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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鲁诺·布加拉提坐在病床边,那是一个晴好的秋天,风掀起红叶,在朗朗晴空下漫无目的地飞卷。他的视线跟随着一片叶子飞向高渺澄碧的天际,又在瞬间随逝去的秋风而坠地,汇入无数片艳丽而行将枯朽的落叶。
他转过脸,望向憔悴的父亲。他已经连续三天没有进食,只在布鲁诺的极力恳求之下喝了一点水。沿着玻璃杯壁滴落的水刚刚沾湿他的上唇,他就紧闭嘴唇,再也不发出任何声音,以沉默表示拒绝。
他的父亲,头发花白,形容枯槁,唯有微弱而吃力的呼吸声暗示着他仍然活着。
布加拉提同样默默无语地握住他瘦弱的手,那只手连回握他的力气也没有。
酒馆之夜向来嘈杂,侍应生端着盘子旋转在餐桌之间,各色语言各类音调的咒骂、歌唱、欢笑此起彼伏,布加拉提和他的队伍刚刚从迷宫归来,点了一桌饕餮盛宴,布加拉提用餐刀切开牛排,轻柔地询问新成员乔鲁诺是在哪里学习的餐桌礼仪,此时此刻米斯达和纳兰迦正在争夺一块巧克力切角蛋糕,阿帕基让他们闭嘴,福葛考虑乘乱吃掉那块蛋糕,从源头上解决问题。
酒馆刹那间归于寂静,接着是滴水汇作洪流般的窃窃私语,人们嘟囔着“西方来的长耳朵”,“声名在外的金丝雀”,“杀人不眨眼的疯子”……布加拉提毫不避讳地转过脸去望着那几张阴郁面孔,猝不及防撞上另一双蓝眼睛。
那是一名纤细美丽的精灵男子,眉头压得极低,蓝眼睛眯成一条危险的线,鼻梁弧度优美,上牙微微凸出。他挑起眉头,只望了布加拉提一眼,就转过脸去教训另一名精灵——半精灵。他的行为举止有些滑稽,个子矮小,耳朵短圆,艰难地手脚并用地爬上高脚凳坐稳。
纳兰迦扯布加拉提的袖子:“金丝雀怎么也来酒馆喝酒了?”
布加拉提摇摇头:“我不清楚,尚待观察。至少说明迷宫有异变。”
无数双眼睛盯着这群精灵,而他们坐立安然,唯独那个尚且年轻的半精灵看着十分局促,也因此吸引了更多目光。他身边俊美的金发精灵把大多数目光都瞪了回去。他们点了餐食和酒水,霎时间酒馆里只能听见刀叉和餐盘的清脆敲击声。
侍应生沉默地端上了烤羊腿。精灵们还在用刀叉对付它的时候,那位金发精灵已经毫无征兆地用手捏住羊腿,举至唇边了。那是一种贪婪、粗野、原始的进食方式,他撕咬着炙烤成嫩粉色的羊肉,含着口涎囫囵吞下,金色的油脂随指尖滑落渗入指缝。刀叉的碰撞声停下了,其他精灵紧盯着他不放,而男人露出了一个堪称挑衅的笑容。
“恕我直言,你的吃相实在是太不雅观了,普罗修特。”银色长发的精灵嫌恶地抿起嘴唇。
当然,他的话是精灵语,在场大多数人都没能听懂。但是布加拉提听清楚了。
令人意外的是,普罗修特没有反驳,也没有忍受,他只是举着羊腿,面向对方,凶狠而粗野地啃掉了上面剩余的所有肉块,连同一些骨头。
银发精灵咕哝了一句:“简直令人作呕。为什么我们非得和这些罪人待在一起?”
