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
父亲说我们要在今天中午左右赶到昆士顿的港口去,必须登上前往纽约的船,因为这是它最后一个停靠的港口。我起了一大清早,在看报纸和喝咖啡的时候,便希望怀表能够准时送到这个在爱尔兰的临时住所,并不是因为什么特别的,而是我不想要等到下次回到英国再拿到它,不然就要转寄到纽约去,这太麻烦了。但好在如我所愿,在我戴上一双黑色羊皮手套时,门铃声响起了,新的怀表便挂到马甲上,我抬手按开瞧了瞧,瑞士的爱彼品牌,白色珐琅的第一表盘,有太阳时,万年历,第二表盘是张蓝金色的星空图,背面刻着我名字缩写的花押字,整个掂量起来倒是不轻。在我偶然进店里买下这枚大复杂怀表的时候,记得销售员说是稀奇,第一次在怀表上创造出可以看伦敦星空的功能,算是实用主义,符合我个人的习惯。礼拜三,上午十点十分,我看见今天的时间,戴上礼帽回头去喊洛阿克,他又在磨蹭了,父亲看见定会数落他,我得提前提醒他。
"来了!"
楼上传来他的声音,窸窸窣窣的,等他着急忙慌地出现在大门口,手里还拿着大衣没穿上。
轿车的速度比马车快得多,在大概有条不紊的安排中,我们准时登上了船。
父亲杰克·萨利。
母亲奈蒂莉·斯卡哈。
弟弟洛阿克。
还有我,小妹图克蒂丽仍在纽约,这次她没有跟着我们出行爱尔兰,她年纪还小,所以待在家里。是的,我们目前的居所其实在纽约,此次登船也是为了回家,但伦敦也是我们的家,是母亲的娘家,我们回来处理了一些事情,最后在爱尔兰休息,所以才在这个陌生的港口乘上游轮。我们买的是头等舱,也许是看在父亲的面子上,居住的房间显然比其它的所有头等舱都要更加豪华,我单独住在隔壁的舱房,因为我已经成年了,而洛阿克还需要住在大套房的里面,同父母亲在一块。上船后匆匆吃了个午餐,然后的整个下午我们都在各自的空间里休息,整理自己的东西,直到傍晚洛阿克悄悄溜出来,拉着我往更低一层的甲板走去,我看见他换了身简朴的行头,将金发藏在帽子里,便知道他想要干什么。
跑去其它的舱室凑热闹。
他从小对这乐此不疲,经常同街头陌生人打交道,心里像风筝一样飞在空中,与萨利家格格不入。我并不是指责他,而是现实如此,自由对我俩的姓氏来说确实是有些奢侈的。但他是我弟弟,我必须要保护好他。
他见我站在原地,便问我究竟去不去?不去他就自己去找乐子玩了,我知道他是惯会这样偷溜跑走的,于是只好耸肩叹了口气,转身取下衣架上的弗洛克粗呢外套跟上去。船上的人员密集且复杂,万一出了些岔子,他跑也跑不开,我担心这个,去也是要为他兜个底。但不过事实上什么也没发生,我们藏在喝着波特啤酒的人群之中听手拉风琴不停地愉快奏响,鼓掌喝彩。人们习惯于苦中作乐,无论哪个阶级的人都是这样,有时候,他们的幸福在表面也看得见,不虚浮,也不虚无缥缈,让我和洛阿克都真心沉浸其中。
所以大部分时候,我甚至感激洛阿克能够给我一个借口在足够有趣的地方松口气。如果是我单独一个人,迫于身份,我可能永远也不会主动来给家族添乱。
我不希望父亲对我失望。
很可惜,我就是这样一个极其普通的儿子。
正当我们沉浸在这种嘈杂而又热烈的气氛当中时,洛阿克注意到角落里发生的事情,似乎也围成了一个圈圈,不知在做些什么有趣的事情。他站起身子踩在长凳上,张望着瞧过去,语气新奇地说好像是有人在看病,我立马猜到大概是某些善心大发的游医,在充当身无分文患者的上帝。我也跟着瞧过去,由于身量比洛阿克高些,站直了昂起头便能看见大部分人的发顶。
红色。
"噢别哭,这只是风寒。"
比晚霞更深的红色。
隐约能辨别出那边传来的声音,我被洛阿克拉着走近了几步,在人群走动的拥挤缝隙之中找到一个人,对方也在快速移动着:一只手伸在药箱的抽屉里拿着盐酸盐片剂,棕黄色的玻璃瓶,感觉大概是礼来公司产的,另一只手握着小女孩的胳膊,正说着话转过头去,低垂的金色眼睛闪烁着单纯的笑意。
洛阿克还在带着我往里走,不停说着对不起挤开一些围观的群众,周围的环境仍旧吵闹,我有些抗拒。
我不想靠近。
太靠近了。洛阿克也是,过于站在事件的中心地带通常容易遇到危险,我们应该一直保持旁观。
但我们两个人还是在一直往里靠近。
"听我说,这是很可怕......"
"已经开始慢慢有办法了,但...结核病绝对不是神对你的惩罚,相信我好吗?那是一种杆菌,1905年的诺贝尔奖授予给了一个叫罗伯特·科赫的人,正是因为发现了这个结核杆菌。"
"他用蓝色染色法首次锁定病原体,并完成了科赫法则验证,这些都是刊登在报纸上的科学报道。"
我听见这个人的话像破荚的豆壳一样从嘴里快速说出来,讲着眼前的老人全然听不明白的专业术语,在悲悯之余又显得有些紧张。
"一切都会好起来,好吗?"
她用蓝色的双手抓住他,眼神透露出一种恳切。
"我发誓。"
也在此刻,洛阿克终于成功挤到了第一排,紧接着,我终于可以摆脱那些混乱的碎片视角,完全清晰地看见。我看见她,稍显凌乱的深红色短发,右手小拇指沾染着钢笔的墨水,全然不像个淑女。
"不看病的人请不要站得太近,谢谢!"
似乎是因为洛阿克的强势走动,人群像波浪一样往前涌动了好几步,碰倒了她摆在临时拼凑的桌子上的药瓶,我听见弟弟连忙道歉好几声,对方也没有多理会,随手摆正东西后,转头又投入了自己的工作里。虽然我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不是她的工作,但世界并没有因此而停滞半分,马上火急火燎地走上下一个病人。
我站在洛阿克的斜后方,我们站了一会儿,大概继续过了又四五个患者,他便注意力开始消退,转而将感兴趣的目光投去另一边开始吹起口哨跳爱尔兰踢踏舞的地方,他移动过去,我也必须跟着他离开。
"下一个!"
"我今天...尽量多看一点儿。"
她没有注意到我们。
一直沉浸在自己面前的这片小角落中。
我背对着朝外走去,更加嘈杂的环境声迅速淹没了我的所有听觉,再也无法听见刚才那块的任何动静。硬底鞋踏在木头地板上的声音很大,伴随着音乐极强的节奏,很快也让我忘记了没有继续再看治病的微小遗憾:她虽然实操经验不足,但是理论知识却是相当地扎实,让我有些讶异,却意外地从简短的对话中也学到了一点皮毛东西,令我有些刮目相看。身旁有人背着小鼓打节奏,让铜管小号的声音变得更加嘹亮起来,这一块的人们拍起手来站在那里跳动物舞,还经常有口哨声,因为舞蹈花样多变,洛阿克流连忘返,后面一直待在这块,等到拥挤燥热的舱室外的窗户映出赤橙的颜色,我下意识掏出马甲里的怀表,晚上六点,已经到了要离开的时间,我们必须回去参加晚宴,特别还是正式起航的船长晚宴。洛阿克虽然意犹未尽,还是知晓分寸的,七点晚宴就会开始,等到我们回去重新收拾好行装再次见面时,他却告诉我一个哭笑不得的消息:他身上的东西全被偷光了,包括他的怀表!我笑了出来,表示三等舱人们的职业手艺倒也不赖。
父亲母亲在船长的单独带领下走在前面,我们一家人从前楼大厅的楼梯走下去,到达了主餐厅,桌子对面却有两个空位。父亲对我们说,等会儿有贵客到来,让我们俩保持好绅士风度。
"尤其是你,洛阿克。"
这时候母亲却笑起来,连带着钻石项链也在她的脖颈上闪闪发光,说格蕾丝一眼就能够看出来。
"Baby,我只是想让她稍微觉得孩子们还不错。"
"至少没被我带差......"
我敏锐地察觉到这个格蕾丝一定是比父亲口中的贵客还要特别的存在,应该至少是父亲母亲的长辈,并且极其熟识。不过为什么没有从前没有提起过...?我有些疑惑,但很快,我就没有话说了。
"Jake!"
有两位女性从楼梯上走下来,都是红头发,年长的那一位惊喜地喊出我父亲的名字,随即又用一种更为柔和的声调去喊我母亲的名字。更年轻的女性躲在她的后面,我猜大约是她的女儿,或者是小辈。
"噢,Big Marine."
这个高个子女性一坐下就在打趣父亲曾经的职业,海军陆战队的军人,但感觉直接调侃成了美国大兵。
父亲没有任何被冒犯到的意思,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说格蕾丝应该在孩子们跟前给自己留点颜面,她却更加哈哈大笑起来,表示过了第一次哈利路亚山战役,他成为了世界举足轻重的人物,怎么还是跟以前一样没头没脑,然后又和母亲相视一笑。周围其它桌的人也都在窃窃私语,讨论着被我们家热情款待的罕见事,等到他们热切地寒暄完,才把注意力瞄准到我们几个小辈的身上。
从一开始,我就感觉洛阿克在踩我的皮鞋,我没有回应他。等到我看清对面那张脸,才明白他找我是为什么。
"My Kiri,抬头正视别人是礼貌。"
大人们还在说什么类似于青春期的年纪,不喜欢这种社交活动很正常,我的眼睛却一直落在对面侧头的女孩身上,心中升起莫名的惊喜。
Kiri......
原来她叫琪莉。
我原以为下午的萍水相逢,仅此而已。
没想到还能再见面,尤其是在这里见面。看来那既不是她的工作,也不是正常去的地方,因为她明显同我们是一类人:是购买头等舱船票的人,也是可以成为朋友的人。她没有再穿下午那身朴素的条纹套装,而是换上了一件刺绣的绿纱白绸长裙,环在身前的手臂用长手套遮挡住大部分的裸露,暗红色的头发用珍珠发梳挽了个低髻,但仍旧有些碎发落在腮边,没有戴任何珠宝,正侧着头瞥向别的地方,似乎在闹别扭。
洛阿克又踩了踩我的脚,我这次侧过头去,便看见他朝我使眼神。金色的瞳孔里充满了震撼。
"她刚从三等舱那边过来,原本还想再多待一会儿。"
"但考虑到今天的晚宴......早了些去找就有些不开心。"
"这孩子和我一样。"
正当我用眼神示意他这件事晚些时候再说时,这位格蕾丝女士竟主动谈起了这件事,同人看病是在她的允许甚至支持之下才进行的。我没有接触过这种情况,同时心底也对母女俩单独出行的家庭情况有着些许猜测,但在听见父亲正式介绍两人后,我听见格蕾丝·奥古斯汀的全名后便释然了:现在,能与父亲杰克·萨利在报纸新闻中同样闻名的,恐怕便只有这位奥古斯汀博士了。
她的声望并不在于是位女博士,或是男博士,而是她的研究早已超出了普通人的知识层面。Eywa,是一种能够拯救动荡局势的精神力量,我曾简单地了解过,但不曾想到是父母的老朋友。
这样看,琪莉是没有父亲的。
奥古斯汀女士,在目前这样的社交情况下,我还是暂且称她为女士吧。她并不在意家族的传承,由于从小天赋之高,也有资格不以男人为生,到目前为止都是未婚的身份,但她有女儿却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听说继承了她的天资,也将继承她全部的遗产,即使在这个阶级里看来并不算多少。
"这次去纽约,琪莉是要进修吧?"
母亲似乎很了解。
我和洛阿克坐在座位上,表面不动声色,心里都多多少少有些惊讶。为什么从来没听过这些?况且父母亲在结为夫妻之前,远远分隔大洋两岸,奥古斯汀女士又是如何同时认识双方的?难道是战役之前的事情吗?思考到这里,我心中已经默认了她同整个萨利家的特殊交情,应该远在所有人之上,我们也应该更亲近地称呼她为格蕾丝女士。而似乎正是为了印证我的猜想,父亲突然又说出个让我们三个孩子都尴尬的约定:当年一时兴起的娃娃亲。
"那时候想正好一男一女就好了!"
"没想到还真是。"
洛阿克同我对视一眼,我俩年纪只差了一岁,也不知道具体在说谁?
"咳咳...!!"
而对面的琪莉却直接被酒呛到,将蝶形的玻璃香槟杯推回桌面上去,显然比我们更难以接受这个。
"唉,现在的年轻人都要自由恋爱。"
"说不定奈特亚姆有心上人了,我们还做老古板。"
原来是我。
格蕾丝女士对我也很熟悉。
然后我看见她也朝这边看来一眼,素面的脸庞上还残留着些咳嗽后翻涌的血色,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反倒是对一旁的洛阿克有点细究,大概是终于想起来他下午捣乱的脸。
"他才刚独立呢。"
父亲侧头问我有没有,好像相信了格蕾丝女士的话。
"没有。"
我看着琪莉,不知道为什么要在这里解释。好在格蕾丝女士是一位善解人意的长辈,主动夸赞我的好相貌与气质,很有母亲的风范,又顺着父亲提起的口头婚约玩笑几句便引去了别的话题,对此,我感觉母亲有些惋惜,看起来好像很喜欢她,是那种可惜没能如愿做上亲家的惋惜。所以我刚才之所以猜测父母亲同格蕾丝女士交情匪浅便是因为这个:自我开始随着父亲外出办事,接近成年后,看中萨利家名头私下表示过结亲意向的家族有许多,新钱,老权贵,又或者是暴发户。大洋两岸,父亲因工作结识的人脉太多,导致洛阿克戏称我也跟着紧俏起来。我没有看过那些小姐们的画像,但母亲大抵是仔细瞧过的,却从没提起过谁,只是同父亲说今日有谁家又登门拜访了,更没有露出过像现在这种深表遗憾的神情......我原本想是因为这个时代的男性同女性不同,逐大流的话便不着急结婚,我可以多在家里待会儿,但现在看来,完全是因为他们并不满意那些人选。
母亲念旧,父亲更念旧,萨利家什么也不缺,真满意的话,他们十足地可以把我也作人情送出去。
就像送给格蕾丝女士一家。
但对方恰恰最不在乎这个,萨利什么也不是。
晚宴在愉快的交谈中进行得很快,中途这艘巨大游轮的船长也出来致辞,结束时,我打开怀表看了一眼:晚上十点整,比以往都要晚。按照这种正式程度,等会儿分开稍作休息后,一定还会有场舞会。
我的视线又往前看去,琪莉的座位就在我的正对面,她晚上正餐吃得不多,倒是对杏子酱松饼卷,三文鱼慕斯这类的饭后甜品比较感兴趣,我时常看见她想要松懈地靠上椅背,但似乎又想起淑女的礼仪,将腰又直了起来,一直坚持保持着端坐的姿势,脸上的表情却不大好看起来。我想着她下午在三等舱的八面玲珑,现在估计心里难受到吐槽得厉害。
-没意思的人请不要坐在同一桌吃饭,谢谢!
