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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淞然不是第一次见有人死在他面前,不过局长死在面前倒真是头一回。人其实都一个样,再怎么有头有脸,胸口或者别的什么地方被开个洞也都只会有血流出来、泼出去的水一样蔓延开,最后凝成干涸腥臭不堪入目的一片。枪响时他下意识闭了眼,往后去握张呈的手腕。没抓着。
张呈当然算不上有头有脸,没人记得也正常。
好歹他没忘。张呈,张、呈,9527。
不过也都一个样。那么高的人倒下去好像随着血往外淌在不停缩水,雷淞然耳边上还被枪声震得嗡嗡作响,愣在原地脚上生了根坠了铅似的连踏出去一步帮他擦干净脸上的血渍也忘记。就一步、就差那么一步,总共那么短距离他从此也再没有机会像过去在警校里从后追上去揽住张呈的肩膀那样再看他最后一眼。于是他只是傻站着,视野里张呈就那么慢慢萎缩下去,最后变成一个瓷罐子盛了骨灰,被他端端正正捧在怀里。长得高也没用,他敲敲那罐子,烧成灰都差不多、天塌下来还得他们顶。
他当然没理由留人家骨灰。队里办追悼会,放的音乐还挺隆重、枪声似的震得他耳朵疼。局长上台致悼词,他仰着头听,一转眼对上张呈的遗像,盯了半天乐了,生硬扯动嘴角,一阵刺痛。张呈的母亲坐着抹眼泪,把他打好草稿的话都堵回去。罐子从他的手里转交到对面,踌躇了一下才开口安慰道:张呈他…他是个好警察。女人听见就笑、很惨淡地笑。接了他递过来的东西,点点头说我知道,很轻地补充一句,与他爸爸一样。
这种时候总该找点情感依托,不然难免变癫佬。上一秒从葬礼的黑白灰中全身而退下一秒就在口袋里捏出烟盒,嚓一声划了火柴点着又甩手把火灭掉。尼古丁在肺里流窜,一点点窒息感。张呈肺部中枪,大概比这痛万万倍。他缓缓蹲下身朝天吐口气才回头,问身边的人:后悔吗。
张呈站在那,垂眼。神色不明。
其实他没有听到枪声,似乎总是慢一步。晚一步出生、又迟来几分钟,于是事情走向不可挽回的地步。回了家躺在床上脑海里还是只剩了一片空白,像一张等着被写上字的白纸,被他揉皱了又展开。不写匿名举报信,一会儿写张呈一会儿9527,总归绕不开那么点事。他盯着天花板抬手想从床头柜上摸烟,只捏到个空盒,才想起来原来那会儿在局里就抽完了。一根接一根不间断,就差同时叼两支把张呈那份也算进去。他实在没法子,掀开被子起夜,路过镜子看见身后直挺挺站了一个人,比他再高出去半头——他没问是谁,先转身。
张呈。胸口一个洞,血把绿警服染成红的、脸也看不清,张张嘴喊他:师兄。
雷淞然猛然睁开眼,一身的冷汗。他没动弹,想着,早知道还是该上去给他抹把脸。
还是张呈。坐在床边上伏着身子看他,雷淞然,你做噩梦啦?雷淞然抬头看他。脸是清楚的、挺干净,眼睛瞪得挺大。他眨眨眼,有点困倦地扯扯嘴角,明白、今天还做上梦中梦了。
他想不到张呈居然真这么执着、一条道走到黑,说要当个好警察命都搭进去也不后悔,选个搭档也哪怕死了都得缠着,认了主的小狗似的。真得睡了——不对、也可能还没醒。总之他合上眼,出于礼貌回复一句:没事儿。
梦中梦、鬼压床、头七还魂——不管这是什么,似乎都不应该在他睁开眼之后依然紧紧缠着不放。雷淞然撩一把凉水洗脸以求清醒,抬头从镜中看见那人仍站在他背后。恍惚回忆起警校时光,早起洗漱不得不挤在一起,叼着牙刷吐字含糊也要讲小话。然而现在,张呈,大概是张呈,只是站着,不声不响不催促,安安静静如同易碎装饰品。雷淞然,他闭上眼睛三秒钟,默念告诫自己,做警察不能信鬼的。
雷淞然扭头和他商量,张呈,你先出去行么,我要上厕所。张呈恍然大悟似的点点头,掌心交叠一拍手,你早说啊,乖乖退出去顺手关了门。锁头咔哒一声片刻之间他们又两隔。然而这当然比阴阳界好跨越的多,只需他伸手、转动门把手、拉开门——那里会有一个张呈在等着他吗?