这就是布加拉提对普罗修特的第一印象,一个凶狠的、粗鄙的、美丽的精灵。
布加拉提第二次见到普罗修特是一场爆破之后了。纳兰迦的法术不太稳定,他们在爆破术之后失散了,不过布加拉提并不太担心他的小队成员。他顺着来路慢悠悠地往回走,解决掉一两只小魔物,与普罗修特狭路相逢——准确来说,是普罗修特、奄奄一息的半精灵男孩和两个法师。
他们正陷入一场激烈的争吵,法师拒绝按照原价释放复活术,而普罗修特坚持原价支付相应数额的金币。
“没有信用的人类……我会让你们付出代价!”普罗修特紧搂着怀中的半精灵男孩,如同被逼入绝境的蛇发出嘶嘶声,眼中燃烧着怒意和憎恨。而两个法师依旧作壁上观,其中一个还露出了挑衅的笑容。
“一个死刑犯有什么资格谈‘信用’?要么加钱,要么在这等着吧!”
顷刻间金发精灵就要释放攻击,布加拉提能听懂他吟唱的咒语,于是一个箭步上前拦在他身前:“能否和二位谈谈呢?”
两人见到布加拉提,交换一个复杂的眼神——这一位可是迷宫里的红人。他们面上堆起虚伪的笑容:“原来是布加拉提先生。你有什么事吗?”
“让开。”普罗修特用嘶哑的通用语说道,“如果不想被误伤的话。”
“我相信我们可以和平解决此事。”布加拉提平静道,“我认同两位辛苦工作,值得相应酬劳;而迷宫里一切都是明码标价,生命亦然。因此——随意抬高价格违反本岛律法,当判处五倍以上、十倍以下的罚款。”
一人“啧”了一声,另一人也松懈了假笑,两人交换几句秘谈,不情不愿地依照原价施放了复活术。
“下次你就没那么好运了,尖耳朵!”
普罗修特恍若未闻地抱着年轻的半精灵,直到他恢复意识,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大哥?”
“贝西。”他欣慰的笑容瞬间转成严厉的警告,捏住半精灵的下巴厉声斥责:“我不是说过吗,迷宫里很危险,不要轻易离开我擅自行动!”
“咿……!我只是、我只是想去……”
“好了,闭嘴,和这个人类道谢!刚才是他摆平了那两个蠢货……当然,即使他没有出现,我也有我的‘办法’。”
普罗修特笑意森然,布加拉提不难领会他的弦外之音。他蹲下身和半精灵男孩平视:“很高兴认识你,我是布鲁诺·布加拉提。”
许是他的动作缓解了普罗修特的戒备,精灵男子放缓语气:“这是贝西,我是普罗修特。这次欠你一个人情。”
布加拉提起身微笑颔首,身后传来队友的声音,他话别了二位。
普罗修特执意请布加拉提共同进餐,贝西当然也在。半精灵男孩怯生生地向他点头问好,布加拉提笑眯眯地回了他一句你好。贝西的脸快要埋进餐桌了,被普罗修特一巴掌拍在背上:“坐正!”
金发的精灵把菜单递给布加拉提:“随便点,别客气。”布加拉提感到有些新奇,毕竟平时他才是请人吃饭的那一个;但真要论资排辈,他又怎么可能敌得过上百岁的精灵呢?
他给自己点了两个菜,就把菜单还给贝西,语气温柔:“你要吃什么?”
贝西点好菜,普罗修特自然要过目。他皱眉怒斥:“怎么又点了草莓蛋糕!男子汉怎么会天天吃这么软弱的食物?糖分也太高了,不利于你长高!划掉!”
贝西顶了两句嘴,最后自然还是说不过普罗修特,只得委屈巴巴地划去了草莓蛋糕。普罗修特大吃大嚼作为前菜的沙拉,那模样活像只不满的兔子。绿色的叶片和红色的水果番茄在他咔吱咔吱的咀嚼声中消失,布加拉提专注地盯着他,直到贝西都觉得氛围有点奇怪了。
“你怎么不吃?”普罗修特蹙眉,“不合你胃口?”
“抱歉,我不会盯着你了。”布加拉提摆摆手,给自己盛上沙拉。这回轮到普罗修特看他慢条斯理地切开太过大块的甘蓝,叉起菜肴放入口中小口慢嚼。
“你平时吃饭也这么磨叽,还是在和我客气呢?”他托腮道。
“……只是习惯使然。”布加拉提放下餐叉微笑。他没说谎,渔村出身的男孩自然不可能从父母处习得餐桌礼仪,这些都是他在与大人物交涉中摸爬滚打练出来的,从优雅低沉的嗓音到进退得宜的礼术,这是布加拉提的另一层“盔甲”。
普罗修特没有追问,专心致志吃自己盘子里的菜。贝西打量着他们,判断没人把矛头指向自己才小心开吃。布加拉提吃掉最后一块番茄,笑着问道:“所以,贝西是你的弟弟吗?”
