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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走了。
John从楼梯间转出来的时候,走廊已经空了,场地的灯灭了大半,剩下那些没关的也奄奄一息的,其中有一根大概是在拍摄途中就坏了,一直在一明一灭地闪着,像某种求救信号一样。Matthieu就站在那根灯管底下,靠着窗台,手里紧紧攥着手机,屏幕却是暗的。
他没在看手机,也没在看窗外,就只是站着。
走廊很长,走过去的时候脚步声会被回声放大,然后又迅速被黑暗吃掉。走到一半的时候John想,也许不该过去,也许他应该转身从另一边走,假装没看见。那样的话他就不用面对任何可能发生的状况,明天见面的时候也什么都不用解释。他应该这么做。
但他还是走过去。
他在距离Matthieu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你还不走?”他问。
Matthieu没回答。
过了很久,久到John以为他不打算说话了,才听见他说,“你也没走。”
John靠到墙上,好像不靠着什么就会站不稳似的。这会儿他才发现走廊里并没有他想的那样安静,灯管在嗡嗡响,远处有风从破了的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门框咯吱咯吱的。这些声音白天听不见,现在全冒出来了,像是这栋废弃建筑终于等到夜深人静了才开始自说自话。
他看见Matthieu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肩膀往前缩了一点,像是要把自己变小、变轻。John见过他这种状态,在密集巡演的时候,在通宵录音之后,在那些不需要对任何人保持力气的时刻。那些时刻通常也只有John看得到。
“你有没有想过不做了。”Matthieu说。
他像是在说一个想了很久的结论,连问号都没给。
“不做什么?”
Matthieu没接话,只是继续看着自己的鞋尖。
“你怕我不做乐队了?”John问。
Matthieu不置可否。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你不会说的。”他的声音比刚才还轻,像是不想让John听见似的,“你从来不会说要走。你就是……有一天不来了。”
他说“有一天”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很短的停顿,短到如果不是一直认真在听,根本不会注意到。但John注意到了。他好奇那个停顿里到底装了多少个翻来覆去的晚上。
John站直了些,他想说点什么,但Matthieu没给他机会。
“我没有在怪你。”Matthieu说,“我就是知道。”
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发生过的、自己已经接受了的事。John想起很久之前看过的纪录片,里面的人站在被暴雨冲垮的房子前面说着“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时候,就是这种语气。
John往前走了一步。
现在他们之间只有半步的距离了。他能闻到Matthieu身上的味道——香水,烟草,还有废弃建筑里特有的灰尘味。那种灰尘味不是外面吹进来的,是这栋楼自己长的,长在墙壁里、地板缝里、每一扇打不开的窗户里,像一层看不见的皮,从他们走进这里的时候就会沾上。
“我不会走的。”他说。
Matthieu终于转头看他,“你说了不算。”
“那谁说了算?”
他看见Matthieu的睫毛动了一下,像是被风吹的,但走廊里没有风。
Matthieu没有回答,他只是看了John一眼,然后又转回去看窗外。玻璃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灯管又闪了一下,影子也跟着晃,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摇头。
过了很久。John不知道有多久。在这种地方,时间向来是不算数的。
“你那个讨厌重复的毛病。”Matthieu说。
John不确定他是说给谁听的。他伸出手,把Matthieu放在窗台上的那包烟拿起来,还是满的。Matthieu今天没有抽烟,要么就是已经抽完了一包,无论哪种似乎都不是什么能够令人放心的状态。John拆开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里。
Matthieu侧头看他,“你不抽烟。”
“嗯。”
“那你拿我烟干嘛?”
“替你收着。”
Matthieu没再说话。他转过身往走廊另一头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然后继续往前走。
John站在原地。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灯管还在闪,一下,两下,三下。John数到第二十下的时候,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照着他的脸,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又把手机收了回去。
走廊尽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终于听不见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又掏出来。
是Matthieu发的消息。
“明天排练别迟到。”
他看了两遍,把手机放回去。走到楼梯间的时候,又掏出来看了一眼。
没有别的了。
他走下楼梯,推开废弃大楼的后门。外面在下雨,打在脸上凉凉的。他没带伞,站在门檐底下看了一会儿。雨丝在路灯底下是亮的,一条一条,落在地上就不见了。
他站了大概五分钟,才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然后走进雨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