做警察不能信鬼的,雷淞然。
那又怎样?反正他从来也没说过他要当个好警察。别人怎样讲他又有什么所谓?
刘局长拍他的肩,语重心长劝他看医生,毕竟经历这种事,谁也都不好受,为了你的心理健康、以及咱们局的办公效率,你一定趁早去。雷淞然表面点点头说那当然了局长,回过身就和张呈讲有些人老糊涂了记忆力太差,连事情前因后果都忘记。局长收回迈出一半的步子,问他在和谁说话。雷淞然很坦诚,侧身把张呈让出来,平淡地回答:当然是张呈啊,刘局。
刘思维眉头拧紧随即又舒颜,脸上阴郁神色一扫而光,好像一切都不过错觉而已。好像无论是雷淞然看到张呈塞进档案袋里那几张冲刷出的胶片上熟悉的身影,还是他急匆匆冲进警局时,局长从容抬腕看看手表让他快来跟搭档告个别吧、叫急救应该是来不及了的话语,都不过错觉一闪而过。
局长语气生硬:小雷,下午给你放假,马上去医院,这是派发给你的任务,不要拖延。雷淞然立正站好,鞋跟啪一声并拢,昂首挺胸再回复:Yes sir。
检查结果万分健康,雷淞然甚至感觉自己比以前还要精神很多。张呈凑过来看,发梢几乎要扫在雷淞然脸侧,只不过被他躲开,轻轻地、几不可查地错开肩膀,说不清是害怕碰到一起撞得骨骼都咯咯作响隐隐作痛还是害怕碰不到。各项指标通通良好,身体全无问题,最后捏着报告敲响心理诊疗室的门。请进——雷淞然回头看张呈,很贴心地问,你要不要跟着进去?张呈摇摇头说不要吧,窥探别人隐私不太好哦。雷淞然点头,要向门中进去,要走入纯白的一片天地。
医生经由刘思维介绍,和蔼专业,开口第一句话是,你好小雷警官,可以告诉我一些关于你的搭档的事情吗?雷淞然当然乐意,有更多人记住张呈就最好了。他要发言,先清喉咙,似乎多么庄重严肃,然而脑子一瞬空白。张呈、张呈——该说什么?从哪里说起?如此关切他和他搭档的医生想听哪一个张呈?警校全A毕业生、廉政公署正式警员、还是现如今这个与记忆中别无二致然而却又出现微妙偏差的张呈。他猜大概不会是最后一个。
张呈在他沉默的一段时间里状若无意转过几圈,最后停在他旁边,终于忍不住似的催促他,诶雷淞然你快讲呀,我也想听喔。
假如说、当然只是假如,也一定只会是假如,你有这么一位搭档,自幼立志要做好警官,兢兢业业热忱公正、爱岗敬业乐于助人,有一天很仓促地离开好像再也不会回来,正在你混混沌沌尚未搞清楚状况时又再出现,笑哈哈地问你怎么丧着脸一副死了搭档的表情、语气轻快地说诶对了我们刚刚讲到哪里了?表情之无辜,语气之稀松平常让你疑心自己白日做噩梦,那么你这时候合该怎样面对他?
再或者说,你又有这么一位搭档、是同一个人也可以,你们平时总要插科打诨,想讲句真心话需前面三句玩笑铺垫后面一段脱口秀掩饰,那么他有天真正地、真诚地、没有任何言外之意地,向你提出一个无伤大雅的小要求,你又怎么能拒绝他?
