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真相小姐几乎从未意识到时间是怎样流逝的。她在事务所里度过了一个完美的圣诞节和生日,和推理先生在曼彻斯特处理了几桩连环失踪案,那可能花了不少时间。看吧,在她毫无察觉的时候,现在已经是春天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捏着一张刚从烘焙坊寄来的订购单。她核对着曲奇饼干的数量,在记事本里划掉了清单的一项。
除了伦敦一如既往糟糕的天气,她的生活似乎过得还不错。侦探社像在夜晚时那样开着所有的台灯,室内主要被暖黄色占据。
“推理先生负责婚礼蛋糕,”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好吧,我只是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出来……”
没有回应,真相小姐有些习惯了这种感觉,或许整个侦探社本身就只有她的回音,窗外的百叶帘被暴雨拍打着。
她书桌上的花茶已经凉透了。
“罗莎,我不记得这是第几次了,”她叹了口气,像是在对空气发言,“可能我这辈子已经对你说过很多次这样的话。”
没有回应。
她侧过头,罗莎就在她面前,女人的红发紧盘在后脑勺,显得她有些格外的严肃。甚至有些,真相小姐斟酌了一下,忧伤。她看着罗莎紧皱的双眉。
真相小姐停顿了一下,语气微微提高:“但是,你在听吗?”
“好吧,我早该知道。你和白先生一向都不太听人说话。”她把订购单拍在桌上,阳光落在她的发顶,她撑着脸,继续絮絮叨叨:
“可是——这是你们的婚礼诶!”
坐在她身边的女人像是这才从某个遥远的地方回过神来。罗莎抬起眼,目光在真相小姐身上停了一瞬,但还是敏锐地抓住了话题。
“或许也没有那么值得惊讶。”她说,声音很平静,“你一直很喜欢他的手艺。”
真相小姐像是被冒犯到了,也有可能只是困惑地眨了眨眼。
“我…我知道…当然很喜欢。”她坦白道,“但这不是你总是分神的理由。”
真相小姐把手里的铅笔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语气变得更认真了些。
“你看起来不太好。”
罗莎像是在思考是否需要解释,又像是在寻找一个足够简单的回答。她的目光刻意避开真相小姐,窗外的雨还是没有停下,整个街道都被灰色的雾霭覆盖。
“我还好。”她说。
真相小姐没有再追问。她只是伸出手臂,把罗莎拉到自己身边。沙发另一侧的、逃避着回答的女人被她半抱进怀里,肩膀靠在一起。
“我知道一定有什么事情。”她低声说,“罗莎,你已经很久没有化妆了。”
她的眼下确实是乌青一片,罗莎疲倦于掩盖这个事实。女人叹出一口气,任由真相揭示那些他们都知道的事实。
她讨厌寂静,但讲真的,她真的已经习惯了。这没什么不好的,真相小姐说服着自己。
“好吧…你肯定不会和我说的,没关系。”
“但或许你应该和齐格弗里德聊聊。”真相小姐继续说,“我知道你们最近都在忙准备婚礼的事。但相信我,说出来总会有点帮助。”
她稍微侧过头,看着罗莎。
“他是你最信任的人,不是吗?”
真相小姐用力抱了抱这位比她年长许多的罗莎小姐,用尽她全部的爱和力量。直到她松开手臂的时候,真相小姐的脸上再次是那样鼓舞人心的笑。
请保佑这位天使。
02
担忧伴随着齐格弗里德。
他并不习惯这种感受,
书房的门敞开着,门口还放着一箱没有安置好的杂物,是罗莎从旧公寓搬来的。已经过了一年多,他仍然可以为这件事找到一个体面的借口——他们似乎都不是那种能够一下子把所有事情安排妥当的人。
罗莎在书房里,只开着一盏台灯。暖黄色的光落在她滴水的红发上,光线柔软地铺开。她坐在那张沙发椅上,单薄地穿着一件睡裙。
男人走到她身后,动作轻柔地用手中的毛巾包裹罗莎的长发,将那一束湿冷的发丝拢进掌心,慢慢替她擦拭。水珠顺着发尾往下滴,落在她的肩上。
齐格弗里德做着夜里最平常不过的事情,为他甜蜜的爱人梳开缠在一起的发梢,她的肩颈在灯下显得格外苍白;罗莎会怎么想呢?或许她早就将这一切归纳于生活的例行安排了,他为这一点感到愉快,参杂于他渐生的担心。
