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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珀尔塞福涅欣慰地看着躺在沙滩上昏迷的大个子,用她十分不符合塞壬身份的沙哑嗓音,喋喋不休地夸赞蒋龙:“天哪太棒了,龙,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学会了塞壬的捕猎方法,你简直是天才!你愿意跟我详细说说吗,是怎么做到的?”
蒋龙有被她夸得点害不好意思,清嗓子:“就是你之前用过的那一招……”
他的声音有种清透的少年感,咬字也清晰,自带一种魔法般的说服力。珀尔非常满意,循循善诱:“是我从古希腊时期一直用的,大喊——HEY!——那一招吗?”
“……其实是那句,我可以给任何有需要的人提供医疗援助。”
“天啊太聪明了,龙,真是会举一反三的聪明孩子!”
珀尔塞福涅的信条就是把手下的员工哄成胚胎,反正她活了太久太久,被时间磨平了所有的棱角,于是带有一种母亲般神性的仁慈。她继续说:“这是你入职塞壬岛之后独立引诱的第一个人类,按规矩,你有随意处置他的权力。无论是像伊莎贝拉一样砍断他的手指以满足自己变态的收集癖,或者……
她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容:“砍掉那个部位做纪念?嗯……不过像贾斯敏一样直接杀了他也可以。反正月度总结大会结束之后,我总是要把这月的亡灵统一引渡回阳间的。”
是的,这座岛上的塞壬比起吃人——或者别的什么——更享受引诱人的过程。说奇怪倒也不奇怪——“玉皇大帝在上(自从珀尔了解了中国的神话体系之后就爱上了这句话),仁慈的珀尔塞福涅可不希望自己的地盘上出现缠绕不去的冤魂。”
蒋龙沉默了片刻,背后薄薄的青色蝠翼随着他的呼吸轻微地抖动着。他抬头望天,答非所问道:“珀尔,你还记不记得去年圣诞节团建的时候咱们玩真心话大冒险,克拉丽莎问我的择偶标准是什么,我说……”
“Hushed, hot and hilarious,”珀尔塞福涅温和地回答他,“这个人得安静——不能和你一样咋呼,喋喋不休地打扰你工作;得幽默——和你一样,要会逗你开心;还必须很辣,sexy,对吗?”
两人一时间都没说话。潮湿的海风吹拂过两人坐着的礁石群,激起一阵一阵的浪,透明的水花溅到他们的小腿上,在白皙的皮肤上闪耀着宝石般的光辉。塞壬是神话生物,不会被灿烂的阳光晒伤,珀尔看见蒋龙的脸——似乎是被太阳晒得越来越红。她拨了拨被风吹乱的头发,忽然恍然大悟似的:“龙,所以你——爱上了这个人类?”
蒋龙立即否认:“怎么会!他是人类,而我属于大海……”
珀尔意味深长地看他:“龙,你要记住,人类世界还没有准备好接受塞壬的存在——这是和塞壬存在时间等同的历史告诉我们的教训。”
蒋龙用余光扫了一眼还晕着的男人,忧伤地45°角仰望天,觉得珀尔点他点得也太明显了,神话生物是不是都有点缺心眼?
2.
缺心眼的神话生物很多,首先排除蒋龙——毕竟他的战绩是爬上岸当了小十年演员,又在拿下喜剧大赛冠军后神秘消失,也没引起任何光明会或者吃婴儿永葆青春之类的互联网经典阴谋论。甚至他在毕业大戏自爆身份,也没人怀疑过他,呃,或许真的是小帅人鱼呢——话又说回来,谁会信啊?他们坐在一起创排的时候蒋龙突然严肃地说,其实我是海的儿子,第一次见大家不是在海选而是在海边……
六兽说这包袱好笑,诗萌说那我是海的女儿呗,再让于老师演个海王,咱们仨横扫大海做回自己。王皓在一边狂笑,顾宇峰他们无语地揉眉心。
……那时候史策说了句什么来着?