没办法吧,拒绝的单音节衔在口中迟迟念不出当然也是人之常情。
雷淞然往后仰,靠在沙发靠背上,似乎从多么多么遥远的地方开始回忆,譬如上世纪。然而不过寥寥几天吧,记忆力忽然衰退似的忘却很多情节,可能并不重要、因为他自认不会忘记真正有分量的东西。张呈啊。他喃喃,不知道讲给谁听。张呈,是个好警察吧。
没啦?就一句啊?张呈瞪大眼睛看他,很惊讶很不满的语气,说点大家不知道的事呀。雷淞然冷笑,心里想的是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在这里全说光我说不定马上被缠上束缚带关进小黑屋直到某天我承认我有病,或者所有人都罹患精神分裂,愿意同我一个阵营。
当然这两者都不可能,后者也许概率还会大一些。毕竟已经说了——你有这么一位失而复得的搭档,干嘛给自己找不痛快?再直白些讲,你丢了钱、万贯也说不定,好心人拾到返还回来,你收不收下?你不感激涕零哭成花脸都算得上表情管理比较到位。
更何况——雷淞然站起身整整衣服,答应医生好好休息的叮嘱又开门离开——他钱包拴在裤腰上,从小到大没丢过钱。与之相当,无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他也从没有失去过搭档。
如果单他一人这样坚持,可能还会隐约生出高山流水知音难觅之寂寥感,还好张呈愿意陪他。张呈——幸好,也认同自己始终并未离开。张呈依然做优秀警员,只不过无痛搬进他宿舍,两人都没什么异议。然而越亲昵也越生出嫌疑。挨得太近,于是分分秒秒总有那么几件事会提醒到雷淞然,你不要一错再错自己骗自己,人□不能□□。他调动警官必备的信息处理能力,抓对重点,至于其他不相干的事宜自动消音又何妨。
从医院带回来的是安眠药,他用不着这个,张呈现在伴他入睡。倒不是躺同一张床的那种伴,只是他闭眼前最后一幕是张呈对他说晚安,睁开眼是张呈抬眸看向他:你醒啦。于是睡眠质量提升格外快,再发展下去隐约有要白日做梦的趋势。
雷淞然没有新搭档,没必要,也没这个想法,更何况张呈一个人在耳边念叨已经够他头大。说来说去无非同件事:警局的黑警、受了伤的同事。雷淞然听到这里总头疼——不是回避问题,是真的痛。头晕目眩仿佛脑容物被搅碎了拌进意大利面,刺痛钝痛突如其来短暂的痛如梦魇般恒久的痛,几乎要硬生生把他逼成精神病。他抬手制止张呈的话,好了别说了张呈,这种事不急。
他该知道张呈,该知道他对这件事有多么珍重、哪怕以生命作陪。
所以张呈发脾气也情有可原吧。怒火滔天——倒也没有,他夸张了,顶多只算是小发雷霆。指着他鼻尖,语调颤颤:雷淞然,你还算不算是个警察。
要他怎么作答?要他、雷淞然、一个自始至终似乎从未多么坚定的人如何回答?他只能笑一笑,惨淡、无奈,说不算又怎样?张呈,你就是太不懂变通。
张呈站他对面,胸膛起起伏伏呼吸声沉沉,拳头攥紧贴在身侧,似乎随时要冲上来给他一拳。这样也好,雷淞然想,来打一架吧,肉贴肉骨挨骨地痛痛快快打一架,最好让我知道你还能流出血来、最好让我最后再感受你温度。然而张呈没有,他不会这样做的。雷淞然该知道张呈。他只是再吸气、呼气,闭上眼睛三秒钟,睫毛颤颤,回身出门,只留下一句我去冷静下。
和好其实也简单,诚如雷淞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所说过那般,他们之间很少矛盾。等到雷淞然打开门,张呈依然站在那里,叹口气道歉,对不起师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关系,雷淞然点头,我知道。师哥总归很大度,该多包容一些师弟。他知道的,知道张呈只是有些急切、只是刚直过头。也知道张呈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这样说,更不是故意一句话不讲就狠下心来弃养他。
雷淞然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找到一处临界值,一个足以维持住他濒临崩溃的生活的平衡点,却又轻易被打破。小警员没人权啊,生死存亡无人在意,大人物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捏死或者逼疯一个警员还不简单?把一只蚂蚁碾进泥土也不过如此吧。所以他是被通知、被强制性要求参加,张呈的葬礼。
啊哦。乌托邦桃花源,反正美梦一场,终于被周一早晨四点半的闹铃喊魂一样的叫醒了。虽然没人嚎啕大哭,但肯定也不会有人笑,有的只是压抑着的啜泣声,像集体被张呈传染鼻炎抽抽搭搭。毕竟张呈人缘也不算差,生前积大功德,现在多少人悼念也不为过。雷淞然呢,也该跟着哭吧,但他确实连两滴鳄鱼的眼泪也挤不出。说不定会被人谴责的,死了搭档还置身事外,算什么好警察?
