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风雪漫天。
林间寒风割骨,飞雪遮挡视线,浓郁的血腥气却飘洒其中。富冈义勇在血气浓烈处停下,伸刀尖拨开几乎被雪掩埋彻底的杂木丛。
是一只赤色狐狸。狐身颤抖,口中喘着微弱的气,右后腿处有鲜血淋漓,冰雪染红,几乎冻住。
天快要黑了,今夜过去,这里只会留下一具狐尸。富冈义勇望望林深处,脱下羽织,将狐狸包裹住抱在怀中,施展身法,腾跃间下山而去。
回到狭雾山已是入夜时分,轻推开门,师父在卧榻间睡得正沉。富冈义勇挑开几块火炭,将房中烧得更暖些。再轻手放下怀中狐狸,一路以胸口体温焐其身体,此刻总算不似先前那般垂死。取出伤药,敷在伤处,中途,狐狸痛醒过来,瞧见人影,后腿陡的一动,被人类手指轻按,安抚道:“小心。”
房中安静只闻炭火哔哔剥剥,似乎能听到窗外大雪飞落之声。可房内如此暖,眼前人类的动作如此轻。虚弱气息在狐狸鼻翼间喷出,痛极过后药效起了作用,伤口已不见血,富冈义勇再抬眸看时,狐狸双目紧闭,竟沉沉昏睡过去。
天沉地暗,远山有鸟兽吼叫,院门外几声铃铛轻响。富冈义勇起身出去,雪纷纷扬扬。开了院门,门外人未进来,只递过一封书信。
富冈义勇打开,细细看过,道:“你们都办不到的事,我就办得到了?”
那人轻笑道:“你与我们终究不同,水之呼吸继承人,又不是空口白说的称号。”
富冈义勇不作理会,只道:“酬劳呢。”
那人向富冈义勇比出几根手指:“大人这次可出了大价钱。”
富冈义勇看着他,摇摇头。
“就知道你会拒绝,”那人叹了声气,又道,“如果,外加你姐姐的消息呢?”
有雪落在富冈义勇眼睫,他微不可察地眨了眨眼睛。
“什么消息?”
“不知道,也许是她现在在哪里,也许是她当年离你而去的原因,也许,”那人道,“大人会把她直接交给你呢。”
最后一种“也许”,是富冈义勇不敢奢求的,心却隐隐随之揪紧。
“期限。”
“一月时间。”
“这么久。”
“你若能成,哪怕超出一月之期,酬劳照付。”
“我只要她的消息。”
“大人说了,酬劳照付。”那人仰头打出一声呵欠,“若能杀了它,你就是此地第一位斩妖邪的剑士了。”
“这个时间出来真折磨,走了。”言罢,不等与富冈义勇道别,转身而去。
富冈义勇望着那人背影远去,兀自在风雪中站了一忽,转身回房。翻出信来,又看过一遍,扔进火中。
时辰忽忽而转,天光大亮。昏沉之中,红狐悠悠醒来,竟被窗外雪光映得睁不开狐眼,这一夜过去,整座山都是雪色。忽听得身侧有人声开口:“你醒了。”
声音沧桑,虽不至老迈,却断然与昨夜所听到的声音全然不同。狐狸循声望去,蓝袍黑发,戴一面具,那人手中一张信纸,扬扬手,并不管他能否听懂,对他道:“算你前世修的福缘,得遇他昨夜救你回来。”
狐狸口中发出呜咽之声,好似感激。
“你果真有灵性,”那人将信纸给他看,信的内容不过将他托付于这人,起笔为鳞泷左近次先生,落款名为,富冈义勇。
富冈义勇。
狐狸抬头向四处张望。
“他走了。”麟泷先生道,“不必找,该回来时他自会回来的。”
“好生歇着,虽说你已性命无碍,但在我手中若有闪失,我可不好和他交待。”
五日不过转眼,狐狸身上伤处愈合,虽未大好,已能四处走动,这日不顾麟泷先生阻止,急急向他伏身道别,跳出门去,大雪未化尽,可见一抹红色缓缓上山,跃入林中,有了树枝遮掩,再行经一宽约数人合抱的千年老树,狐狸身隐,走出一个黑红色头发的少年来。
再快步走了约摸半个时辰,眼前景物越发熟悉,少年高声叫道:“善逸!伊之助!”又叫几声,自林中闪出一黄一灰两道身影,跃出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年,自是善逸与伊之助。善逸见来人,一声凄嚎先响彻林中:“炭治郎!我以为你死了!”