闪光随着女人翻动书页的动作出现,又迅速消失。她背后的温度贴得更近了些,罗莎小幅度地扭动着肩膀,像是在提醒他继续。
这是一种幸福,齐格弗里德能时刻看见她手上的订婚戒指;当罗莎在与委托人交谈时,自然地称呼他为“未婚夫”时——那比人生中经历过的每一个夏天都更加鼓舞人心。
我的爱,我愿意为你分担所有悲伤、病痛和恐惧。
他能听到暖气加热的声响,寂静似乎也是他们之间的常态。齐格弗里德抚过罗莎的肩膀,看着映在她身上的暖黄光。
“萨菲,我知道你在等我说些什么。”
齐格弗里德没有回答。
罗莎轻轻合上了书,指尖仍然停在封面上。
“我应该早些和你提出来的。”
我的身体又回到了一段痛苦时间的状态,即使我已经提到过很多遍了。现在的幸福让我感到不真实,但我真的珍视和迷恋能和你度过的每一个早晨和夜晚。萨菲,我们的人生不会再有比这更美好的事情了。
有人告诉我你早就已经死了,我像一个背叛者和抛弃者一样活着,我沮丧于我甚至没有资格去过问。想念你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挣脱所有的噩梦也不是。我试过很多办法入睡。酒精大概算是最简单的一种。但那也没什么用。
齐格弗里德不自觉地轻拍安抚她,听着女人平静的陈述,就像这些事情从来没有在他们身上发生过一样。
那些梦又开始困扰我,但是你不会离开了,我也是。
他站在椅背后,将罗莎拥进怀里。她很少露出这样的脆弱。苍白的皮肤没有任何化妆品的修饰,灯光下显得近乎透明。齐格弗里德低头看着她眼窝处淡青与浅粉交织的血管,还有那双疲倦的双眼。
齐格弗里德弯下腰,去亲吻仍坐在书桌前的爱人。她湿润的嘴唇贴上他的,舌尖短暂地舔上他,又迅速收回。罗莎垂在一侧的手慢慢落进他的掌心,指尖轻轻刮蹭着。
“如果你愿意把这些交给我。”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只剩气息。罗莎再次吻上去,紧握住他的手,将它们拉到自己胸口。齐格弗里德被她更温暖的体温包围着。
“我还是有些不安。”她轻声说。
戒指上的切面刮蹭在他的手心,齐格弗里德的双眸几乎无法聚焦在距离过近的那张脸上,他隐约能看清她的睫毛。
“我知道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看吧,我们下周就结婚了。萨菲,我从那一次任务结束后牵住你的手的时候就开始幻想这一天。“
他们的手还是交叠着,抵在她的胸前;罗莎低头端详了一会儿,忽然轻轻笑起来。
“也许我该把那个关于私奔的玩笑再说一次。”
他看着那双柔和的蓝眸,附和着她:“我们可以去一个没人认得我们的地方,过完全不同的人生。讲真的,这听起来还不差。”
罗莎不合时宜地笑着,年轻的、不切实际的幻想。她现在已经拥有一切了,却还是无法被这所有的幸福安抚。这种幸福本身反而让人有些不知所措。
她很快笑着把话题带开了:“亲爱的,你今晚吃药了吗。”
他抽出那只被包裹的手,轻轻靠近罗莎的嘴唇。女人呼吸间的香气沁入他的鼻腔,让他感到那样安心。
“我们可以稍微从这些事情里抽离一会儿。”他低声说,“如果你愿意的话。罗莎,我们一起去。”
03
罗莎没有离开。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瑟菲尔弯在洗手台前。他一只手撑着瓷盆的边缘,另一只手死死按着腹部,身体随着干呕一下一下地绷紧。
水声掩不住他的呼吸。她的萨菲已经吐得没什么东西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咳嗽。他回到庄园的那一刻起就求助般地在走廊抓住她的手,罗莎知道这是他的第一次任务,据家主称那些不该存在的人都已经除掉了。
一起应该都进行得顺利,她也是这么想的。罗莎走进浴室,把水流调小了一点。轻抚瑟菲尔的后背,他的发尾被打湿了,鼻梁上也残留着水珠。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个人倒下时的样子、枪声后的寂静,还有血慢慢流出来的声音,占据着他的脑海。瑟菲尔唯一能感到的是罪恶,剥夺一条鲜活的生命实在是他无法偿还的罪孽。
