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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制造夏娃

Summary:

“我”是小人族的第一个科学家,“我”发布了招募制取父母实验的志愿者公告,第二天就有人上门了。(到底在写什么……

Notes:

重生之我在德雷斯罗萨岛造老妈!(原创人物第一视角,无梦女梦男元素,微微微量唐骨,时间线在罗西南迪刚返回Donquixote家族后)
脑洞很雷人,文笔很小白,人物很ooc,但我有在努力(爬走
有人阅读我已经很开心了,非常感谢你们点进来!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如何由人造出人的话题不必赘言,无论是生物学家、基因学家、天体学家、作家甚至是航海家都已经对此做过详细的论述。总而言之,人要造人有以下几种基本方式:第一种,让活的卵子接纳活的精子,再把活的受精卵放进活的子宫里,两性性交或者活体受精都属于这一范围;第二种,以活的人体为母版,把细胞和神经克隆并加以培育,人类第一次取得成功是在一只名叫多莉的羊上,替罪羊,没有同情的意思,这种复制活动没有任何有趣之处;第三种,有人会提名弗兰肯斯坦博士的大作,但很可惜,那与其叫创造,不如说是复活,尽管死后的性情已大变。我要说的,我要做的,是你们从未听闻的一种。
人们常讲,有其母必有其子,但第三种方式恰恰相反:有其子必有其母。每一个女人不一定有孩子,但每一个孩子都一定有母亲,也一定有父亲。当孩子的数量大于1时,我们可以做出大胆的猜测,取出孩子们基因的公因数,减去父亲的成分,那么剩下的就是母亲。这么说不是最完善的,但是最易懂的。所以,我们可以通过这样的方式制取母亲(父亲同理)。于是我花光了最后一贝利,求《世经报》刊载我的征求启示,启示内容如下:
兹征求临床实验志愿者数名,要求如下:
1.须为双胞胎或多胞胎,不要求同卵。
2.须能接受各项医学检查。
3.临床实验根据参与程度与实际情况持续数月至数年不等,请确保能够定期参与。
4.须带资进组,月流水大于1亿贝利。
实验内容和报酬:制取你们的父亲或/与母亲。
实验负责人:阿基洛克斯博士。
地址:10号,阿拉贡大道,桑兹区,塞罗那府,德雷斯罗萨岛。(二楼阁楼处)
没有电话虫,所以没有电话号码,当然我可以用林卡柏太太的电话虫,但我无法冒着让本就严苛的房租雪上加霜的风险写上号码。《世经报》本来驳回了我的稿件(塞翁失马,他们的版面费漫天要价),谁知正巧碰上摩根斯主编先生巡查,他慧眼识珠!录用稿中是这么写的:高大的摩根斯主编先生抖了抖他的羽毛,爱惜地拿起成堆的稿件(每一封他都那么认真地过目),只看了一眼您的启示,便扑棱棱喊道:“垃圾!”——您不要太快地沮丧,看下去,我们的主编大人总爱开些无关痛痒、幽默非常的玩笑——第二眼,他戴上了眼镜(您已经成功一半啦!):“出资阔绰的恋母癖,伟大航路驰名,只有一户(是主编先生才高八斗,我们一无所知)。叫这个科学怪人偷着乐吧。明天就让它见报。”
我非常讨厌科学怪人这个称呼,但至少钱没有白花。如果这个摩根斯主编所言属实,我要制取的看来是个女人。女人没什么不好,如果要试验,最好先从女人开始。她们没那么多需求,她们吃得更少,排得更少。而且,最重要的是,男人总是比女人高大一些,而小一些的,我照顾起来方便。
我打了个寒战,翻了个身,天花板还是那么高,贝利那么远,在飞,我捉不到,可这是我最后的希望,我奋力一跃,我的手臂已经隐约显出翅膀的骨架,哦,它破壳而出了。不是翅膀,而是一千斤的铁球,拉着我急遽下坠三千尺。我完蛋了。砰!我睁开眼。光照在我的房门上,开着的。立着两个人,看不见头,只有四条腿晃荡。看来是被踹开的,我的门,我不无恼恨地想,看来这群人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叫我方便的。他们知道叫一个城市化的小人族重新做起木工是多么耻辱的事情吗!
“这里是10号吗?罗西。”
笃。
“看来没人。我们走吧。”放他的狗屁!我从书桌上下来,坐上我的滑梯,准备发射!
笃。
“不要在室内抽烟,罗西。”
笃。
很明显没人准备告诉我为什么门框烧起来了。很明显我也不需要知道。我从滑梯出口取下我的扩音器:“站住!”利卡国王在上,为我的修缮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而战!
