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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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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2
Words:
7,6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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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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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朔]苦昼短

Summary:

*一个小中篇吧大概9k字,老望入岁梦的又一if线,本质只是想看21生怀流了,建设一下生怀流好吗好的👌
*虽然这么说但好像写出来是伦理片,恐怖片,精神折磨片,三军听令自刎归天片,这家夫妻俩生出个怪娃娃片 ​​​……

*sum:重岳收了弓,转身朝他走来。他还是一如既往,刚毅、勇猛,脚步沉稳,不摇不晃,最初望是有些惧他的。在许久之前,诞生之初,那枚带着岁的裂隙的兽是这般朝他咆哮,形容可怖,红瞳灼灼,犹如永不熄灭的热火——是什么时候不再怕了呢?

是什么时候憎恶,什么时候怜惜,什么时候提及那个名字都感到心口阻塞,爱恨不得,只堪堪叫一句某人?

Work Text:

  宫墙外那枝梅开出第一朵的时候,他正伏在棋案短眠。

似乎已经很久没睡过一场好觉,梦到枚无名的黑棋浮浮沉沉,没入水中,先是窒息,不由自主地泄出一口气,吐出两三浮泡,随后又像被什么揪紧了皮囊,太阳穴隐隐刺痛。

“望?”

有道熟悉的声音叫着,头顶的鬈发被温柔地抚过,随即点到面颊。触感粗糙,有些经年累月磨出的茧子,带着武人身体的热气;他便一下子清晰地记起来了,睁眼望向面前这双青灰裹着火焰般的红瞳,瞳孔中映出对方含笑的面庞。

“是不是起得早了?”

重岳说着,一手拎着早点篮子,另一手捞起先前搭在棋坪对面沉重的外衣。大约刚刚晨练归来,他面颊生红,眼神明亮,煌煌然如屋外刚从雪堆升起的日头。

“早知就不叫你了,昨天那盘棋又下到多晚?都不晓得你几时躺到我身边的。”他擦了汗,披上外套,将透着汗湿皮肉的内衫遮住,变回威严的大宗师,但眉眼依然是轻松自如的模样。望瞧着他,一时有些怔仲,撕扯般的头痛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心旌意动,令人不自觉地露出一点笑容。

“大哥都醒了,我总不能还睡着。”

他收拢棋盘,棋盒化作的云兽老老实实吞下零散棋子,好给重岳带来的蒸笼腾出几寸空档。重岳不赞同地瞥过来,隔空点了点这双眼下浓重的青黑,很快却又无奈,在他对面坐下,掀开笼屉,叉烧包腾腾的热气蹿上来,模糊了对方的面容。

望挥散白汽,捡了只包子握在手里,一如既往地听其谈天:讲心得体悟、外出见识,又扯到余弟临走时留了好些特产,各式面点倒还方便,那些难得的鲜鳞与腌好的腊肉定要好好保存;讲着讲着,又聊到余弟今年刚拒了御厨的营生,转而去百灶开了酒楼,不知什么时候能去见一见;至于今年的团圆饭,要何时吃比较好……食不言,寝不语,这些人类的规矩即便是人类自己也不会牢牢遵循,何况兽乎?

他仿佛还在梦中未醒,听着那些堪称絮叨的话音,恍惚间却忆起玉门的风沙。好像刚得了一场胜?令终于得空,卧在军帐一角酩酊大醉;朔将染血的马槊擦净,外袍满是灰土,眼睛盯着帘门的方向,面上不见喜悦;他呢?好似也是这样收拢了棋盘,朝兄长走去,低头在那张忍耐着什么的面容上烙下一枚吻,像是哀戚的抚慰,又好像叹息的和鸣。

不……他又和梦混淆了。炎国向来对他们这些代理人尊崇无比,兄长自然是战功赫赫的护国将军,可真龙又何时将他这国师遣去过边疆?