“你不是老哭么?你来演鲛人怎么样?我们想法子让你哭……诶对,你还能唱两句那个什么来着,胡彦斌你让我哭……”
刻意忽略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蒋龙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看着昏迷不醒的张弛,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像是上辈子的事。他又沿着记忆向前回溯,惊觉在遇见张弛之前的日子都模糊得失焦,像一把沙,在他跳回海里时被毫不犹豫地抛在了脑后——只有张弛,以及与他有关的一切,在记忆里鲜明得惊人。于是蒋龙只好拼命逃向更远的地方,拼命将那双真诚到慑人的眼睛也像沙一样抛之脑后——可那双眼睛是宝石,是剔透的水晶球,蒋龙在其中看到了自己陷入爱情的命运。
他会像小美人鱼一样,在日出前变成泡沫。
天色慢慢暗下来了。克拉丽莎路过蒋龙的小屋时顺口问他一句今晚在哪儿睡,蒋龙也惯例回答说就在这儿。塞壬们大多会选取一块礁石做自己的房间,在上面晒太阳晒月亮,巧取豪夺日月之精华。蒋龙实在不知道没墙的玩意儿到底怎么能算是个房间,被塞壬们群起而攻之,说什么你又不是塞壬懂个鸡毛啊这叫修炼你个天生地长的神奇生物别炫耀了行吗云云——也不知道最近是又看了什么经典修仙网文,还是要跟着TikTok上的趋势扮演什么“成为中国人的一天”。
蒋龙问过珀尔塞福涅,这些塞壬都是哪来的——毕竟塞壬们可没办法生育。珀尔没立即回答,从面前摆着的一套愤怒小鸟造型的小茶杯里挑选了一个,啜饮一口——珀尔趁塞壬岛在海上乱漂漂到东海的时候上岸义乌怒购好几套卡通茶杯,并盛赞其便宜结实好用。唉,珀尔实在活得太久了,故而也不在乎吃穿用度,毕竟博物馆里那些精致漂亮的古董茶具在她眼里和义乌小商品没区别。
珀尔放下圆滚滚的红色小鸟茶杯,咂了咂嘴回答他,塞壬嘛……当然是招来的。蒋龙大吃一惊,难道们塞壬还有春招秋招笔试一二三四五面?珀尔一挑眉,打开手机怼到蒋龙面前——LinkedIn招聘界面,塞壬复活项目,10年前,54位会员点击了申请——不是,怎么还真有人投?
珀尔施施然收起手机:那咋了,来投这个的多半是毕业后走投无路的粉领子,我说我工作地点在美丽的大海上,包吃住,每天工作内容是晒太阳和唱歌——唱得不好听也没事,我司没有业绩要求,上四休三年假六十天,唯一的要求就是变个物种——你猜求职者同不同意?
蒋龙目瞪口呆:那工资咋发呢?珀尔斜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公司是无责绩效制。你把人引诱过来,钱、人,你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万一弄死了我也能给他复活——他还得谢谢咱呢!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啊!珀尔忧愁地叹气,其实塞壬岛HR也不好当呢。蒋龙挠挠头问她,那我当时入职你也没要我简历啊?珀尔扫了一眼他浸在水里的鱼尾巴,说你是外包……我们是出于人道主义收留其他神话体系的神奇生物,以及给塞壬岛带来一些东方视角——咱们是一个多元化的女性友好公司!
好吧,但蒋龙始终没办法和塞壬们一起幕天席地躺礁石。他过了十来年的人类日子,早习惯了夜晚回到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最好还有一条毯子能盖住肚脐——反正蒋龙不是塞壬,他要睡床。
但现在他精心布置的床铺被一个大个子男人占据了。蒋龙盯着挂在墙上用防水涂层和防水袋层层保护下的——一喜冠军奖状,忧郁地叹了口气。黑色的水笔写着他们俩的名字,蒋龙,张弛。亲密地贴在一起,像是两个名字天生就该并列在一起一样,并列在舞台开场的大屏上,并列在片头片尾演员名单上,并列在颁奖嘉宾手里的信封上……或许还并列在大红色的婚书上。
张弛,张弛。蒋龙心乱如麻,他当初跳海的时候,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张弛。结果张弛现在躺在自己的床上,昏迷不醒。蒋龙躲躲闪闪地把目光放在他身上,他眼下有一圈隐隐的青黑,头发也长长了些,有点憔悴;但又瘦了很多,显得人锋利了不少,像一把失去了鞘的剑,于是闭着眼睛面无表情时,竟然带出一缕不怒自威的冷漠气质。
蒋龙犹豫地伸出手想去摸摸他被海水浸湿的头发,却在靠近的一瞬间猝不及防地对上张弛骤然睁开的眼睛。
“——蒋龙,你为什么要走!”
