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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遼] 夜泊

Summary:

關於小時候在地方作公務員的張遼窩藏被通緝的關羽

Work Text:

 

張遼也知道是自己糊塗。

實在不怪乎這數日,周遭人總在他耳邊閒話,說怪哉怪哉,張文遠竟也會有這樣魂不守舍的時候嗎。

他伸手捏緊了揣在懷裏那枚獸齒吊墜,除了自己的,似乎尚存著另一人的溫熱。

心裡那股複雜的悸動又翻騰起來,彷如波湧,卻是荒唐而真確的情意。

 

歲末奇冷,街巷被連日霜雨弄得泥濘不堪。

張遼甫結束府衙的值守,正當嚴寒,趁夜避著牙道,刻意走在彎彎繞繞的曲折巷弄,最後駐足一破落的柴房。

木門推開時發出吱呀一聲,裏頭倚在牆角的人正睡著,驚醒過來,單手立刻緊握住身旁鐵刀。

張遼聞到一股悶濕的鐵腥味,見角落那人一雙細長的眼睛警惕地瞪著自己但並不作聲,似乎壓抑著急促的鼻息。

昏暗之中他讀懂對方的敵意,張遼於是虛掩上門,表明身分再說清來意,並表示自己未攜兵刃,才再從懷中拿出傷藥。

倒是長相俊朗的少年,舉止也帶著一種不拖泥帶水的精幹。

但關羽仍不敢鬆懈,問道,郡吏深夜至此,可是來拿我領賞麼。只是聲音沙啞,顯露他的疲困。

張遼走上前,說我若真要拿你,何必給你救傷。他伸手揭開被血漬浸透的外袍,繼續說,今晨鬧市見賣炭翁光天化日被劫,那幫惡徒本是無血性之人,總藉故欺凌尋常百姓。閣下見義勇為,乃豪傑之士,又有何罪?

傷處很深,張遼取了乾淨的布條抹去沾染的污塵。料想閣下傷在背部,不便自行救治罷了。張遼又道,為自己的唐突圓了個藉口。

就著晦昧的月色,關羽瞧著年輕郡吏不過二十歲,眉宇間已見正氣凜然,但仍有些稚氣未脫的臉龐,愣了一愣,以為自己早該在闖蕩的這十多個年頭見慣事態炎涼,眼下卻受到一素昧平生的少年不計後果的善待,心頭一暖,便不再推辭,鬆開揪緊衣袍的手。

少年身上有皂角乾淨的香氣,混著冷雨的氣息。

但你可知窩藏人犯的是死罪?

想對方仍小瞧自己年紀輕罷,張遼心裡有些不服氣,手上仍小心翼翼的清理那猙獰的瘡口,只道閣下不要聲張便是。

 

翌日晚,天新晴。張遼又在亥時披著月色,閃身進了柴房。

但見關羽倚著牆角盹著,不太安適的模樣。約莫是傷處好得很遲晚,夜裡白晝反復發寒熱,使他昏沉沉的,竟未察覺張遼來訪。

張遼輕手輕腳的靠上前去,仍能感覺到關羽周身漫著血腥與創藥爽辣的氣味。然他即使一身粗簡的裝扮,再怎麼狼狽,卻也藏不住英氣襲人。

張遼低聲喚他,關羽才茫茫轉醒。

這回張遼給關羽送來了新釀和乾脯,另有從庖房包來的從食,關羽拜而受之。

正喫著,張遼邊給他換藥,拆下布條見傷處有些發炎化膿,模樣可怖,指尖沒忍住的戰抖。

關羽感覺身後小少年的摒息,只沉聲道,不疼,不要緊的。

在冷夜裡沒法生火,關羽雖半裎裸著而面不改色,又平靜的好似他只受了尋常挫傷。

張遼內心感佩,竟覺一縷無以名狀的心緒在發燒。

然而包紮到一半,柴房外傳來一些動靜。

馬蹄人語越來越近,卻不緊不慢地,聽著不像夜巡,隨後止步於門外十呎許距離。

關羽臉色一變,手掌揮去,燭火登時熄滅。

他騰地躍起,心想萬不能使張遼為了自己而身陷險境,一把揪住張遼的前襟,使勁將他跩向牆角,又解下斗篷將張遼蒙頭罩上,自己倏地攢緊了鐵刀,輕步趨向門邊,直待木門被踹開的下一瞬間就動手。

靜默裡半刻鐘時間過去,關羽引頸從小窗盼去,只見倆地方官兵正臨街閒談,大概是喝得醉意朦朧,三言兩語過後,也分頭走了。

待馬蹄聲遠去,柴房裡兩人皆是重重地喘息。關羽忙回過身,扯去自己的斗篷。知道經過風吹雨淋的衣料甚為髒污,氣味也不好,方才情急之下又對張遼一番猛推,心生愧意。

見張遼一副驚魂未定又強自鎮靜的神情,關羽抬手輕輕抹去張遼臉頰上沾著的柴灰,鄭重的給他道了歉。

關羽的手掌粗糙得很,帶著厚繭。

張遼沒有閃躲。突如其來的親近讓他耳根發燙,傻愣愣地抬眸,幾乎要望進關羽的眼裡。

他這才覺察鼻尖縈繞著藥材的草香和關羽身上的氣味,頓時竟心跳怦然、臉上一紅。

隨後他掙開關羽高熱的雙手,掏出內服的藥塞進關羽懷裡,說他明日再來,便匆匆告辭了。

 