“罗西,你有没有听到什么?”
笃。
左边的圆柱体蹲下了。十只指头摊开来,放在地上,开始摸索,烟都没熄,我被烟灰烫得一蹦,溜上了他的指甲,顺着他的胳膊往耳朵冲刺。罪魁祸首,显而易见,我咬定你了。
“在这里,罗西,你也稍微敏感点吧。”
……
我被冰冷的手指捏住了。利卡国王在上,我刚从被窝里出来。幸好他只用指尖碰我。
“你的主人呢?”
……
“你的主人呢?”手把我拎出门外。我这才看到他们的头——最主要的是眼睛。
“我就是主人。”
墨镜逼近我。
“我的营业执照在书桌上!”
……
直到看不见大地,直到上下四方全是深黑的海时,我才意识到,我可能会是第一个出海的小人族。
放轻松,起码你可以制取一个老妈了。

我跟一般人类比起来已经很小了,在罗西南迪(那个弟弟)面前,我更像他豢养的一只小鼠。但在实验室里我对他们两兄弟拥有绝对的权威!看到了吗,这就是知识的力量,我看得出,他们不是一般的三流海贼,他们中的哥哥会看书!我爱死哥哥了,他给了我这间实验室,还有很多我根本无法订购到的设备,我不打算过问他们的来源,对于老板,多问多错,少问少错。但弟弟就不一样了,弟弟很奇怪,我在检查弟弟的声带时,他死活不肯发出声音。我叫他张嘴,“嘴巴张大,跟我一起说,‘啊’——”,弟弟张嘴,“啊——”。
最奇怪的是,他的声带可以震动,但没有任何声音,我问一旁的多弗朗明哥,“你弟弟从小就不能说话吗?”多弗朗明哥笑起来:“柯拉松(他弟弟的另个名字)小时候很喜欢读诗,妈妈很喜欢听他读诗。”
那就不是先天性的。声带没问题,那就是大脑神经有问题,后天受刺激了。
“他有出过海难或者车祸吗?诸如此类显而易见的可能造成创伤的事故?或者精神压力?”我遭到了全盘否认。
“你能让他复原吗?”多弗朗明哥语出惊人。
“不可能。”
“30亿贝利?”
“在创造出你们老妈之后,可能。”我没敢对着麦克风说,丧尽天良。
事情本来就这样过去了,我乘坐扶梯(全长4米,给他们俩兄弟做检查就像逛商场)到了柯拉松的腿部,多弗朗明哥先走了,他日理万机。弟弟看起来有话要跟我说,他拿自己直径30cm的拳头锤着试验床,而我像太平洋中间惨遭飓风的海鸟一样被扇了起来,无礼的人,但我有职业操守:“罗西南迪先生,怎么了?”
我在期待他给我打手语,乘坐扶梯来回真的很累。
“您会国际通用手语吗?或者圣玛丽乔亚标准手语?”
他敲了两下桌子。
我沉默了一会。哑巴,但不会手语。这种概率是多少?我严谨地思考,也许在多弗朗明哥的宠爱(溺爱?)下,他的需求并不多,因此不需要拓展及时表达功能。“也许您可以学。”学习总是一个不会出错的选择。
他只会回答是和否,也就是敲击一下和两下。我钦佩地看着他的手,两只通过伤害自己来实现表达功能的强悍双手。哦,说到双手,他的臂长其实超过了会阴,我又花了半天时间排查马凡综合征。我在暗地期待他们有家族遗传病,这样能更好地“特殊化”,特殊化有利于定位父母基因。不过这样的话我只能偷着讲:很遗憾,他没有。我观察了弟弟的日常行为,有智力低下的表现,或者更像是运动神经失常,但检查显示他的神经末梢和大脑右半球的发达程度远超哥哥。我现在不得不带着异样地眼光看哥哥,因为他完全不觉得他弟弟有心理疾病,即使这一切板上钉钉:弟弟智力正常,但表现不正常,这说明什么?
言归正传,我现在已经得到了哥哥和弟弟的所有生理信息,接下来的一步再明显不过,我需要减去他们父亲的因素。我万万没想到我会卡在这一步,多弗朗明哥几乎因此大发雷霆。利卡国王在上,谁能知道他杀了自己的老爸?
“为什么制取一个女人却需要一个男人?”他的额头青筋迸现,幸好我矮,只看得见个大概,对于弟弟来说也没什么威慑力,毕竟罗西南迪总是恨不得把睡帽拉到下巴。
我倒是想问问——作为一个热爱劳动、亲近土地的民族的后代,即使经过了科学化和城市化的双重洗礼,我也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连你爸的骨灰都没留下?