罗莎,这个世界上唯一能算作对他的安抚。女人柔软的手心贴在他的身后,用沾了水的毛巾轻轻擦掉他下巴和嘴角的水迹。整个浴室充值着呕吐物的酸味,和他身上带着的、那个男人的血。
“结束了。”她低声说。
瑟菲尔没有抬头。
“不是因为这个。”他沙哑地开口。
罗莎反复摩挲着他干燥的脸颊,指腹一遍又一遍掠过他的皮肤。她几乎能感觉到那紊乱的心跳,从他的胸腔一路震到她掌心。瑟菲尔克制不住将她圈入怀抱的冲动,双臂的肌肉却都抽搐到发软。
红发女人神色凝重,先握紧了他的手,把瑟菲尔慢慢带到卧室里。他感到晕眩,女人掌控着他的方向。
罗莎坐在他的扶手椅边,拉着他靠下去,瑟菲尔完全下意识地照做了。女人抬起他的头,轻轻扶到自己的肩颈间,让他整个人的重量都落在她身上。瑟菲尔的呼吸贴在她锁骨附近,胸腔起伏得毫无节奏,手指无意识地攥住她背后的丝带。
她还能闻到那股没洗干净的血腥味,很淡,却挥之不去。瑟菲尔沉默而僵硬地依偎着她,像失去了灵魂一般得空洞。
“没事的。”她低声说。
罗莎的手落在他的后颈,轻轻按着。这不可悲吗,她心中明白这一切都结束不了。现实不会因为她的几句安抚就改变,他将要面对的是永生沉浸在罪恶感中,她近乎绝望地拍着怀里的男人。
她惧怕这种怜悯之心会将他们带到什么地步。罗莎不确定。她是否真的爱他,还是只是在人生那些空洞的缝隙里,把他当作某种慰藉。她责备自己在这种时刻动摇的内心,却无可厚非地想要逃离。
离开这座庄园,不再追查那些所谓的真相,不再追逐那些早就腐烂的秘密。那一切对她来说,也许就能结束。
她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瑟菲尔。
他的生命才刚开始,在被迫犯下了泯灭人性的罪行后,这一切对他来说还能好起来吗。或许默许他、或是操控他行动的人们根本不在意,他们需要一个得力的、忠心的工具
罗莎轻轻拍着瑟菲尔的背,试图让他的呼吸慢下来。萨菲、萨菲,她反复唤着他的名字,妄想着能就这样哄他入睡。
她还是能感到温热身体依旧紧绷着,试着哼出记忆里的那一点熟悉的旋律,似乎是来自她儿时的摇篮曲,回忆从此刻变得刺痛。她想起自己破碎的家,又很快强迫自己停下。二十岁的她早就习惯了独身一人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事实。
却还是为那个已经不存在于世间的红发小女孩流下眼泪。这个世界还要将他们变成什么样,那些为了一己私欲做出的决定总需要一生出忏悔,罗莎看着这无可挽回的一切,或许她的心早就麻木了。
如果命运还要从她身边带走什么的话,请把他留下。
04
她不记得这是第几次神经紧绷地在深夜醒来。
卧室的窗户紧闭着。即使到了春季,伦敦夜里的空气仍带着湿冷,因此暖气一直开着。房间里的温度有些闷,空气沉沉地压着胸口。罗莎发现他没办法平复下呼吸,被毛毯覆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
说来可笑吧,她被困在相同的梦境里,罗莎无奈地想着。某种不安心、生命垂危的状态、关于枕边人的糟糕回忆快把她逼得有些疯掉了。
齐格弗里德从浅层睡眠中被惊醒,他能感受到那细微而持续的颤抖。这可能是本能的一种反应,他从来无法真正放松地对待关于罗莎的任何事,即使她总是开玩笑地轻松化一切。
他坐起身,伸手拉开床头的台灯。
柔和的光落在罗莎背对着他的身影上。她的肩膀微微蜷着,他眯起双眼试图在黑暗中看清那张脸,惨白得几乎没有血色。额角刚长出的新发已经被冷汗浸湿,贴在发际线边缘。
他无法描述的痛苦,齐格弗里德立刻伸手扶住她的肩,将她整个人拉进怀里,熟练急切地,他们已经这样做了很多次了。
罗莎叹着短气,逞强地上扬起嘴角:“晚上好,萨菲。”女人的双眼轻闭,齐格弗里德模糊地能看清她的泪水。
“还是老样子,我已经习惯了。”
你又梦到我了,是吗,罗莎?
“我没想到我会那么关心你。”她说,“我们的关系似乎有些太近了,不是吗?”