但还是给他留些许辩白的余地吧,比如张呈现在就站在他旁边呢,让他怎么再对着那张黑白照片做出悲痛欲绝的样子来?再比如局长在上面讲话,手腕上表盘亮晶晶,只要再转过三分钟就到那个时刻——他叫雷淞然和张呈告别,看着雷淞然扑通跪在地上然而自己施施然推门离开、留给他们一处私人空间的时刻。要雷淞然怎么再假装自己有多么敬仰他?他努力忍住不站起来掏枪对准他扣下扳机已是最大尊重。
所以他终于要面对现实。终于、终于。做警察果然还是不能信鬼。
但是张呈就站在这里啊。他妈的。张呈,就站在这里,会说会笑能跑能跳,催着他交举报信,盯着他不许多抽烟。他妈的他就在这里啊。为什么不能信?倘若做警察不能信鬼他就不做,张呈的愿望叫他自己从地底下爬出来完成,不要托给他。他不会去做这件事的。以及他不同意、更不允许张呈如此弃养他。
他是张呈的遗物之一,自然同其他琐碎物件被保管在一起。比如警官证,照片里张呈目光灼灼,被他扣在抽屉最底部、面朝下。比如记忆中错位的一串数字,他不愿提起、更没有别人会去回忆。然而总不能放任遗忘就这样如同雨滴将人淹没。雷淞然把号码牌握在手里、9527,似乎这样就能像扯住鱼线般拽住点什么东西、如同坚信只要紧握不放手就能抓住张呈。也许实在太难忘,幻觉般隐隐生出痛意,于是他想张呈死也不让人安生——他对我这么重要的吗?他张开手心去看那串数字,后知后觉原来并非幻觉:他紧握住那枚刀片,血蜿蜒似眼泪然而是艳艳的红,慢慢地悄悄地顺着胳膊往下流走、如同要被淡忘的记忆向最深最深的地方滑去。痛感姗姗来迟,张呈的声音也同样。诶雷淞然,你不是说给我削个苹果吃吗,从种树开始啊这么慢。
于是他不合时宜地想起那天,所有人面色惨白头顶阴云笼罩的那天,他问张呈:你后悔吗。很幼稚、很无意义,因为人死不能复生。
张呈,也终于醒悟。大彻大悟,有个死鬼的样子,好像气质都一下子阴森起来。当然不后悔啊。然而一开口就露出端倪,全然不似冤魂。张呈眨眨眼睛,干涩的眼睛挤不出泪水,因为他身体中每一滴液体都早已流干、以血的形式。我不后悔呀,我选择考警校、当警察,我就从来没有后悔过。只是。
只是什么?雷淞然很迫切地渴望知道这个答案,但只是一言不发,连等待都是静静的,不像张呈。
只是、很遗憾哦。张呈开始讲怪话了,雷淞然觉得自己好像该打断他,因为他还不想掉眼泪。没能亲手抓住局长,没能给弟兄们一个交代。虽然不算成功,但也没有很失败吧,因为王阿婆还说她很喜欢我来着,隔壁的李公也讲我靓吔。但是就是很遗憾,好多事情没办呢。
不要再说了。雷淞然心里是这么想的,他不要再听张呈自白了,不要看张呈揭开血淋淋的伤疤——他没有勇气再面对任何这样残忍的场面了。然而他开口只是说,是吗。像捧哏,像鼓励张呈接着说下去。他的搭档侧过头来,盯着他的侧脸,有一会儿没出声。他也不想接话,没什么可说,他没有对鬼魂诉哀肠的习惯,当心被吸了阳气。