然而張遼卻失約了,再隔了一日才借巡查之名趕來。

今晚夜裏凍極,又是雨雪霏霏,一斗室滯重的寒意。

張遼是冒雨來的,風霜使他衣衫盡濕。

關羽心裡有些急,怕他染了風寒。但張遼咧嘴笑了,說不礙事,關羽卻堅持要他把外袍褪去,給他披上自己帶著體溫的裘衣。

因為寒熱發了汗,裘袍聞著有些臊。張遼微微一怔,面上飛紅,連著後頸也一片通紅。為了掩飾自己的異樣,趕忙取出仍溫熱的粟米粥,遞給關羽。

除了酒水和幾張麥餅,這回張遼還給關羽捎來乾淨的白布衫和一件冬衣。是他緊揣在懷裡帶來的,只浸濕了衣角。

張遼請關羽換上。不很合身,勉強搭在寬厚的肩背,至少保暖些。

關羽料想這些衣物肯定不屬於張遼。少年的身量雖高,但相當削瘦。

他一邊喫著餅,看著張遼從布包裏一枚棗糕,有些得意的說是特別弄來的。這會兒換關羽分了神,心想自己一隻手臂大概就足夠攬住這個頎長的小孩兒。

過這幾日,傷勢已好轉不少。張遼就著昏晦的月色,再給關羽換藥。

他能聞到關羽身上淡淡的酒氣和微辛的藥草味。

指尖與對方脊背體膚相觸,那裏熱得火燎,同時似乎能感覺到冷意帶給對方的微小顫慄,無疑是不可言明的情愫蔓衍,令他心底莫名的情愫藤蔓般的瘋長,呼吸都不穩了。

張遼的目光不自覺的落在關羽捧著碗仰頭吞嚥時上下滾動的喉結。少許酒液順著嘴角滑下,沿著頸側,落在鎖骨的凹陷。讓他入門前構築起的坦蕩又決堤瓦解,純純的思慕在心口仍是沸燒起來。

濁酒清冽,嚥下後在嘴裡留下淡淡的甘甜。關羽稱讚這酒甚好,沒多留心少年的目光熠熠。

而聰明如張遼這才恍悟這兩日燒得自己直犯迷糊的、熾烈的心思,早在初見的雨日晚就勾勒出輪廓。

只是兩人之間的對談仍不甚熱絡。

關羽話少,笑得更少。眼裡有一種傷懷,是張遼讀不明白的悵惘。

而張遼本是健談又愛熱鬧的性子,可此刻他幾次張了張嘴,想說些府衙裡那些雞毛蒜皮的瑣事來解悶,甚至想大膽探知關羽的過往。可話到舌尖,瞧見關羽那副沉毅木訥、甚至有些刻意疏離的模樣,那些話便也悻悻地吞了回去。

雖僅是一向的相遇,哪怕只是這般的沉默,他也渴望能就這麼多耗著一炷香的時間。

張遼卻不知,關羽何嘗不是欲言又止。

他見多了刀光劍影,對那在昏暗中驚見少年俊俏的臉寫滿心事的神態卻是陌生。本還想胡亂漫談幾句春秋,但只一聲輕輕的吐息,沒再多說什麼了。

 

再過兩日,關羽在此處待著便滿了一旬。

關羽深知不可再留,說他明日就走。

張遼握緊手裡血污的布條,忽覺心頭一陣苦澀,胸中亦隱隱作痛,有些心焦的說這幾日天候不好,勸他三日後雨霽再起行。

到了除夕,長生兄趁著夜向北,外頭的喧嚷也好給你作掩護。

說完,張遼又強自鎮定擠出笑顏,獻寶似的請關羽嚐嚐家裡釀的米酒。

關羽瞧著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細長的眼掠過一絲笑意,伸出手,在他那張清冷俊俏的臉蛋輕輕拍了一拍,說,這些日子承蒙文遠照拂,某永生不忘。

這是他第一次喚他的字。張遼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被那聲「文遠」喊得耳根子瞬間燒得通紅,也就錯過了關羽目光裡一瞬閃過的悵然。

後會有期。關羽柔聲溫言道。

但時值亂世,再見又談何容易呢。

張遼再按捺不住,也顧不得什麼禮數,狠狠撞進關羽懷裡,雙臂緊緊環住他的腰。

關羽先是微微一僵,隨即回擁住少年,大手又拍拍他的後背,帶著些安撫的意思。

張遼臉上愈發熱意蒸騰,鼻尖全是關羽身上那股火燙的燥熱,與瘡藥的味道,又感覺對方溫熱的呼息拂在自己耳畔。

其他的語焉不詳和不答允仍匿隱著,像雪落無聲。

但少年畢竟臉皮薄,衝動過後竟又生出怯意。從關羽懷裡退開時,張遼面有愧色,垂著臉不敢再抬眼看關羽。

噯,終究是個孩子,還未習於告別。於是只乾澀擠出兩個字,保重。

 

那日方至平明,關羽已收拾好簡單的行囊,重新將刀收在腰間。

夾著冰霰的苦雨果然停歇,外頭正浩鬧擾嚷著。他們在陣陣爆竹響聲和塵霧中一路牽行,直到城郭。

臨行前,關羽自懷中掏出一枚獸牙吊墜放進張遼的手心,說能辟邪。

獸牙約莫三寸長短,磨得很是光滑,末端繫著一條磨損的粗繩。

張遼指尖收緊,看著關羽翻身上馬,眼眶微微發熱起來。

馬上關羽眼帶著笑意,終是記認出張遼眼裡粼粼的不捨和緩慢潛流的情思,卻忖念那僅是少年時轉瞬即逝的戀慕。

過些時候,也就不要緊了罷。

隨即他拉動韁繩,不再回頭。

而張遼在原地駐足,心裡空落落的,卻又像是有陣陣令他昏眩的甜苦,仍茫茫然滿盈在胸口。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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