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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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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1-01
Words:
8,337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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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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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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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7

【雷呈】珍珠泪

Summary:

女装癖小呈。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漂亮?

Work Text:

张呈,中央戏剧学院音乐剧系优秀毕业生,一米九四台柱子,有个有点难以启齿的爱好。艺术生总归是创新前卫,压力太大的环境又催生创作土壤,于是各种怪癖层出不穷。对比起某些物理上损人心理上利己舞刀弄棒的解压方式,张呈自认为自己排解压力的途径还算文明而且安全合理。他捏着肩膀处的走线把衣服提起来向身上比划一下,有点遗憾似乎还是小了点,认真考虑要不要先试试看。其实也并非全是为了解压吧,毕竟这种事情非找出个具体的起因准确的时间点也不容易,可能只是某天在社媒上刷到的长发男穿搭、某种神秘帖子里推荐的解压小妙招,或者他从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心里那点隐秘的微妙的、在看到漂亮衣服时蠢蠢欲动的冲动。总之只可意会而不可言传。

只是喜欢穿裙子而已。张呈套着半身裙,藏青色裙摆下露出一截小腿,堆着高腰袜蹬一双皮鞋,挎着帆布包像文艺女青年或者几十年前的女学生。他站到镜子前,摆好姿势自己给自己拍写真,对着镜子里的人咧开嘴笑。没关系的,不过是喜欢穿裙子嘛!又不影响别人,多好呀,自己开心大家都开心。张呈是这样想的,反正不穿出门,只是觉得好看、只是有点喜欢而已。

 

所以雷淞然自顾自推门进来的时候,张呈正忙着把衬衫的下摆塞进裙腰里掖好,不想让它乱跑的同时也算是应用一下从网上学来的小巧思。他听见动静抬头,和门口的雷淞然对上视线,随即感到对方把他上下打量至少两遍,而他站在原地衣服穿了一半。啊,他们同时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雷淞然像是平时被逗乐了那种淡淡带点无语地笑,而张呈则像是某种幼犬被捏着后颈皮提起来时发出一串呜咽、截取其中一个音节,在这个他们面面相觑对视的场景里未免显得格格不入。张呈僵在原地,指尖仍然捏住那片可怜的布料把那里折磨得一团糟。

完了,全完了。天塌地陷飞沙走石。张呈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接受这个无关大雅的小爱好,而在今天、被他自己这么久以来维护得挺好的小世界又在顷刻间似乎摇摇欲坠,只需再来个人轻轻吹口气就随时有倒塌的风险。而这个角色肯定不会由他自己扮演,那么现在屋里两个人谁将说这句话?明知故问、显而易见。

雷淞然顺手把门在身后关严挂上锁,胳膊在胸口交叠,好整以暇地望向张呈。张呈被他盯着下意识吞了口口水,感到有点无言以对,生怕他嘴里要问出什么惊世骇俗的问题,但是此刻他竟也找不出一句话可以用来先发制人,于是只好立在原地,喉咙干涩而吐不出一个字来。最后还是雷淞然先开口:张呈,你要反串啊?没人通知我啊。

大脑过载后再重启总是需要一个过程的,张呈花了三秒钟才听明白了雷淞然的话。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是给他递台阶,但是不重要了,别说台阶、就算雷淞然给他推过来一座悬崖他也要跳下去试试看的——总不能还在这半山腰不上不下地挂着吧?他衣服都还没穿好呢。张呈硬着头皮把衬衫继续往裙子里掖进去,假装低头研究腰带躲开雷淞然的视线,干巴巴地笑了一声,语无伦次地附和着师哥的话。呃对、是,我我我就试试——没反串,我就试一下。

雷淞然漠然地垂眼去看张呈的手,骨节分明的、摆弄着那条并不存在的空气腰带。废话,格裙哪来的腰带。点点头扯了下嘴角说行。张呈快把裙边扣出个洞来,悄悄抬眼皮去看雷淞然的表情,看不出来到底是信了还是不太好奇。于是张呈头一次觉得雷淞然眼睛怎么这么小,什么也看不清。