我的第二个想法:注意,多弗朗明哥用的是个特殊疑问句,也就是说,这句话只针对我!为什么?因为他对罗西南迪只会用他妈的、该死的陈述句和一般疑问句(也就是只能用是或否回答的问句),我巴不得他像对待罗西南迪那样对我,因为像“你想死吗”或者“你想被解雇吗”这样的一般疑问句,能够完美免除我向他解释只有一颗受精卵才能长成我这样一个30cm的小混蛋和你这样一个3m的大混蛋这一事实的义务。这个时候我充分领略了罗西南迪的进化智慧,神经末梢是不会白长的。罗西南迪,我支持你不学手语,是和否两个回答对于你哥哥来讲已经是进化链向下的恩赐了。
第三个想法:我们科学家喜欢分点答题。请注意,——,天旋地转,我被迫体验了一次免费跳楼机,是的,我没来得及向你们说明第三点想法就被罗西南迪拎了起来。啪,我摔到了地板上。没有,没有粉身碎骨,我造了副外骨骼,看到没,专业素养。
“柯拉松,小心点。”
小心点?
我眼前出现了巨大的阴影,睡帽带子、爱心衬衫和,哦,罗西南迪的皮鞋,他踩在了我身上;开始我吓懵了,后来发现他只是在拿鞋子蹭我的布料,给我做个了毛巾卷spa。哦,多聪明、多善良,我马上卖力地喊麦,苦叫连连,誓要多弗朗明哥知道我遭受的皮肉之苦。
他哥哥,终于露出所有资本家的嘴脸:给你3天,解决不了就滚蛋。
我看着他们远去的屁股(利卡国王在上,我只够看见他们的屁股),拼命回忆提前3天投失业保险能否生效。

我得承认我很愚蠢,因为我不可能把自适应设施(比如适合我通行的扶梯、适合我的椅子还有床铺)铺到每一个地方,所以理论上说3个月来我的行动空间只在这间实验室:我以为够了,甚至已经远远超出了我原本的需求。我根本不知道我在哪里,我只是忘情地工作。我从一个热爱土地和劳动的小人族出来,拿着父母给我的遗产跑去城里和一般人类一起完成了大学学业。我想摆脱庸常,可是无论是小人族还是一般体型的人类都很庸常(其实我私下叫他们“M人族”,这俩兄弟可以是“L人族”,艾尔巴夫是“XL人族”,听起来更平等一些?但这就是天龙人的份内事了)。善良的人很庸常,邪恶的人,利卡国王在上,邪恶的人如今也邪恶得十分平庸。我确信我有着天才,这种天才是我无法抵抗的命运,但我需要钱,我需要配合,我最后的底线是拒绝平庸,所以我拒绝了诸多研究所,最后不得不靠着救济过活。可哪怕只是这么点钱,我已经在小鼠身上取得了成功:你们能想象吗?我甚至还原出了小鼠对(假)母鼠的依恋,也就是说,混淆了他们对真与假的感知,即使明知是假,它们也情不自禁。
我不怕解雇,我不怕滚蛋,我也不怕死亡:只是我知道天才不可以像传染病一样疯狂交换,因此我必须先完成工作再麻溜地死去。所以既然老板中断配合,我应该先保命逃走,可是我在哪?我只知道我在大海上航行了很久,接着登岸了,植物繁茂,和我的老家花田所培育的植物品种相近,但并不完全一样,奇怪的地方:一年四季的作物这里都有,人工干预明显,我无法推测地理位置。
罗西南迪一脸困惑地戳戳我:事实上,他相当有礼貌。他递给我一张纸条,但在我看到内容前他就把我摔到了地上,多弗朗明哥不在,他打我干什么?他又踢起我来,无心之举,他可能根本没看到我在哪,于是一脚把我踢出了生物圈。睁眼时,罗西南迪在我旁边抽烟。我顺着他的皮鞋来了个百米冲刺,冒着被烫伤的风险给了他一拳,这就是惹我的下场。
“柯拉松,小心点。”是多弗朗明哥的声音。我摸了摸身后的玻璃,最后不得不承认,多弗朗明哥不在,但他无处不在。
罗西南迪没有表情,仿佛耸人听闻的监控只是空气和水,他想再次把纸条递给我,但我一溜烟钻进了我的管道:我做了个新发明,专门给罗西南迪的!