近来这类凌乱的幻梦越来越多,总叫他没来由地心悸,于是抬头看向兄长,见其还是高山般稳固,漂浮的心便渐渐平静地回落下去。手中的包子被他攥得有点变形,掩饰地塞入口中咀嚼,徒留无聊的感想:

“味道吃着熟悉。”

“余弟做的,自然熟悉。”重岳笑道,“我拜托膳房蒸的,久居宫中,怕你忘了外头的味道了。”

“养尊处优,在宫中没甚么不好,”他不由自主地说,眼睛向下瞥,“你也该回来了。”

对面的人碰上他的视线,眉轻轻挑了一下。这位一向沉稳健谈的宗师竟有些难言地闪烁眼神,那双尖尖的耳便浮上淡淡的红。

“还没事呢。”他说,开怀地笑了笑,“我能感觉到。”

望知道他指的是什么。约莫一月以前,宗师回朝述职,在那个风雪夜里翻过他的宫墙,迎着灯笼的微光卸下一身霜寒的铁甲,赤条条钻进他的被褥。

云兽被惊得跳下地面,细长地抗议几声,左右摇着尾巴窝回暖炉旁,它习惯了总是那个人将它挤下床铺,望自然比它更熟悉。他没有睡,侧躺在床边,撑着脑袋,拿余光轻轻摩挲宗师的身体。

兄长未免太急切了些。他记得当时自己说的,微微带刺,仿佛怨怼,宗师却不讪地一笑,低下头来密密地吻他。

我想你。三个字在唇舌间模糊地滚动。窗外飞雪簌簌如春花,这身带着血与灰的、柔和又醇厚的气味在被褥间蔓延,宗师喘着气,先是坐在他身上,被握着腰,低微、短促地泄出尖叫;而后趴下来,要将头颅深深埋进床褥,脊沟涔涔的汗珠往下落,属于人的圆钝的指甲抠进他的皮肉。那双眼失了平常的温和、喜悦,显得一片空茫,映出兽的狂放与凶狠。

他们最缠绵时也带着千年前互相厮杀的阴影,望更重地俯下身去,扼住他的颈项向上抬,咬着他的耳尖、嘴唇,将残存的吐息吞进喉咙里,黑白交杂的长发同对方细细的发辫湿漉漉地黏在一起。朦胧的意识纠缠、相合,如一缕轻烟,或拧作一团的织线,淅沥沥落入狂喜的雨里——

然后,一枚新叶自土中膨出。

这尚且是独属于他们彼此的隐秘,还未曾告知弟妹。重岳似乎并不惊慌,但也不算适应。诚然他曾给岁的遗躯划出一道伤口,叫骨肉血亲得以从长久的幻梦解脱;但这毕竟不同,他从未想过这副曾属于岁的身躯会无中生有地孕育什么,也不知应当是男子的脏腑如何诞下一颗果实,但他能感觉到,那个尚且沉睡的、朦胧的小小意识卧在他体内,或在他心脏深处,安稳而宁静地等待合适的时刻。

望吃过早饭,擦净了手,朝他伸来,他便自然而然地走过去,任由漆白的手指解开刚扣好的衣扣,探进里面,沿着胸口的沟壑向下滑,掌心停在紧实的肚腹。

血亲的手纤瘦、冰凉、骨节突出,指尖是熟悉的棋茧,大概从没好好养过;明明已是冬季,衣服却还宽大得叫人心惊。就算是在宫中,怎么能不顾身体?他皱着眉握住这只手,虎口虚虚圈着腕骨,想要开口说些教训的话,却见对方靠过来,隔着手背抵住他的腰,那头蜷曲的皂白长发像一团细柳,遮住面目,只感到微微的颤抖。

不高兴了?重岳的心于是变得软极了,低头问他;望摇摇头,仰起脸凝视过来。

我欢喜的,千百年来从没有一刻像如今这般欢喜。他想这样说,可太阳穴仍隐隐作痛,总觉得忘了些什么,叫他不由得出声:

“玉门战事如何?”

重岳愣了一下。

无甚要紧,左右不过是神兵天降。他回答,语气轻松写意,那双玄色的手缱绻地抚过胞弟的长发,仿佛固守百年的城池不及眼前人一根杂乱的发丝重要。抚摸很轻、很柔,带着蜜意,望的头痛却愈发难捱。

是近来对着棋坪枯坐太久了吗?听见这话,心底反而升起一丝愤懑,他拉过兄长宽大的手攥在掌中。没有意外,分毫不差,仍是暖而热的。

“你早该回来了。”

不知怎的,他的话音却越发急促。

“玉门邺已建成,何须宗师坐镇?”