 

之所以说张呈和小狗成精的差异性已经无限趋近于零,其中之一原因是二者各方面习性确实相似,比如都不太长记性。穿裙子还能打个哈哈解释一下,卖萌装傻说不定就蒙混过关,但是套丝袜就不太能了。

雷淞然又开门,而张呈正忙着和丝袜打架。薄薄一层他也是第一次穿,正考虑怎么才能避免不小心挂出个洞。他坐在床边腿弯屈起来,抬头很尴尬地看着雷淞然,雷淞然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腿。近乎透明的黑丝堪堪被扯着挂在小腿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现在脱掉显得欲盖弥彰,但是让他当着雷淞然的面穿好一条黑丝和让他去死有什么分别?好吧那就还是有区别,非要挑一个的话他宁愿选前者,实在不行就求求雷淞然叫他扭过去别看。当然现在并非生死抉择,他是肯定不能再把这东西穿好了。

雷淞然意味不明地轻笑,抱臂顶腮啧一声,师哥标配三件套,把张呈震得两股战战不知所措,只剩了抬眼拿湿漉漉的眼睛看师哥的救场能力。

张呈,又反串啊。这么敬业?雷淞然弯一点腰伸手去够他小腿,捏起一层薄纱松手又反弹,毫无痛感、然而羞耻心隐隐作祟,脸侧腮红从两颊打到耳尖,整个人瑟瑟地要往后缩。

哈哈。张呈苦笑两声,很难说是在笑自己的命苦还是笑自己吃一堑吃一堑。也、也可以是吧,你信吗?他底气略微不足,毫无说服力,眼神看天看地左偏右移没敢再看雷淞然一眼。他自己都不信的话哪有理由要求别人装瞎,更何况要求雷淞然。反正张呈不觉得自己是能管得住他的那个人。

雷淞然伸手把张呈为了方便而在床上摊开搭配好的衣服捧起来,表情淡淡像只是从地上捡起被别人随手乱丢的垃圾。丝绸质感的衬衫,摸着有点凉,领口也不小,看着直灌风。他再一次觉得张呈是不是真的不怕冷。

不一定吧。他偏头看张呈,那人抬着眼,很心虚很无力地扯出一个笑脸。有没有人说过雷淞然冷脸的时候很恐怖啊?他不会揍我吧?但我什么也没干啊?自己穿个裙子也碍到他事了吗?不能这么霸道吧?张呈急得感觉额头都要冒汗,也不知道到底该说点什么打破尴尬。

最后还是雷淞然救的场,救了这种沉默的氛围。但是没救张呈。说说吧。雷淞然把衬衫抛到他怀里,他下意识伸手接住,出于紧张而把那片布料捏紧了又松开、分神想了想可不能留下褶皱,这件很好看的。

到底怎么回事。雷淞然站在他面前,语调冷冰冰像老师点他名字要回答压轴题,阴影投下来似乎一片乌云把他遮住,就算是太阳也该束手无策了。而且他真的怕啊,师哥不能真搞校园霸凌辈分文化吧?

 

总之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张呈磕磕巴巴,错觉回到小学第一次上台作报告,清清嗓子深呼吸也还是嗓音颤颤,老师温柔地鼓励他没关系小呈,不要抖。他点点头,好想说不是自己要发抖的,只是一种生理反应,就比如现在,他发誓他绝对没有害怕、没有不敢扭头看雷淞然、没有心虚。他的声音越讲越小,坐在床上几乎要把自己缩成一团再用被子蒙起来以求逃避现实。显然雷淞然不兼职幼师,也不会开口安慰他。

怎么会这样啊?张呈终于把自我介绍做完,感觉浑身所有力气都被抽干了,只能抬头望天像在质问老天爷:怎么、怎么会这样啊?雷淞然为什么随便进别人家啊哦钥匙我给的。他以后会不会觉得我有病啊虽然现在也不一定就觉得我没有吧。张呈好想掩面哭泣好想怨天尤人,想了想雷淞然可能只会觉得他在演假人秀,于是更深地感到一种无力感,像农民浇错了地、像上课迟到还进错门。