我的眼睛移向别的地方笑起来。
洛阿克刚刚正在走神,有点不明所以,看见我笑还以为错过了什么大事。我摇摇头说什么也没有,然后跟着父亲一起走去更靠近船尾的吸烟室。
我不习惯烟味,父亲也是,但我们都必须看情况行动。这里是男士们谈论生意的重点场所,他们坐在真皮沙发上抽古巴雪茄,喝高等白兰地,只要社会和阶级还在正常运转,这里就永远不会关门,并且将女人排除在外。但规则向来是更高一级的人制定的,临走时,我看见有人找格蕾丝女士商议某课题,最后跟随她走向了几步之遥的干净休息室喝咖啡。我站在原地,有些心不在焉,于是又打开怀表看时间:晚上十点三十分。
才过去半个小时。
我穿着翻领的三扣西服,燕子领的白衬衫与青果领的黑色马甲,都是缎面,很容易沾染上气味。
"奈特亚,去找你弟弟。"
"照顾好客人。"
许是父亲看出我的走神,让我提前去舞会。
洛阿克是向来喜欢逃舞会的,他喜欢那种人们围在一起跳舞的随意氛围,而不是这种一对一的紧张态度。但每每他同别的淑女逃了几支舞,我就要替他补上几支,一想到这个,我便快步流星地走向接待室的开放走廊,逮住了正要翻出去的那个西装革履的小子,但令人意外的是,下面的窗台上还有一个人在喊他快点,我探头一看:是个用手攥起长裙边的年轻红发女孩。
琪莉。
似乎是瞧见我,她倒吸一口冷气。
看了看旁边一脸歉意的洛阿克,无言地对视一番后,放下了手里的长裙,让它遮住浅口的白色缎面鞋。她按照礼仪换了一条全新的霍布尔礼裙,肩头是淡黄色薄纱做的袖子,还是戴着双极长的手套,粉色的缎裙,腰间系着一根紫色的天鹅绒长丝带,随着夜间海上的大风翩翩飘扬起来。
"好吧,我上来。"
她妥协道。最后从正常的楼梯厅走出来,我们三人一齐回到了恰逢开场的舞会当中。
"琪莉,你好好跟他们一家人在这里玩。"
"妈妈有事,舞会就不先陪你了。"
我站在母亲的身侧,偶然听见她们母女间的对话,怪不得她想要溜走,是因为这里已经没有了她的监管者,不在也发现不了她。琪莉尚且未婚,在大部分的场合下都需要有另外一位更为年长的女性陪同在身边,通常是母亲,也可以是请来的贵族女性。我几乎不用想,下一步她的妈妈便来到了我的母亲身边,亲切地喊她的名字奈蒂莉,并拜托她好好自己的照顾女儿。
"奈特亚姆。"
琴弓抹了松香落下来,很快便在四根不同粗细的弦上迅速拉响,伴随着流水般的钢琴旋律,奏起舒缓的舞曲。
我听见母亲喊我的名字。
交给母亲的下场,大抵就是让我第一个去邀请琪莉。
"你..."
"琪莉!我请你跳舞吧!"
洛阿克一反常态地越过我先伸出了手,在开场舞结束后,主动抢过母亲的话头说想和新朋友琪莉一起跳接下来的第一首华尔兹。母亲虽然有些讶异,看着弟弟,又看着我,随后颔首表示知道了,而我只能遵守以往的常态,走到别的角落去,鞠躬邀请刚刚跳开场舞的那一位通常非富即贵的名媛小姐共舞。
"嘿...你踩着我脚了!"
"明明是你......"
华尔兹的节奏通常很平缓,也很柔美,但两人看起来似乎有些矛盾。我有些担心洛阿克,在女伴转身的瞬间去倾听他们的私语。
"哎呀...琪莉!"
大抵是吃痛与和平在相互交织。
洛阿克比我小一岁,也比琪莉小一岁,按母亲闲聊时的交谈来看,我是最大的,但只比她大三天。由于他总是逃课,一时我也不知道究竟是谁跳的更差。
忽然那边没声音了,我低头托着女伴的肩背,用礼貌的方式带领她往前转换舞步,过了许久才再次听见他们的声音,但听不太清楚,主要是琪莉的声音。正巧我转过身来,看见她稍微抬起头,正对着个子稍微高点儿的洛阿克笑,嘴里正低声说什么,而洛阿克将脸撇在一边,耳尖动着,尾巴甩得厉害,我看出这是他害羞的表现。
"唔。"
身前传来一声小的惊呼。
我不小心往前多跨了一个舞步,将女伴带到了不合时宜的节奏之中。我立马回过神来,看着她的眼睛,朝人家道歉,对方却低下头去,连忙说没关系。
"我拜托你别去招惹她。"
一曲终了,我们都回到母亲身边。
我还是听不懂他们悄悄在讲什么,但不过洛阿克的眼睛一直往西南方向飘,我便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只看见另一位陌生淑女的背影,偏绿色的皮肤和黑色的长卷发,珍珠和青绿色装点着她。我不认识她,倒是认识她身边站着的高大男性,应该是她的父亲,我记得是齐卡乌家族的特诺瓦里,算是同母亲那边交好的旧贵族。还没等我理清头绪,短暂休息了小会儿,五重奏的乐队又重新演绎起了新的舞曲,还是典型的华尔兹风格,却是更为温柔的起调。
-奈特亚姆。
母亲朝我使了使眼神,我只好走向已经坐下休息,假装端起咖啡打算逃过下一曲的琪莉。
"我可以邀请你跳舞吗?"
我弯腰伸出手。
蓝色的三指摆在她的面前,我看见她脸上难掩的失落。
"呃...其实我不太会跳舞。"
"奈特亚姆很擅长,正好让他教教你。"
母亲露出一个和蔼的微笑,拉住她的左手放在我的掌心里,亲切地告诉她放轻松些。琪莉显然只能答应我,在我的引领下走向舞池的正中央。
"琪莉。"
见她一直低着头,我扶住她的肩背,掌心隔着淡黄色的薄纱,指腹却直接落在她裸露的肌肤上,另一只手高高抬起她的胳膊,隔着绸面的手套握住她的虎口,示意她是否也准备好了。
我喊她的名字。
她茫然地抬起头望向我,灿金色的眼睛在头顶水晶灯的映照下缓慢眨动着。
这是我第一次喊她的名字,舌尖轻轻弹过上颚,发出这两个简单的音节。不知道为何,我只是想在这里喊她一句,似乎是怕她走神得太厉害。
舞曲已经正式开始,我瞥见洛阿克这次没有跳舞,视线还落在之前那位小姐身上,我很快又回神低头看向琪莉,手上收了力让人随着我的脚步进入人群之中。她没有撒谎,确实是不太熟悉合舞,短短第一个小节,就踩到我三四次,眼见着她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难看,抓着我外套的手指也越来越紧,明明只是个娱乐活动,我们却进入一种剑拔弩张的局势。比起洛阿克,她对我似乎很不信任,而且即使这样,她也一言不发。
"没事,放松些。"
"琪莉。"
我的语气应该没有带上别的意思。
心里同样也是如此,我并没有在意这些小插曲,反而希望关系有所缓和,所以更用力地托起她靠近我。由于我比她高许多,华尔兹的引领理应由我来主导,女步只需要跟随就可以了,这可能是我的错误。但比较难的是身体的接触,正是琪莉的距离感让我们总是找错节拍,所以为了建立出统一的核心,变成一个合理的整体而行动,我只能让她尽量贴近,让她感受到我提前发出的前进与转身的动作信号。
"......对不起。"
当然,她还是继续在第二小节踩我。
但不过凭借她的学习能力,很快就领悟了华尔兹的共舞精髓,虽然眼睛一直看着我们两个人移动的脚步,却不在人群里显得像最开始那样格格不入了。
总之,我十分专心地教她跳舞,逐渐也有了少许默契,但不多,她放下了部分警戒心,所以靠得更近,利于我将她安排在框架之内进行大幅度位移。正如我所讲,这一曲的弦乐慢且柔,曲谱却短,比开场后的第一曲进程要快上许多,感觉才刚开始,实际却已经进入了尾声。小提琴手刚落下最后一个音符,我就立即松开她的手心,后退半步完成礼仪后,带着她再次回到了母亲身边,我瞥见她走路时脸上的笑容,似乎很满意自己竟然又学会了新的东西。
"洛阿克...!"
她甫一坐下便转头去找他讲话。
通过目睹他俩打算一起逃舞会的前兆,我大概知道了两人的性格和喜好估计十分相似,洛阿克在三等舱休息室的时候就站在最前面,或许琪莉也发现了这个,而我通常是隐藏在背后的,也许他们通过分享还知道了共同有着五指的特殊化,这更特别。社交性的舞会通常要进行到凌晨,我歇一曲,跳一曲,按照分发给每一家的舞曲顺序手册进行着邀约,已经摸索出来了休息的门道,但我不会离开,因为我要陪在母亲身边。洛阿克今晚意外地也没有离开,不停地在每一曲的开始前来回踱步,我猜想是因为那位淑女的缘故,母亲同样瞧出来了,最后他犹犹豫豫大半场,终于在最后一支结束舞邀请到了心仪的人选,他的脸上浮现出薄红,令我和母亲的共同猜测变得八九不离十。我下意识去看琪莉的表情,却发现她悄无声息地在刚才的中场休息中溜走了,看来她早已经忍受到了极限。
舞会开始变得无聊起来,好在马上结束了。萨利家在安排下率先走向楼梯厅离开,在重新呼吸到新鲜空气的路上,我打开怀表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十二点四十八分。
很晚了。我贴上母亲的脸颊告别,然后推开套房旁的独立单间进去,脱下西服,单手拆解着袖扣,躺在浴缸里泡了好一阵后,很快沾上枕头便睡着了。
因为我很累。
【二】
我是很累,但是我今天醒的很早。
准确来说是被迫醒得很早。我的房间在头等舱最大套房的最侧边,连接着隔壁另一个家族的套间,游轮上的墙壁即使再厚,也无法完全阻止声音的传播,特别是墙壁实际上并不是很厚。我费力地睁开眼睛,意识还有些迷茫,只听见耳朵里传来断断续续的讲话声,大约有两个人,而且是女性,她们住在一起。
"......"
"什么时候可以不穿这个......"
"嗯?下午茶的时候?换上茶袍才行,我的乖女儿。"
"妈妈,你知道我不是说这个。"
"琪莉,束腰是对女性的审判与束缚,妈妈明白你很不喜欢这个,我也不喜欢,非常讨厌。"
"......"
我听见丝带被抽紧的声音。
"但是,如果你要改变......就必须站起来。"
"像我从小教导你的那样。"
被压迫的呼吸声细微地传入我的耳朵里,我听见她难受地反抗了几下,却无能无力,因为那些收紧的吱嘎响声还在继续。
"让男人听见我们的声音,知道吗?"
我知道她口中男人一定是贬义的,那是一种带有嘲讽的语气,和我母亲的话很像。我的思想进入迟钝中,想起远在纽约的小妹,她年纪还小,现在只有七岁,但我知晓她在未来也无法抵抗格蕾丝女士口中的这一种命运,悲哀和难过的情绪在我的胸腔之中回荡,让我进入无端的沉默之中。我躺在床上,但耳旁隔着墙壁的声响仍在不断地传入我的耳朵,只不过没了语言,只剩那些压抑的呼吸声,渐渐地,在我游离的迷茫思绪中变成了别的东西,晨起的身体忽而变得异样起来。
"Skxawng...!"
我陡然察觉到那是什么,瞬间清醒过来。
这简直太不像话了!
不合时宜的身体变化让我感到极其地羞恼与失礼,即使我知道这是每日常见的生理反应,但发生在此时此刻却仍是让我感到愧疚与耻辱,我小声地责骂起自己,手撑在额头上,立马翻下床去走进浴室,以尽快隔绝外界的声音。
我在大洋上的第一个早晨就在这样的乌龙中度过,并使我在整个上午都有些疲倦与走神。
"哥,我们溜去找琪莉玩吧!"
"啊?"
午餐后,洛阿克和我在甲板上晒太阳,我刚放下咖啡,将手里熨好的报纸翻到第二页,他就双目炯炯地瞪着我,又在说些容易闯祸的东西,令我头大。
"......"
他一直在发呆,想来是在考虑些这事。
我无奈地拒绝他,将报纸翻到第三页,一目十行地去抓取有用的信息,但他依旧用那种乞求的眼神盯着我。有事的时候会喊我哥哥,无事的时候就喊我奈特亚姆,这是洛阿克的一贯招数了,也许是我每次最后都答应他的缘故,这招在我这儿简直屡见不鲜。我的眼睛依旧盯着报纸上方的大标题,又翻了一页,对他说:
"你怎么不去找齐卡乌家的小姐?"
余光瞥见他的脸又红了。
"特蕾娅?你怎么知道她的名字!"
"......"
我很想让他离开我的视线范围之内。
好吧,我现在知道那位小姐叫特蕾娅·齐卡乌了。
"哎呀......我不好找特蕾娅,她万一在忙怎么办?"
"而且妈妈也让我们多找琪莉去玩!"
"这不正好嘛?"
一提起特蕾娅,他就开始抓起浅金色的辫发,将手肘撑在膝盖上,托起自己的脸。洛阿克的头发颜色遗传了父亲的基因,虽然父亲现在的头发已经随着年纪的增长而变成了深色,但是洛阿克年纪还小,发色像金子一般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我比较像母亲,是纯粹的黑发。纳威人种的发色虽然多变,但黑色依然是主流,其它颜色则比较少见。洛阿克见我没有回话,继续软磨硬泡起来。
"你不喜欢和琪莉玩吗?"
我又往后翻了一页,面无表情地说没有。
"那你在这里看什么?"
"多无聊啊!"
我心里想,洛阿克与其在这里问我,不如去问问琪莉本人是否想同我见面。据我看来,她应当不是十分热切于见到我,相比于洛阿克来说。
"好吧......我坦白了。"
他又在坦白什么?我停下浏览的目光,转头看向他。
洛阿克又弄坏什么了吗?
"其实是琪莉跟特蕾娅是朋友。"
"我想去打听一下......但是琪莉不欢迎我来。"
我看着他在捏自己的手指,将悬着的心无奈地放下来,原来还是这件事,我有种不知找谁倾诉的滋味。洛阿克这么喜欢她,其实大可不必这样大费周章,他现在去同母亲或父亲暗示一下自己的意思,在门当户对的情况下,等他成年后一切都自然而然地会发生了。我垂下眼睛,又继续看向报纸,这大概是萨利这个沉重的姓氏对我们兄弟俩目前唯一可见的好处了:那就是没有哪家会拒绝同我们联姻。可洛阿克非要将这件事弄得这样复杂,我实在不懂。
"哥,你就陪我去吧......"
他开始上手扭起我的手臂,连带报纸也跟着遭殃。
"去吧去吧!"
"你去就代表着咱家,琪莉不好拒绝的!"
原来他也知道这件事难办。
我不是很想去惹琪莉不愉快,但洛阿克是我弟弟,现在肯定心里还是向着他,船上大约也没有太多新鲜有趣的事物,唉。我便假装又翻了一页报纸,然后将它放在旁边,端起剩下的咖啡,眼也不抬地朝他点点头。果然,洛阿克振臂欢呼起来,给自己打了一个加油的手势,将戴着的帽子掀到空中去,差点儿被海风吹跑,总之话也变得密不透风,一下问我这身衣服妥不妥帖?万一等下还能见到特蕾娅怎么办?一下又确定要回房间换衣服,让我在楼梯厅等着。我看着他兴奋的背影,深深地从肺腑的内部发出一声叹息来,手指顺着马甲上的表链将怀表扯出来,打开看了一眼:下午两点过八分。
不算早,也不算晚。
如果她们两人正在一块,现在很有可能正在其中一人的套房内进行下午茶。他们完全不能参与。如果分开,要去单独找琪莉,大抵不会在任何普通娱乐的地方。
"走吧!"