这该是心里话。毕竟凡人寿数终归不过数十春秋,无力理解你的寂寥。庭前春花开了又败,池水满了复空,到头来什么也不剩。他们一代代地提防你,疏离你,甚至妄图毁伤你……明明你应该看得懂,你应当同我一起。

何况还有我们的……我们的。想到这个,那些凌乱的故事混着惊喜就飘飘然地充盈在他脑海。那将是不同于他们的诞生,两条从海中分流的江河尚有回流的余地,这枚小小的新叶却是覆水难收——他该感到喜悦才对。

重岳一转不转地看着他,似乎迟疑了片刻,偏过身子,望向窗外萧瑟的北风;但很快,他好似也不知为何要迟疑,便抛却了那些隐隐翻涌的情绪,蒙昧地点头道:

“好。”

……

梦做得越来越多。

总不是好兆头。有时风沙漫天,意气风发的侠客们沿着篝火围坐一圈,兄长换下带血的衣裳,对着火堆烤干,女侠的目光落到他的侧脸,如秋水摇曳;有时大雨倾盆,许久未见的胞妹坐在竹室,手握刻刀,正专注地一寸寸刮去什么,眉眼低垂,仿佛为谁哀悼;又有时会浮现自己的身影,几乎粉身碎骨,血肉模糊,余沫残渣的每一块在灰尘中蠕动,卷起满腹不甘,嘶哑地吼叫:

这一盘棋怎么会是我输?再来,再来!

发尾被银梳拉扯得生疼,望睁开眼,挥退宫人,任由那头皂白的发丝披在脑后,一手掀开帘幕,就见到重岳坐在他的棋案旁,面含笑意地逗弄云兽。那棋盒十分没骨气:黑的那面警惕,惊怒地睁大了眼;白的那面却已迫不及待地将爪搭到兄长的手指,恨不得一分为二地献媚。重岳大抵也觉得有趣,拨弄了许久,听见帘声才抬头,笑吟吟地松手,冲他眨了眨眼:

“你睡得很久。”

望点点头,坐到他对面,下意识从棋盒拈出一枚黑子,握在手中摩挲。从玉门归来后,宗师便住在宫中,方便他“照看”,总是睁眼就能见到对方的面容,这是第一次他要亲自来找。分明是兽,相处却大抵算得人间怨偶,离得近时恨不得不见,离得远了却牵挂难舍。

“今天怎么得空?”依稀记得对方每日的功课都相当充实,此时是绝不该来棋坪前的。

重岳就笑:“偶尔偷闲,无伤大雅吧?”

顿了顿,他又好像正在沉吟:“宫里总是很静……好似只有你我。”

这话不假。真龙已许久不来此处问策了,面前这位百战百胜、威名赫赫的将军解甲后,宫人便越来越少。皇宫这一方地界独属于他们那般,望依稀已经数过五个春秋,兄长总是陪在他身边,那枚新叶仍安稳地待在他腹中,好似并不存在。

或许未到时候。重岳提到它就会有片刻的迟疑,然后笑笑。他向来是极擅长等待的,曾经他也是这般撕开一道裂口,等着那些与他同源、又不同于他的生命一个个挣脱,那过程漫长,星移日转,沧海桑田,但他几乎从不觉得难挨。

兄长是寂寞了?望问他;对方便挨近一些,将手覆在他的手背上,那股腾腾的热意就沿着皮肤向上爬。

“只是总觉得怪异。”重岳说,他松开手,指了指棋盘,“手谈一局?”