齐格弗里德没有接话。他的一只手仍环在她肩上,另一只手慢慢替她擦掉脸颊的汗痕。他可能已经习惯于了这样不合时宜的轻佻。但是这里的一切都是安全的,做你原本的样子。他把不知何时落在床边的抱枕捡起来,垫到罗莎的腰下。
罗莎靠着他,呼吸慢慢平稳了一些。
“没什么,”她轻声说,“还是一样的、无助的感觉。萨菲,我可能已经拥有了你的一辈子了。但是这种不真实感……我是说,我们真的要拥有一个家庭了。我们两个——两个完全没有经验的人。很不可思议吧。”
暖气轻微地运作着,窗外偶尔有远处马车的声响。
“有时候我会想到我的母亲。”罗莎慢慢地说,“我向你提到过她。可我已经不记得那位女士的名字了。请宽恕我。”
“她在我还是个女孩时曾把我紧抱在怀中”她还是笑了,“就像你现在做的那样,我现在经历的是同一种感受。”
她的手轻轻搭在他手背上。
“那场劫杀之后,我和父亲逃到了温彻斯特。我们躲在一家餐馆的阁楼里。他告诉我要把红发藏好——我们的所有家人都已经离开我们了,他说我随时可能被抓走。”
她轻轻摇了摇头。
“其实我已经记不太清了。四五岁的孩子能记住的事情很少。但我知道,那时候我已经明白了一件事,我再也回不到母亲身边了。”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他带着我出门。”罗莎继续说,“我裹着一条旧围巾。那附近有很多图书馆,我记得那些建筑的味道。再后来……某天醒来,我就躺在儿童救助所的床板上。”
“萨菲,关于这件事的念头,一直在我心里盘旋。或许我应该正视它,但或许最根本的原因只是,我不想像失去他们一样失去你。”
“日夜如此。”
请原谅智者也有愚钝不堪的时刻。
齐格弗里德的嗓音已经有些沙哑,他低声说道:“罗莎,你从来没有失去过他们。我曾深深地相信我已经失去你了,就和你曾想的一样。我是幸运的,能重新回到你的身边。”
“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那也再也不会像从前一样。”
罗莎抚上他的脸颊,在他之前开口耳语道:“那会是我们之间的事“
他点了点头,慢慢俯下身,亲吻落在她额角、眼尾、发际,落在她脸颊微凉的皮肤上,那些轻得几乎感觉不到的触碰。
我很抱歉我们的夜晚都在谈论这些幼稚的、令人担忧的问题。
看来我们要谈论它们一辈子了。
夜晚是怎样过去的,罗莎已经说不清了。她只是和那个从始至终都深爱着的人一起裹在毛毯下,身体被他的体温包围。呼吸之间,全是他身上令人安心的味道,他们共享的、淡淡的皂香、暖气烘过的织物气息,还有只属于他的、熟悉到让人心安的温度。
他像从前那样,低声说出了那个词,只要被说出口他们就心照不宣地停下话语的词。否则,这个夜晚大概会被彼此彻底占据。罗莎又笑了。那笑声轻得像一口叹息,却是真正发自内心的。她还在慢慢平复发抖的身体,却忍不住惊讶地抬头看他,该怎么说我有多爱你。
于是她靠得更近了一些,把身体安靠在他的怀里。
找一个这样的人吧,当你深夜从噩梦中惊醒,唯一能治愈你的,是那个你在年少时就情愫于他、懂得你一切的不安的男人,或许他已经比从前更成熟了一些。但没有什么事物是真正改变了的。
罗莎再次睡醒时已经不是早晨了,床的另一侧早已空了。罗莎撑着仍有些昏沉的身体坐起身,睡眠不足让她的意识还有些昏沉。她揉了揉额角,昨夜的对话却依旧清晰,在脑海里缓慢回响。
她披上羊毛睡袍,下床走进起居室。餐桌上整齐地摆着面包和果酱,黄油还在慢慢地融化。罗莎停下脚步,对这份早餐略微有些诧异。假设它们刚刚被烹饪出来,那她的厨师先生在哪里呢?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点窗帘,向街道望去。
公寓的入口旁,齐格弗里德正弯腰把手提箱放进汽车的后备箱。他穿着罗莎替他挑选的那件深蓝色的毛衣,衬衫衣领从脖颈处露出。罗莎靠在窗户玻璃上,有些玩味地俯视着那个白发男人,看着他戴着眼镜的模样忍不住地发笑。
……好吧。
先不提这辆车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他们到底要去哪里?