但是、但是,到底为什么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雷淞然听他自白,倒是没吭声,先点一支烟。夹在指尖白雾缭绕显得高深莫测如同什么世外高人,总之就是装逼上瘾,看得张呈气不打一处来偷偷剜他一眼——假如忽略他们现在的处境的话,应该还挺有威慑力的。张呈套了一半的丝袜还进退两难地挂在腿上,显得很滑稽、但是有点可怜,又有种隐晦的色情。

穿上呗。雷淞然低着头吐烟,胳膊垂下去抖抖手腕把烟灰抖落,火星按灭在床头烟灰缸。买都买了,想穿就穿。啊我穿吗?张呈的脑袋艰难转弯,下意识接话,没能第一时间读懂雷淞然的意思。也不怪他,这句话确实费解、至少不该雷淞然说,也不该对他说吧?

不然呢。雷淞然扯扯嘴角,我穿吗?

不太好吧…张呈有点想逃跑、有点无地自容。穿给自己看和穿给别人看还是不一样,自己偷偷穿和当着别人的面穿更不一样,更何况当着雷淞然的面。张呈是想拒绝的,他想说算了算了师哥你就当没看见吧好不好,以后你穿什么我都不会嘲笑你了,你让我穿红秋衣红秋裤我都愿意了,就别穿这个了吧——没敢说。他一抬眼,看见雷淞然皱着眉头盯着他,似乎有点不耐烦的样子,有什么话也都咽回去了。

穿吧,穿吧。张呈视死如归,一咬牙一闭眼,丝袜顺着腿往上拉。他安慰自己,没事儿,至少雷淞然嘴严——严不严先不说,应该还有良知,还能为他的面子考虑一下。至少、至少比红秋裤好看吧,反正如果真让他穿红秋裤他也会誓死不从的,还不如今天就顺了雷淞然的意,死也死得高兴点、死得漂亮点。

项链要在颈后扣上,平时这种事情他绝对轻车熟路手到擒来,然而今天是特殊情况。张呈感觉自己的指尖颤颤,左右对不上那个卡扣,摸索着半天也没个成效。他听见雷淞然在后面啧了一声,走过来拍开他的手,接过去帮他仔细整理好。呼吸温温热热扑在他后颈,张呈觉得好痒、好烫,顿生一种想把自己缩起来的冲动,如同被触碰的含羞草,把逃避当做万灵药。显然现在不太管用。

张呈觉得自己的万灵药事实上应该是好心态。比如现在他还能抽空苦中作乐地想,其实也还行吧,至少师哥挺开明的。只是——雷淞然。张呈干巴巴地叫身后人的名字,手还搭在自己膝盖上,握拳、松开,触感滑溜溜的吓得他没敢再摸,退而求其次抓住床单。踌躇一番深呼吸,做足了心理准备,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咽口水的力度大到似乎要把自己的心脏也吞进胃里。

…你他妈硬了啊?

师哥鸭舌帽黑框眼镜顶着被全世界欠了钱的表情,稍显笨拙地帮张呈把衣带打上一个漂亮的蝴蝶结——他能力范围内最漂亮的,略丑吧。他语气没什么波澜地开口:没有。

装鸡毛啊。张呈慢慢地、悄悄地坐直了身子,暗自感慨他这辈子都没有把背挺得这么直过,被高中班主任看见肯定要夸他浪子回头金不换一日夫妻百日恩。他一动不敢动,如坐针毡芒刺在背坐立难安,身体还是僵硬的然而吐槽的本能隐隐躁动、听到自己灵魂深处传来无声的呐喊:都已经顶到我的背了那就不要装松弛了啊?