好熟悉的句型。蒋龙揉揉耳朵,想起他当初为了出演全职高手在粉丝社区里看到的神秘粉发小辫男。
3.
She stood upon the balustraded balcony... 贾斯敏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塞壬开嗓的绕口令,念得在一边和她一起偷听的伊莎贝尔都听烦了:“你能闭嘴不,我都听不清小龙和那个小人类在吵什么了。”
贾斯敏泄气地闭了嘴,没过两秒又忍不住低声暴怒道:“——那个人类嗓子怎么这么好!跟珀尔说一声把他也抓来当塞壬得了!”
如果是平时,张弛一定会礼貌地露出一个傻笑,向她解释自己是从小唱戏练的。然后睡前想起被夸了继续傻笑,过了十年想起被夸了继续傻笑,死之前想起被夸了继续傻笑。
但很可惜。贾斯敏蹲在蒋龙的木头小屋外面,所以她的夸赞并没有被听见。就算被听见了,张弛此刻也没空傻笑——他正在沉浸式和自己的“前”搭档吵架。
“蒋龙——!!!”张弛咬着牙喊他的名字,怒火像是要从眼睛里冒出来一样,“这几年你跑哪去了?找你朋友也联系不上,公司也联系不上,去你老家发现——空无一人!到底怎么回事?!”
“哈哈……我就到处走走,度假,散心……”蒋龙心虚地目移吹口哨。
“一走就顺着洋流季风飘到太平洋上来了?漂移孤岛?哈尔的移动小岛?”张弛不留情面地追问道,语气里是纯正天蝎味的尖酸刻薄,“你挺能走啊,走得断情绝爱杳无音讯,我还以为你死在哪了呢。”
“哎话不能这么说是不是……”
蒋龙在心里大喊死脑子快转啊,对上张弛“我看你还能编出什么瞎话”的眼神,灵机一动使出三十六计之避重就轻:“不是哈尔,这岛是珀尔的移动小岛……”
张弛真被气笑了。比赛结束之后的半年后,蒋龙突然消失,无影无踪,张弛找了他能找到的所有人——没人有蒋龙的消息。他去报警,警察一听是个二十七岁大男人失踪,懒得理张弛,说这个得亲属报警,张弛口不择言:我就是亲属,警察同志你就帮我查一下吧。
警察露出很难形容的表情,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好吧,48小时立案,登记一下回家等消息吧。
再下一次和警察见面时,他们明显严肃了很多:张先生,据调查,您的亲属最后出现在海边的某个监控探头中,我们正在和那边的公安联系。不过有个好消息,目前没有任何无人认领的……溺水遗体。
张弛两眼一黑,直接晕倒在了派出所。陈旧掉皮的木桌子角直直磕上他的额角,尖锐的边在他额头上划出一道伤口,留下名叫蒋龙的疤。
“那你没有想办法把这玩意儿去掉吗!”蒋龙也顾不得别的了,掀开他的刘海左看右看,心疼得不行,“有这个疤你还怎么演戏!”
张弛向后挪了挪,夺回自己的刘海,不自然地回答:“也没事,不影响。”
他被海水浸湿的头发半干不干地贴在脑袋上,像被雨淋湿的小狗。蒋龙看着这个画面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这不影响吗?!你那个公司干嘛吃的,这都不管你,早知道我当初就不回海里,给你当个经纪人都比你那垃圾公司管用!”
哦豁。聊爆了。
蒋龙像个被放了气的气球,膨胀的情绪瞬间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他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瞟张弛,被雨淋湿的小狗变成了眼睛亮亮的大尾巴狼,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像是要把他吃掉一样。呃……狗应该不吃鱼吧?
“我说我是海的儿子……你信吗?”蒋龙试探性地问。
“……你不如说你是条狗。”
“嘿我还真想过说我是条狗……”蒋龙有点讨好地笑起来,发现张弛不接茬,又不尴不尬地把笑容收回去,“其实我真的是海的儿子……”
张弛不理睬,露出一种泫然欲泣的神情。你骗我,你为什么要骗我?
狗吃鱼也没办法了,认了。蒋龙一咬牙,双眼一闭,现出自己的鱼尾巴。
4.