罗莎坐在沙发的扶手上,一边慢慢编着自己的头发。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齐格弗里德推门进来的那一刻,她抬起头,笑着问:“恕我冒昧,萨菲——那辆车是从哪里弄来的?这可真是个惊喜。”
“推理先生帮忙借下来的。”齐格弗里德如实回答。
女人挑了挑眉,显然还是有些惊讶:“我还不知道你已经有驾照了。”
齐格弗里德走到她身边,在她发顶轻轻落下一吻。“到侦探社几个月后到一个案子,”他说,“委托人住得很远,而嫌疑人的地址在城的另一头,准确来说根本不在伦敦。为了调查方便,我就去申请了驾照。”
罗莎笑着叹了一口气。
“我发现你总是在我不注意的时候学会新本事。”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所以,这辆车不是单纯拿来停在楼下好看的,对吗?”
“当然。”他犹豫地说,“如果你愿意接受一次临时的旅行邀请的话……”
“我想我应该没有拒绝的理由。”罗莎看着他那副有些不自在却又满怀期待的神情,伸起手轻拍了几下他的脸颊。
罗莎从沙发边起身离开,短暂地消失在他的视野中。再次出现时,她换上了一件驼色的毛呢大衣,编到一半的长发被重新理顺,随手在后脑挽起。
深色的手提包上系着一条浅色丝巾。她把丝巾重新打了个结,又低头检查了一遍里面的东西,她的手帕、钥匙、小笔记本,还有一支钢笔。
“我没有想到你还把我的首饰盒装好了。”女人惊讶地发问。
“只是以防万一。”齐格弗里德递过她的手套,罗莎的浓重香水味开始在起居室里散发。
罗莎把手套戴好,指尖轻轻拉了拉手提包上那条丝巾。她走到门口,在经过齐格弗里德时抬头看了他一眼,笑意仍旧停留在眼角。
或许她会用这一生去深爱这座城市,罗莎站在公寓楼外,迎着久违的阳光这样想着。连绵数周的雨终于停歇,伦敦的空气里仍残留着潮湿的气息,街道和砖墙还挂着水滴。
那是一辆车顶方正且有些庞大的汽车,坦率来说,甚至有些笨重。罗莎对这些潜在的浪漫场景有着不可否认的兴趣,齐格弗里德为她打开车门,她跨着腿坐进副驾驶。
她在心里默想,他们的家庭清单上的确需要这样一辆代步工具。
05
车子从城市的街道慢慢驶出。
他们驶往郊外的公路。伦敦逐渐被抛在身后,灰色的建筑、潮湿的石板路和拥挤的人群一点点远去。道路开始变得开阔,视野也随之舒展。
齐格弗里德表现得过分安静,他双手紧握着方向盘,眼镜架在鼻梁上。罗莎的目光落在他的侧脸,白发被风从车窗缝隙里轻轻拂起一点,她对身旁人在严肃时下意识皱紧脸的样子感到莫名地有趣,以及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酸楚。
女人侧过身,伸手转动收音机的调频按钮。断断续续的电流杂音在车厢里掠过,偶尔响起一两句模糊的人声。她停顿了一下,耐心地稍微回拧一点,低缓的爵士乐开始在车厢里回响。
至少在昨晚之前,罗莎没有想过她会坐在他的副驾驶上。圆号和钢琴声轻微地摇摆着,像是他们常在酒吧里听到的那样——当然不是指她和身旁的男人喝到烂醉的那件事,罗莎轻轻哼出一声带笑的气音。
她透过后视镜看到那双分神的蓝眸,对上了他的目光。“在笑什么?”齐格弗里德询问道,公路开始变得宽阔,车外闪过零散的几栋楼房。
“没什么,这首歌很像侦探社附近的酒吧里乐队的演奏风格,不是吗?”她故作镇定地陈述着,这没有什么有趣的。
男人的鼻间也哼出了和她一样的笑声,看来也对那次经历有些感触:“别说了,你还记得那天发生了什么。”
罗莎笑着把双手举到耳边,手心朝外摆了摆:“我从来没见过你喝得那样醉,亲爱的,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这真的有些……改变了我的印象。”
“相信我,”齐格弗里德像是要证明什么般清了清嗓子,“那也改变了我对你的一些印象,罗莎。”
“老实说,你或许真的能成为一个不错的侯爵——尤其是在你不在舞会上喝醉的时候。”罗莎继续调侃着男人。
“哦?”齐格弗里德笑了,“你竟然这么说?我还以为我是在和这个世界上最讨厌贵族的人说话呢。”
“我很高兴你会这么想我。”
“为什么?”