张呈有一瞬间呆滞,思绪打着转飘忽不定,开始在脑海里天人交战。师哥穿灰色工装裤,总不能就这样从这屋里走出去吧,很诡异啊。五好青年阳光果粒呈真心地开始作难,怎么办?毕竟、毕竟——非说的话,这事好像是得算他头上吧。

张呈,时任班长、责任心强乐于助人,自觉对同学们的心理健康该承担责任。至于雷淞然,勉强也能算他小弟吧,更该关心一下。他最终把自己说服了,真真是舍己为人,很坚定地给出解决方案:雷淞然,我帮你。

不用。雷淞然吐出两个字就没再多说话,只是拍拍他肩膀示意他站起来去照镜子。张呈都有点顺拐了,两步路也走成同手同脚,鲜有的肢体如此不协调的时刻。他站在落地镜前,傻愣愣当木头人,连姿势啊表情啊什么的也都想不起来该怎么摆,全部的心思都放在偷偷斜眼看雷淞然的表情上。雷淞然摸摸下巴,点头客观评价,还行。显然屌没有人冷静。

我真的帮你啊。张呈这时候有点急了,也可能不是单纯的着急、隐隐掺杂一些胜负欲或者别的什么作祟。他们不过也就二十出头,冲动一些也很正常吧。雷淞然诶诶地一边打手势一边说停、不太好。张呈,咱俩是直男,懂吗。

张呈真被这么一句话唬住,垂着头捏住裙子下摆,咬着下唇纠结半天,似乎终于找到一个折中的方案。那我用手给你打行了吧,反正你不能就这么出去。

有点怪了说实话。其实雷淞然想告诉张呈你家有浴室我可以进去冲个澡,实在不行坐着抽两根效果一样的,真没想明白张呈到底为什么服务意识这么强。但是也不能伤了师弟的心吧?雷淞然总感觉此人已经因为秘密被撞破而被推向阈值边缘了,这会儿再刺激人家好像不太好。这能怪他吗?得怪张呈干这种事不锁门吧。老是这么傻、这么不设防,手还笨。他被张呈推在床上靠在床头,一条腿曲起来,张呈跪在他腿间连呼吸都放轻多少倍,手都有点打颤。

滚烫的,无论是张呈的手心还是雷淞然的性器,热切地贴在一块。张呈这种时候没有吹牛的勇气,他其实连自己弄的经验很少,更别提替别人做手活。堪称无从下手,只知道毫无技术地上下套弄,心里也跟着七上八下地生出忐忑。倒不是对现在这种情况,而是对自己的服务水平——就算技术差,应该还不至于把雷淞然弄疼吧?

应该还行,张呈自己宽慰自己,因为雷淞然从一开始的还能撑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抿着嘴装酷,到后来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很克制地轻轻地喘息。他们的脸颊也贴在一起,张呈有点分不清那份模糊的热度究竟是来自于谁的脸红。雷淞然抬手压着他后颈,好了张呈,可以了,然后把他推开一点点。张呈以为他是还没跨过去心里那道坎,还做不到在好兄弟手里射出来。

雷淞然没看他,如同困倦地懒得掀起眼皮一般垂着视线接手最后一点工程量,很轻地飘出来一句话:别把衣服弄脏了。

张呈先是愣住,然后有点细细地发抖、好像高潮的人是他而不是雷淞然,闭着眼睛逃避现实。张呈摸索着给师哥抽纸,雷淞然顺手接过,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说谢谢,最后选择直接顺着他大腿摸过去:小呈,你也硬了啊。

没事的张呈,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好像不该这么用。但是现在不能再苛求他做什么大思考了,他真的没法再往他乱成浆糊的大脑里塞下别的东西了。太糟糕了吧?他穿着一身新衣服——新裙子、套了丝袜,被雷淞然按在床上打手枪,太不对了吧?然而事情也并不是突然变得这么糟糕的,以至于张呈根本没办法揪住事情的源头、甚至不知道该责怪谁。好后悔,他在快感的缝隙里抽空想,如果能重来,他选择把门锁换成指纹的,密码绝对不告诉雷淞然了。

最后雷淞然在他的锁骨上啃出来一个牙印,衬在珍珠下面。作为回报,张呈在师哥小臂上掐出来一串指甲印,显得更、更糟糕吧。他不想用更叫人脸红的词。

 