这般积极?原是想这样刺他一下,话到嘴边又停下。兄长的棋艺是为了陪他玩乐而学的,却也勤勉,早在百年前已经能与他有来有回地下上一局,何曾要他催促才堪堪动过一子?似乎只有梦里,对方身陷塞北、为玉门征战时才不得闲。

兄长执白,二人相对,沉默地落下四角座子。人事易变,饶是这三百六十余枚平凡的棋子也曾更易过太多规则,望的棋路在消磨而过的日子里变得越发吊诡,但他们之间总是不加掩饰、白刃相接的。黑子在棋盘上挪动一路,他听见重岳又开口:

“快入春了。”

望于是看向窗外,又是一年入春,梅树上摇摇欲坠的花苞已经绽开了大片,触目所及是火一般的艳红。冬风吹过,细小的花瓣铺上薄薄的霜,叫人辨不真切。他想说些什么,却听重岳接着道:

“明日是元宵吧?”

他转回头,看见兄长轻快地落下白子,端肃的面容柔和下去,眉眼浮上一层薄薄的笑意,“在玉门时不常过,如今倒想起了……陪我走走,如何?”

这样的邀约他素来厌倦的,他对这人世始终淡淡,并不如重岳呕心沥血,如今却好似被那双眼蛊惑似的,点头应下来。

“好。”

天穹之下,双月高悬;夜已然深了,朱红的宫墙映出一道背光而瘦削的身影,他越走越远。

越是向前,种种景色越在眼前鲜亮地浮现:花灯璀璨,几乎将长夜照亮;四处充斥着叫卖声,游人笑闹不停;陶偶、画卷、杯盏、各色吃食……应有尽有,喧哗万分。重岳走在他身旁,兴致勃勃地瞧着卖陶偶的摊子。那师傅手稳又巧,几笔便捏出一只笨重驮兽,递给等在一旁的佩洛孩子,扭头便见到威名赫赫的大宗师,一时怔仲,好一会儿才听见兄长的问询:

“可否给我也做个?”

望站在他几步之外,注视重岳蹲下来,不知同店家又说了什么,而后专注地看那泥土成形。片刻后,他捧着一只小小的粗陋陶偶回到他身边,低头看看,又抬头看他,笑着眯起眼睛。

“看,”他轻快地向上举了举,将陶偶托到胞弟眼前,微笑的脸也探过来,要他对比两张面孔。

“也有几分神似吧?”

不过是尊土坯,纵是相似,又有何用?

虽是这么说,望仍接过那小小的、肖似兄长的陶偶,拢入袖中。北海之滨有匠人某,好机巧,湎于刻木,凡历十载,终成一器。匠人爱之甚笃,昼则同席,夜则共寝,精诚感通,木石生灵,由是形影相随,契合魂梦,两心相悦,竟至生死契阔,莫逆于心——

望,你的书读得很多,也曾听过这些话本吗?

你是话里有话?望看着他,不自觉按住隐隐作痛的额头;重岳瞧他一会儿,豁达地笑笑。

“权当个念想吧。”兄长似乎不欲多言,同他摆摆手,指向他背后,“有新热闹可瞧呢。”

不等他反应,身后锵锵锣鼓声起,重岳的身形已如一尾入江的游鱼,敏捷地融入攒动的人浪。

原是有人正在闹市卖艺:一个低低矮矮的汉子,头顶站着个高高瘦瘦的女郎,手持两把火剑,脚尖踮起,在咚咚的鼓声中翩翩起舞,做阎罗、真君、罗汉状;虽身形单薄,但火光炎炎,怒意炽盛,威风凛凛,引得看客阵阵惊呼。望伫立在人群的最边缘,远远瞧着那跳动的火光,与火光下重岳被映得柔和的笑脸,不知怎的却心生恶念。

鼓点俞急,舞步俞快,密集如雨的叫好声中,火光在夜空划出两道圆,一个完满,一个残缺,快速交换仿佛日月轮转,星辰更迭。伸展、回旋、错步……错步!便在他恍神的刹那,那舞剑的女郎却忽地脚底一滑,仰面跌倒;两把火剑脱手,一柄直直下坠,另一柄则被高高扬起,如一道飞梭攒射而来——!