“怎么可能。”普罗修特嗤笑道,“他只是个我带大的孩子,我俩没有血缘关系。”
“愿闻其详。”布加拉提微笑。
“没什么好说的,他的父母死于战争,我把他从战场上捡回家,凑合着养大而已。”
普罗修特依旧措辞不知轻重,谈吐也相当粗鲁,从来不会拐弯抹角,遑论粉饰真相。和他谈话没有那些弯弯绕绕,让布加拉提感到难得的轻松。他对普罗修特的好感逐渐加深。
“你是个温柔的人,普罗修特。”布加拉提说道,“尽管你自己可能没有意识到。”
“温柔这个词和大哥没有半点关系。”贝西搅拌着自己的奶油蘑菇汤,咕哝着。
普罗修特挑起眉毛:“那还真是抱歉啊,贝西!”
贝西很快缩着脖子不吱声了。
布加拉提哑然失笑。
或许是前几次的接触也给普罗修特留下了好印象,当布鲁诺·布加拉提手持敕令出现在金丝雀小队面前,普罗修特并不感到惊讶。这是岛主波尔波的命令,金丝雀们可以继续探索迷宫,但必须要在他信任的人员陪同之下进行——这项任务很自然地落在了布加拉提头上。金丝雀小队的队长是一个看着有些怯懦的粉发男子,他握住了布加拉提的手:“我是托比欧。总之……请多指教了。”
其他的队员可没那么友善,当然大部分的精灵也傲慢得足以忽视布鲁诺·布加拉提这个人类的存在。托比欧向他介绍队员时,精灵们表现得爱答不理。普罗修特举起手阻止了队长:“我就不用了,我和布加拉提见过几面。”
其他精灵没有接话,但是把诧异的目光投向普罗修特。梅洛尼拖长了声音:“普罗修特,我不反对你把贝西捡回来,毕竟他挺可爱的。可是这个人类?”
“这个人类救过贝西一命。”普罗修特目不斜视,言简意赅。
如此一来,也没有精灵继续发出质疑了。他们带上行李启程。
干掉浅层的魔物对于金丝雀来说就像捏死一只蚊子一样简单,布加拉提只需要自保,根本不用主动出手。当然,他不是来这里进行魔物研究的,波尔波交给他的任务是确认金丝雀小队的真实意图和对迷宫的危险性。迷宫是欲望的集合,或者说,一笔庞大的生意,无数人赖以维生的生计,如果金丝雀决定封锁并垄断迷宫,带来的损失是难以估量的。
布加拉提在迷宫墙角抱臂思量的片刻,一股葡萄酒的幽香忽然飘来。现在是金丝雀们的用餐时间,罪人们自然是不会被允许饮酒作乐,只有他们的看管者有权利这么做。托比欧邀请他坐到自己身边来,布加拉提婉拒了。
“我下迷宫的时候不怎么碰酒,请你们不要在意我,好好享用这一餐。”
精灵们铺着餐垫慢条斯理地用餐,布加拉提负责望风。普罗修特风卷残云地解决了晚餐,双手插袋走到布加拉提身边去。
“你好,普罗修特。”
金发的精灵一向没什么距离感,用手指戳了两下布加拉提的肩膀:“喂,你不饿吗?”
“不算太饿……你们先吃吧,不用顾虑我。”
普罗修特发出低声嗤笑:“你饿死了我们可没法和岛主交差。去吧,坐贝西旁边吃两口,他很喜欢你。我来望风。”
布加拉提应允了。他盘腿坐在贝西旁边,男孩怯生生地向他分享这几天迷宫内外的大小见闻,普罗修特时不时瞟一眼他们两人,露出了自己都没能发现的微笑。
入夜,两人一组守夜,贝西太小还轮不着这项任务,梅洛尼和布加拉提席地而坐,围着篝火取暖。布加拉提伸出双手,魔法生起的篝火可以做到一整个晚上都不熄灭,还可以变换出不同的色彩。梅洛尼一个响指,篝火变成了纯净的蓝色。
“魔法真是有趣。”布加拉提感叹道。
“只不过是一种工具。和你的剑一样,既能救人,也能杀人。”梅洛尼答道。
布加拉提从善如流地换了个话题:“你知道贝西今年多大吗?”