大学时光是很快的呀,秒针跳动的空隙间都被塞进太多东西,书本作业期末周,忙得晕头转向迷迷糊糊,于是没人再提起这个事——其实跟期末周关系还真不大。怎么提啊?谁有病提这事啊?是个正常人都不想面对这种这么难堪这么尴尬说出去会被人用卧槽有给的眼神看待的经历吧,是个直男都不想吧?再说了就算因为张呈是个异装癖、加之雷淞然是个性向不明但是坚称自己铁直的装逼男,导致他们看起来好像确实都不太清白跟纯血异性恋不搭边,那也没法提起吧?真的不好措辞啊,难道真要让张呈穿着裙子提着裙摆施施然在雷淞然面前转个圈再眨巴眼睛问他,小雷哥,呈儿美吗啊。会做噩梦的吧,张呈自己先打了个冷颤。他俩都会的。

经此一役,虽说略显狼狈,但张呈自认越挫越勇还没有被浇灭热情。简而言之就是雷淞然算个屁啊凭什么管我穿什么。雷淞然如果第六感灵敏一点这时候肯定会打个喷嚏的,因为天地良心日月可鉴,他根本没有不让张呈穿啊,甚至还鼓励他穿。不知道张呈在较什么劲,总之雷淞然可以算无辜了。

哪怕从海绵里挤时间张呈也坚持刷穿搭刷购物平台,开开心心买了新衣服,存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吧,v领快开到肚脐眼,平坦坦一片胸脯。他又站在那面镜子前,摆弄自己的四肢摆了两个姿势,然而顿觉索然无味。前不凸后不翘,一米九的个子硬套上好像不太合适的衣服,确实挺奇怪的。不太好看。更不像女生。他凑近了去看,整理整理衣领又拉拉裙摆,打量自己,还是没忍住想到那天的情景。诡异的、像鬼一样缠着他不放的,导致他连着失眠好几天的罪魁祸首,搞得黑眼圈都加重。

雷淞然他到底、什么意思啊?不是直男吗不是兄弟吗,互相打手枪又算什么啊?对着他硬了又是演哪场戏啊?雷淞然原来喜欢比他高的吗,以前还真没听说过啊。张呈拎着一顶假发——他以前从没戴过。第一次尝试的时候为了做好万全准备就买回来,然而却只剩下放在柜子里等着落灰的命运。毕竟他以前从来觉得,只是衣服很好看穿着很喜欢,全无别的心思,在镜子面前扬起裙摆就够他心情愉悦好一段时间了。然而现在,突然、仓促地甚至惊惶地生出一种念头,是不是该带上假发化化妆,会更像一个女孩?

美妆视频是精心挑选出来的,女孩软声细语堪称幼教级别手把手教学,然而他还是有一点手忙脚乱,进度条要回退好几遍。他垂着眼睛描眼线,对着睫毛夹犹豫很久最终选择放弃,有点胆怯。张呈微张着嘴,拿指尖蹭干净一点点出界的口红,忽然有了一种自信感:抛开效果不谈,至少看起来好像很专业。

还是抛不开啊。张呈对着化妆镜里的自己有点无语地笑了,没别的,就是真的有点丑。没有天赋吧应该。他安慰自己,没关系just take it easy,人各有所长。不应该失落的,他想,因为这原本就不是他想做的呀。他从来没说过他想要学化妆。

张呈终于放弃,退而求其次只把假发戴好,拿了梳子兢兢业业把发尾理顺,动用全身凹出来一个有点扭曲的姿势,举着胳膊对镜拍,p图软件里左挑右选找个可爱贴纸把脸遮住,再仔细端详一番。还是不像女孩,至少他觉得不像。

那雷淞然怎么想?张呈开始啃指甲,有点焦虑。从很小的时候就被纠正过的坏毛病重又复发,像什么沉疴难愈的顽疾,然而无伤大雅、只是一点点痛,仅此而已吧。从很久以前就认识的师哥突然变得好陌生,似乎张呈好不容易把自己贴上去却又被撕下来,和揭掉一枚创可贴并无分别,轻易、毫无阻力。张呈不得不承认精神恍惚的时候确实很容易手比脑子快,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调出聊天界面勾选那张照片还贴心按了原图,只差点击发送。张呈吓出一声冷汗,差点把手机从手里扔出去,不知道的估计还以为他见了鬼——也差不多吧。他感觉自己好像真被鬼上身了,有没有人管管啊?

