼眸太过干净,在这成群嘈杂的男生中宛若一股清流,就连出了汗身上都带着香气。

 

  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沈星回的呢?

 

  或许是因为他总是一个人默默地看书,默默地写题,偶尔会发现他光明正大地在老师眼皮底下睡觉,但考试却次次都考第一,在学生时代,人们总是对成绩更好更厉害的同学刮目相看。又或许是因为他那一身淡淡的却又强大的气场,可接触久了,却发现他的发丝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毛茸茸的,趴在课桌上浅眠时露出来的睫毛会轻轻颤抖。

 

  就像蒲公英的种子落到土壤上,喜欢在心尖慢慢地生根,萌芽,等回过神来时,就发现已经连成了洁白的一大片。

 

  思绪回转,我看着眼前的沈星回定了定神,只见他淡淡地抬头看了一眼,这座山高耸入云,壁立千仞,围着山体是一圈一圈的石台阶,每一步的陡峭程度都近乎垂直,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有八十一道拐,但见路边的介绍栏上说,这八十一道拐寓意着九九八十一难,只要跨过去,往后的任何困难便都难你不倒了。

 

  此时正是兴致冲冲,血气上涌的时候,喝了几口水,感觉歇够了,我便朝沈星回示意:走吧!

 

  说完,我就和沈星回并肩一起跨上了那条山道。我拄着竹竿一步接着一步顺着台阶往上走,越往高处,周围空气的温度就逐渐下降,在其中一道弯歇脚的时候,一阵冷风吹过来,吹得我不禁默默放下了挽起来的衣袖。

 

  沈星回靠在围栏上静静喘着气,我弯腰捶着酸软的大腿,我们大概已经走过了这段山路的一半。走到这里,体力就像漏气的气球一般飞快地耗尽了,歇歇喘口气再走,肺部的空气也会被迅速地抽干,变得难以呼吸,腿上的肌肉也开始后知后觉地泛起酸软来。

 

  我拿出背包里沈星回先前递给我的水,喉间的铁锈味让我只能小口小口地将凉水咽下去,不得不说沈星回考虑得还蛮周到,没有这瓶水,我还真不知道能不能走到这个位置。

 

  一瓶水喝了一路已经快要见底了,沈星回瞥了一眼我手中的水瓶子:“放心喝,等会山上会有小卖部的,还能买得到。”

 

  我便痛快地将瓶底最后一口一饮而尽。

 

  “沈星回,你到底干嘛要大半夜地带我来爬山,累死了。”喝完水后,我将空瓶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沈星回也喝完了最后一口,他拧上瓶盖,笑着说:“那你为什么这么轻易就答应了?”

 

  我不回答,转过身去扒着围栏,从这里可以看到山下的小镇,只剩几户人家亮着灯。零星的几辆汽车打着灯从高速路上穿过,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已经是凌晨一点过,往常我正失眠的时间。

 

  “你看那边。”

 

  我顺着沈星回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是我们来时走过的山路,山里的夜晚路灯昏暗,人们不约而同地打着手电,此时连绵蜿蜒的山道上,手电的灯光连成了一片一片,在人群缓慢的移动下,宛如闪烁的群星一般。

 

  “哇——”我由衷地发出一声赞叹。

 

  晚风将这一路上新出的汗吹干了,我将外套重新穿上,对着沈星回点点头,决定继续往前走。

 

  “呜呼——”不知从山上的哪处传来一声呼喊,山下立刻有人回应着,“啊哦——”

 

  “加油哦——”

 

  “马上就要到了——”

 

  几串呼声如浪潮起伏,很快就将这冷寂的氛围点得热了起来,有人听见几声呼喊放声大叫着,有人挥舞着手里的手电筒鼓励着落后的人,我在跨上一级陡峭的台阶时,被沈星回拉住了手。

 

  他的掌心温热,还带着出过汗的潮气,将我拉上那级台阶后,也没有放开我。

 

  心跳鼓噪,震动着耳膜。我一直将对他的喜欢归于对优秀的人本能的靠近和仰慕,直到这一刻,我的内心里突然出现了一丝不寻常的小小窃喜。

 

  被他握着的那只手僵硬着一动也不敢动,害怕发出一点动静就让他误会我是想要松开,又或者是害怕,他突然意识到原来还牵着我的手。

 

  不知过了多久,腿部的肌肉从开始的酸疼,到后来已经麻木到失去了知觉,只机械般地重复着往上爬的动作。力竭的最后一刻,眼前终于出现了一片广阔的平地,有休息的亭子,有卖补给的商铺,还有煮饭的热气,踩在地上时,脚下都一片轻飘飘的没有实感。

 

  这个时候我才将手掌挣脱出来,弯腰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只感觉脑内一阵一阵的眩晕,腿也不自觉地发着抖,猛地抬头站起来时眼前一黑,差点就要摔倒。

 

  这身体素质,真是不中用啊。

 

  沈星回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我,踉跄一下后稳稳站立,看来他也已经体力不支了,虽然还是比我好得多。

 

  “要不要去那边吃点东西,补充一下体力?”