“唔……大概三五十岁吧,还小得很呢。”他张开五指烤着篝火,心不在焉地答道。
精灵的时间观念毕竟和人类有所不同,尽管贝西的年龄已经比自己还要大得多了,看起来却像个十几岁的年轻孩子。布加拉提摇摇头,低声说道:“战争真是太残酷了。如果可以……我也希望阻止即将发生的冲突。”
梅洛尼忽然收起双手,挑起半边眉毛:“我能理解你的善意,但是我们没有聊到这个话题啊?”
布加拉提同样诧异:“贝西的父母不是被战争……”
他笑了起来:“小贝西的两亲都是死于饥饿,难道普罗修特没和你说吗?”
等到普罗修特和霍尔马吉欧来换班,布加拉提还沉浸在惊异中。普罗修特没对他说实话,这也让他稍有失落。当然,死于饥饿和战争,死亡难论孰轻孰重,隐瞒父母的死因,这或许也是贝西自己的意愿。
……但他原本以为他们已经成为朋友了。他心事重重地盖上被子,做好一夜无眠的准备。意料之外的是,睡眠像厚重的天鹅绒毯子将他笼罩,他陷入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不是果决坚韧的冒险队队长,只是十二岁的小布鲁诺。他坐在餐桌前,海风掀起白色蕾丝窗帘,海鸥的叫声和船工的号子从远处传来。餐桌连木纹和裂口都和同年别无二致,父亲常常放咖啡杯的地方留着一圈深色的咖啡渍。布加拉提抬起头,父亲微笑地望着他,于是他放松下来。
“吃吧,布加拉提。”
他点点头,鱼汤鲜美,面条滑溜,点心甜美。这不过是渔村上最普通的一餐,却是布加拉提再也寻不回的温馨日常。父亲问他的功课是否完成,下午要不要随自己出海捕鱼,他都一一应答,望着父亲深色皮肤上的笑纹,不知不觉就湿了眼眶。
“对了,爸爸。你怎么不吃呢?”他揉揉眼睛,同样笑着望向父亲,“这道烤牡蛎放了什么?好香啊。”
“我不饿。”他的父亲同样笑着回答,他的衬衫在阳光下显出透明的颜色,眼角的纹路堆叠,“多吃点才能快快长个子,你吃吧,布鲁诺。”
布加拉提神色一滞,把盘子里的意面吃完,放下餐叉抬起脸:“爸爸,你都在海上忙了一上午了,别开玩笑了。吃点吧。”
“我真的不饿。”父亲面色苍白,手腕都比刚才细了三分,“不用了。”
糟糕的预感在布加拉提心中缓缓升起。他从餐桌上起身,尝试握住父亲摇摇欲坠的瘦削两肩,惊觉窗外残阳如血,海滨景色转为秋日胜景,父亲靠在病床上奄奄一息,房间里弥漫着久病之人的腐朽气息。他抑制住手的颤抖,从盘子里舀起半勺鱼汤,递到父亲嘴边:“求您了。哪怕只喝一点汤呢?”
父亲闭着眼睛执拗摇头,无声地拒绝了他。
布加拉提的执着显然是一脉相承,他放下勺子,举起床头柜上的玻璃杯,凑到父亲苍白的唇边:“那您喝一点水。”
父亲双唇紧闭,这下连摇头都不肯了。布加拉提心急如焚,必须要让父亲吃一些、喝一点,这样他的病才有治愈的可能。医生已经和他谈过好几次,很多病人最终的结局都是死于虚弱。他恳切地望着父亲:“爸爸……那您有什么想吃的吗?”