"去阅览室,她在那。"
读书吗?好像也是。
但阅览室通常是默认的女性空间,虽然男士可以进入,却很少有人会主动进去,毕竟那是属于她们的少见安静场所。我有些担心,洛阿克穿着一套全新的苏格兰灰的西装外套走了进去,停在一个摞起四五本书的胡桃木桌旁,我站在外面有些头晕,可能是晕船,但还好,我透过玻璃看见她抬起头来,金色的眼睛顺着洛阿克的指引朝我望过来,然后给了他一个答复。
我只能看见她的唇瓣在张合,却不知道具体回答了什么,洛阿克走出来,对我说等等。
"那本小飞侠她还没看完。"
小飞侠?
我在心里惊讶地反问,小飞侠彼得潘,那不是上世纪苏格兰的童话小说吗?看来我只能猜准一半。
"等会儿就会出来散步。"
我俩站在外头大约等了一时半刻,很少轮到我们等人,于是我打开怀表又看了一眼,指针已经走向三点半,当我收起时,天气放晴,她正好出来,穿回了普通的套装裙和短靴,没有带洋伞。
"要去哪儿?"
她开口朝洛阿克问道,在看见我的时候稍微低头问了声好,随即就站在了一边等候发令。因为说实在的,能光明正大地让年轻男女站在一块走路的地方只有甲板,而且是视野最开阔的那一块甲板,确保要让所有的人都看得见。琪莉的身边现在没有陪护的年长女性,选择就更加狭窄,只剩下了这个,于是我开口先回答了她,避免洛阿克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地点来,例如溜去三等舱的休息室玩。就这样,我们三个一同移步去了最上层的区域,琪莉走在我们兄弟俩的中间,一路都在随口聊着些有的没的话题,大多都是洛阿克问的,而我则敏感地竖起耳朵,注意着甲板上其他人的视线与窃窃私语。
"你们在伦敦上的船吗?"
"不是,伦敦都不靠海,我在哪里找港口上船?"
"是在第一站南安普顿出发的。"
每每当洛阿克问起一些问题,琪莉都要用一种你认真的吗的眼神先表达一下情绪,然后才回答他。
"哦哦对!我忘了,我家也经常从那里出发的。"
"那你比我们早一天上船!对吧,哥。"
"嗯。"
我们走到甲板的最边缘,靠在了棕色的栏杆上。
"洛阿克。"
今天的天气很好,在大西洋上的蓝天白云似乎比任何时候都要低,仿佛触手可及,大家都沉浸在比夜晚更加舒适惬意的海风之中,有一段时间没有讲话。忽然,琪莉看着翻卷的波浪,说有话要告诉洛阿克。
"正好你兄长...奈特亚姆也在这里,我就实话实说了。"
"我把你当朋友。"
她念到我的名字时,有些拗口,卡壳可能是因为不得不去回忆了一下。
"但是你不适合特蕾娅。"
她似乎也不愿意说这些,脸上浮现出懊恼的复杂表情,看见洛阿克愣住的模样,干脆侧过身去,认真对他说特蕾娅是她见过最单纯善良的女孩,从来不与人红脸,性格脾气极好,同时还是最优秀不过的,读书和刺绣都不在话下,是自己特别珍惜的朋友。萨利家确实是名望深重,但也肯定危机四伏,是别人的眼中钉,她不认为洛阿克有这个能力能够保护好她,甚至可能连在父母前坚定娶她都做不到。她不愿意朋友淌混水,只好先把丑话说在前头。
"......"
洛阿克的表情愣得更厉害了,我看见他这样,就知道琪莉说错话了。她把特蕾娅描述地像个天使一样,这只会让他更加感兴趣。
"你说的没用。"
过了好一会,洛阿克闷声这样说。我就知道。
"你不能像罗密欧与朱丽叶一样拆散我们!"
"琪莉你都没问过她的意见。"
我把头转向另一边,试图装作不认识我这个弟弟,将眼睛望天上的云彩看去。他们两人在我的身边争吵起来,发现引起周围人的关注后,改为小声地继续吵起来,当洛阿克处于下风,喉咙里逐渐只剩无意义的抗拒喊叫后,我便预感他要把我也拉进这一场战斗中。果不其然,我迅速被他一把转过肩膀,然后直直地对上琪莉在太阳下燃烧的金色瞳孔,仿佛要把我也跟着炙烤殆尽。
"哥,你帮我说!"
洛阿克撑在我的肩膀后面,阻止我后退。
"洛阿克!所有人都看着呢。"
就算他不要颜面,我也无法任由他再这样胡闹下去,我看了琪莉一眼,回过身让弟弟在旁边站好,等我再看向琪莉时,她显然也收敛了不少刚才张扬的姿态,将双手环在胸前,似乎仍在暗示自己毫不退让的态度。
"可昨天我已经请她跳舞了......"
"什么?"
琪莉瞪着他。
"我说,特蕾娅也很开心!"
这下,她伸出手背遮在嘴上,消化着这一个洛阿克保持隐藏的秘密。对她来说,是个秘密,毕竟她昨晚提早溜走了,正好没有看见这一幕。
"Eywa......"
她说这一个我们不明白的词,我记得是格蕾丝女士刊登出来那篇著名报道里的精神女神艾娃,就像西方世界的上帝一样。琪莉没有再回复他了,反而眼睛朝别的方向看去,浅蓝色的手背却一直没有放下去。过了大约有四分钟的样子,她抬起头来,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任何讶异或恼怒的情绪,转变成探究的不确定表情,但仍旧有些哀伤,我知道她有点开始动摇了,因为任何的理由都不如本人的态度重要,她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我适时地在此刻劝解了一句。
"或许也要...尊重齐卡乌小姐自己的选择?"
她将视线转向我,不知在想些什么。
只是又将手伸了上来按住眉心,然后叹了一口气,缓慢地将眼睛闭起来。
"我真希望你不要辜负她。"
她留下这样一句话,自然是代表同意的。洛阿克喜出望外,同她说钻石也不比他的情真意切,琪莉却说言语轻如棉絮,他用这样的话语缠满一个女孩,最终有天会让她在冷漠之中挣扎冻死,然后又试图点燃火柴,结果将自己的身心燃烧焚尽。洛阿克一脸疑惑地对这样恐怖的比喻而感到不快,我却对她的神情感到十分地陌生,莫名地,我觉得她在风中飘扬的红色短发就像她口中的火焰,一直在燃烧着她的生命。
"特蕾娅喜欢喝咖啡。"
"你可以邀请她去绿棕榈厅。"
琪莉很快将心情收起,告诉他这个重要的讯息。
"真巧,奈特亚也喜欢。"
洛阿克说他都不用去找别人请教,直接问我就可以了,琪莉点点头,继续说起他应该点的曲子,因为绿棕榈厅是个单点餐厅,有个三重奏的乐队早晚在那儿候场,如果他愿意做一个绅士,就可以为她点上一曲。但是如何邀请是个大问题,他肯定不能单独邀请特蕾娅前来的,对于上层阶级的规矩来说这太粗鲁了,她至少要有一个年长的女伴在身边,只是这样就会变成三个人,而且就算是三个人,也足够令所有人敏感了。琪莉担忧这样释放的信号太强,洛阿克此时表示如果可以,他甚至能够请特蕾娅的母亲来一起,他并不介意这个。
"我只是想同特蕾娅讲讲话。"
"...你笨吗?"
无论洛阿克请谁来,释放的信号都是一样的。
他对特蕾娅有兴趣。
除非是两家人一起会面,共进晚餐,就像昨天和琪莉和她母亲一样,但这样显然已经超过了初见的范畴。我对于单点餐厅会面这个提议没有意见,让父母知道也好,唯一不确定的还是洛阿克的决心。
因为这样一来,齐卡乌小姐无可避免地会进入讨论圈,如果洛阿克放弃她,这甚至会影响她的声誉。
"那怎么办......不然就这样散步?"
"不是不行。"
"不行不行,太简陋了。"
"......"
眼见着琪莉深呼吸一口气,我连忙打断洛阿克,说我会问一下母亲的建议,或许有更合礼的方式。
"妈妈?"
"怎么能让妈妈知道!"
洛阿克将尾巴摇起来,我说会用别的借口告诉她的,然后他才勉强点了点头。今天是肯定不行了,发出邀约至少要提前一天的时间,所以最早也是明天的事,如果他这么着急,不如在今天的舞会上再邀请她跳舞。就这样,洛阿克的事情算是敲定了,我们三人又一齐转身面向甲板栏杆的另一边,朝海天一线的那个尽头望去,但明显各自有心事:洛阿克自然是高兴的,双手撑在栏杆上露出笑容,琪莉则单手托着自己的下巴,走神地望着深蓝色的大海,被他不小心伸下来的手打到后,捂住额头露出一个无语且嗤笑的神情,而我站在原地望着他们,只是希望这样平静的时光能够漫长一点。可惜我向来是不相信祈祷的,也不相信有神的存在,于是我掏出马甲中的怀表,低头看着时间:距离我们出来,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了,现在接近晚上六点。
我们该回去各自更衣了,为了七点的晚宴。
"回见,琪莉。"
洛阿克同她告别,我也点头示意。回到房间后,我脱下白日的晨装,在解扣子的时候,又听见了熟悉的声音,这才想起早上就发现的事情:我同琪莉在套间内的寝房只有一墙之隔。
"怎么了?嘴翘得可以挂油瓶了。"
"没有......"
"噢?真的?没有妈妈可以帮忙的地方?"
"唉......"
我一边低头继续解开扣子,一边抖动着耳尖。尽管我知道这很无礼,但我实在无法关闭我的听觉。
"唉......"
她一直在断断续续地不停叹气。
我套上另一件翼领的白衬衫,从桌上捡起一对珐琅的袖扣,用食指和拇指去将它稳妥地安在长袖口的扣眼之中,然后又将身前的扣子一粒粒系回去。
"不说的话,就换衣服吧?宝贝女儿。"
又听见束腰的声音,只不过这次是被松懈了些,我立即听见她舒气,抱怨说下午在甲板上勒得差点儿她喘不过气来,可能是太阳太大,人越热,越无法忍受。原来她在想这个......我在装衬衫夹的时候忍不住在心里默念道,但是我很快离开了靠近墙的这侧,故意远离到了靠近门那边去穿外套和系领结,我实在不能忍受自己在对方没有意识的情况下去侵犯她的隐私。我尽量加快着手中的速度,打算去隔壁自家的套房客厅坐一下,可拧开房门的时刻,我还是听见了最后的对话:她今晚会穿一件香槟色的长裙。
"怎么了?房间住得不舒服吗?"
见我坐在那倒水喝,母亲在试珠宝的时候侧头问我。听见这话,父亲也看向我。
"要换房间吗?"
我握着手中蚀刻玻璃的水杯,默了默:"不用。"
我觉得是我担心别的人再住进去,大概是另一个成年男性,但大概率其实什么人也不会住,因为这是萨利家的专属隔间,会那样空着。但我还是这样说了,说我不用换房间,那里很好。
当我说出好的那一刻,我身后的尾巴又左右摇摆起来,立即想收回这个词,这并不恰当。总之,我和家人们一起等待着,直到晚宴的侍者前来敲响房门,弯身邀请我们上去用餐。然后像昨天一样,格蕾丝女士和她两个人晚来半刻,一切都没有什么特别的,除了她身上那一件暗纹的香槟色天鹅绒长裙。
第一次我觉得脑海里像一团浆糊。
根本不受我控制。
我尽力不去想起这个,裙子的颜色便越是充斥在我的眼前,连带着出现些七七八八别的东西。
长丝带。
裸色的束腰。
珍珠发梳。
"奈特亚姆。"
听见母亲的声音,我抬起眼睛,结果看见她正看着我,除此之外,对面的琪莉也在看着我,因为我一直反复用小刀在切盘中的同一块肋眼牛排。
"不好意思,我失礼了。"
我立马将眼睛垂下去,朝她道歉。脑海里却浮现出另一幅画面,正是她刚才望着我的样子:方领,极小的项链,带着疑惑的金色眼睛,暗红短发仍旧挽起,鬓边散着碎发,而那顶珍珠发梳端正地簪在上面。
整场晚宴我都吃得有些心不在焉。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明白为什么要想这些冒犯的事情,时间很快流逝了。这次琪莉没有参加舞会,她同格蕾丝女士回了房间,因为要一起进行学习探讨,父亲很愉快地将她们送走,然后我们继续去了吸烟室,在十点整回到了舞会上,比昨天早了半个小时。一切有条不紊地超前推进着,我却有些累,心里只想要回到房间里休息,直到洛阿克又邀请了那位淑女跳了末场舞,我才想起要同母亲讲会面的事,可我还没有想好具体的借口,只是提到了洛阿克和特蕾娅这两个名字,母亲就扬起嘴角笑起来,仿佛早就在等谁忍不住第一个来旁敲侧击,说果然是一见钟情,并且好脾气地答应说明天会看情况邀请的。舞会结束了,洛阿克显得异常激动,我问他怎么了,他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告诉我说特蕾娅在跳舞时答应了他明天的约会,并在临走时替他戴上了一朵白百合的襟花。
"......约会?"
"对啊,你已经搞定妈妈了吧?"
"大家都在呢。"
"没关系呀,后面我和特蕾娅再一起单独去别的地方。"
"......"
我觉得洛阿克一定在想私会的事情。也就是约会。
"哥,你一定会帮我的对吧?"
这种事帮了就完蛋。
我没有答应他,除非我想让父母大发雷霆。
随后我回到了房间里,正常进行洗漱与整理,躺在床上后,我看着天花板,只觉得在摇晃,是那种人在大海中央随波逐流的错觉。很安静,我也在席卷的困意之中逐渐陷入深度睡眠,但中途一直醒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担心洛阿克明天的事。
【三】
当我坐在午餐桌旁,看见琪莉和她的母亲后,就知道今天的聚餐原没有那么简单,尤其是看见她眼下同自己如出一辙的疲倦时,我的心下便有了八九不离十的猜测。除此之外,这场三个母亲带着各自儿女的友谊会面也不太顺利,这位特蕾娅小姐的母亲极其强势,看见洛阿克的五指,虽然嘴上没有说什么,但是态度明显变了变,提起母亲家族的事情,暗示有些时候还是不能忘了本。我知道这是在说母亲同父亲私奔结婚的往事,尽管后面压了下来,父亲也获得了世俗意义上极其伟大的成功,但小部分过去的老家族仍旧铭记着这个错误。
"罗娜尔,这是孩子们的事情。"
母亲不甘落后,却只是这样淡淡地说道。毕竟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并不是单方向的选择。
格蕾丝女士仍旧见缝插针地缓和着气氛,然后这场会面才勉强以和谐的结局落地。我叹了一口气,抬眼看见琪莉也正在叹息,不由得两个人都笑起来。
"洛阿克也找你了?"
也?
我问她,洛阿克跑去找她了?可琪莉却摇摇头,说是特蕾娅,然后耸肩露出一个无奈的笑,评价他俩简直是双向奔赴,她只好全力以赴。
"他们要去哪里呢?难不成是三等舱探险吧。"
"那会完蛋的。"
我觉得琪莉不应该预告任何事。
因为当我们四个人真的站在三等舱休息室门口时,她显然傻眼了,反复问洛阿克确定要这样做吗?洛阿克只是兴奋地说这里又没有人认识我们,与其在头等舱那种到处都是眼线的地方,不如在最危险的地方行走。琪莉死了心,转头又去问特蕾娅,她还穿着礼裙,虽然特意专门穿得素了点,但还是能一眼看出不属于这里的气质。说罢,洛阿克便脱下身上的深色粗花呢大衣披在特蕾娅小姐的身上束紧,又把她的卷发弄得乱了些,表明这样乍一看就不会被发现了。这时,琪莉被他的操作和想法给彻底震撼住,脸上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一时说不出话来,而洛阿克以为她赞同,便让我也跟着把大衣脱下来。
"做什么?"
