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奥斯卡.皮亚斯特里从作业中抬起头的原因是一缕春风，是那缱绻的风从半开的窗户里探头探脑，终于决定走进这纷乱的房间，并擅自做主拂过了奥斯卡的面颊，令他陡然觉得饿了。
而他决定走出门的原因是他好不容易穿过屋子里的一地狼藉，来到了冰箱，却只看到冰箱里冰冷的孤灯如同寒月，照彻这无星的夜空——也就是说，冰箱里什么也没有了。
他只能勉强在一个空了的果酱瓶子后面拽出来一小袋燕麦片，除非他想在这个春日的夜晚干嚼燕麦充饥，否则，他起码应该出门去买一盒牛奶。
奥斯卡与冰箱灯面面相觑，决定他不想在写了一晚上该死的论文后干嚼麦片，这会让他觉得他自己好像一匹马。燕麦片的口感和文献里诘屈聱牙的表述在他脑海里没什么差别。
于是他套上随手抓住的一件帽衫，抖抖索索的走上了春夜的伦敦街头。说真的，这时节的夜晚仍然很冷，风吹得他的脸上发红，而他住的街区并不热闹，一条街外的超市已经关了灯，他站在橱窗门口，看着自己的倒影，思索到底是为了一罐牛奶破窗而入，还是走到远一点的街区那个大超市门口试试运气。
他叹口气，决定还是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诅咒这该死的命运，以及该死的伦敦又湿又冷的夜晚。
而走到下一个路口的时候，夜空里飘起了细细的冷雨，把奥斯卡的眼镜淋湿了。
他拿下眼镜，擦了擦玻璃上的水雾，耸耸肩：已经走到这里了，难道还要回头吗？
他于是拉下帽衫，自暴自弃的不管对面的信号灯还是红色，就穿过了街道，绕过那个拐角，就可以看到超市了。
拐角处的街对面有一丛高大的树，枝丫繁密，可能是樱花树，但是奥斯卡搬到这里来后，还没遇到过春天，并不知道花朵盛开的时候是什么模样。
他绕过角落，朦胧的视野里，看到对面黯淡的街灯下，浮动着星星点点的粉白，而那其中，骤然亮起了小小的一点红色。
是樱花吗？
奥斯卡戴上了眼镜，在模糊的镜片中，首先看到了那点红光。它在冷夜里温暖的跃动，照亮了......
照亮了一双蓝眼睛。
奥斯卡的老家是在大海包围中的国度，他熟悉海的蓝，也熟悉天的蓝，这些鲜艳的、透明的、饱满的、迷幻的蓝，他熟知它们的变幻和奥秘，然而......然而如果梦境是蓝的，他该如何形容？
他听到春风，它穿过街道和建筑，向着奥斯卡奔腾而来，如同大海波涛涌动，发出惊涛拍岸时候的巨响，他无法判断那是因为那双蓝眼睛朝他望过来时的眼波，还是因为自己倒在地上撞出的声响。
——奥斯卡被一辆路过的自行车撞倒了，而这位伦敦的骑行夜归人只是拉低了帽檐，骂了一声之后，就不负责的加速逃跑了，消失在了夜色里。
他困难的坐起来，而他看到对面那个陌生人径直向他跑了过来，蹲下身，关心的拉住他的手。
“你还好吗？”那个人问他。
海涛的声音和他的声音混在一起，他的手指纤细，骨节分明，橙花、佛手柑和柠檬的气味混合着海风的咸味笼罩了昏头昏脑的奥斯卡。
哎，哎，真是大事不妙，一个人怎么能闻起来像无忧无虑的童年夏日！
奥斯卡握住了陌生人的手，站起来，对他说：“好像没什么异常。”
这时候他才觉得他能看清楚陌生人的脸了。然而看清楚这人的脸对他也没什么帮助，他本来就已经觉得处在海涛中那样晃来晃去，看清楚之后，他觉得自己晃得更厉害了，晃得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傻兮兮的青少年。
可是天哪，奥斯卡，打起精神来，你已经是在读硕士了！还是一个兄弟会的会长和另一个俱乐部的荣誉会员，像个样子！
“嘿，听着，”陌生人仔细地看了看奥斯卡，确认他没受伤后，对他说，“现在很晚了，你一个人没问题吧？”
“没问题。”奥斯卡下意识回答。
“那就好，那么我就让你一个人呆着了。早点回去吧孩子，伦敦的夜晚并不安全。”陌生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他翘了翘嘴唇，敷衍的笑了一笑，就转过身离开，走进了旁边一栋建筑的大门里。
奥斯卡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他的身影消失，还有一句“我不是孩子”没来得及说。
他想，我要去干什么来着？
哦，牛奶，得去买牛奶。
他于是转过身，向着超市的方向走过去，命运终于高抬贵手，仁慈的放过了奥斯卡，他顺利的买到了一罐牛奶，又走回来，停下了街角处，抬头看。
那棵高大的树，确实是开了花，零星的一小簇，仿佛一簇软而艳的云，在湿漉漉的黑夜里，晕开明亮温柔的光。
奥斯卡回去的路上领略到了一个深刻的课题：即使下楼买牛奶，也要穿的体面点，毕竟你不知道会遇到谁。
他也许明天就该穿着西装开始夜跑。
也许还带着名片，好用来交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