“凑过来点……布鲁诺。”父亲的声音嘶哑沉闷,若不是仔细听几乎要被风声盖过。
布加拉提起身关上窗户,搬着凳子坐到父亲身边。形同朽木的手落在他的肩上,老人俯身向前,张开嘴唇——
病房忽然剧烈地晃动,仿佛突发地震。布加拉提差点没坐稳,更别说虚弱的父亲。他趴在布加拉提肩膀上不住地喘气。
快醒来。
一个声音仿佛从远处传来,这道声线熟悉又陌生。布鲁诺扶着父亲,病房再次开始摇晃。丰盛的晚餐,执意不吃不喝的父亲,摇晃的病房……布加拉提忽然想到了什么。
快醒来!
布加拉提望向窗口,不见蓝海红叶,唯独一片雪白。看来魔法不足以支撑更加完整的梦境了。他望向父亲,没有陷入灾难的恐慌,更多的是强装的平静:“怎么这样望着我,布鲁诺?”
“快醒来!”
布鲁诺·布加拉提起身,恍然望着父亲,露出一个残酷的笑容,抛下他紧紧攀附着自己的手臂:“抱歉,‘爸爸’。这场梦也该醒了。”
窗外忽然天光大亮,一片强光笼罩了两人的视野。布加拉提再次睁开眼时已经置身迷宫之中,浑身都是冷汗,喘息着对上一双蓝色眼睛。
“布加拉提,你不是自诩经验丰富的冒险者吗?怎么会被梦魔骗过?我开始质疑岛主的判断了,哼!”
“好了好了,普罗修特,梦魔这种东西就是很狡猾的啦。况且现在不是没人受伤吗?”
霍尔马吉欧连忙拍着普罗修特的肩膀打着圆场。普罗修特撇过头冷哼一声,走向篝火和行李的方向。布加拉提眨巴眼睛:“普罗修特,你要去哪?”
“给受惊的人类煮点夜宵吃!好了别废话,醒来了就过来帮忙。”
布加拉提应了一声,用刚睡醒的跌跌撞撞的步伐跟上普罗修特,霍尔马吉欧无奈地摊开手,表示自己来守夜就好,他们两个去忙吧。
“这些,这些,全部切好!”普罗修特把仍散发着土腥气的食材塞进他怀里。布加拉提暂时不敢忤逆发着脾气的金发精灵,乖乖地应了一声依言做好。普罗修特守着热水,双手抱臂坐着,显然是在生闷气。
布加拉提坐过去:“我切好了,普罗修特。”
他危险地眯起眼睛:“行吧,比贝西强点。丢进锅里去。”
两人沉默地望着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鲜美热汤,布加拉提没想到普罗修特先开腔了。
“梦见什么了?”
“我不在世的父亲。”
普罗修特顿了顿:“每次贝西做噩梦,我都给他烧这个汤喝。喝完保准一夜好眠。”
布加拉提犹豫片刻:“……我听梅洛尼说了,贝西父母的事。”
普罗修特冷笑一声:“那个大嘴巴。等他醒来我再收拾他!”
布加拉提望向精灵:“你为什么不对我说实话呢,普罗修特?”
金发的精灵沉默了。还好汤煮沸了,他立刻盛了两碗出来,递给布加拉提一碗,填补了沉默的空白。布加拉提闻到了鱼干和胡萝卜的鲜香气息,食指大动,埋头尝了一口:“好喝。”
“这会不惦记着你的勺子叉子了,直接对嘴喝?饿了?”普罗修特嗤笑着。
“因为真的很香啊。”布加拉提微笑着答道,脸颊因为喝了热汤变得红扑扑的。
普罗修特自己也尝了一口,同样是豪迈的喝法,仿佛捧着一碗酒,仰头将汤水一饮而尽,末了砸吧砸吧嘴:“味道还行吧。等到迷宫外面我给你做正宗的。”
布加拉提忽然没头没尾地抛出一句话:“我喜欢看你吃饭。”
普罗修特听到这句怪话,停下动作皱起眉头望向他。
布加拉提望着自己的脚尖:“让我想起我的爸爸和妈妈。小时候我们都在一起吃饭。”
“有人说过你是个怪咖吗,布加拉提?”
“有,就是你啊。”布加拉提迎上他的笑容,“再来一碗?”
普罗修特颇为得意地扬起脸:“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再来一碗!”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