"琪莉也要穿啊,我身上就一件!"
我皱起眉头,事情已经完全超出了预期。我和琪莉只能劝他们再想想,结果洛阿克还是固执地带人先走了进去,留我们在外面。
"怎么办。"
我听见身边她在小声地问自己。
她今天穿着一身浅黄色绣着绿纹花卉的丝绸长裙,外面有层薄薄的白纱,金边的袖口,腰的正中间缀着朵绢做的粉鸢尾花,胳膊上挂着手袋,抬头紧紧盯着眼前这扇大门。我安静地等在她旁边,她喃喃自语,说这里的人鱼龙混杂,即使她在每次航行时都会在不同的下层舱进行定点的免费施救,但依旧无法摸清某些人性......有极好的人,自然也会有极坏的人,全凭运气。她不知如何去抉择,她向来只在准备好的情况下才会出现在这里,抬脚想要离开,但是又记挂里面的特蕾娅,已经答应对方今天都会陪着,她实在是无法失约。
"我会看好他们的。"
我伸手推在门上,告诉琪莉尽快回去。结果她听见这句话,反而决定下来。
"我也去。"
"出事好歹有个照应。"
她也将手放在门把上,我却快速收回了手,隔着手套将人稍微拉回来,低头解开身上的大衣,见她没有反应,便抬手轻轻替她披在了肩上。琪莉抬起头看着我,说了一声谢谢,将衣服裹紧,然后利落地脱下代表阶级的长手套收进口袋里,又抬手去摘发间的装饰,最后低头将五指落在脖颈后面,去拆项链的搭扣。
"唔..."
眼睛看不见的地方显然很吃力。
再加上海风吹着她的短发,更是找不清位置。
我想帮她,但这显然不合礼仪。解项链这样接触后颈皮肤的行为过于亲密,甚至连未婚夫妻都不适宜做。
"你能帮我一下吗。"
她将手臂垂回去,也许是举得酸麻了,侧头将散开的短发和库鲁长辫拢在一边,露出浅蓝色的后脖颈,上面有着独特的星点,使我迟迟无法抬起手来。
"奈特亚姆?"
她的头又侧过来了一点,语气中带着一丝催促,似乎正着急进去,我从喉咙里应付了一声出来,呆滞地伸出手拉开我自己的大衣领子,将手指落在她那颗极小的搭扣上。男性的手指比起女性的更为粗长,这对于我而言,也不太容易,我的耳尖动起来,因为指腹不停地通过变换角度而触摸到她后颈柔软的皮肤,扰乱着我本就不太宁静的心神。
"是'S'扣。"
"要稍微掰开一点。"
我闷声按照她的指示去做。她将头低得更多了些。
"好了。"
经过一番折腾,我屏着气终是取下了这一根纤细的银项链,第一次感知到女式饰品的设计复杂。
"谢谢。"
琪莉双手接过项链,随便塞进刚才装手套的口袋里,然后转身推门进去,我后脚跟进去,四处寻找着洛阿克那小子的身影。好在我十分熟悉弟弟的身形,还有他时常收拾不好而露出的部分金发,很快在围着跳摇摆舞的人群之中锁定了他,我领着琪莉赶到两人的身边,而他们显然已经沉浸在了三等舱友好狂欢般的气氛当中,只是一味地让我们也加入,没有半分危机的意识。我没有回应他,只是笔直地站在廊柱旁,琪莉则是摆了摆手,婉拒了这又跳舞的大场面,洛阿克是一贯会乱跳的,特蕾娅小姐,哦,我往后简称她为特蕾娅吧,毕竟她完全加入为我们的一员,以后也很有可能成为我的弟妹,她瞧起来十分地为洛阿克而感到高兴,不停为他鼓掌,喊他的名字为他加油。我看着这一幕,从心底不由得露出一个笑容来,开始稍微懒散地斜靠在柱子旁。
"特蕾娅!来!"
洛阿克牵着她上了台,双人舞开始了。三等舱可不比头等舱只局限于那些克制的华尔兹,流行的东西紧跟潮流,若是被上面的人看见,定会怒骂有伤风化。
我看着洛阿克跪下将特蕾娅那双不方便的浅口高跟鞋脱下,然后拎在手里,告诉她随意就好,另一只手拉着她旋转起来,两个人的身体贴得很近,但是脸上的笑容却纯真无邪,仿佛同这儿的人们并没有任何区别,在风琴声和口哨中跳得越来越起劲,甚至玩起了比拼起来的小游戏。不知为何,我看着弟弟无拘无束的幸福模样,有一种莫名的情绪开始在我的身体里蔓延,使我变得低落,我不属于这儿,也从来不会这样在别人面前表演,这不是我的性格,也不像是我会做的事情,仅此而已。随着气氛的热烈高涨,人群也涌动起来,大家都想要往前看看热闹,于是挤动着我的后背,让琪莉有些站不稳,我下意识伸手想要护住她,低头却发现她同样并不在意这个,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欢笑声,时不时地后仰鼓掌笑起来。我知道她也忘记了那些在开门前捆绑住她脚步的东西,只有我无法逃脱,被困在了里面。
等到这一轮的活动结束,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样久。洛阿克满头大汗,替特蕾娅穿好鞋,说接着要去别的地方看看,例如邮件室,行李室什么的。我打开怀表看了一眼,五点半,必须要回去。
"发现就发现吧!"
"下了船,可就没这机会了。"
原来特蕾娅只是短暂跟随家人前往纽约,探望自己的兄长奥农,不日便要启程返回伦敦。洛阿克向来是只顾眼下,不顾未来的,说命运要靠自己去争取,告诉我若是害怕就回去,说罢就扭头跑走了。
"洛阿克!"
我没将弟弟的混账话放在心上,只是想着如果发生了这样的事,才真是我这个做哥哥的失职。我绝对相信洛阿克的为人品性,他自小虽然比较调皮,但是对于女性,我们在母亲的教导下异常尊重。可今时却不同往日,我没有交往过心仪者,但同父亲一起学习处理事务好几年,也听闻一些男女绯事,通常都是冲动酿下的灾祸。
"洛阿克。"
我挤过人群跑出去,打开门,咸湿的海风扑面迎来,将脑后长辫吹得四散飘扬。我还暂时不能告诉长辈,必须先把这烂摊子自己收拾好。
我站在舱房的分岔路,正要往其中一边快步走去,却被人从后面拉住了胳膊。我回头一看,发现是琪莉,我这才想起把她一个人忘在了原地,独自跑了出来,很是失礼。她的红发也被狂风吹得有些凌乱无序,没有说什么责备的话,只是示意我另外一边才是正确的路。
"一起找吧。"
她没听见我们刚才的争吵,神色冷静,我看着她坚定的眼睛,渐渐将急促的呼吸平复下来。
我们一间间地打开相同的白色舱门,探头往里面瞧去,大多都是黑暗的,没有点燃一盏油灯或电灯,通常没有人。这块区域都不是该来的地方,位于整艘游轮前半部分头等舱的正下方,用来收纳货物和救生物资,甚至崭新的四轮汽车,期间琪莉走下一段长长的悬梯,打开了一扇窄小的门,煤炭灰与滚烫的油气瞬间裹满了她的身体,我伸手越过她赶忙关上,导致两个人在外面弯腰咳嗽了好久才缓过来,后来我们又误入了电报室,在里面的接线员高声询问开门的人是谁时匆匆逃开,等到我们最终打开一个空旷的房间,什么也没有,可能是预备储放些临时东西的地方,并真的准备放弃时,恍惚间看到了最里面的玻璃反光。
"......在那里。"
琪莉早将长裙的拖尾系在手腕上,下一步走了进去,我的个子较高,其实进门就看到了他们。
是两个人没错。
但他们不在当前的这个房间里,而是在玻璃窗口对面的另一个连廊房间内,还是不对。琪莉走近后也很快发现了这个事实,于是握拳锤在那一块透明上。
"特蕾娅!"
她开口喊起来,因为这里什么外人也没有。
"该死。"
他们站的离门太近,离玻璃窗太远,并且在一辆崭新的封闭轿车内,完全听不见任何呼唤。琪莉着急起来,从我的身边跑过去,鞋跟落在地板上的声音像是击打的乐器,她从这扇门出去,紧接着又回来,外面是这层甲板的尽头,如果要到那个房间去,必须回到中间的主楼梯间,再穿到对面去。快走,她示意我也赶紧从这里一块出去,琪莉拧下短短一瞬间就被风吹得关起的房门,扭了一下,又扭了第二下,然后听见金属落销的声响。
门被反锁了。
"God damn you."
"Shit!"
她骂人时,倒是不用艾娃的名讳了。
我站在门的旁边,一时心里有点忐忑。这下好了,洛阿克和特蕾娅可能会准时回去,而我和琪莉是彻底需要等人来救了。我不知道应该祈祷随便有人路过,还是应该祈祷任一谁的家人提前发现我们的失踪,总之,这是我犯过最大的错误;其次,祈祷肯定没用,我也没相信过。
琪莉好像完全不在乎在绅士心里的形象,可能单指我。她想起近在咫尺还有人,于是又快步流星地走向那个大的玻璃窗前,用力拍打着,试图通过物体的震动与声响来引起洛阿克他们的注意。我意识到这个方法成为唯一有效的途径,也跟着随她敲击起来,这里什么也没有,我们只能用自己的手。一开始,他们还各自在前后座聊天,经过一番折腾之后,我们再回到这里,两个人已经坐到了同一排去。琪莉知道他们中有人下过车,错过了这个机会,现在的神情显得格外懊恼,而我却觉得可能始终也没有谁下来过......纳威人的眼睛夜视能力极强,她金色的瞳孔在昏暗中发着光,透过玻璃直直地望着,手上却没有停过,直到某一个瞬间,她短暂地停滞了一下,迅速而猛烈地用更为使劲的方式拍打起来,并且在喊其中一人的名字。
"特蕾娅!"
我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转头朝车里看去,黑色的长卷发同金黄的辫发已经缠绕在一起。
洛阿克正在亲吻她!
"老天。"
我侧过视线去,一直在想应该怎么办。所有的事都呼啸着朝更为恶劣的方向推进着,我却什么法子都没有,只能干站在原地等待远在天边的制裁。
"不。"
琪莉仍旧看着玻璃的那边,那并不适合任何人看,我闭上眼睛,又睁开,当时间渐渐流逝的时候,我做出了目前唯一力所能及的事情:那就是遮住她的眼睛。那双眼仍旧睁着,上下的睫毛长长地扫过我的指腹与掌心,然后流出湿润的液体来。她哭了,嘴里念叨着什么,最后缓慢滑落在地上。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我就知道......"
她靠在墙壁边。
我将左手收了回来,伸进西裤口袋里,紧紧攥着我的手帕。琪莉突然看向我,说她后悔结识我们兄弟俩,即使她明白没有她的助力,事情很有可能也会这样。面庞上泪水纵横四流,在浅蓝色的面庞上留下痕迹。
"你知道每次看病的人,不只有老人小孩。"
"还有女性。"
"她们经常会问如何堕胎,如何流产。"
她列出这些流血的名词,对这样糟糕的情况而感到恐惧和不安,恐惧那些躲在背后继续逍遥快活的男人,不安这些年轻或年长的女性该如何鼓起勇气面对外界的种种恶意和流言蜚语。她们也很少来看自己的病症,除了伤寒和骨折这样普通的疾病,所有男人也会知晓的苦痛之外,别的那些都不敢来看。
并且羞于启口。
"这不是我们的错......"
她是所有整体中的一员,天然地有着共情。
"我知道。"
我下意识的回应反而触碰到了她的刺,琪莉瞬间将矛头对准了我,失望地反驳我在撒谎。
"......你知道?"
"你是个男人怎么会知道?"
"她们都是这样被你们骗去的,难道不是吗?"
"只要动动嘴皮子,就可以什么都不用承担......"
"洛阿克和你都一样!"
她的声量变大,泪水从眼眶里利落地滚下来。
"都不负责任。"
我呆呆地愣在原地,单膝跪在她的身边,面对这样直白的厌恶而感到无所适从。琪莉说的话没错。我身为男性,享受着社会规则下隐形的待遇与福利,并没有资格去体谅她们的难处。我平垂下耳朵,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口袋里一直没送出的手帕递向对方。
地板摇晃起来,谁也没有心思再去看外面发生了什么,她没有接过手帕,我便轻轻地放在了她的膝上,然后起身退到别的地方去。这里除了门口的小窗和这扇通往隔壁的玻璃窗,没有其它光线,我很容易就找到一个琪莉看不见的角落,然后一直静静地待在那儿,尾巴落在地上,沉默地看着那唯一的扇形小窗在这个房间内投下月光的影子。一定很晚了......至少过了晚宴的开场时间,父母肯定在焦急地寻找我们,同时还不能让旁人察觉,或许还在心里埋怨,为什么连我都不见了?说了让我好好照顾弟弟和客人,结果却出了大乱子。我将怀表从马甲中取出来,第一次因不知所从的心绪而摩挲起它的外壳,最后还是下意识打开看了一眼时针:晚上十点整。
我觉得有些冷,应该不是错觉。
游轮上的温度估计是按舱室等级的不同而设计的。头等舱自然有暖风管道与大电热器,普通舱室也至少有利用蒸汽加热的暖风管道在通风时保持恒温,虽然没有那么温暖,那依旧是够用的,而这种放舱货的地方,只要保证不结冰就够了。
四月是春天,但是大西洋上的温度却是接近零点。
"对不起。"
我听见她的声音幽幽传来,已经没有了啜泣,想来是整理好了心情。我正忙着思虑别的事情,没有将她的一时快语放在心上,于是抬腿回到她的身边,慢慢地再次蹲下身。
"奈特亚姆......对不起。"
她低着头,手心里放着我的手帕,布料的颜色变得很深,应当是擦过了她的眼泪。我不觉得她要向我道歉,可她说道歉是必要的,因为她没有控制住自己的脾气,并且迁怒于我,所以她冷静下来之后感到很抱歉,这是礼貌问题。
"你说的是对的。"
"是我没有管教好弟弟。"
她穿着我的直筒大衣,比较大,也比较长,恰好可以包裹到脚踝,我想应该比较温暖。至少现在还好。
"是我的错......"
琪莉扭头对我说,若是第一天跳舞的时候,她没有回答洛阿克就好了,或者第二天甲板散步的时候,她没有答应洛阿克就好了,然后又一直倒退到今天,说在三等舱门口的时候,把人强硬地拉走就好了。她幻想起所有可以改变这一刻的场景,甚至说可以在中午的见面上告诉我的母亲和特蕾娅的妈妈,我听着她连绵不休的话语,无奈地告诉她这个事实:我的母亲奈蒂莉早知晓了。她停了下来,良久,忽然说为什么这样,她不懂大人。
"况且,洛阿克对她一见钟情。"
我看着她。
只是这样补充道。
她更加没有话说了,仿佛曾经从各式各样的少女口中听见过一句“他是对我一见钟情”的话语,然后过了这个浪漫的开头,故事陡然变成私奔的可怖剧情。
"我真希望世界上也有一个永无岛。"
"Neverland,所有人可以永远不长大。"
她在说小飞侠的童话故事。
"你喜欢彼得潘?"