剑路笔直,烈焰的高温似要将夜幕融化,寂静的氛围陡然被火剑的啸叫割裂。人群猛地如被热油溅起,尖叫,抱怨……忙不迭地向周围散去;此处霎时间再无他人,只剩这一道空空荡荡、流星似的死线:一端是飞射的火光,另一端是立如孤松的重岳。

宗师堂堂地站在那儿,不闪,不避,长尾自地面腾起,呼地一声凌空抽中剑柄,剑尾与剑锋对峙,一接一卷,叮叮当激起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那狂怒的火便在风中被拂灭,落下一柄朴素破旧的长剑被挑起,稳稳送进其摊开的掌心。

余烟袅袅。

宗师握着剑,沉甸甸,如同握着臂膀;望记得他许久不曾用剑了,但仍能相当轻巧地挽个剑花,将那把道具剑递回给摔倒在地、将头也磕破的女郎。

——宗师!

女郎仰起脸,殷切而狂热地望向他,满面血污,眼睛却极亮。

你是那位宗师!他们都说你早已走了,不会再回来了——!你还记得我吗?我也是玉门人,你从沙暴之中救下了我!

是有这事吗?为何他不曾记得?春日里玉门的风沙总是格外的大,纵使并非凡人,望也不常出去,最多是布防时和令一起高高地站在城楼。沙会弥住人的五窍,滚烫粗糙如焰光腾腾的火炉,重岳却习以为常,他与那些军士离得最近,相处得最久,身上总是有抹不去的尘土气息。

似乎确有此事,那日重岳回来得很晚,同令讨饶,说有邪魔爪下的幸存者,送那孩子回去,不得已耽搁了时间;那时他还因什么事正与兄长冷战,没有细听,自顾自地面向空气对弈……那女郎是叫什么来着?

不对、不对……他未曾去过玉门的!头痛愈发剧烈,他踉跄着晃了晃,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不住地发抖,发丝被抓得紧紧,好似上满的弓弦。他从那岁陵出来便被真龙奉为座上宾;他的兄长征战在外,如今却也回来与他一起;他的衣袂精致柔软,没有抹不去的尘土气,他们日日对弈,这一切都好好的,这一切——

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视线模糊,烙下层层火红的焦痕,不远处的重岳恍然的神情崩裂,焦急地奔来,握住他的肩膀,连声问话;望无力回应,脑海中的嗡鸣令他倒在兄长怀里,耳畔紧贴对方的腰腹,双手攥紧单薄的里衣。什么也再看不清,耳鸣越发严重了,他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听见兄长沉稳有力的心音,听见那高山般稳固的躯壳中躲藏的,那一道不该存在的、低沉复又尖细、嗤笑复又哭泣的叹息,好似千万人以同一个曲调吟诵,又好似只剩一段天残地缺、孤独而愤怒的恨意——

他听到了。

那不是我们的……那是祂。

他意识到。一点灵光尖锐地穿透脑海,然后,他开始浑身发冷。

……

望的刀磨了很久。

相较如今,想来是颇具古意的刀,远不如兄长的剑,却足够快,足够锋利,一刀便能扯碎人的胸腹,绝无活路可言。

恍惚间又是五个春秋,残局未解,棋子散落一地,黑的白的,他无暇去管;刀握在他手中,刀鞘挂在他腰间,随步幅摇晃,俞急俞快;重重帘幕一道道被掀开,黑衣穿过朱红的廊柱,如一只飞燕被层层热火燎过。

完满的月亮门内,重岳正在引弓。

他脱去外袍,露出一双强健宽厚、布满玄纹的臂膀,背对宫墙,张弓搭箭,瞄准远处的箭靶。那是一把三石弓,重逾千钧,在宗师的手里却轻如无物,被拉得仿佛满月。晚春风急,梅花簌簌地落了一地,被风拂动,飘飘荡荡,掠过他的面颊。

望的脚步声急促,但宗师并未分心,凝神屏息,略一松手,那枚铁箭便直直地飞射出去,贯穿靶心,带倒箭靶,以穿云裂石之势深深钉入朱红的宫墙,凿开细密的裂纹。

“你醒了。”

我醒了。望低声应。兄长,你醒得更早,你永远是醒得更早的那个。

重岳收了弓,转身朝他走来。他还是一如既往,刚毅、勇猛,脚步沉稳,不摇不晃,最初望是有些惧他的。在许久之前,诞生之初,那枚带着岁的裂隙的兽是这般朝他咆哮,形容可怖,红瞳灼灼,犹如永不熄灭的热火——是什么时候不再怕了呢?