第二天,全岛的塞壬都听说了——龙的小男朋友是个痴情种,千里追妻硬是追到了岛上,可歌可泣的爱情,好了大家可以随礼了,礼金统一交到贾斯敏和伊莎贝拉那里——一看就知道这八卦是谁传的。
珀尔塞福涅托着下巴看着张弛,捧起那个绿色猪头的小茶杯喝了一口,扬了扬眉毛:“你知道我找你来是干什么吗?”
“不知道。”张弛干脆地回答。一人一塞壬相对沉默了半晌,张弛终于忍不住出手把珀尔的茶直接倒掉,自己行云流水地又给她泡了一杯。
“茶……这样泡才好品。”张弛把绿色猪头小茶杯推到珀尔面前。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扬了扬眉毛:“果然不错。”
“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珀尔喝到好茶,愈发和颜悦色起来,“龙,拜托我把你额头上的疤去掉。他知道我们塞壬能做到,用点新时代草药疗法就可以——你们东方人应该很了解。他说你是演员,有疤上镜不好看。”
“倒也不需要……”张弛的话里有些莫名的冷淡和讥讽——不是对着珀尔的,她知道。
“当初他突然消失,我作为搭档被推上风口浪尖,被迫多了很多曝光……”张弛嘲弄似的笑笑,“结果被某个导演看中了,让我带着这个疤去演——中国版哈利波特?什么新中式魔法学院之类的……结果一炮而红,真当上他开玩笑喊的十亿影帝了——所以用不着他操我的心。”
珀尔活得太久了,一眼就能看穿面前的人类在想什么,悠悠地问:“只是因为这个吗?还是……你不想去掉它?”
沉默,沉默。海风吹过来,扬起张弛的额发,攀附在额头上疤痕在发丝间若隐若现。
“去掉它了,我该怎么记住蒋龙呢?”张弛低低地回答,“他什么都没留下就突然消失,我甚至以为他根本没存在过——像是我的一场梦,只有我在做梦吗?我不知道……总之,我不会去掉这个疤的,我就是要让蒋龙知道,我宁愿不要什么前途,也要把它留在我的生命里。”
噢玉皇大帝啊,可怜的陷入爱情的人类。珀尔轻轻地摇晃起自己的茶杯,沉吟片刻开口:“其实龙还有另一个要求……”
珀尔抿了一口茶,缓缓地说:“——他让我恢复你的容貌之后,消除你的记忆。”
张弛眼神微闪,叹了口气:“……不奇怪。”
当然不奇怪。他太懂蒋龙了,就算没看到那条大鱼尾巴,他也知道蒋龙在想什么——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不是吗?),蒋龙明白,就算再怎么舍不得离开也得离开,所以他大变活人似的消失;张弛也明白这一点,但他——偏要强求。所以他在海边坐了很久很久,终于在某一个瞬间听到了蒋龙的歌声,一头扎进了水里。
“你就没怀疑过是幻听?是自己精神方面出问题了?”珀尔若有所思道,“一头扎下去,淹死了怎么办?”
张弛满不在乎,声音里却有一丝偏执的疯狂:“幻听又如何,死了又如何?反正蒋龙也消失了,我就当他死了——那我也死了,不是就能和他重新见面?”
哦……言外之意就是,没有他的话,死掉也无所谓。珀尔在心里咂舌,现在的孩子啊,爱得实在倾尽所有。
“珀尔塞福涅女士,我能请您帮个忙吗?”张弛望着她的眼睛澄澈坚定,“您能把我也变成塞壬吗?”
珀尔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两秒:“弛——你确定吗?一旦成为了塞壬,你就没办法回到人类世界了哦。”
她其实知道,张弛一定会做出那个选择。唉,她活得太久了,看得清人类——和人鱼,鲜红跳动的心脏。
“喂……阿芙洛狄忒吗,你能不能让丘比特来我这儿一趟?没什么事,这不听说经济形势不好他上月业绩又下滑了吗,我来给他送点业绩……”
5.
有一条海豚接近塞壬岛。贾斯敏躺在礁石上晒太阳的时候,手被海豚拱了好几下。
她睁眼,看见海豚嘴里叼着个海螺。伸手敲一敲,传来一段语音。
“逐梦亚军演唱会世界海洋巡演!人鱼与塞壬情歌对唱——诚挚邀请塞壬岛全体员工前来现场,享受视听盛宴!”
贾斯敏吹了个口哨,笑着大喊道:“珀尔——把岛——往东边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