琪莉看向我,然后摇摇头,继续望向地板洒落的那一席银白色的月光。
"我要当彼得潘。"
"然后像我妈妈一样,永远不嫁人。"
听到这里,我的嘴巴不知为何闭了起来,看见她的脸上露出向往的神情,又接着补充说这样可能又太绝对了,因为格蕾丝女士告诉她在东方的文化中有命运的存在,所有人都在缘分的指引下成长相遇,这是无法抗拒的。任何人都无法复制别人的人生,都有自己的道路要走。
"但至少,我要许诺绝对不嫁有钱或有权的人。"
"我也不想改姓。"
嗯。
我听见自己很久都没有说话,只是迟疑地点了点头,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琪莉也许是说给她自己听,因为她抱歉地盯着我的脸。
"所以我刚才的道歉也有这个原因。"
"一开始我不太友好...是因为我以为真的要嫁给你。"
我想起琪莉一开始总是不正脸对着我,确实是这样,但我同她一样,那时候心里并不接受这种玩笑话,反而有些抵触,不过我的情绪没有她那样强烈,对此,我也不知道具体是为什么,可能是因为我提前认识了她,在她并不知道的情况下,那个三等舱的角落里有晚霞的颜色落在我的眼睛里。
"但我喜欢和你做朋友。"
"洛阿克也是......"
她又失落地提起他,将手帕放在一边。
"我洗了再还给你吧。"
我摇摇头说不用,但也没说送给她,于是她又顺手塞进口袋里。因为无聊,将心里话说开后,我并肩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共同聊起了一些别的话题,例如我喜欢看什么?她和格蕾丝女士去过哪些有趣的地方?遇见过哪些有意思的事情?还有她学习的事情,研究的方向。有些我不太懂,说实在大部分我都不太清楚,我说我喜欢快乐王子,她评价说有些悲伤,而且我不像失去宝石眼睛和黄金盔甲的可怜人。她们母女俩一起曾去过草原和雨林,许多没有城市高楼的地方,只有大自然的微风和彩虹,与此同时,她穿插着提到格蕾丝女士研究的东西,说如果有个地方不是Neverland也好,那个地方叫潘多拉,所有人都在里面自在地生活着,每天只用考虑吃什么,想要做什么,真心信仰着他们的全能女神艾娃,因为祂会解决世间所有的苦痛,庇佑所有这片土地上的儿女们。没有不平等,也没有男女之别,我低头听着,问她这样的世界真的存在吗?琪莉看着我说,也许这里不存在,但总有一个地方会存在,因为妈妈已经看见艾娃了。
"奈特亚姆,你不相信吗?"
她双手抱着小腿,将下巴垫在自己的膝盖上。
"没有。"
"那里会存在的。"
其实我并不相信有这样的极乐天堂,太过完美无缺了,但在她的描述下,我也忍不住幻想我在那里的生活:会比现在轻松吗?还是差不多呢。
我喜欢参加狩猎季,但只是为了骑马飞驰的感觉,比起冰冷的枪械,我更喜欢老旧的弓箭。也许会和洛阿克一起去冒险,直到日落再回家,然后给小妹带一朵她喜欢的鲜花,无忧无虑地度过普通的每一天。
"看起来你已经开始想象了?"
"嗯。"
琪莉对着我笑起来。
我忽然在想她会是什么身份,也像现在一样,是格蕾丝女士带来的女儿,然后大家变成好朋友,一起玩乐吗?
"潘多拉一定很暖和。"
她这样说着,声音不知为何有些颤抖。
我侧头朝她看过去,只见她的身体蜷缩得越来越厉害,抱着腿将自己聚拢在一起,我从虚幻的梦境里惊醒,伸手从马甲中拿出了带着体温的怀表:凌晨两点十五分。怪不得这里变得冷如冰窖。
"你很冷吗?琪莉。"
"......好像有点。"
她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回答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我感觉她有点冻昏了。我回忆起她塞在大衣口袋里的那双长手套,让她重新戴上,然后直起身打算将黑色的西服也脱下来给她,结果琪莉一把抓住我的手,皱着眉头说她不要。
"你生病了,家人也会担心你的。"
一件又不碍事。
我们可能都这样想着,只不过角度不同。
但我还是听她的话,松了手,将后背靠回尚有余温的墙壁上,两人的肩膀之间始终留着一拳的距离。
大约又过了半个小时,她的牙齿传来打颤的声音,我的耳尖立起来,不知要如何处理,会不会试着入睡会好些?我因为时常外出锻炼,身体比常人都要健康许多,虽然感觉也很寒冷,但勉强可以忍受,至少不会像琪莉一样浑身发抖。还没等我开口,她忽然站起身来,说科学的方法是动起来才会让血液加速循环,让身体保持温度。我抬起头,由于不太了解医疗方面的内容,于是迟疑地说可以试试,然后她就四处走动起来,甚至抬起胳膊上下拍手,不过没过多久,她就停了下来,表示太饿了实在动不起来,而且热量比起循环,更快地在她刚才扑棱的裙底散了出去。
"怎么还没天亮......"
其实她在墙壁上找到一盏油灯,但是没有火柴,谁也点不燃它。她只好失望地将灯挂回去。
我其实一直有个办法,那就是两个人靠在一块儿取暖。但琪莉不是洛阿克,也不是我任何的兄弟姐妹,我无法主动提出这样冒犯的要求,可我也不愿看到她生病。我将话语在心里嚼了又嚼,反复斟酌着用词,琪莉屈腿重新在我身边坐下,好像比之前近了些,可能也没有。
"......琪莉。"
"嗯?"
"...没什么。"
我还是不知道怎么提起,并且觉得胸腔中心脏跳动的声音变得很大,不用手去感受,也可以通过身体深处的骨骼感受到它证明存在的节奏。
"对不起。"
"我可以再靠近你一点吗?奈特亚姆,我实在太冷了。"
哦。
我感觉它抽搐了一下。
"嗯。"
我同意了,接着又听见她开口说道:
"感觉我怎么和洛阿克变得一样了。"
琪莉的身体靠在我的右侧,但只有肩膀接触到了彼此。我问这跟洛阿克有什么关系?她缩了缩脖子,说她也在给我添麻烦,我说为什么这样想,弟弟妹妹就是这样的存在,照顾他们是我的职责。琪莉思考了一下,她是少见的独生女,只觉得我能够自洽地乐在其中,不是常人能够做到的事情,怪不得是众人口中的Golden Boy。
"什么...是Golden Boy?"
"呃,完美?"
"我不是。"
"那......这个回答更加Golden Boy了。"
琪莉在打喷嚏的时候笑出来。
"Bless you."
她又笑了一下。
"看来洛阿克在骗我。"
"骗你?"
她点点头,感觉又将身体收拢了些,我没有动,她便压低了声音学洛阿克第一天在舞会开始前说的话:
"啊?奈特亚姆,我哥哥?他超级无聊的!"
"可不能喊他!他惯会管我们的。"
"爸妈都只喜欢他..."
我无奈地叹气,刚刚心中的不安感全被他带走了,当着琪莉的面直接说他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这个Skxawng。"
听见我啧嘴,琪莉点了点头,没说话,忽然沉默不语起来,我敏感地感受到气氛的微妙变化,以为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话,也紧跟着闭上了嘴。她靠着我,头微微朝前低垂下去,蜷缩在我的大衣里面,忽然问他们走了没有?没有名字,但她指的一定是洛阿克和特蕾娅。原来是这件事......我之前站在门口时,玻璃窗的高度就在我的眼前,所以很容易就能够穿越黑暗看见那辆轿车,早已经空空如也。
"特蕾娅已经回家了。"
我这样告诉她。
琪莉愣了愣,随即将肩膀沉下去,甫一放松,紧绷的身体就开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她打开放在地上的手袋,从里面翻出一些药品之类的东西,似乎在找着什么,最后拿到了一小瓶玻璃装的透明液体,她摇晃了一下,脸上露出犹豫的表情,然后放在怀中扯开了上面棕色的瓶塞,我很快闻到一股浓烈的酒精味。
"...这是什么?"
"俄国的伏特加,我在餐桌上倒的。"
她说这可以用来消毒伤口,虽然手袋里还有另外一瓶医用的乙醇溶液,但是她觉得多备无患,看见有高浓度的伏特加便装了一些带走。
"但那个不能喝。"
她举起这一小瓶伏特加,说酒就像迷幻剂。
以为喝下去就变热了,其实只是皮肤表面的毛细血管在扩张,然后带走体内更多的热量,让你获得最后一丝假象的温暖。可她觉得实在是太冷了,只喝一口的话,能够假装睡着也好。
"你喝过酒吗?"
"嗯。"
"会感觉变热吗?"
"大概吧。"
但我喝的时候都是在头等舱的温暖环境里,本就不寒冷,自然只能感受到发热的脸颊和喉咙。我紧紧地盯着她手里的玻璃瓶,心里并不建议她这样做,如果要选择一个无用而有风险的自救方式,我宁愿放弃那些冠冕堂皇的规矩,告诉她只要两个人紧紧靠在一起便好了,或者是抱住她。我看着她,嘴巴张开又闭上,当琪莉将玻璃往上递的时候,还是忍不住伸手挡住了瓶口。
"......怎么了?"
她戴着手套的五指又握着玻璃瓶垂下去,侧过脸问我,期间牙齿还在不停地打颤。
"我抱着你吧。"
她发出一声疑问的语气词。
这种话从我的口中说出,我也感到十分难为情,但既然已经提了出来,我便将掌心朝上,告诉她:
"琪莉,现在体温是最暖和的。"
她将视线移开,转向地板上越拖越长的扇形月光,其它更少见的科学原理她都知晓,显然也早就明白这样笨拙而又冒犯的方法其实才是最有用的。但她没有选择这样做,只是单纯地不希望这样做,所以她对着地板摇摇头,并没有答应我。她将脸埋在膝上,用手臂和尾巴将身体围起来,蜷缩成更小范围的姿势,离开了我的肩膀,虚弱地说这已经足够了,她不想欠我人情,或者说是欠萨利家的人情。她嘴上虽然这样说,但我知道她其实正在说反话,她是怕等到人找到我们,只有我们两个人,男女有别,单独过了一夜传出去,本来就够难解释的了,如果再亲近些,恐怕就不止是解释能让人信服的。
"谢谢。"
她闭着眼睛对着地板说道。
见状,我也没有再说什么,因为这样没有错。我等待了一会儿,然后打开怀表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凌晨两点多了。
"那就再撑一会儿吧,快要天亮了。"
其实距离大西洋上的太阳升起,至少还有三个小时,大约凌晨五点才会看见日光。而我之所以这么说,无非是想让她产生一种错觉,能够让她心里的时间流逝得再快一些。并且祈祷......洛阿克能够早点告诉父亲,找到我们。
这儿靠近船头,又是船身的最底部,比起顶层船头和船尾的位置,这个房间里给予人的晕眩感很厉害。我依旧靠着墙壁坐着,但没了琪莉的交流,随着思绪的无端发散,逐渐感觉整个地板都开始剧烈摇晃起来,像是真的在大洋的正中央漂流一般,比之前都要严重,令感官昏昏沉沉,十分不好受。不知过了多久,我也开始感觉冷起来,我们分别发着呆,正当我想要从马甲上挂着的表链将怀表再次拉出来看一下时间时,耳边却忽然传来一声不小的闷响,我在迷蒙的意识中猛地睁开眼睛,看见琪莉侧倒了在地板上。
我立马挪到她的身边,喊她的名字,没有任何反应。
她昏了过去。
不知是冻的,还是晕船,又或者是饥饿疲累。
"琪莉..."
我跪在那里,稍微俯身去看她,在黑暗中用夜视的金色眼睛去观察,只见人唇色苍白,身体的生物荧光也暗淡下来,胳膊歪斜地摆在一边。
我的大脑短暂空白了一瞬,然后迅速伸出手将她的上半身抬起来,用力拱起来了些,从后背和膝弯绕过去,把人抱了起来,然后放在靠近墙壁的位置,因为那儿还有一些温度。但这显然是没有多大作用的,我的心脏因极度紧张而快速跳动起来,如果琪莉在这里病倒,我不知道如何同家里解释,也不知如何同格蕾丝女士道歉,我在报纸上看到过人在西伯利亚冰雪中冻死的新闻,说明这样是真的会损伤身体本质的。同时,我还想起她说想要在纽约继续求学的向往语气,有个声音在心底不断回响着:我并不想让她停在路中的任何地方。
"很快就能出去了。"
我在寂静的空气中告诉她,即使对方紧闭着眼睛。
然后我重新抱起她,只不过这次并没有放在地上,而是长久停留在我的怀中。我依旧靠着墙坐着,却屈起了一只腿,确保她不会滚落下去,然后用手臂拢住我自己的大衣,非常冰凉,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有热气。我这样抱了她一会,大概有半个小时,并没有什么起色。
我看着自己大衣上的腰带,有一个冒犯的想法出现在脑海里,但很快被我否决掉。
又接着这样过了很久。
期间我握过她戴着真丝手套的手,或是触摸她裸露在外的脸庞,都没有明显回温的迹象。我的寒冷逐渐被战栗所取代,于是伸出手指落在牛角制成的纽扣上,总共没有几颗,却进行地异常缓慢。我一边解开着,一边脑海里不知为何浮现出争吵的画面,我闭上眼睛,拎着后领口将大衣从她的手臂间脱下,然后将穿着单薄长裙的琪莉搂在怀里,再将大衣外套重新披上她的肩膀,将我们两个人拢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
她的双手蜷在我的胸口,依旧没有什么反应,但我能迅速感受到这一件黄绿色的丝绸布料有了更高的温度,大抵同我自己的体温相差无几。有东西卡在她的身体上,又厚又坚硬,我想那大概是长久以来令她痛苦的束腰。恍惚间,我似乎闻到了花的芬芳,像是进入了幻觉,后来我才察觉,那是她发油的香气。
"mom......"
我好像听见了谁的梦呓。
"m...mom......"
她的面颊靠在我衬衫与马甲的衣领交叠处,嗫嚅着从嘴唇送出藏在最心底的那声依赖,我俯身去听,原来是在喊妈妈。
我稍微抬起了一点头,垂下眼睛去看她是否有醒来的迹象,但她不过是紧紧蹙起了眉间,这儿同洛阿克一样,都有着浓郁的眉毛,星点开始闪烁起来。我不知道她是否需要一个回应,总之寻找妈妈的呓语一直没有停下,就像个小孩子,我想了想,就像小妹图克蒂丽在晚上睡觉前的动静,父亲讲完童话书后拉上了灯,母亲亲吻她的额头,然后她就会抱着喜欢的吐鲁克玩偶迷迷糊糊地把眼睛闭起来,沉入甜蜜的梦乡。我想着想着,也想起了母亲和童年,以前我也唤妈妈,可当我渐渐长大后,所有的事都总要求我再稳重一点。我已经记不清第一次喊母亲是具体从哪天开始的,也不记得最后一次喊妈妈是从哪天结束的......于是我回应她,说我在,我在这里,可能是我的声音太过于低沉,并不像格蕾丝女士,她口中的梦呓从没有停下。
我小心地抱着她,脑子放空地斜靠在墙边。
摇晃的地板变成了梦中的摇篮,承载着我们两人在远离陆地的汪洋大海里随风漂流向无知的未来。在登上这艘游轮的第一级舷梯前,我绝没有想过会有这样的一个不眠之夜。
它既寒冷,又莫名温暖。
我觉得这是琪莉的缘故,因为她是一个漩涡,很容易将周围的人和事物卷进去,即使他们正好好站在原地,但在瞧见一团熊熊燃烧的红色火焰时,有谁不会回头去多看一眼呢?而洛阿克也是这样,不然他们也不会像两块磁铁一样,在我们第一天登船时就在完全错误的地点提前碰见了正确的人。父亲曾说过,成事是需要气运的,差一步,多一分,都是不行的。洛阿克总抱怨他的运气不好,偷跑出去玩总会被发现,打的扑克也总是抽中最差劲的那张小牌,然后央求我将手头更好的牌换给他,我告诉他要遵守规则,但最后每次还是心软换给了他。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当然,我是乐意的,谁让我只有这么一个弟弟呢......?我左右胡思乱想,一直撑着没睡,只是为了在有人赶来前,将琪莉按照原本的心意让她独处在一边。
几点了?