“因为我曾经爱上过某个冷漠的、激进的、有些烦人又有些无趣的少爷。”她夸张地说道,像个戏剧演员在念她的独白,“至少在那时候,我疯狂地迷恋他,甚至期待他每一次把手扣在我后腰时落下的吻。”
“好故事,”齐格弗里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后来呢。”他刻意装出一副局外人的样子,好像那段疯狂岁月和他毫无关系。
罗莎假装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也许嫁给他是个不错的选择。”她慢慢地说,“尽管我们已经和那个地方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真的在权衡什么。“不过我还在考虑。你知道的,婚姻对我这样的女人来说,有点无聊。”
齐格弗里德忍不住笑了:“所以你决定私奔了?”
“这就是为什么我现在出现在你的车上。”罗莎装作对他的明知故问诧异,但最后还是被这份不知从何而来的正经逗笑了。
罗莎,说真的。我从来没想过我能拥有这样的一天,和我此生最爱的人安全地生活,开一些无意义的玩笑。齐格弗里德的一只手抓向她的手臂,她还在笑着,脸颊被暖气吹得发干。
好吧,我也从来没有想过我能戴着你的求婚戒指,和你开着轿车驶往另一个城市,不为任何目的,就我们两个。罗莎的目光落在车窗外缓缓掠过的绿意上,收音机的频道已经播到了她最喜欢的芭乐,一切在他们的笑声中静下来。
我相信你所看到的,是最真实的我。你能看到所有眼泪和那些在平静如水的日子里的悲伤。那么,我就能放心做我们自己吗?
车子驶过不平整的乡间公路,轮胎碾过一处突起,车身猛地轻轻弹了一下。罗莎困倦地望着那双她深爱的眼睛。
06
“我已经猜到你的心思了,萨菲。”罗莎穿着她样式时髦的短靴,小步地跟上男人的步伐。
齐格弗里德把车停在旅馆后院的碎石地上,那是一栋红砖砌筑的建筑,桦木门上挂着同样木制的招牌。
没有什么能瞒过她的,齐格弗里德自嘲地想着。他们的手指交叠在一起,沿着城镇中心的河流慢慢走着。那些本地人恐怕是幸运的,能生活在这样惬意而安稳的地方。桥底与河岸相接的地方长满了他叫不出名字的植物,柔软的绿意顺着石墙向上蔓延。
他看向罗莎的面庞,她似乎止言惊叹于这一切的发生:“我还记得这里……那条街边有一间年轻女士开的花店,旁边是那家父亲常出入的报社。”
罗莎注意到了齐格弗里德的目光,侧过头看向他,笑容里弥漫着浓郁得化不开的幸福。这也许这正是他选择在这个时候,在婚礼前的几天,不顾一切地开上六个小时的车来到温彻斯特的原因。
在婚礼前带着誓言对象“私奔”的齐格弗里德清楚,这在某些人眼里可能是相当不负责任的行为。但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他必须为他的妻子负责,也为她心里那些尚未散去的不安负责。
远处的街道安静而整洁,窗台上摆着花盆,偶尔有人从店铺里推门出来,铃声清脆地响一下,又很快归于平静。
他沉默地思考着,随后轻声问她。
“要不要去你提到过的那家书店走走?”
尽管她上一次提到这件事,还是在那座臭名昭著的庄园里。时间在这样的时刻总是过得很慢,他真心地祈祷这份平静能一直持续下去。
“或许,我们应该去问问路。”
他们沿着河边的小路拐进一条略窄的街道。两侧的店铺低矮而安静,橱窗里摆着精致又略显陈旧的物件,有些玻璃则是被几块木板封死,隔绝了所有阳光。
罗莎停下来脚步,那是一家小小的店铺,木质门框被磨损得有些破旧。橱窗里不仅摆着书,其中一层书架上还有铜制的放大镜、旧怀表、泛黄的明信片、几只缺口细微却依旧漂亮的瓷杯,还有一只看起来年纪比他们都大的地球仪。
齐格弗里德推开那扇门,颠覆了外部狭小的门店的是,这家书店的空间可谓是出乎意料得大,书架与书架间只有勉强能通过一个人的距离。柜台后坐着一位瘦弱的老妇人。她的头发柔软地卷着,祖母绿的眼睛流露着意外的明亮目光。她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嘴角慢慢扬起一个温和的笑。
“下午好,亲爱的。”她的声音带着一点温吞的沙哑,“随便看看吧,这里总能找到些意想不到的东西。”
店里弥漫着旧书和木头混合的味道。书架一直堆到天花板,角落里还摆着几把不同年代的椅子。罗莎下意识地看向齐格弗里德,她愉悦地轻轻摆了摆头,被发油整齐梳在脑后的红发已经有些松散了。
他的脸颊被快速地落下两个吻,罗莎贴在他后脖的手有些颤抖。她还没放弃去找那些遗失的笔记,那些在过去无数次从她的口中提到的事物。或许是时候重拾一下我们相见时、各自带着的那些、本身的目的了,齐格弗里德的那一关于过去的部分有着这样强烈的想法。
男人的目光掠过柜台后的那位女士。她正看向十几米外的书架,罗莎在那里专心翻找着书本。齐格弗里德注意到,她的视线停留得略久了一些。但并不是警惕,也谈不上不悦,更像是一种礼貌而含蓄的困惑。
他些许有些冒犯的目光也被察觉了,那位女士用有些尖细、颤抖的声音友善声音发问:“小伙子,你和你的妻子在找些什么吗?”