炭治郎奔过去,笑道:“哪有那么容易死?”顿了顿,又道,“我说错了,这次还真是险些丢掉性命。”
伊之助问道:“那你是怎么回来的?”
“我啊,被人类救了。”
“人类?”
“人类会有这么好心?”
炭治郎左手右手拉过友人向山更深处走去:“是很难相信,但的确就是这样,那天……”
一路将来龙去脉说清,进了栖处,炭治郎收声。轻脚迈进洞中。里面别有天地,中间石头上躺着一个女孩,正昏昏沉睡。炭治郎坐到她身边,柔声道:“祢豆子,哥哥回来了。”
善逸也放轻了声,道:“你离开的时间里,她一直很安静。”
炭治郎吸吸鼻子,笑道:“都怪我,这次下山不但没有找来解药,还差点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炭治郎,不如我们一起下山,”伊之助道,“反正无论如何都要救她。”
炭治郎摇摇头:“我不想你们任何人再出现意外,不想——这里很安全,劳烦你们了,替我照顾她。”又轻手抚过祢豆子额头,“祢豆子,哥哥一定会治好你的。”
与善逸三人见过面,次日天色未明,炭治郎再次下山,腿伤未好,只能处处更加小心,进村镇后放慢脚步,人群熙攘,四处混乱。
再往前走,正遇一间客栈。客栈处通常人流往来多,消息自然也多,炭治郎走进去,要一碗茶,小口喝着,听店中人说话。尽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话,正当放弃再听,起身要走,却听邻桌人道:“蝴蝶小姐的确神医妙手,我的腿便是她治好的。”
“有时我都想蝶屋莫不是有起死回生的法术,怎么垂死之人,一到那里,多半就能好了。”
“还不是蝴蝶小姐厉害?”
“哈哈哈,那是自然……”
……
蝶屋,蝴蝶小姐。炭治郎放下杯碗,起身便走。
一只手掌却拦在身前。
“小子。”
——麻烦不断找上来。炭治郎抬眼,只见是一成年男子,不知叫住他是何目的,只好恭敬道:“这位大人,是有什么事么?”
“瞧你半天了,现在慌慌张张要走,”那人凑近前来,目光上下打量他全身,“别是在我店中偷了什么东西。”伸手就要探他衣领。
“我偷的什么?你可知道?可有证据?”炭治郎后退一步,护住衣领,“没有证据,为什么污蔑人?”
“偷了什么,自然要搜过身才知道。”那人半分不让,立刻抓住他肩头,炭治郎双臂用力,挣脱开来,那人右手在柜台旁一抓,将一把木扫帚握在手中,扬手便打。炭治郎右腿伤势刚好,躲不急,正被木头敲在右腿伤处,登时痛呼出声:“呃——!”
“细川。”
一道声音自门口响起,炭治郎与那人皆是一愣。
又道:“你在做什么?”
被叫做细川的男人背转过身,自然让出炭治郎正前方的视线空间来。正眼前,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人,身着绯红与黄绿半接羽织,腰间配一把日轮刀,声音与那日无异。
周身的吵嚷叫卖皆静下去,似乎疼痛也减退,炭治郎只剩下心跳怦怦,跳动不停:“义……”
“义勇?”
细川放下手中扫帚,疑问道,“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事情办完,自然就回了。”富冈义勇目光越过细川,望向炭治郎,炭治郎与那双泛着水蓝盈光的眼睛相视。
“他是谁?”