是什么时候憎恶,什么时候怜惜,什么时候提及那个名字都感到心口阻塞,爱恨不得,只堪堪叫一句某人?

“这刀你磨得很好。”宗师仔细地看他手中的刀:大漆木的刀鞘,刀身三尺,刃有二尺六寸,百炼的铁器,闪着寒光,刃面映出宗师鲜红的眼瞳。

“你不知我为何磨刀?”

望问他。宗师把弓搁到不远处的石桌,坐下来提起茶壶,自顾自地倒上一杯。

“似乎我应当知道?”

他的腰腹有些异样的隆起,容色也比平日更沉寂,但本人似乎并不在意,遥遥向胞弟举杯:

“坐下来讲。”

望没有动,死死盯着他。兄长还是那个兄长,眉目英俊,稳重豁达,但他知道一切都不同。重岳,他念着这个名字,一字一顿。

“祂要诞生了,是也不是?”

做事也好,做“人”也罢,他惯于自己寻找解答,向来不擅长问什么问题,从前兄长与他争执时总会责怪他的惜字如金,但言语是杀人的利器,他总容易以太尖锐的刀子捅向家人的心胸,倒不如笨口拙舌一些。可如今却再也按捺不住,话音如金石相击,碰出阵阵火星。

他见到重岳握着茶杯的手抖了一下,像山峦崩塌前微妙的震颤,带起衣物的细响。这点磨人的细响令他眩晕,忍不住拔高音量:

“重岳……!”

重岳长叹一声:“你已知晓了,何苦再问?”

“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望感到喉头腥甜,不得不用尽全力咽下满口的血,“你就宁愿让出你的形骸,褪去你那可笑的抱负、无止境的成人的伟梦,将愿景全都交给祂?宁愿让祂躲藏在你体内,只等到那个能彻底吞下你的时机?你不再是你自己了!你难道看不出?!”

“我没办法……”

“你怎么会没有办法?”望抹去嘴角的血,满心愤懑几乎不知如何发作,“你是朔……你是重岳,你不是早已经成为了人吗?你为何会让祂找到可乘之机——”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重岳深深瞧他一眼。那一眼很慢,半是看透,半是端详,又似乎要将对方的影子全然刻进骨肉表里,他听见兄长无奈的声音:

“你会痛的。”

“你才是会痛的那个!”望怒不可遏地打断,“你才是那个要被杀死、要被吞噬的,你才是那个假的!你才是这世上最自私、最狠心的人!你难道不知!?”

他快步上前,想更大声地咒骂,想说恨他欲死,想要挥去一拳,那拳却在落下的刹那变作掌,揪紧薄薄的衣领,人则哽咽着、重重伏进兄长怀里。他不知自己应当如何,或许另有隐疾,只感到热而痛的水滴从眼眶漫出,沾湿重岳乳白的衣裳。他从未这样哭过,直到兄长的手抵上他的肩膀。

“望……”

重岳两手按住形容癫狂、失声恸哭的胞弟,将他的脸捧起,额头紧贴他的额头,那双兼杂灰绿的红眼睛得以牢牢锁定他,语气近乎严苛:“你听着。”

“我是假的,可我确实无数次想要这样回头,只看着你,只看着我们兄弟姐妹……纵然是我,也曾想过的。”他说,“只是,望,我又时常想,何以为人?”

何以为人?