“哦,谢谢你。我们……刚从伦敦过来。”齐格弗里德解释道,语气里带着汽车旅行后的倦意,“我的妻子在温彻斯特度过了她童年的一段时间,所以我就在想,我们应该一起来看看。”
女士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似乎想起了什么。她微微一笑,声音带着几分怀旧:“我刚接手这家店的时候,总有一个红发孩子在这里走来走去,她大概还没有我现在的拐杖高。”她涂着碧蓝色指甲油的手指向门口的伞架旁,齐格弗里德看向了那个雕刻精致的手杖。
“她很喜欢坐在两个书架的交界处,翻阅那些比她年纪大得多才能理解的书。”她顿了顿,目光轻轻落在罗莎身上,微微一笑:“这位年轻女士,看上去就和她一样。”
几排书架后的女人似乎愣住了,齐格弗里德勉强能看到她的身影,指尖翻阅书籍的动作不知何时缓慢了下来。幸运地,他这样想着,这段故事的主人公能亲自听到她的讲述。
罗莎的脚步声很轻,她从书架之间走出来,像是从过去走回现在。齐格弗里德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她身上,而那位女士也顺势看了过去。
她站在他们面前,唇角微微地上扬。那件在早晨的最后选定的驼色大衣,在他们一路的风尘里沾上了细碎的灰,反而在打破了她的完美后显得如此和谐。
“那位小姑娘,”她开口,确认着她们共同的一段记忆,“总是坐在靠窗的那一侧,对吗?”
淡蓝色的眼眸顺着书架望向那个角落,像是仍能看见过去的影子。齐格弗里德能看到她眼眶里宛转的泪滴,透明的、湿润的。
他出于习惯迈开了脚步,似乎想靠近她一些。但那位久坐在柜台后的女人先一步站起了身——她比他想象中要矮小得多。她颤抖着伸出双臂,像是对待一个久别归来的孩子,朝着已经落下眼泪的罗莎。
“我很抱歉……孩子……”她低声说,指的是罗莎被送到孤儿院的事。那时她还只是个年轻的姑娘。那位带着女儿逃亡的落魄贵族,曾多次出入她的店里,与接头人低声商议。他们一定要把孩子送去伦敦,到那家早已经联系好的孤儿院。
她始终记得,在几十年过去后终于能亲眼见到那个孩子长大后的模样,藏在某排书架后的纸盒,也终于有机会交给它的主人了。
红发女人几乎是小跑着迎了上去,将她拥入怀中。她很少在卧室之外的地方如此外露情绪,齐格弗里德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心中却隐隐生出一丝温和的安定。他总是希望她能有这样的勇气,就像她曾教会他的那样。
罗莎的手臂紧紧环住那位女士的后背,和过去的那些。拥抱持续了很久,久到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直到她缓慢地松开。罗莎小声地向面前的女士说了声谢谢,还有齐格弗里德也听不清的话语,沉浸在这一刻的幸福之中。
她带着通红的双眼和笑意转身,罗莎步伐缓慢地朝他的方向走去。她靠进齐格弗里德的怀里,将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肩上。她就此归属于此。
07
在夜晚的汽车旅馆里,深色的木地板因许久未打蜡后显现出磨损的痕迹。台灯柔和地散着昏黄的光,落在罗莎的脸上,勾勒出每一个棱角。
罗莎坐在床沿,身下的毯子上绣着苹果花的纹路,她微微低着头。她手里握着钢笔,在随身带着的那本日记本上随意涂改着什么,笔尖偶尔停顿,又继续写下去。
感谢这世间上的一切,齐格弗里德将他们在市集上买下的苹果派切成对称的小块。他相信这窗边的圆桌绝对是在一个绝佳的位置上,而他能在每一次抬头都看到爱人的背影。
毛呢大衣被随意地遗落在床尾,黑色针织连衣裙勾勒出她略显清瘦的身形。长袖覆着她的手臂,使她看起来带着一种近乎冷静的端庄。
他在此时此刻想忽略手心上站着的苹果酱和糖粉,即刻坐在她的身边,和她开启一场愉快的夜晚长谈——忽略他们还没吃晚饭的事实的话。
“还在为婚礼的花束头疼吗?”齐格弗里德不自觉地开口,尽管他清楚罗莎对此的态度其实更加轻松。她只是随口提过,萨菲,他惊讶于自己在潜意识里使用这个昵称,或是说,齐格弗里德,不要为此过于焦虑。