“哦,这穷小子手脚不干净,被我逮住,刚想教训他一番呢。”
“我没有偷东西!”炭治郎喝止他,急急看向富冈义勇,辩解道,“义勇先生,我没有偷东西。”
细川咬牙道:“还在狡辩——”
“细川,”富冈义勇道,“晚些时候,我有事要和你说,让他走吧。”
细川收声,恨恨剜他一眼,让出一步。店中忙碌,不知哪里吆喝一声,细川被叫过去,店门口只剩炭治郎与富冈义勇。
眼前再无阻碍了,炭治郎向富冈义勇处走去,没走出几步,右腿却一软,跌倒之前,被伸过来的一只手稳稳扶住。
“……”炭治郎抬头,富冈义勇面色平静如水。
“多谢你,义勇先生。”炭治郎道。
“举手之劳,不必。”富冈义勇撤回手,却看他腿一眼,不动声色道,“是哪里受伤了?”
“今日……”炭治郎只觉牙齿咯吱作响,磕磕绊绊道,“在街口摔了一跤,适才又与细川先生拉扯一番,想是牵动了扭处,不碍事,不碍事的。”
富冈义勇摇摇头:“既然是我这位……友人伤到你,我该帮你看看伤。”
炭治郎道:“不用——”
富冈义勇道:“能走吗?”
“能的。”
“随我来吧。”
无法,只得与富冈义勇出门来,自街上走了半程,拐进一条小巷,人烟登时少了许多,巷子尽处一家关着门的院落,富冈义勇几步上前,开了门,请炭治郎进了去。
与鳞泷左近次先生的住处不同,这里的建筑是城中宅邸的模样,宽阔许多,也空旷许多。
“这么大的地方,”炭治郎边走边张望,“是义勇先生一个人住吗?”说完便知唐突,垂下头去只盼富冈义勇没听见。
“是。”
炭治郎抬头望着富冈义勇身影,又听他道:“也许很快就不是了。”
“为什么?”炭治郎问道。
“细川是我的未婚夫。”富冈义勇推开檐廊外侧一扇门,“我们不久后会成婚。”
“啊……”炭治郎惊觉失礼,捂住嘴慌忙跟进门去。
“很吃惊么?”富冈义勇请他落座,为他煮上一壶茶。
男子与男子成婚并不少见,炭治郎不至为此感到惊奇,只是要说为什么,“是,没想到义勇先生已是有婚约的人。也没想到……细川先生是义勇先生的心上人。”
富冈义勇看看他,目光又移到冒热气的煮壶上,站起身,进里间找出医箱,坐回炭治郎身侧,一面开了医箱,一面问道:“是哪边腿伤?”
炭治郎咬咬牙,道:“左边。”
富冈义勇找出几罐药,依次列于桌前:“我看看。”
挽起裤腿,富冈义勇在炭治郎左腿间轻按几下:“尚好,未曾伤筋动骨,将养几天便会好的。”
“多谢你,义勇先生。”炭治郎的手心与富冈义勇在他腿上涂抹的伤药一般冰凉,“多谢。”
“不必言谢。”伤药涂好,富冈义勇合上药箱,“你只要不生祸端,我便没救错。”顿了顿,又打开,找出一罐药递在炭治郎面前,“这瓶留给你,作不时之需吧。”
炭治郎忙接过了,小心揣进怀中。
茶已煮好,富冈义勇倒过两碗,一碗推至炭治郎面前,两人喝了,富冈义勇问他些琐事,姓甚名谁,家住何处,炭治郎一一答过。
“你既是乡间来的,可有地方住?”
炭治郎如实道:“还没有。”
“既如此,不妨先在我这里住下吧,”富冈义勇透过门廊望向房外的空地,“我一个人住,是有些空。”
炭治郎放下茶碗:“这……”
“不用拘束。”富冈义勇道。
“素不相识,”炭治郎摇头局促道,“我怎么能受义勇先生如此恩惠?”