半晌,张呈垂下眼接着讲:还有一件事,小雷。好遗憾没有和你一起当一辈子警察。
不要这样讲吧,不要这么坦诚、这么赤忱,叫雷淞然如何自处啊?他显然无法回应,他甚至无法再假装云淡风轻,无法叫眼泪乖乖待在眼眶里。
所以,你一定要当个好警察哦。张呈轻轻地微笑,恍惚如同神父要倾听忏悔,又像圣母能容是非。总之需要用别人的什么话诉之于他,用以填满这一副空荡荡的皮囊。
……张呈。雷淞然张张嘴,唇齿间吐出两个音节、叫那人的名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迫切、慌张。重要的是我不能再失去你了。近乎恳求的语气,如同祈祷、如同希冀主肯高抬贵手施与几分慈悲——他恳求张呈。
再、又一回、第二次。
他无法忍受、不能也不敢想象再次面对张呈的死亡、或者离去。他从医院取回来的药至今仍好端端放在架子上还未开封,也许会有过期的风险。旁边是倒扣的相框,里面塞一张他和张呈的合影。他不愿意再把那相框抬起来——不愿面对、不愿承认,四方的木条中间一张单薄纸片也如同陷阱将他框住囿于旧时光。假是局长给批的,拍拍他肩膀说我知道你伤心,但是好好休息,不要影响工作。雷淞然并不在乎这个:不在乎别人怎样想他、也不太在乎究竟别人是否看他做个好警察。他只在乎一件事——张呈不能再离开他。或者、他无法再离开张呈。
张呈不回答,因为雷淞然自己也并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知道张呈的夙愿、知道张呈会不会后悔,然而他不知道他会不会再次失去张呈。因此没有人能回应他。张呈不能,他自己更不能。张呈能做的只是,再重复一遍,雷淞然,你一定要做个好警察。
他的师弟,唯一念念不忘的愿望是要他做个好警察。
雷淞然大概不能算是个合格的师哥、或者不能算是个称职的搭档,毕竟无论师弟的遗愿还是张呈的嘱托,他似乎都还未能实现,也很难说以后会不会实现。
我这样做会不会让你失望,张呈。雷淞然指尖夹着半支烟看向对面的人。张呈没有回话,只是盯着他,眼睛睁得挺大,雷淞然倒也没从里面看到什么悲伤愤怒或者遗憾,只觉出一些迷茫。不说话,那就是失望了。他自嘲般扯扯嘴角,自觉无趣,伸出左手掌心向上如同索取什么东西,垂着眼准备将烟头按灭。
“雷淞然?”门在身后被推开,他的计划也因此中断。他回身看见张呈走进来,穿着那身没有警号的警服,还是那样瞪圆了眼睛小狗似的看他,你对着镜子干嘛呢。啊,镜子。
…镜子吗?
他再回头,水池上玻璃面反着光映出他的面孔——疲倦的麻木的,身侧站着张呈。原来如此,镜子啊。张呈渗入他的生活还不够,还要如火苗猎猎侵吞他的思维他的认知他的生命。
那么究竟谁才是张呈?旁边这个、镜子里那个,还是早已化成无法握在手中的齑粉的9527?又或者——他自己?