女人偏过头看他,额前杂乱的发丝随着动作轻飘,又被她的指尖别过耳后。“没什么,亲爱的。”
“别担心。”他放弃了,走到她身边坐下,手指轻轻按上她的太阳穴,力道温和而熟练,“放心交给真相小姐。”
“我才是应该说这句话的人,”罗莎抬眸望着他,被男人的手臂遮挡住了视线,“我只是在写日记啦,仅此而已。”
“那就好。”
她身上那种熟悉的气息,从他年少时起便如影随形——几乎每一个梦里都有她的影子。而如今,他却即将与此生第一个爱上的人结婚,那个教会他何为爱的人。
接下来,齐格弗里德大概会厚着脸皮向推理先生请上一段时间的假期;或许还要再去一趟银行,把一切安排妥当。至于蜜月的去处——那就交给罗莎决定吧,他向来认为,她在这些事情上有更好的判断。
他看着她,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几乎要说出口
你大概从未真正明白,你的存在是那样难得。
罗莎垂下睫毛,不再看他。她似乎仍专注于笔记本上的字句,笔尖偶尔停顿,又继续向前。齐格弗里德只能零星辨认出几个词语,却始终无法拼凑出完整的含义。
他隐约生出几分不安——那种说不清来由的感觉。他的手不自觉地伸进衣袋,触到那件冰凉的金属物件,尽管这并不能让他镇定多少。
那位书店里的女士在罗莎再次陷入近乎激动地书籍寻找后,缓慢地在齐格弗里德的搀扶下走去书架,从某本书后方的纸盒中取出那件东西,轻轻晃了晃细链,然后将它放入他的掌心。
那是一枚做工精细的椭圆形金色挂坠盒,表面刻着常青藤的纹样,此外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
那位女士只缓慢地解释——这条挂坠盒是那孩子的父亲在几十年前就寄存在这里的物件。她看了他一眼,语气温和地请求道,您能将它交还给它本该属于的人吗?
他轻轻拍了拍罗莎的肩,再次收获了一个柔软的笑容。齐格弗里德的目光在她微微泛红的唇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到她低垂的睫毛上,随后,他将那枚金色的小物件放进了她的掌心。
“天哪,”罗莎略微挑起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惊讶。她用右手提起细链,轻轻晃了晃,“萨菲,这也是你今天的惊喜吗?”
在昏暗的灯光下,她低头细看那上面的枝叶纹样,指尖沿着刻痕缓慢移动。良久,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她将它打开——尽管年久失修,扣合处已经有些不太顺畅。
里面嵌着一张小小的照片。
一位女人和一个孩子,都是红发,穿着端庄而略显拘谨的黑色洋装,流露着不符合氛围的笑容。她甚至能看到那个孩子刚长出的乳牙……
就像,真正发生过的事情。
罗莎下意识地抬手覆住自己的脸颊,抑制着几乎涌上来的情绪。那是她父亲留下的遗物,或许是是她与母亲唯一的影像。曾经,有人如此郑重而长久地珍视着她们。
房间里的灯光足够昏暗。因此,当她再次落泪时,一切都不至于显得太过明显。
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罗莎无名指上的戒指剐蹭在他的皮肤上,这将这一切都浪漫化——没有什么比得上,在夜晚被所爱之人搂着后脖,感受她呼吸的热气。
“我只想说,我会在你身边。”
罗莎捧住齐格弗里德的脸,吻了下来。那吻停留得比平常更久一些,带着一点不加掩饰的湿意与体温,几乎让人忘记时间的流动。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安静地接受着这一切,让她的手指与呼吸一并停留在自己身上。
只要这一刻尚且存在,其余的事情,便都可以暂时搁置。
她这样想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