真不行。真不能一错再错了啊张呈。他随手摘了假发搁置到一旁,好郁闷地按响打火机点烟,像卖火柴的小女孩划亮火光而得以在其中窥见一处美梦,憧憬的理想的、梦寐以求的一方愿望。于是张呈后知后觉地突然想到,我也不是想当女孩啊,我只是喜欢漂亮裙子啊。

那怎么办啊。

 

万灵药也有保质期吧,抚慰犬天天看人哭也会精神衰弱的。张呈目前就处于如此境地,压力大好想穿裙子逗自己开心一下,但是看见裙子就又想到雷淞然,于是压力更大了。很痛苦,但是又不能怪雷淞然,张呈又不能去揪着人家衣领质问他为什么啊?你到底是不是——到底是不是直男啊?

他也只能自己想点办法哄自己,因为真没别人了,山穷水尽不过如此。柳暗花明应该肯定是能来,至于什么时候就有点看命了。他试着把裙子往柜子里塞得再深一些,那时候跪坐在地毯上把衣服叠成端端正正小方块,宛若贤妻良母,该有人来夸夸他,比如压着他后颈夸他好孩子。然而摸着布料突然好伤感,一想到以后可能再也不能穿上这些衣服就顿觉生命中失去光谱中的一个环节,哀哀如同慈母辞子,心痛如刀绞。而且、再怎么说,衣服也不便宜啊,裙子是无辜的啊。整理完衣服长叹气,再把美妆视频从收藏夹里移出去再找点别的什么东西转移注意力。首先这东西肯定不能是雷淞然。

然而雷淞然就是这么擅长哪壶不开提哪壶,擅长笑眯眯揭人伤疤,擅长扮猪吃老虎——张呈承认有点私人恩怨在里面,雷淞然顶多算扮老鼠吃猪,张大嘴的时候还会喊疼,因为唇炎没好。总之,雷淞然居然还敢主动给他发信息:最近怎么没见你穿裙子啊。

废话,这是说穿就能穿的吗?张呈抿着嘴,舌尖被自己咬住,微微的刺痛、反正够他保持清醒。他觉得自己现在表情可能有点扭曲,然而只是动动手指打过去一串哈哈哈哈,附赠一句雷淞然你疯了啊。对面的人疯没疯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再这样下去他会比雷淞然先一步变成精神病,而且病因就是雷淞然本人。

唯有一件事值得宽慰吧,不多,一点点。雷淞然终于学会敲门了,虽然好像没什么用,因为张呈现在没有再被人撞见穿裙子的顾虑了。雷淞然抱着胳膊挤进来盯着他,张呈甚至有点毛骨悚然,感觉这人不像来探望倒像是来催高利贷,不是劫财就是劫色——这种情况下,他宁愿花钱破灾,后一个真的很恐怖啊。雷淞然半晌冲他笑了一下,确实比冷脸的时候显得更人畜无害,然而说出来的话让张呈坚信他们两人之间必定有一个人有病且病得不轻,他倾向于是雷淞然。

他说,穿一身给我看看呗。

那就全错了。雷淞然绝对是有病,性癖奇怪的精神病,爱玩弄别人的死直男,下楼梯自己左脚绊右脚之人,进不了校队之无能力者。臭虫、蟑螂、垃圾,总之张呈穷尽自己所有的词汇去描绘他,却又觉得好像语言如此匮乏而不能真切地传情达意——听起来好浪漫好恶心,他只是骂都找不到合适的词而已。

不要。张呈扑在床上,像日漫女高中生要打滚撒娇,拉着尾音拒绝雷淞然的请求、或者说要求更合适。我戒掉了。这不健康雷淞然,这是坏习惯,所以我戒掉了。很励志吧?诶对了,你趁现在把烟也戒掉就好了,这样我们两个都会变成健康的人。