“这个!”我用伸缩器把耳机状的神经转换器传送到罗西南迪面前,解释道,“你戴上它,集中精力,想你要说的话,它会把话语转换给连接的对象。”也就是我手里的接收器,也是一副耳机。
罗西南迪把睡帽带子撩到耳后,他的眼睛盯着纸条,我戴着的接收器里传来少妇音:“想我死去。”
我一脸惊愕地看着他:“谁想你去死?”没想到罗西南迪也一脸惊讶地看着我。
玻璃上传来多弗朗明哥的声音:“谁要杀柯拉松?”
我跳上罗西南迪的肩膀,查看纸条上的内容:我想去死。
我哑然失笑:“你左右戴反了。所以语义群交叉了,现在试一下,是不是‘我想去死’。”
“柯拉松,你为什么想死?”比我的二次检查更先到来的是哥哥的过度反应,多弗朗明哥显然忘记了接收器在我这里,他根本听不到罗西南迪的回答。
罗西南迪的大衣又烧起来了。实验室禁止抽烟!罗西南迪自知理亏,他打开实验室的大门,一切都简单得像梦:我出实验室了。
耳机里少妇声再度响起:“去多弗那里。”
我站在他坑坑洼洼的大衣上,紧紧抓住他的睡帽带子:“罗西南迪,虽然声线的选择权最后在你和你哥哥那里,但是,你的性别认同,或者说你哥哥对你的性别认知是——?”
“多弗,不知道。我,男。”
好的,那么先调成默认男声。对不起,出厂设置把你认错了,罗西南迪。本来这应该是个很智能的识别系统。3天时间治不好你的哑病,但是助声器应该能、也许能帮我忽悠到30亿贝利的一半?总不能一贫如洗地被扫地出门。
多弗朗明哥对选择声线表现出了不同凡响的热情。他问我能不能给接收器做个扬声器,或者是公放版的,加上一些录音功能。我承认我对老板的认知浅薄,我以为他会更注重通话的私密性,但有什么问题能难倒我呢?我先把我的备用麦借给他,多弗朗明哥把我的喇叭放在接收器上:“柯拉松,把‘我不想死’这句话说二十遍”。
利卡国王音,低沉富有磁性;杰尔马66音,邪魅狂狷,听得我双颊发红;海上战士索拉音,正气凛然;女团音,清亮而有力,多弗嗤笑,又听了一遍;少萝音,“我不想死”,惹人犯罪……这些语音包都是测试用(和少量地满足我的恶趣味),我的转换器有自动识别功能,只要你不是先天聋哑,它就能尽量还原你本来的声音。
最后一档,自动识别。
“我不想死。”熟悉的少妇音。我暗叫倒霉,在走向多弗朗明哥办公室的路上我还没空搞清这是不是我的bug!罗西南迪的脑电波难道是少妇?他自己都否认了!我叫苦不迭。
我祈祷多弗朗明哥把这也当作内置语音包。
似乎比发现是bug更糟。多弗朗明哥一瞬间错愕了。多亏了喇叭,罗西南迪也听到了那里传来的少妇音,我站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肩膀现在抖得像地震。多弗朗明哥把一只接收器戴上了自己的耳朵——它本就该去的地方。
“再说一遍。”一字一句蹦出如石子。多弗朗明哥的拳头倏然握紧了。罗西南迪抖个不停,对他来说也许幅度很小,但对我来说他的肩膀是整个世界,而我的世界此刻正在海啸。他在害怕?他没说话。
“再说一遍,罗西南迪。”多弗朗明哥的拳头颤抖得如同绷弦之弓。
“我……我……不想死。”剩在桌上的接收器仿佛也颤抖起来。
“再说一遍!”多弗朗明哥把桌上的接收器也戴上了。我和罗西南迪彻底听不见接收器的声音。我没有猜错,我最终没有赌错,多弗朗明哥需要的是绝对私密的、绝对私人的接收器。
多弗朗明哥一遍遍喊着重复,罗西南迪沉默着,但理论说来说他正在说话——用脑子说话。罗西南迪的肩膀逐渐冷静了下来。我隔着睡帽,看不清他的眼睛。我看着他涂到颧骨的口红,慢慢地,那里颤巍巍地上扬了,仿佛缓慢加热的蒸馏管。
终于,多弗朗明哥一把将我抓下来:“你什么时候成功的?我可以再加50亿贝利,继续。”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自动识别的罗西南迪声音——少妇音——是他们母亲的声音。