我在心里想起时间的流逝,于是用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探入马甲的口袋里,将硕重的怀表拿出来。
凌晨五点过十分。
天边似乎开始亮起来,地上的月光也不见了。
不知是祈祷的实现还是另外的什么,我刚一关上怀表的表壳,耳畔就感觉从远处传来了凌乱无序的脚步声,我意识到这是终于有人来了,立马将琪莉放回地面并盖上我的大衣,然后快步跑去门口的小窗去等待解救。
"奈特亚姆!我的儿子!"
果然是来找我们的。
打开锁后,父亲一把将我拉过去,大手放在我的后脑勺处紧紧搂着,语气有着罕见的心疼,直白地流露在所有人面前,让我有些不知所措,我闭上眼睛,埋在父亲温暖的拥抱里,伸手盖住他的手背,告诉他我很好。洛阿克也跟在后面,眼睛里带有担忧和歉意。
"琪莉呢?"
"你们在一起吗?"
父亲很快问起她,我点点头,伸手推开门,她便暴露在照射进房内的晨曦之下。
"安静点儿回去。"
这不是可以大肆宣扬的事情,父亲抱起琪莉,低声告诫着我们回去的路上脚步要轻,也不要随意讲话,同时出来找人时就只带了洛阿克和船长先生,便是为了赶在天色大亮之前将人安稳且秘密地带回去。这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琪莉作为一个年轻女孩脆弱的名声。
我们很快回到了头等舱的地方,母亲将我一把拉进去,里面格蕾丝女士正在同样焦急地等待着,见到我们两个人平安归来,面上露出欣喜而感动的微笑,母亲让我同琪莉的母亲道歉,格蕾丝女士却拉住我的手臂,让我赶紧暖暖身子,回到房间内去休息。
"孩子很累了,奈蒂莉,我们就让他好好休息吧。"
"没事就好。"
我看着格蕾丝女士的双眼,只觉得有一种亲切的光亮,她离开后,随即母亲便立马抱住我,哽咽地抚摸我黑色的辫发上下打量着,我在这途中感到倦意迅速席来,告诉母亲我想睡一会儿,然后我便直接躺在了大套房内的某个柔软舒适的床铺上,在母亲的照顾下像昏厥一般地进入了深度的睡眠。结束了这极为漫长的一天。
【四】
这是第四天。实际上早就是第四天了。
喉咙很干。
我睁开眼睛时,母亲正拉着我的手,坐在一把锦缎软包的弯腿木椅上,见我说出了水的字眼,便挥手让洛阿克快步去赶紧倒一茶杯过来。纳威人的身躯恢复能力很强,经过完全的休息调整,我再次起身时,已然感觉精神好得差不多了,便宽慰母亲不用再担心,可这时母亲却轻柔地搂过我的肩膀,露出一个笑来,说我在睡下前久违地在喊她妈妈,我感到面颊很热,十分不好意思。见状,母亲说我长得再大,也同小妹一样,在父母的心里永远是个孩子,我愣住,很久之后才缓慢地低下了头,有种说不出的酸涩滋味在眼眶里悄悄蔓延。然后我起身去吃了些东西,烟熏黑线鳕鱼,切好的巴约纳火腿和烤羊腿,还有些腌牡蛎,一碗浓汤,母亲吩咐人都送到了房内,然后便外出说要去格蕾丝女士一家那儿瞧瞧情况如何,我点了点头,洛阿克坐圆桌的旁边,直到此刻,我才有机会开口询问弟弟期间发生的所有事情。
"我和特蕾娅是昨晚七点回去的。"
"我们找了很久才找到这个房间......几乎是最后一间。"
洛阿克一直避免去看我的眼睛,语气非常轻,同往常相比显得格外老实。我了解到来龙去脉,对此并没有说什么,毕竟这已经发生了,父母也一定训斥过了他,而我问他,是因为有另外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得到答案,我拿起叠好的餐巾擦了擦嘴角,开口道:
"你和特蕾娅在车里做什么?"
听到这句话,他立马瞪大了眼睛望向我。
"哥...你......"
"你从哪儿知道的......"
他一开始很讶异,随后语气便愈发弱下来,我表明我和琪莉都亲眼目睹了,就在玻璃窗的隔壁房间,他想起这个,才恍然大悟地发出一大声感叹,同时也明白了我想问的本质问题究竟是什么。想到这个,洛阿克却红了脸,用手一直在摸腮边的细辫,翕张着嘴唇说只是亲吻了她,仅此而已。
"我...我真的什么也没做......"
"还没订婚呢......"
我想着他回来的时间,判断他应当没有撒谎。
洛阿克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椅子下面甩动着,神情带着微笑。我转了转手中的水杯,心里有些奇怪。
"老爸说会尽早同特蕾娅的父亲提亲。"
"但最早的婚期,至少也要在订婚后三个月以上了。"
听到这里,我才侧眼去看他,结婚?洛阿克在这个年纪就要准备结婚?我心想着这个陌生而遥远的词语。毕竟这对于我们的年纪来说,实在都是太早的事情,太早了,以至于没有人能够像他这样现在就有决心许诺好下半辈子的事情。我认真地问他是不是儿戏?有没有考虑清楚如何去组建一个家庭,而他只是露出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坚定表情,说他虽然现在不懂,但他为了特蕾娅也能够去将一切都学习好,准备好,无论婚期是一年,还是三年,他都会耐心等待,直到她说好才可以。我有些好笑,婚期拖那么久更是不好,但却没有话说了,一时间有些沉默,听完后许久,我都在盯着桌子上那水杯的玻璃花纹看,看它在头顶的水晶灯下折射出复杂的棱角线条,然后落在丝绸光滑的桌布上。食之无味。
"真希望琪莉早点儿醒来......"
洛阿克提起她的名字。
我没有任何变化,甚至有一种反面的心情,我告诉洛阿克我想回房间去清洗,换套干净的衣服,随即便起身离开了,告诉他有任何情况再过来叫我。
"唔......"
当我的身体沉浸在热水之中时,我感到了久违的满足与惬意,不由得舒心地感叹出来。浴缸的水里加了软化的浴盐和花露水,我半身坐在里面,尔后又慢慢地滑落下去,将整颗头都埋进水底下。
很多东西在我的脑海里面穿梭而过,快得看不清模样,只有黑色的影子拖出长长的尾巴。我屏气待了许久,直到肺部传来窒息的身体呼救,我才浮出水面上,大口呼吸起来。这是我常玩的一种秘密游戏,只有我一个人在的时候才会这样,因为这样就可以强迫自己不去想起任何的事情,短暂地放空一瞬。对我来说,这种没有任何成本的行为代表着最简单的压力释放。很快,我打完香皂洗净后,赤脚踩在地板上,去寻找擦身的浴巾,在此期间水珠不停地从我的身上滚落,待到我穿上挂在一旁的浴袍才彻底停止。
我寻找另一件普通的白衬衣,马甲与领结,看见昨晚那件直筒大衣被人放在椅背上。犹豫了下,我还是走近拿起它,上面沾染了不少的灰尘与泥土,仿佛彰示着它昨晚进行了多么疯狂而艰难的冒险。
......
我下意识将手伸进它的口袋里,果不其然,有我的手帕,还有一条纤细的银项链。
什么也没有。
我看着这条项链落在自己蓝色掌心的样子,什么宝石也没有,简单地就像一条随处可见的小溪流,不知何时,就会从指缝间溜走,掉在地上,然后再也找不见。即使它会在阳光下熠熠发光,但在人群之中,是找不到的。
我沉默地将它用手帕包裹起来,没有洗,上面只有她的泪水,然后放进匣子里。桌上这个刻纹的桃花心木匣里什么都有,大约是些我的袖扣与胸针,还有掉落的衬衫和外套纽扣,有时候我想找裁缝将他们重新安置回去,但是时间长了,总是会忘记,就这样一直放在桌角的某个地方,然后在旅行中被带走。哦,一点四十了,我离开书桌,打开怀表后忽然觉得还可以再睡一个午觉,于是我又躺下,只不过这次是在我自己的床上,然后毫无念想地缓慢闭上了金色的眼睛。
-过来。
琪莉站在房门口,不知为何没有说话。站在门框下,抬起手朝我招招,面上带笑。
我虽然十分疑惑,但还是走了过去。我不知道这是谁的房间,头等舱所有的装饰似乎都一样:白底金线雕花的墙壁,深色木质镶板的立柱,软皮革的沙发,上面通常放着一块手工编织的毯子,浅色大理石的地板,带有植物卷草纹的扶手椅,弧形波浪状桌沿的短桌,柜子里是各式的银器和中国海运而来的精美瓷器。我身上穿着件翻领的压褶长袖白衬衫,就跟我睡下时穿的一模一样,等我走进这个房间后,琪莉便将门关了起来。
"怎么了?"
我开口问她,但她还是不说话,只是拉着我的袖子走近床边。我觉得这并不是我的房间,因为没有看见椅背上的那件长大衣外套,可琪莉的手心却出现那条银项链。
-帮我戴上吧。
她伸出手指指自己空荡荡的脖颈,我觉得应该是这个意思,因为有之前替她解下项链的经历,我虽然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接过了它,好在这次十分顺利地打开了上面的'S'形扣,于是避开视线将它轻轻落在了琪莉的后脖颈处。
-谢谢你!
我看见她转身露出一个愉快的笑容,这时我才发觉我的那件大衣不知何时穿在了她的身上,就像昨天一样,只露出她脚上那双缎面浅口鞋尖,还有浅黄色的绿花纹礼裙边,走动的时候有流动的光泽,应是上好的绸织布料。正当我走神的时候,有一双柔软的手落在我的脸颊旁,我下意识惊地往后退了半步,见状,而她却又笑起来。
"琪莉。"
我不知何时退到尽头,被床沿绊了一下,直直地坐在她的床铺上,同时发现这张床也和我房里的一样。我喊她的名字,语气里透露出忐忑不安的情绪,我不知她要做什么,这完全不像她的所作所为,也不知道这是哪儿......似乎是为了印证我心中的猜想,琪莉继续往前走了几步,站到我的身前又将双手覆了上来,她没有戴手套,裸露的手心和指腹触碰到我的脸庞,缓慢地合并着。我在靠近的时候抬头望着她,一种十分诡异而又奇怪的感觉从我的身体深处涌出,我从没有直接地接触过一个年轻女性的手,这是完全不符合规矩的,所以她们无时无刻不佩戴着礼仪性的长手套,以避免男女之间的肌肤触碰。我张开口,喊她的名字,说应该停下,可她却没有根本在意我的反对,只是依旧低头捧着我的脸。
"琪莉!"
我抬手抓住她的手腕,还是忍不住阻止了她。
琪莉却不恼,嘴唇闭起来,弯起眉毛站在那里,然后在我的注视下,这次直接抬腿跨在我身体的两侧,用膝盖撑在床边抱住我的脑袋。
我吓坏了,立马转身离开她的怀抱,她整个人被扭倒在了床被上,她脸上暂时失去了笑容,似乎停滞了一瞬,然后才缓慢地坐起身,恢复了原有的神情,伸直了手臂朝呆站在原地的我靠近,然后在我的唇边轻轻落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亲吻。
我的心脏狂跳起来。
仿佛有无数的蝴蝶在我的胃里扑腾,甚至出现了一种想要呕吐的欲望。
我艰难地将视线重新落回琪莉的脸庞之上,口中似乎说不出像刚才一样劝阻的话来,就像整个人都僵住。因为我同样察觉到自己无法移动,双腿也被冻住,我的意志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所牢牢控制,导致完全不能像往常那样自如地做任何事情。
我如同一个人偶般任由琪莉摆布,在她的引导下,逐渐迎面倒在这个狭窄的床铺上。她纤长的双臂搂在我的后颈处,笑起来的样子跟锁在那个房间里差不多,我始终将手掌撑在她的身体两侧,没有靠下去,控制着最后的距离,仿佛有这一道防线,我就可以再次站起身来,然后坚定地打开门走出这个房间。可琪莉浅蓝色的手指却又抚摸起我的嘴角,我想起那个陌生的触感,像是天上的云朵,大概吧,我也不太清楚,总之不讨厌。我的脑子里飞速地闪过许多东西,像是白色信件从刚漆好的红色邮箱中争先恐后地冲出来,一下是什么雨林森林,一下是小飞侠和温蒂,一下是她打喷嚏的样子,一下是她哭泣着去争吵而掉下的眼泪。我的视线垂在那刺绣着花卉卷草的真丝被面上,旁边就是她散开的暗红色发丝,逐渐地,这些东西都凭空在我的脑海里面消失了,只剩下一片巨大的空白,同时还伴随着她牵引我的手而不断扩大。
"琪莉......"
我的声音喑哑而又迷惘。
头顶的水晶吊灯大幅度地摆动起来。
她的方向最终落在了这件大衣的腰带上,我的指间握着它,只要稍微用力就可以扯开。
我忍不住闭上眼睛,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黑色的库鲁长辫顺着重力垂落在我们两人之间,我的喉咙变得极其干渴,尾巴也跟着竖起来。
"奈特亚姆。"
她第一次出了声,是在喊我的名字。
"束腰好难受。"
我像是被蛊惑一般,头颅不断垂下缩短着距离,慢慢地,我的手指也开始动起来,这件大衣的纽扣一颗也没有扣上,腰带却十分地长,当我的小臂伸向外方的时候,我的眼睛也再次闭了起来,因为我感受到了她唇瓣间拂出的温热呼吸。
散乱的红色刘海,卷翘的睫毛,金色的眼睛,星点闪烁的荧光,树一样的额心图腾,花一样的脸颊。
我想.......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想法......
我想吻她。
耀眼的白光便霎时间笼罩了我,笼罩了整个房间,将我的意识冲出这里。瞬间,我睁开了眼睛,眼前是金边的天花板,急促的喘息从我的身体里大量释放出来。
我做梦了。
我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旖旎梦的事实反复出现在我的心里。白底金线雕花的天花板,刺绣着花卉卷草的真丝被面,椅背上的大衣,木匣里的银项链......无一不在直接地提醒着我,这全都是我自己幻想出来的画面:它们都在我的房间里。
而不是琪...她的任何地方。
我开始觉得她的名字烫口。因为我如此冒犯的梦境,我无法想象出一个没有见过的她,所以偶尔她的表情才会十分的僵硬,我开始幻想自己是不是疯了。良久,我才遮着脸坐起身来,思考是不是太久没有认真接触过一个适龄的年轻淑女,才导致这样。我的心里出现各式各样的理由,就是没有想那一种可能,一旦往那个方向走去,仿佛就会凭空拉出一条警示的红线。
-然后像我妈妈一样,永远不嫁人。
-但至少,我要许诺绝对不嫁任何有钱或有权的人。
-我也不想改姓。
-你们男人都一样,从来都那样随心所欲!
......