“你就当……”富冈义勇略一沉思,“就当我与你一见如故吧。”
晚间,富冈义勇带炭治郎用过晚餐,留炭治郎在宅中一间空屋住下,听得院中有人声,想是细川来了。富冈义勇离开后,炭治郎关掩房门,松了口气。
右腿伤处疼痛不止,忍了这一天,炭治郎小心挽起裤边,伤处果然有血红痕迹,结痂后与里裤衣料粘连。咬牙撕开了,清水冲尽再不见血色,炭治郎取出小瓶,学富冈义勇白日的动作将药细细敷在伤处。一阵凉意伴辛辣针刺感直冲上头,炭治郎紧咬牙关忍住,伏倒榻间,额间汗水密密渗出。直忍到痛感渐渐散去,头脑间一阵清明,耳鼻眼皆敏锐起来。窗外月色朦胧,听得与此处相隔几处院落的巷口处,隐隐传来义勇先生的声音,听不清。
如果是善逸,或许就能听清了……炭治郎摇摇头,偷听与偷盗有什么区别?为什么要偷听义勇先生的谈话呢。
收敛心神,炭治郎坐于榻上,倚靠墙边,望着那轮皎皎明月。右腿处已无痛感,周遭的血腥气也渐渐散尽了。长夜寂寂,不知明日是何天。
次日午后,富冈义勇方归。晚间两人一起用过晚餐,餐后在街边散步,走的与细川客栈相反的一条路。
炭治郎仍记着昨天的事。
忍不住道:“义勇先生,我真的没有偷细川先生的东西。”
富冈义勇仍望着眼前的路:“我知道。”
“您知道?”炭治郎道,“虽说细川先生没有证据证明我偷盗,我却也没有证据证明我没有偷盗,而您却愿意相信我。”
“我虽然还不够了解你,却足够了解细川。”
炭治郎面露疑惑。
“他……”富冈义勇道,“他惯会捉弄人,你不用将此事放在心上。”
炭治郎一知半解,只能应声说是。
两人走到街尽头,再往前便要去往田野,此刻天色已晚,两人转身回宅。
富冈义勇送炭治郎进房中,跟进来,问他道:“我瞧瞧你的伤。”
“已无碍了。”炭治郎推开左腿裤边,露给富冈义勇看。富冈义勇轻轻按过,道:“若还有不当处,可同我说。”
“啊,是了。”
富冈义勇抬眼道:“什么?”
听炭治郎道:“义勇先生。我想向你问一个地方。”
“哪里?”
“蝶屋。”
富冈义勇看向他。
炭治郎斟酌道:“听人说,蝶屋的主人蝴蝶小姐,有神医妙手之能,我想央请她救我的家人。”
“你的,家人?”
炭治郎点头道:“我的妹妹。”
富冈义勇问道:“为什么是你来?你的父母亲人呢?”
“他们被人杀了。”
炭治郎回答这句话的时候很平静,平静到似乎只是在讲述一个事实,却又道,“我会找到杀害他们的凶手,为他们报仇。”
富冈义勇道:“你这么年少,怎么找你的仇人?”
“一直找下去,总有我长大的时候。”
富冈义勇看着他,半晌,伸出手去,将炭治郎垂落眼前的碎发别回耳前,未及收回,又移到额头,拇指指腹抚摸炭治郎额间那一抹疤痕。
“这是怎么伤的?”
“小时候保护弟弟,被烧水的水壶烫伤的。”怕富冈义勇问似的,补上一句,“弟弟也死掉了。”
张了张口,富冈义勇没能说出什么,手掌在炭治郎发顶揉了一下,收回手去。
炭治郎垂下头,道了声谢。
“你很喜欢道谢。”富冈义勇道。
炭治郎点点头:“义勇先生是我的恩人,说许多遍不为过。”
夜渐渐深,富冈义勇从炭治郎房中出来,今夜天色阴沉,月隐于云中。
窗外铃铛轻响。
云取山的妖邪,可曾碰到?
……还没有。
如果碰到了,不要杀。
为什么?
大人的吩咐。留活口,只管带回来,交给他便是。
……我不明白。
义勇,你多问了。
我知道。
你只需要知道,酬劳照付。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