 

  我已经闻到泡面的香味了,连连点头,任由他搀扶着往一旁的小商铺走去。

 

  小商铺也只是搭的一个简易的棚子,挂了张塑料帘就当门了,沈星回掀开帘子进去,先把我安置到一处座位上,便找老板要泡面和热水去了。

 

  这里的气温更低了,歇了一会儿后,身体的热气散去,我连忙从背包里掏出那件羽绒服穿上,看来沈星回叮嘱我一定要带一件厚衣服不是没有道理的。穿上衣服后又搓了搓冷下来的手,捧着哈了几口热气,沈星回正好将接完热水的泡面端过来,我立刻将手掌覆了上去取暖。

 

  “我刚刚去买泡面的时候,看到那边有一个挂福牌的亭子,等会儿要不要也去写一个?”

 

  “当然,来都来了,这块福牌将见证我走过了这九九八十一难呢!”

 

  泡面的时间差不多了,一打开就是扑面而来的热情和浓郁的香味,爬了四个多小时的山后来上这么一碗,真是如同珍馐美馔,吃第一口下去的时候还急得差点烫到了舌尖。我和沈星回吃得酣畅淋漓,连面汤也不放过,一碗热汤下肚,渐渐冷冻的四肢便又重新暖起来了。

 

  凌晨三点,山里的夜晚,抬头看到的星星又清又亮,仿佛在天上闪烁着和地上的人们遥相辉映,吃饱喝足之后,我跟着沈星回来到那处可以写福牌的亭子。

 

  红色的福牌密密麻麻的挂在亭子边的围栏上,围栏下就是幽深陡峭的悬崖,沈星回领了两个,递了一个给我,又递给我一只黑色的油性笔。

 

  “想写些什么?”

 

  我拿着福牌埋头思考了片刻,一抬头只见这连绵的群山一座座,爬过了这道坎,还有不知道多少的坎在等着我,我望着那遥远的山顶不禁担忧着,以我们这个速度,真的能来得及登上山顶看日出吗?

 

  思索间,只见沈星回已经飞快地,下笔如有神一般地在福牌上写了起来,我不禁好奇地凑过去想看看他写了什么,他也毫不避讳,大大方方地将福牌上的内容亮出来给我看。

 

  “希望你睡个好觉,以后再失眠都是因为好事情。”

 

  我见他利落地将福牌上的红绳缠到了一处锁链上,心里像砸进一颗小石子轻轻咯噔了一下,电光火石间,我也迅速下笔在福牌上写了起来——

 

  “关关难过关关过,前路漫漫亦灿灿。”

 

  两块福牌在锁链上紧紧贴在一起,红绳随着山间的晚风轻轻飘动着。

 

  ——

 

  凌晨四点半,我和沈星回用背包顶在头顶上,小跑着终于躲进了一座寺庙里。

 

  意外总是来得太突然,刚将茂盛得伸到路边的树叶扒过去,抖了几滴露珠到头上,山里就猝不及防地下起了雨。

 

  眼见这雨有越下越大的架势,这山路上也没什么能遮蔽的地方,我和沈星回只好不停地一直往前走,幸好他先前看了一眼路牌,果然,拐过一道弯,眼前就出现了一座简陋的小寺庙。

 

  踏进前院的门槛,只见满地都是进来躲雨的人带进来的雨水,我将背包拿下来抖了抖,头发也已经湿得不成样子,抬头一看,沈星回也是同样的狼狈,额前的刘海已经湿成了一缕一缕的,凌乱的雨水糊了满脸,一贯从容不迫的脸上竟然破天荒地出现了一丝难堪的表情。

 

  “抱歉,天气预报真的没说今天会下雨,冷不冷?”说着,他从背包里掏出一根毛巾递给我,幸好他的背包防水,毛巾还是干的。

 

  我难得见到他这样一副窘迫的样子,丝毫没有被雨淋了的烦躁,反而心中一阵雀跃,接过毛巾就笑嘻嘻地往他湿漉漉的脑袋上薅了两把。

 