她的话语不断将我惊醒,不敢探过一丝一毫的警戒线。如果我要继续做她的朋友,就最好不要越线。我想,是这样没错。
我的手依旧遮在脸上,双重阻挡着视线。
以后,她会在纽约求学,或者还会回到伦敦去,或者干脆到一个完全找不到的地方,就像那些没有高楼大厦的平原或者森林里。而我肯定要跟随父亲继续学习如何处理家业的,萨利家的情况非常复杂,同时十分严峻,我最多只能到达一个可以随时召回的城市里休息。本来就是两个世界里的人,她像风筝在天上飞,我的脚踩在地上,只不过像交叉线一样短暂地在这艘游轮上相遇片刻,往后一定是越走越远的。我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我才更应该遵守这些规则,就像一如既往的那样。
萨利家需要联姻。
家里只有我和洛阿克两个儿子。
洛阿克已经做出选择了,而我没有选择的余地。
我很快想清这些,并打算去看时间,我转头望向落地钟的指针方向:下午两点半。短短一个小时,可我的世界却天翻地覆。
我走近桌边倒了一杯水喝,在心里漠视这个事实,因为在意也并没有什么用。没过多久,洛阿克便敲响了我的房门,告诉我说母亲让我过去,因为琪莉醒了,要一起过去拜访看看。我应了一声,继续穿上一套齐整的日间服,跟随家人到了近在咫尺的隔壁房门外。
"快进。"
"随意些。"
格蕾丝女士在接到正式的拜访名片后,很快从里面打开了门,邀请我们一家人进到套房内的公共起居室里。我坐在一个红木的扶手椅上,洛阿克随意地四处走动打量着,父母亲则在沙发上与格蕾丝女士聊天,看着她倒出几杯热的伯爵红茶。
"她好多了,正躺在床上休息呢。"
"我也想让她下来,但那孩子有些不太想更衣。"
格蕾丝女士说着客套话,也可能是实话,她本身就并没有那么多规矩,我听见父亲和母亲打配合说让孩子好好休息,不要在意我们的探访,并不是什么客人,洛阿克也走回来点点头说是,格蕾丝女士便笑起来,让他去卧室房门口问问琪莉想不想聊天。
"她无聊得很,可能已经看起书来了。"
洛阿克异常地很守规矩,说不打扰她了,格蕾丝女士却看出来他关心朋友的真情,得到二次允许后,他便快步走到了靠里面的一间房门前,伸手敲起门来,一边小声喊她的名字。我的手里交叠端着一杯伯爵茶,茶杯瓷胎白皙,边缘描金,中心暗刻着花卉静物,也不像花,倒像是一颗水母类的触须种子,我想这应该是她们自己带来的物件。因此,我同时注意到室内其它的东西,例如圆桌上植物大全的图书,墙壁上挂的静物油画,画得比较生手,柴火壁炉旁边的热带盆栽,羊毛的围巾堆在椅子上......我安静地坐在父母身边,听着他们几人谈论起别的重要事务,耳朵却也敏锐地听见远处的对话。洛阿克靠在门框边,隔着门问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例如身体好些没?吃了食物没有?琪莉不太搭理他,我估计是特蕾娅的缘故,她还什么都不知道,后来有门房锁打开的声音,大约聊了些什么,琪莉的态度明显好转起来,说了几句话,口干咳嗽起来,洛阿克便又走出来在众目睽睽之下拿走了茶和饼干。
"吃点儿呗。"
"好吧。"
刚才洛阿克问我要不要一起过去探望,长辈们偶尔间看向我,我摇了摇头,说他去就可以了。
红茶是香的,我将茶杯端起喝了一口,然后又喝了第二口。有椅脚拖拉在地板上的摩擦声,是洛阿克搬了把椅子坐下,我隐约听见她问起我,他们的音量并不一致,洛阿克明显提到了我的名字,说得却是替我现编的借口,说我向来是一个尊重礼仪的人,所以才拒绝了随意踏入一个女性的卧房。
"道谢?应该是我家来你家道歉吧...?我们已经来了。"
"奈特亚姆对谁都那样,他会帮助任何人的!"
"不是你,我是说...不论男女。"
"是吗?"
洛阿克分析着,大约是琪莉问起了昏倒的事情,即便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当时的情况下,能够伸出援手救她的也只有我。听罢,琪莉似乎躺在床上松懈了一口气,随即两人又闲聊到一些别的有趣话题上。我心不在焉地坐在起居室里,等待探访的结束,看着时间的指针慢慢移动到了五点钟的位置,然后洛阿克在母亲的呼唤下走出来,我们一家人短暂来到琪莉的卧房前告别,我站在最后面,从间隙中看见一丝她坐在床上的身影,全都是晃眼的纯白色。再见,好好休息,我的家人们同她热切地告别,唯独我一言不发,我们回到了自己的舱房内,父亲的意思是让我继续参加今天的晚宴,因为昨天我们一家告假假装在房内用的餐,今天必须出席一下公开的活动,而考虑到我的身体健康,我只需要用餐露个面即可,后面不需要参加社交和舞会了,可以直接回到房间内休息。
"好。"
我颔首,按照指示这样做了。
时间在外面流逝得很快,等到我独自一人提前回来的时候,我看见落地钟的指针刚过晚上八点。我脱下晚礼服的外套,一边摘着白色领结,一路走到桌边,将金绿猫眼的领针和袖扣放进匣子里,然后弯身坐到床上。
-叩叩。
-叩叩叩。
我听见有敲打的声响从墙壁那边传来,以为是误听,还是其它什么地方在修理东西,于是没有管它。但很快,这种闷声敲打的节奏又出现了,这次还伴随着人的声音。
-叩叩。
"奈特亚姆,你在吗?"
是琪莉。
她知道我在这间房里,不知为何。
我没有立即回应她,而是反身看着面前这一堵墙,它紧挨着我的窄床,非常近。接着,我听见她的喃喃自语,在说洛阿克是不是讲错了,或者房间太大,她的动静太小,导致我不能听见她。我坐在床沿边听着,嘴角有了一丝上扬的弧度。
"不是有开门的声音吗?"
她疑惑地说道,墙的那边传来细碎的噪音。
我不知道应该如何选择,但我的心是期盼回应她的,但是这样又有什么意义呢?一想到这里,我的脑海便冷静下来,眼睛只是望着这一面坚实的墙壁,它将我们两个人完整地分隔开来,什么也无法看见,即使我装作一个耳聋者长久地坐在这里,不去回应她也没关系。
"唉,真无聊。"
"也没人陪我说下话...妈妈也出去应约了......"
"哎......"
她的叹息像是风声,不断从墙壁的缝隙中传来。
可这堵墙明明密不透风,我的耳尖朝后转动着,眼睛看向棕木色立钟的摆锤左右打着节奏,秒针一格一格地往前拨动,滴答滴答地流失这一刻珍贵的时间。
"...是别人吗?"
她猜测我不住在这里。
是另外的陌生人,自然不会搭理她。
"......奈特亚姆?"
她打算发出最后一次的询问,不然她就要继续躺下看书,或者走出房间去溜达一下。当我的名字最后一个字母从她的口中念出的时候,非常地轻,似乎已经没有了最开始的期待,短暂一下便传来掀开被子的不小动静,而在此时,我却回应了她:
"要看什么书?"
那种被面与衣服之间来回摩擦的声响立马就消失了,对面似乎停滞了一阵,然后迅速靠近过来,再次呼唤起我的名字,我甚至能感觉到她正俯身趴在墙面上。
"是你吗?我还以为你不在。"
"......嗯。"
听到我的回复,她才放下心来,声音变得远了些,然后又靠近,大概是躺下又翻了个身重新面对这边。
"今天怎么好像完全没看见你?"
"我来了。"
"哦..."
"你是去用餐回来了吗?"
"嗯。"
"怎么就回来了?"
"父母让我多休息一会儿。"
"也是。对了,你身体还好吗?"
"很好。"
"我也好多了,后面我没记忆了,肯定是你帮了我。"
"是父亲找到我们的。"
"哦..."
她思考了一下,我不知不觉地躺在了被子上,面向有声音的那一侧,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复她的问题。
"奈特亚姆......你是不是不大高兴啊?"
她忽然这样说道。
我沉默了,不知如何回答。
"你的话变少了。"
她继续补充,断句变得有些迟疑。我低下眼睛想了想,长时间地盯着白色的墙壁,即使上面贴着鸟花纹的复杂墙纸,依旧让我觉得有些眩目。我想说话,也害怕与她说话,但不希望她误解我。
"可能是我还有点累。"
接收到回复后,琪莉那边顿了顿,传来翻身的声音,然后我听见她说抱歉,因为打扰到我了,所以不再希望继续对话,让我好好休息睡一觉。就这样,我们停止了这场勉强可以称之为面对面的交流,我蓝色的手指停在墙壁上,指腹缓慢地摩擦着粗糙的纸纹,没有离开这块特别的区域。只是用一种只有我自己才能听清的音量说了真正意义上的最后一句话:没有......
并没有打扰到我。
我继续听见她的动作,手指碰到床边桌的声音,将什么东西放到了被面上,随即出现纸张翻页的细微响动,原是她在看书,但这种动静很快变远了,应当是她转了个方向,用习惯的半躺姿势远离了这面墙。我依旧蜷在床上没动,没盖被子,也没有去洗漱,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应该什么也没有去想,因为脑海中空白一片,四周只剩下安静的钟表走动声。
机械而又沉重,却从不停止一分一秒。
永远向前走着。
半晌后,我开始仰躺在床上,沿着天花板的金边去勾勒整个房间的形状,走廊上传来脚步声,应该是有人陆陆续续回来了。
意外地很急。
紧接着,我听见隔壁的套房被敲响,然后在没有回应之前就被强行打开,这时,我警觉起来,虚睁的眼睛流露出极其怀疑的目光,但不等我推测片刻,隔壁巨大的声响立即传入了我的耳朵里,竟然是母亲的声音。她让琪莉迅速换好一身体面的衣裳,一定要快,因为她要带她去一个地方。我察觉到母亲尽量冷静的语气下有不寻常的颤动,这很奇怪,于是我也跟着起身更衣,在她们离开的时候拧开了房门。临走前我迅速瞥了一眼时钟,已经接近十二点的凌晨。
她们一路朝最上层的甲板走去,我看见琪莉的红发在夜间飘散着,几乎穿越了整个船,来到了艉楼区。
那里围满了人群。
甚至有人站在系泊桥上往下观望,大多都是二等舱或三等舱的乘客们,他们被吵闹的动静所吸引——也许还有尖叫声。因为我看见了血,在这里格格不入的......我的家人,还有躺在地上的人。
暗红色的头发和鲜血的颜色极其类似,甚至交织在一起,她整个人躺在血泊之中,腹部被父亲的手紧紧压住,还剩有最后一口气。
格蕾丝女士。
是琪莉的母亲。
我心下大骇,飞奔过去,想要弄清发生了什么。
但等我挤进人群来到最前面一排时,只听见琪莉所怮哭出的巨大悲鸣。她已经坐在甲板上,血染红了朴素套裙的衣摆,蓝色的手指上也全是血迹,她一面求父亲请专业医师来救救格蕾丝女士,一面又不停自己低头同母亲道歉,说以她的能力救不了现在大出血的状况,可格蕾丝女士并不在意这些,似乎早已经知道了现状,只是伸手一直捧着她的脸,呼唤她说好女儿。我离得很近,近到已经能够听清她们的话语。
"不...不!妈妈......"
"嘘...嘘我的乖女儿......别哭...别流泪......"
"是谁伤害你?我一定要去找他!"
"哦...琪莉......”
“只是可怜人罢了......妈妈告诉过你的...还记得吗?"
"不......我不能接受!妈妈...妈妈!!"
格蕾丝女士因疼痛短暂松开了手,琪莉也因此呼喊起来,泪水已经爬满了她整个哀戚的面庞。
"琪莉,永远不要放弃。"
"即......即使..."
"......妈妈不在...你也绝不是一个人......知道吗?"
她知道女儿有着和她如初一致的理想与目标,悲痛和仇恨不能留在她的心里,琪莉必须向前跑去,继续学习下去,努力生活下去,去获得她曾渴望的一切未来,所以格蕾丝女士才说让她永远不要停下脚步。
大概是因为琪莉的母亲原已经等待了许久,女儿来了之后,情绪剧烈浮动,身体情况很快急剧而下,血液哽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任何完整的句子来。我看见她金色的眼睛转向父亲和母亲的那一侧,似乎正在确认着某些约定,在看见他们两个人庄重的闭眼之后,她那双眼睛才再次回到女儿的脸庞上,露出一个同往日般没有差别的温和微笑,随即手臂慢慢地垂了下去。
"妈妈...不......妈妈!不不不..."
我看见琪莉立马抓紧了母亲的手,在黑色的死亡到来之际,拒绝相信这个事实的发生。
我们所有人都沉默着,也许只是我和我的家人,还有周围最靠近的一圈人,因为悲痛的阴影笼罩着我们,而最外面的人们仍旧在高声议论着,甚至笑着,不知这是热闹,还是个明天会出现在头版报纸上的大新闻。
"不......"
琪莉的脊背佝偻下去,呼唤也变得微弱无力。
她的口中一直在喊着母亲,即便我们所有人都明白这再也不会有任何回应。甲板暴露在大西洋寒冷的空气之中,冻结起年轻的心脏与灵魂,渐渐地,鲜血也变得冷冽起来,边缘的痕迹穿越表面浸透到木板之下,形成一圈暗而红的不规则区域,死神带走了一位举世轻重的伟大科学家,也带走了一个人敬仰而珍爱的母亲。
凌晨的夜晚,最后我们不知如何回去的,琪莉久久地守候在格蕾丝女士的身体旁,握着她的手等待着,不让父亲抱走她,同时对母亲的问候充耳不闻,我和洛阿克笔直地站在一边,沉默地在心底默哀着眼前的一切,没有对话,也没有询问前因后果,直到身体尚未完全恢复的人再次倾斜着晕倒在血泊之中,她们母女俩才被命运无情的捉弄分离。
我原以为今天会在我看向时钟的那一刻结束。
但仍旧绵延到了第二天。
没有任何过渡。
父亲托起格蕾丝女士的遗体走在前面,而我在母亲和洛阿克的帮助下抱起了琪莉,试图将她们安置回温暖如春的地方。
这条路还是很长,比我来的时候要漫长得许多,我在期间不停地想着琪莉往后的道路,没有母亲灯塔般的存在,一定会出现轨迹的偏移。我忧心忡忡,眉头紧紧皱在一块儿,她轻得像断了线的风筝,路很长,但总有到达的时刻,我一路畅通无阻地走进她的卧房,将她放在这个在出发之前尚且宁静安详的床铺之上。随后,母亲让我和洛阿克各自回去,不允许继续待在她的房内。
"好的...母亲。"
退返门口的时候,我第一次看清了她卧室的模样,却已毫无念想,只剩下悲伤。
我真的能够睡着吗?