雷淞然?淞然?张呈一叠声地叫他,把魂喊回来。你干嘛呢。狗拱过来,贴着他左看右瞧,一副好奇心过盛的样子。雷淞然没有办法,抬手把烟头挪开一些,避免碰到他或者张呈,主要避免碰到他自己吧。
张呈很好说话,所以就算雷淞然没有达到他的愿望,张呈应该也不会说什么吧?他大概不会对雷淞然说我好失望、也不会对雷淞然说你好失败。
但这不代表他自己能放过自己吧。他又不真的信教,难不成忏悔两句就洗清罪孽日后上天堂吗?那未免太简单,太、德不配位。有过的人当受苦刑,至少并非言语所能拯救。因此也许现在这是他应得的,夜里于梦中望着张呈再受万万千次折磨,白日又由张呈陪伴着努力做一名好警察。他该当以此赎罪。不是对上帝、而只对张呈。毕竟做警察不能信鬼,也就更不能信主的福音。
刘局长多年身居高位,周围尽是忠心人,也就出了张呈这么一个异类。再加之天王老子撑腰,在警局权力大过上帝,久而久之警惕心降低似乎也没什么好争辩。何况队长多年端枪,手又不会抖,不会像雷淞然在警校里头一回,和张呈双双脱靶,被队长痛批,而后握着他们的手,一点点摆正他们的姿势。再拍拍肩膀,语气温柔地宽慰新警员的心,不要怕,警察就是要拿枪的。
总之死亡,无论是出于他的贪欲或者轻敌,似乎都是必然结局。然而王队长。
然而、亦师亦父的王队长,难道定要走这般路?雷淞然无权替他决定,更没有能力去左右他的选择。雷淞然甚至不敢去深究过去几年里队长究竟把他们当做什么来培养:爱徒、好警察、还是等他居于高位后身边最忠实的那两条狗?
木已成舟再说什么也无意义。他对着枪口,小腿颤颤但想到的是张呈的眼睛,想到还好张呈不知道这件事,不然估计伤心到死掉。王队长,做过张呈父亲的同事,那时是张呈和蔼亲切的王叔叔,后来又一手抚养他,做他鞠躬尽瘁的严师,张呈怎么能面对这种事实?
于是雷淞然想还好、还好。还好是我,还好不必是张呈。其实大脑一片空白,挂上手铐的动作都只能算下意识。他不愿再待在这间屋子里,这间装满了变故、鲜血与冤魂的窄房,于是迈步向外。只在路过镜子前时,才好像终于找回一点思绪,顿了顿脚步,和张呈对上视线。
警局外天光大亮。雷淞然迈出门抬头于是被晃了眼睛,下意识抬手遮阳、把自己藏进阴影里。他坐在石阶上去摸口袋,捏出来一盒软牡丹,红底大花、喜庆,磕在手里在指节间夹住后他突然想起这烟还是队长给买的。仰头吐出第一口烟气时他忽然觉出手上有些发酸,也许是刚刚的一拳用了太大力气,而后这种难言的近乎令人恐惧的感受向四肢百骸铺展开、从心底里翻涌出一股疲惫与无措顺着血管汩汩流淌,最后波及到眼眶。他于是仰着下巴抬头没说话、大概是及时止损。张呈在旁边坐下来挨着他——没什么感觉,但是大概是挨着的、他猜——问他,这怎么了、又被自己迷住了啊,雷队。称呼倒是换的顺嘴。雷淞然偏头看他,长久地沉默,最终扯扯嘴角笑了下:马上升官了,适应一下怎么拿鼻孔看人。
他有流泪的权利吧,毕竟实在失去太多东西。同天王老子去应酬的资格,又或是王队——毕竟总也还是还有几分师徒情谊在,无论真心假意各占几分,至少他曾叫师父时也是切实的尊敬。
还有张呈。他吐过烟回头去寻那人的身影,张呈和他对上视线于是乖乖笑一下,看得出来是发自内心的,大概也替他高兴。
那么、也许这不能算作失去吧?他也咧开嘴乐了,这样也挺好、也不是不行吧。
所以作为交换他将取得的回报是什么呢?他用多少人的血、用一串久不再被旁人提起的警号换来的,该是什么才配得上呢。他踏着腐朽的血肉走向的、途径千百个不眠之夜的那个终点,是什么在等着他呢?也许是队长的头衔与徽章、甚至局长。他想了想张呈管他叫雷局,觉得也还行吧,勉强可以接受。
那么——这就是他想要的吗?这就是他所希望的吗?