  “诶!”他被迫弯腰低头,任由我替他将打湿的头发擦到半干,起身时还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耳朵。

 

  “我当然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了,唉,也是世事难料……”

 

  我一边故作懊恼地叹气一边擦掉身上的雨水,最后吸满了水的毛巾都能拧出一股水来,滴滴答答地往下落,滴在了泥泞的满是脚印的地板上。

 

  走进大门,院子里的鼎式香炉里插的香已经被雨水浇透,正殿里供着一座在昏暗灯光下显得灰扑扑的神像,有不少过路的人都在正殿里的椅子上坐着歇脚,正殿的大门口,竟然这个点还有僧人驻守着,但却不是在敲木鱼念经,而是在卖雨衣。

 

  “沈星回你看,我们也去买一件吧!”

 

  我们小跑着穿过院子,来到正殿的屋檐下,我跟那僧人要了两件雨衣,刚想掏出手机付款,却见右上角的信号已经显示归零了,扫码付款怎么也打不开。

 

  我正想问沈星回的手机有没有信号,就见他从背包里翻了翻,翻出来几张现金,递给了僧人。

 

  我只好摸摸鼻尖:“那等回去后你算算账,我手机上转给你。”

 

  “这么客气做什么?”他将雨衣递给我,边说边麻利地拆开,“你已经支付过费用了,你宝贵的睡眠时间。”

 

  接过雨衣,我无意间瞥见了正殿门口的介绍,原来这殿中供奉的,竟是文曲星。

 

  我冲沈星回眨眨眼:“沈星回,那你好人做到底,再借我十块钱呗?”

 

  沈星回疑惑地歪歪头,不明所以,但还是掏出十块钱的现金递给我,我接过后冲他招了招手,径直朝神像走去,把钱投进神像前的功德箱里,在蒲团上跪下,双手合十,拜了三拜。

 

  伟大的文曲星啊,请保佑我在考场上正常发挥,头脑清醒。虽然不知道你管不管这个,但还是希望你保佑我,以后的日子里还能有沈星回。

 

  穿好雨衣,我看了一眼依旧望不到头的山路,对着那僧人问道:“师傅,这里距离山顶还要走多久啊。”

 

  “若是脚程快的话,还有约莫两个小时。”

 

  “沈星回,胜利就在前方了,我们走快一点,说不定真能赶上山顶的日出呢!”穿好雨衣后,我便兴致冲冲地要拉着沈星回继续走。

 

  “你确定吗?现在雨太大,回去说不定会感冒的。”他担忧地皱了皱眉,站在原地没动。

 

  “但不是你说想看日出的吗?”我又扯了扯他的背包带子,“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啊,走吧走吧。”

 

  他笑着叹了口气,说道:“如果你想的话,那就走吧。”

 

  我们一人拄着一根竹竿,听着雨声继续上路了。

 

  也不知是不是我们这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豁达感动了老天,又走了一个多小时后,原本倾盆的大雨竟然渐渐弱了起来,可雨声彻底偃旗息鼓时,我的体力也一并耗尽了。

 

  “不行了,沈星回,我真的走不动了……”我两手撑着竹竿,气若游丝地说道。

 

  整日坐在教室里埋头做题,一周一节的体育课也从来没去上过,身体本就缺乏锻炼,一夜长途跋涉后,胸腔里沉闷得像是压了巨石,喉咙干涩,腿脚也酸软得一停下来就连连发抖,站都站不稳。

 

  我想我实在是高估了自己的身体素质,但站在山道的围栏边往下望时,又感慨自己到底是怎么一步一步爬到这么高的地方的。

 

  沈星回停下来时同样在喘着气,他拉过我的手臂将我扶上最后一级台阶,说:“前面有一座庙,我们可以进去休息休息。”

 

  “但是我们要赶不上日出了,怎么办?”

 

  “赶不上就赶不上吧,就算我们没有登上山顶,太阳也还是会照常升起的。”他望着远处的山顶说道,“而且本来,约你出来也不仅仅只是为了看日出。”

 

  我琢磨着他话语里的其他意思,没琢磨过味儿来,又跟着他往前走了几步,已经远远能看见沈星回说的那座寺庙。

 

  这座庙从外观上看明显大气了许多,有大约三层楼高,看上去已经改造成了一间客舍,我们推开厚重的门进去,一进大厅就发现已经有先到的人在地上铺着垫子,或坐或躺。

 

  大厅里没有开灯,只有席地而坐的人们手里的手机屏幕光,看来这间客舍已经开不出房间了。我和沈星回找到一个空旷的角落,我看了眼地上没有明显灰尘,就一屁股坐了下去。

 

  “嘶——”屁股撞到坚硬的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膝盖疼得让我没办法把腿慢慢弯下去,我吃痛地咬咬牙,握紧了拳头一下一下捶着腿上酸胀的肌肉。

 

  “唉——怎么办呀沈星回,都怪我这身体素质太差,你想看的日出要看不到了。”我一边捏着小腿一边说道,说完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五点半。

 

  距离日出只剩不到半个小时了,可登顶的路途还有整整五公里。

 

  话音刚落,就见沈星回支起一条腿,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着我说道:“谁说爬山就一定要登上山顶了?”