他的手指粗糙,轻轻拭去胞弟面上的泪水。

“你所做的一切,都并非无用功。我了解你,按你想的去做,别怕。”

可是我能吗?我能做到吗?望问自己,他失去太多,丢下太多,早已是背水一战了。兄长贴着他的面颊,离得那么近,眼下的凹痕、眼角的笑纹都看得分明。

“我会等你。”

随后,宗师离远一些,长舒一口气,眼中钝而沉的阴翳像被什么擦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明亮的、光泽而温暖的神采。

他站在那儿,赤手空拳,仿佛站在玉门的擂台,朗笑道:

“宫中厌兵戈,你我也许久未比试一场了。”

望的手掌发颤,刀鞘上的鱼皮紧紧咬着他的手心,他感到尖锐的刺痛从手掌蔓延,像一根毒刺,沿着臂膀扎入心腔。重岳过来,眼含鼓励——他从来是一位严师,一位益友,一位堂堂正正的宗师。

“别误了这把好刀。”

我别无选择啊,重岳!我别无选择……!

“……请赐教。”

“来!”重岳大笑,眉眼飞扬,好似大胜一场。如果是为了你,为了那我尚不能全然理解的义,我又何惜此躯?

嗤——

直刀入肉的闷响在满月下沉重地荡开。

……

我不明白。

这不是你想要的吗?你怀念他,怀念千年前他尚未脱离那副躯壳的时间,你们曾肆无忌惮地穿行在这片大地,掎角相搏,行云布雨,交媾、纠缠,撞毁山岳,坠入云巅。一桩桩一件件……你们正当为一体,你们本就是一体。你甚至怀念他的名字,朔、望,我与我,挥洒着我的权能命名,月圆月缺,昏晨割晓,多么匹配,多么相称!你的所思所想不正是如此吗?

我给了你一个机会。一个放下这一切、实现这一切的机会,你们的情丝会如愿以偿,结出一颗硕果;最终,你会在这副统一的身躯中重见你失去的一切……没有输赢的棋局、亲如骨血的胞妹,重见他,那个你最不忿、最垂涎、最想念的“朔”……

告诉我,你为何要将其毁坏?

望沉默着,只是低头,将那副正因活生生剖腹而过量失血、快速冷下去的身体抱进怀里。宫墙倾倒,天崩地裂,他不得见。只见到凡人的身躯竟然有这样多的血,染红他的白衫,浸透他的外袍,点点滴滴,如同开败的梅,渗入白茫茫的雾里。他想要抬手抚摸兄长忍耐的、明朗的面容,却感到冰冷的撕扯感钻进颅顶,一道魂魄随面前人瞳孔的涣散而龟裂,仿佛一枝脆竹被两手折断——

他离开了。

寒梅、陶偶,游人与持火剑的女郎……万事万物如泡影破碎,乳白色的烟雾升腾,他重新回到无数个梦里,如同婴儿蜷进慈母混沌的子宫。

“你终究是兽,如何能以兽的思维推断我的兄长?”

天地再无人停留,徒余这纵横十九路的棋盘;伴随落子的脆响,他低声应答。

“你知道他英勇、强大、不可战胜。你知道他百战百捷,完美得可怖,就像你沉溺于自己的幻梦,妄想一个完美无缺的代理人继承你的怒火,替你烧尽这世间一切。”

“你没见过他虚弱的时候,流泪的时候;你没见过他为苍生计而与我争执不下的时候;你未见他不容于世,未见他孤身一人走入风沙。”

“你实现我的欲望,用我的渴望折磨我;你却不知,私欲却是人性……因这点人性,他能反抗你的操纵。”

他穿行在雾中,远处不断浮现出山川、岛屿,失了色彩,如海市蜃楼,岁的梦仍在继续;他于是席地而坐,抽出那块熟悉的、被兄长任性地凿出一道裂纹的棋坪。

黑子先行。

“我的兄长便是我的兄长,为岁的一枚勇毅刚强、怒火高涨的碎片,为朔,为重岳。一瓢清水混进浊江便再难分离……可倘若那是一块顽石?”

“告诉我,如果这一切都在你计划之中,他为何要将其毁坏?”

身下的雾气正在剧烈地摇动,祂仍在愤怒、不解,轻蔑地注视这颗卑微的尘土,但祂毕竟是只是兽而已。棋子散发光芒,煌煌然如雪季初升的日头;滴血的直刀仍被他握在手中,很紧、很紧。

“你控制不了他,也无法阻拦我,在你千千万万个荒谬、可悲、可耻的梦中。”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