哦——雷淞然没理会他逻辑诡异的言论,拖着长音回应他,音调拐了好几个弯,状若无意随口一提,上次看见你那个白裙子也挺好看的,真可惜。真的很随意,有点像平时他说张呈打球很烂说张呈吹牛那种语气,就是顺带提一句而已,干嘛那么在意?在意证明心虚、证明心里有鬼,亘古不变之真理。

张呈保持着脸朝下陷在床铺里的姿势,从指尖微微抬起开始,慢慢挪动自己,脚尖到小腿到大腿,像一摊流动的假水在床上经历一番心理斗争,如同康复训练一般慢慢把自己从床上提取出来。他淌到柜子前,蹲下去缩成小小一团,雷淞然的视线存在感太强,甚至有种被扒光了的错觉。翻柜子翻得心烦意乱,他也顾不上什么褶皱不褶皱了,只剩嘴里忙着嘀嘀咕咕,把雷淞然翻过来覆过去从头到尾骂了个遍。

 

师哥照顾师弟,天经地义。所以雷淞然从从容容踱步到张呈身后,又要帮他拉拉链。张呈的第六感终于救他一次,脑海里警铃大作,抱着胸口很警惕地后退两步,由于被吓了一跳,甚至有点踉跄。别,真不用,我自己能够着。也对,个子高手长腿长比例好,学跳舞柔韧度又高,自己拉个拉链还算是轻而易举。雷淞然这么想着点点头,维持着伸手的动作没动。无声的、然而坚决的一种胁迫,张呈觉得自己需要一些法律援助。然而只是这样觉得而已,他看着雷淞然,雷淞然又挑眉看他,好似眉目传情。张呈最终还是妥协——或者说出于被迫、非自愿地,一步步一寸寸地挪过去乖乖站好。

拉链有多长?张呈记不太清,也从未想过要去丈量,大概从腰窝到颈后,或者可能有雷淞然两个半手掌的距离。雷淞然的掌心隔着布料握在张呈腰侧,拇指压住拉链的起点,按在他的某一节骨骼上,甚至有点硌手。艺考生都瘦,不瘦就不好看,但张呈在艺考生里也算是骨头架子那一挂的,薄薄一片腰腹,此刻被他握在手里。另一只手指尖捏住金属环向上,好像素戒卡在指节。

声音贴近耳侧,张呈察觉出微妙的痒意和耻感,有点想躲,却被雷淞然按在原地。齿与齿衔合密切紧紧挨挨总觉得多么亲热,把隔阂缝隙空白期都吞没,难解难分地连在一起。张呈忽然浑身颤颤眼眶发酸,雷淞然与他相接触的几寸皮肤隔着布料也要发烫,一滴眼泪像存不住似的要滴出来。雷淞然死变态,好讨厌。

拉链终于到头,如同酷刑最终结束,张呈要迈腿、要逃跑、要拿起手机把雷淞然狠狠拉黑。然而全部未能付诸实践。金属制品冰凉地贴着皮肤,一点刺痛。随之而来的是一个轻轻的吻,落在他裸露的胳膊外侧。

温热的、柔和的、非欲望的,一个纯粹的吻。张呈,很漂亮。

仿佛有树在扎根,把张呈钉在地面寸步难移。他僵住了,似乎是仍不明白事情走向,只有树的枝条探进血脉的痛、而后发新枝,迎着期末周的阳光开花。雷淞然推着他,把他送到镜子前,贴心地整理裙摆衣领,如同下一秒要去时装周。项链自然还是由师哥接手,替他在颈后扣好。然而与上次的走向不太相同——很难相同吧。

雷淞然握住张呈的胳膊把他圈进怀里,下巴压在他肩膀,从镜子里和他对视,勾勾嘴角:很好看啊张呈,多穿吧。只穿给我看也行。

 

原来并非凡事云淡风轻、并非所谓淡人看什么都作过眼烟云。张呈终于在这一秒发现雷淞然只是愿意包容他的一切。从头至尾由内到外,穿不穿衣服穿什么样的衣服,雷淞然全盘接受。

毕竟师哥照顾师弟,天经地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