 

  揉小腿的动作一顿,他接着说。

 

  “你所走的每一步路,跨过的每一级台阶,拐过的每一道弯,都是有意义的。这一路上看到的所有风景,遇见的各种可爱的动物植物,都是值得回忆和珍惜的。”

 

  “还有你每一次都以为自己已经力竭,休息好后却咬咬牙继续出发,每一次你为自己加油打气,每一次坚持着走完一个又一个山坡,这些经历都是珍贵的。”

 

  他抱着小腿,轻轻靠在背后的墙壁上,大厅里静谧,疲惫的人们都已睡去,只有这小小的一隅还有两个人在窃窃私语。

 

  “所以说,即使最后没有登上山顶,也没有关系,你能答应我这个荒唐的邀请,坚持着陪我走到这里,我已经非常感激了。并且,我觉得你很棒。”

 

  听着他的低语,思绪莫名其妙将我拉回每一个在耳机里听着他的语音入睡的夜晚,困意渐渐上涌,我轻颤了一下眼皮,不知不觉已经歪头靠在了沈星回的肩膀上,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和遥远。

 

  彻底进入梦乡前,一个念头忽然间丝滑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或许这枯燥乏味,焦虑压抑的少年时代,总有那么一个人有这样一种魔力,让你心甘情愿地陪他疯,陪他闹,在你空白又死板的生活里抹上一道鲜艳浓郁的亮色。

 

  刚睁开眼,首先感受到的是酸胀得仿佛已经不属于我的肌肉,但当我意识到此刻的我正躺在沈星回的大腿上时,死去的肌肉好似回光返照一般活过来一瞬,我立刻连滚带爬地一骨碌滚到了地上。

 

  这时我才发现,我的身上不知什么时候盖上了一件厚衣服,绵滑柔软,带着刚洗过的干净的洗衣液香气,使我不自觉地将脸埋进衣服的兜帽里使劲闻了闻。

 

  或许是刚刚一连串的动静把沈星回也惊醒了,我刚从兜帽里探出头,就见他已经睁开了惺忪的睡眼,挑起一边眉头饶有兴致地看着我。

 

  而此刻的我趴在地上,像条蝉蛹一样裹在他的衣服里,抱着兜帽的样子看上去一定蠢极了。

 

  “啊——”

 

  死去的肌肉二次回光返照,我一溜烟地迅速爬起来,将衣服盖住他的脑袋:“你什么都没看见!”

 

  ——

 

  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最后推门走出寺庙大厅时,外面已是艳阳高照,或许是隔夜才被淋漓的雨水洗过,此刻山上的空气变得格外清新,清晨的鸟鸣声清脆,寺庙门前是一整片空地,一抬头就能看到对面被太阳照得葱葱茂盛的群山。

 

  我看着眼前的风景,意外地发现这一晚即使只浅眠了几个小时,脑子却前所未有的清明,身心通畅,仿佛这一座座慷慨的群山已经将我身体里所有的焦虑,紧张,不安等等的情绪,全都拥抱了过去,用太阳将淤积已久的阴霾通通扫去,往后的路一片顺畅。 

 

  纵使一路上,我都在跟沈星回拌嘴说:“我真不知道为什么会答应跟你出来”,但我想他也一定听得出,我在故意口是心非,反而呢,我为这个鲁莽的决定感到一丝庆幸。

 

  或许在往后的人生里,我不会记得深夜里为哪道题哭过,不会记得哪一次月考的考试排名和分数,也不会记得在这段时间失眠过多少次。

 

  但我会记得,山崖上连成一片的星海,记得山那头的人为我喊过加油,记得大雨猝不及防倾泻而下时溅在裤脚的泥土,记得爬上山崖时那欲盖弥彰的掌心温度,还有靠在喜欢的人肩膀上睡去时,嘴角不自觉的一抹笑意。

 

  希望这一夜过后,真的如沈星回所写的那般——

 

  希望你睡个好觉,以后再失眠都是因为好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