回去后,我停滞在落地钟的旁边,已经凌晨三点半了,我却没有丝毫的困意和倦意,脑海里都是她绝望而无助的身影,足以消弥一切的试图放松的念头。我走进浴室,在水龙头下冲洗着双手,留下被不断冲淡的粉色血液,这是琪莉身上最后属于母亲的痕迹。我长久地坐在床沿边,听着墙另一边时不时传来的动静,玻璃碰撞的声音,母亲的安抚,还有无尽的叹息声,后来父亲低沉的询问也出现了,最终陷入极致的寂静之中。
我坐在那儿,在不知不觉中进入浅眠。
仿佛时间并没有流逝。
【五】
她没有出房门。整整一天都待在狭小的卧室里,拒绝了所有人的探望,除了母亲强势地声明她还是个孩子,需要长辈的照顾,才能够长时间地一直陪在她身边。
我和洛阿克在下午外出到头等舱专用的甲板上散步,天下飘下细雨来,我们对视一眼,戴着平顶帽继续走在了雨里,直到雨渐渐停下来,然后回到套房里。从他的口中,我才知晓了昨晚的意外是从何而来,正如格蕾丝女士临终前所告诉琪莉的那样,盗窃与迫害,她在回程的途中随手帮了一把甲板上的年轻女孩,抓住了正要逃跑的扒手,紧急之下,他掏出并不尖利,甚至生锈的老旧刀具,在越围越多的人群之中慌不择路地捅向了眼前醒目的红发,然后又拔出来,长年累月劳苦的脸上满面横泪,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后,便扔下了满是鲜血的赃物,转头纵身栽入了大洋中。因为父亲和母亲也在那儿,当时他们刚谈完一笔生意,目睹一切后,匆忙赶到了这一层的甲板位置,也正是因为他们的到来,使得那个人抱着活下来也只有法律官司的绝望苦痛,很快选择了跳海自杀。洛阿克停顿了一下,说这个歹徒的三等舱票也是偷来的,他的名字和身份都是假的,现在已经查无此人。
-琪莉,那都是可怜人罢了。
格蕾丝女士这样说,是因为觉得他们都是被生活和命运所逼迫的吗?还是她见过太多的身不由己,早已产生了超出世俗常人的一般仁慈。
我沉默着。
只觉得在死亡面前,所有人都是如此地平等。
没有任何道理可讲,也没有代表绝对公平的天秤审判。
晚上我回到了自己的房内,船长取消了晚宴与舞会,只为了纪念格蕾丝女士的不幸逝世,但与此同时,仍有人在私下抱怨丧失了两天社交活动的机会。她们着急将正在社交季的女儿嫁出去,同时也正在物色别人家合适的淑女,对陌生人并没有太多的喜怒哀乐。三等舱的部分人们点燃了蜡烛,因为曾经都接受过她和琪莉的救助。
我靠近床边,在她紧挨墙壁的啜泣声中陷入睡眠。
梦里都是飘荡的红色。
我反复醒来,又睡去。
神经变得衰弱。
【六】
今天是葬礼。
我穿着最正式的黑色晨礼服,外面是那一件重新干洗熨烫好的厚重大衣,清早的天气寒而冷冽,我左臂缠着黑纱,沉默地带着高顶礼帽。我们一家人围绕在琪莉的身边,琪莉则守护在格蕾丝女士的身边,她沉静地躺在临时由八块深色橡木钉成的六边棺中,内衬用昂贵的白色真丝绸布制成,那是我的母亲从伦敦带来的,原打算裁成一条礼裙,但此时此刻,却成为转赠予友人临终的礼物。原本我们商讨将格蕾丝女士的遗体带往纽约,好让她入土为安,但琪莉却罕见地开了口,说母亲要留在这里,留在这片路过的地方,这是她们母女俩曾经共同的约定,她们都要葬在任意的大自然里,无论那里有多远,是炽热还是冰寒,都甘之如饴,就像一个旅行者。她取出随身携带的小刀,趴在在上面端正地刻下了GRACE AUGUSTINE的大名,随后用力地俯身拥抱起冰冷的棺木,黑色的哀悼面纱蒙住琪莉所有的表情,漫天飞扬在汪洋大海的天空之上。
按照要求,我们没有请牧师,而是由她自己念祷词。
"Oeru txoa livu."
(请原谅我)
"Ma oeyä sa'nu, ma oeyä sa'nu."
(我的母亲,我亲爱的母亲)
"Oeru txoa livu,ma oeyä sa'nu."
(请原谅我,母亲)
"Hu nawma sa'nok tivul ngeyä tirea."
(愿你的灵魂能随伟大的母神所一同逝去)
"Oel ngati kameie."
(我看见你)
"Ma sa'nu."
(我的母亲)
"Ulte ngaru seiyi irayo."
(衷心地感谢你)
"Ngari hu Eywa salew tirea."
(愿你的灵魂与艾娃同在)
"Tokx 'ì'awn, slu txampayä hapxì."
(留下的身体成为大海的一部分)
她闭眼吟出一段陌生的语言,将手掌按在心脏上,音调古老而悠长,像是来自远方的悼唁,然后用指尖划过额头。我听见了类似艾娃的词语,猜想这一定是格蕾丝女士终身研究的那一个精神课题,她完整地传授给了琪莉,现在就是最好的证明。
琪莉站在最前端,面对着我们所有人,金色的眼睛却始终没有光亮,低垂在地上,暗红色的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第一次没有任何凌乱的散发,全身都被黑色的长头纱沉重地包裹住,脖子上戴有一串复杂的项链,与身上长及脚踝的肃穆黑裙相比显得很怪异。我却觉得十分眼熟,等到祷词念完,我才回忆起这是一直戴在格蕾丝女士脖颈上的饰物。
是琪莉为自己选择的遗物。
海葬会将棺木最后装入帆布之中,坠上重物,从船尾推入海中。我看见琪莉沉默地在一旁等待着,等待沉重的载物终于抬上架好的木板上后,她忽然快步上前,请求再多停留片刻。
"让我再和妈妈待一会儿吧...拜托!"
"拜托你们了......"
她紧紧地抱住棺木的头部,面色憔悴,同我的父亲说要给自己的母亲唱一支歌,就像小时候母亲唱给她的那样。他当然同意了,让她想待多久就待多久。我的父母正彼此依偎着,因为他们也已经久久地流下泪来,格蕾丝女士的逝世同样给他们留下了无可弥补的遗憾与悲痛,我和洛阿克都被告知要已直系亲属的身份度过整个丧期。我看着琪莉闭上眼睛,将带有体温的脸庞贴上冰冷的橡木板,弯下眉毛小声地唱着类似童谣的简单曲调:i do believe in fairies,i do,i do......i do believe in fairies,i do,i do......
这是彼得潘的童话。
这一刻,我忽然明白琪莉已经不能成为永不长大的孩子了。
因为她已经长大了。这个事实令我感到悲哀,因为它来得太过于直白与血腥,这完全是残酷的。
"愿艾娃与您同在。"
-扑通。
捆绑的帆布袋极速坠入大海之中,瞬间被粉身碎骨的波涛所吞噬,再不见踪影。在这一刻,所有人都沉默地行着注目礼,我心里衷心祈祷,期冀这位女神艾娃能够真的在另一个世界存在。
"琪莉!"
离得最近的母亲忽然高声喊起来,双手比反应更快,牢牢抓住了她扑向栏杆的身子,以为她要跟随着跳下海去。简直吓坏了所有人,包括我,父亲也神情紧张地搂住她的肩膀。而琪莉只是无限地探出身体朝刚刚驶过的海面望去,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母亲——"
她的哀泣响彻整片艉楼甲板。
连带着所有的思念沉入无边的海底。
云层下起细雨来,仿佛是天也在跟着哭泣,我们伫立在晨光之中,送走最后一程。长久,长久,母亲将琪莉搂入怀中,陪伴着她等待天空再次放晴。
从离开房间,到再次归来,大约只有两个小时的时间,我,洛阿克和特蕾娅却都觉得有一个世纪之长。他问我,琪莉以后应该怎么办?我并不知道,陷入了相似的沉默。琪莉仍旧回到了格蕾丝女士购下的头等舱套房内,沉默地坐在地上收拾着行李,母亲私下同父亲说她不知要做些什么,所以便这样一直麻木地坐着。我不能说我可以体会琪莉的心情,但我看着她的身影,就像是熄灭的火焰。我转身回到自己的房内,将怀表从马甲的口袋中掏出,放在枕头旁边,试图打开一张报纸浏览,我用双眼认真地阅读着上面的每一行,每一字,却不明白任何的意思,于是我又重头读起,直到耳畔传来似曾相识的啜泣,比任何时候都要小声,也比任何时候都要漫长。我的目光从报纸的最下一栏滑下去,直直地坠落到地板的缝隙里,想起墙壁另一端曾经的欢声笑语,与此时此刻的压抑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艾娃。"
我又想起祂。
却只是为了祈祷幸福的重新降临。
她的泪水远比尖刃更为锋利,令我心如刀绞。我无法做出什么,只能坐在这里亲耳聆听她的绝望。许久后,那种悲戚才愈减愈弱,消失在空气中。
午后,她病倒了。大前日的寒冷没有打败她,失去唯一亲人的悲痛却彻底将她击垮。许是身体一直没有恢复好,再加上冷风与淋雨,才让她忽然发起了高烧。父亲赶忙请来船上的专业医师,在他的建议下用冷水给琪莉擦浴降温,母亲悉心照顾着她,但是病情直到傍晚也完全没有任何的好转。于是医师又建议给予适当的刺激,在热水里加入白兰地让琪莉喝下,她因此短暂醒来了一阵,吃了些鸡蛋羹和牛肉茶,里面都加入了鱼肝油,可没过多久,她便全部吐了出来,并且身体出现了严重的脱水。父亲和母亲因此大发雷霆,驱逐走了这个医师,但我们都不懂得医理,陷入了一种如果格蕾丝女士还在和正因为格蕾丝女士不在了的循环怪圈,只能保守地用浸满凉水的毛巾垫在她的额上,然后定期地进行更换和测量体温。
这一切都由母亲单独承担而施行。因为琪莉躺在床上,或是浴缸里,身上只有单薄的睡裙,不能让任何异性窥见。夜间,母亲将我唤起,我并没有睡着,于是很快来到门口。
"奈特亚姆,你去门口守几分钟。"
"不要移动她。"
母亲并没有说明是何事,嘱咐我小心些。
我点点头,在黑暗中接替了位置,走进套间内,站在打开的卧房门口旁。我沉默地往四周看了一圈,大部分的家具都已经用白布盖起来,植物大全的书不见了,油画也是,桌上只剩一只孤独的茶杯,原本柴火壁炉旁边的盆栽移到了门口,已经枯死了。我蜷了蜷垂在腿旁的三根手指,那种冰冷刺骨的感觉从我的心底浮出,我想,在这里......她又如何能够活过来呢?
母亲勒令我不能进入房内,只能远远观察琪莉是否有异样。
而此刻,我不再想遵从这些。
我想看见她。
看见她无论健康或疾病的面庞,好使我能够心安。
于是我慢慢地走进去,脚步轻得没有任何声响,在灯下逐渐看清她汗湿的脸。她的眉头紧紧皱着,棉质的睡裙领口敞开着,额前冷敷的白巾不见了踪影,大抵是母亲拿走了它。我不断地靠近她的床沿,看见了那一堵连接我们的厚重墙壁,也看见了她脖颈前挂着的项链,琪莉的眼睛闭起,嘴唇却张开着,我伸出手背探了一下她的额头,烫得像是壁炉火。
"mom..."
轻若羽毛的呓语飘在夜里。
勉强才能听清。
我在此刻想起洛阿克问我的问题,琪莉以后该怎么办?我不知道,但是我心中其实有那么一个答案。我无法言说。
我希望琪莉能够来到萨利家。
来到我们的家。
同时还希望......能由我来照顾她。
我想让她去做任何的事情,而不是成为谁的家中相夫教子的贤妻良母。我想象不到她端坐着刺绣的样子,只能想起她从高高摞起书本的胡桃木桌前抬头望向我的那一刻。来到我们的家里,一定能让她如同格蕾丝女士所期待的那样继续走下去。我奈特亚姆能够许诺。
我倾身看向她沉静的脸庞,暗红色的发丝被湿热汗水黏在腮边和额前,我伸出指尖,轻轻抹开它们,露出完整的面容来。
"快些好起来吧..."
我朝她祈祷。
慢慢靠近那干涩的唇瓣,但最终没有落下去。
我做不到这样,只是吻在了那树一般的黯淡额心。
【七】
母亲在昨晚找来了合成的阿司匹林,说在琪莉的梦呓中提到了这个药品的名字,但目前还没有被广泛投入退烧药的使用,父亲说他相信格蕾丝的在天之灵会保佑女儿,于是支持母亲将药物立即和着温水送服了下去。也许真是祈祷有用,琪莉在期待中于早上醒来,烧也退了下去。我想了一整晚,准备同父母提起与琪莉婚约的事情,即使那已经成为了过去,我也想尽快表达我重拾的决心,因为这艘巨轮将于今天中午十二点准时到达纽约港。
"奈特亚姆,洛阿克,趁着一家人都在。"
"我们短暂地开个会。"
我正端起手中的咖啡,走神地思量着提起的合适时间,父亲此时却正好提及正式商议的事。临时会议是萨利家的传统,经常出现在需要有重大决策的时候,小妹图克蒂丽年纪还小,所以暂且还没有被纳入这个参会人员之中。我觉得这是个极佳的机会,于是先开了口:
"父亲,我有一件事想要说。"
"NET,很抱歉,今天你的事情先往后放放,好吗?"
"我和你们的妈妈...有重要的事情需要宣布。"
父亲抬手打断了我,让我晚些再提出。
接着他和母亲对视一眼,似乎心中正下着决心,然后在母亲的无声支持之下,眼睛看着船外的蓝色天空,慎重地斟酌着开了口。
"我看这些日子......你俩同琪莉相处得也挺融洽。"
父亲提到了琪莉,我的心里下意识地紧张起来,不知道他是否要说和我一样的事情,于是我将手中的咖啡杯放到餐桌的报纸上,洛阿克也停下了切羊腿的餐刀,与我对视一眼,然后一起看向父亲金色的眼睛。这时,轮船开始准备进港,底部的锅炉安全阀传出减速的泄压声,同时开始长时间的鸣笛,以向领航船致意。
旅途多次,这样的到达仪式我已经很熟悉了,所以并没有放在心上。
"所以经过商议决定。"
"我和妈妈决定将琪莉收为养女。"
第一个看见自由女神像的人出现了。
他在人群中高喊着America,声调疯狂而神气,响彻云霄。
"让她以后在萨利家同我们一起生活。"
"好吗?"
我呆愣在原地,脸上那微妙的笑意也僵在了上面。
养女?
"没有意见的话,那就这么决定了。"
"按照年纪来排的话...以后琪莉就是奈特亚你的妹妹。"
父亲朝着我说完,然后又缓慢地面向洛阿克那边。
"还有...洛阿克你和图克的姐姐。"
妹妹?
我的心里默念着这个荒唐的身份,无所适从的感觉从我的四肢百骸里爬出,而父亲这时却想起我的事情来,问我刚才有什么话想说。
船锚落地了。
一切都结束了。
"没有。父亲。"
我听见我自己这样回复道。
父亲曾说过差一分,差一步,都不能行,而我现在才发现,其实我的运气在这种重要时刻总是非常坏,与洛阿克恰恰相反。
我什么都争取不到。
命运就在刹那间改变了。
下船后,我们站在港口的地面上,第一次接触到了切实的土地。琪莉仍旧有些病怏怏的,戴着一顶黑色的钟形帽,没有多说话,母亲让我们主动表达一下自己的态度,送个东西给新的家人,洛阿克很快找到了一条原本要送给特蕾娅的青色丝巾,笑着送给她,而我摸遍全身上下,仍没有找到任何好的东西,于是拿出了马甲里的那块新怀表。
"送给你。"
"......琪莉。"
我没能喊得出妹妹这一个词。
我看见琪莉抬起脸看向我,又看向我掌心的这块沉重的爱彼牌怀表,然后才慢慢伸出手,将这块背面刻有我名字缩写的怀表认真地收入怀中。
"谢谢。"
她虚弱地朝我露出一个笑。
我也只好跟着微笑起来。
【八】
这块只存在七天的怀表记录了我在船上所有的记忆。
同时,也带走了我所有的回忆。
-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