也许没必要急着给出答案,反正他人生还余几十年,除非他想不开下去找张呈。警员雷淞然为警员张呈手刃仇人后毅然殉情,听起来真有够恶。所以他不需要看太长远了,走一步算一步就是,他从来也不是什么热衷于做未来规划的人,不像张呈,早早决定好人生路,于是学不会转弯一条路走到黑。
所以现在、他只拥有这一秒钟,作为预备役功勋警员或者大英雄,再譬如作为一个称职的师哥、搭档,只有一个小小的愿望,不知道能否得以实现。
张呈,唱首歌给我听吧。
张呈似乎流了眼泪,但是站在他身后于是他无从得知,只听见鼻音很重的广普。好了可以了张呈,不要唱了。很难听。雷淞然没忍住还是打断他。好吧。张呈闷闷地回答。
雷淞然也许是个极其口不对心的人。比如他现在想说的事实上是,擦干眼泪吧,愿望实现了就开心点。但他最终说出口的却是:张呈,我这发型怎么样。他面上不在意,然而侧耳去听,希望得到他想要的回答。夸我吧,哪怕仅仅一句话。
张呈,就在雷淞然看不到的地方,盯着他,如同干涸已久的湖中又存一汪清水,终于眼尾复挂上一滴泪。一滴泪的重量有多少?他不清楚,只觉沉沉似千钧,脊背都要弯下去,连答话的力气都过了许久才找回。先清清嗓子,稳住气息,拿出念广播的态度与字正腔圆,字字真心地应他:雷淞然,你是个好警察。
雷淞然没回头看他而顺手把烟头按灭,站起来展展衣服嗤笑一声,不用你说那也是。
他当然知道他是,因为这是张呈所希望的。这并非他的愿望、而是张呈的。所以他想要的、他所希望的,似乎并非功名并非利禄,也并非要多少人歌颂他,而只需要这一句话。只要张呈说,你是个好警察。
远远的、他看见孙天宇朝这边走来,来势汹汹,绝对不是来嘉奖他。能有几种可能?无非动拳头打一架,打起来他应该略胜一筹吧;或者恶狠狠剜他一眼刺他两句后再扶持一位新局长——这样说来孙天宇还该感谢他为他扫清障碍;再或者,万一孙天宇真这么心善,当场送他去见张呈。挺好的,生世间了无遗憾,说不定还能赶上和张呈一起过奈何桥。
手枪安安静静挂在腰侧,雷淞然指尖微动,近乎烟瘾复发的一种感受,然而最终控制住自己——他答应过张呈要戒烟的。他轻轻呼唤身边的人,像是在寻求一种安慰,或者说想要抓住一根稻草:张呈,天王老子来了。
没有回答。寂寂无声一片静默,他恍惚还以为自己被枪声震破耳膜。
他在抽完上一支烟的时间里,事实上还未积攒起勇气,所以不敢面对张呈、或是他湿润的眼睛。而此刻他终于回头,身后却空空荡荡、再不见人影。
刺耳的警笛声在耳畔响起来,证明他听力正常,体检报告一切指标优良。随之而来的是嘈杂的人声耳鸣声,甚至远方乌鸦报丧一样的啼叫都如同经过扩音器被放大多少倍,最终盖过了那两句散在风里的歌。
来忘掉错对,来怀念过去。曾共渡患难日子总有乐趣。
雷淞然,长至二十又八,终于愿意说句没有附加条件的真心话:张呈,你要留我与谁共渡患难?
然而迟了一步、晚了几许年。总之没有人能再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