罗西南迪想让我出去。他越来越阴沉,越来越暴躁。我的焦急不遑多让。母亲的声音不是我合成的,没有父亲,我还是无法造出母亲。事后我叫罗西南迪把转换器给我修,他犹豫了,我站在升降机上,但还是看不清他的眼睛。“对不起。”接收器里传来他的声音:你们听过风化的岩石说话吗?就是那样的声音。不是我的系统语音包,是自动识别。
我把升降器调高,这个距离他能看清我的面部:“你为什么想死?”我的嘴唇没有动,风里没有我的声音。但他一定听到了,我看到他的瞳孔轻轻放大。
接收器和转换器互为接收器和转换器,也就是说,只要把两个功能都调到on,你既可以自己说话,又可以听对方说话,这是耳机的基本交互,但我没有告诉多弗朗明哥,能瞒一天是一天。
“我不想死。”岩石沉默许久,又开始沙沙讲话,“我写纸条,希望你留下。”
罗西南迪想让我出去,他想要和我单独相处,我不知道,他可能有句话要和我说,可能有东西给我。我看着他装出来的阴沉和暴躁,感到越来越暴躁:他头脑简单,如果我已经被明哥的钱收买,我第一个出卖的就是他。他和哥哥像两只互相绕圈追尾巴的狗,出手打破平衡的人徒然自讨苦吃。
罗西南迪没有成功,他没理由把我带出去。但他找到了办法。有一天多弗朗明哥问我想要什么,他要出海了,可以给我购置几件新仪器。我知道那是对造出他母亲声音的奖赏。
回来的那天,罗西南迪拖着吸了一吨水的毛皮大衣敲响了实验室的大门,水渍在他背后的地板迤逦至视野尽头,我叹了口气,戴上接收器,告诉他把湿了的衣服都脱了,消毒后穿上一次性实验衣再进来。三下五除二,我不知道他在脱衣裤这件事上如鱼得水到这个地步,没有人叫他脱光,他却连内裤也剥下了,今天不是全检日,我没做好看人裸体的准备。
“你要的仪器,我叫柯拉松给你拿来了,柯拉松给你也带了件礼物。”自从我知晓监控无处不在后,多弗朗明哥肆无忌惮到把监控当传话筒用。
旁边的传送门缓缓出现几件巨物,罗西南迪扑向其中一个包裹,一大团毛线蹦出来。
“罗西南迪先生,我不需要——”
“是围巾!”他的声音听起来兴奋异常,他把升降器调到最高。
他坚持要我碰一碰那一大团围巾。
“罗西南迪先生,这不是我的尺寸。”我不好意思说,我没理由接受丑得令人发指的三米长的围巾。围巾?给我铺床我都得把它来回叠10层,我又不是豌豆公主。
他真的要我躺在上面。
“希望你喜欢它。”多弗朗明哥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不是所有人都有义务喜欢你的弟弟。我腹诽。
我躺了上去。我翻了个身。不对,有东西,我爬起来,用手摸了摸身下的毛线,我仔细看才发现这大概率不是撞色,是拙劣的事后补丁。
“嘘。接下来到晚上再享受吧。”接收器里罗西南迪说。他向玻璃幕墙比了个ok的手势,我连忙大声赞美织物是多么柔软可人。我看到他的手上都是结痂的划痕。
晚上,我在被窝里拆出了一条脐带。我开始还以为是稻草,因为它已经干枯、发黑,但它剥去疙瘩后,内里的胶质均匀,仿佛还有一息垂系。

实验的进展如日中天,已经培育出了部分组织。多弗朗明哥例行检查时连墨镜都在笑:“这不是能做得出吗?”我不知道说什么,只有赔笑。起码,不能把罗西南迪把脐带给我的事情跟他说。
“模仿能达到什么程度?”
我自豪地告诉他:“按照小鼠的实验成果,应该会真到你们晚上都想抱着她睡觉的程度。”
“她会死吗?”
“要逼真,那就会死;长生不老的只有硅胶娃娃。”我吐了下舌头,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对不起。
“生病呢?”
“这个可以改良。自然死亡,器官衰竭。”
“可以决定她的寿命吗?”
“不突破物种极限就可以,最大180岁。”
“不用那么久。”他烦躁地挥了挥手。
“初始年龄,你要几岁?”
多弗朗明哥愣住了:“你问柯拉松吧。”看到没,标准不孝子。
保存数据,弹出文件夹名称,我问:“阿姨叫什么名字?”
沉默时间超乎我的想象,我的意思是,但凡他偷过父母身份证去网吧,也不至于连老妈名字都不知道。
老板沉默我救场,基本素养:“夏娃?”初始女名总是个不出错的选择。
“先这样吧。”老板又沉默。“你能不能让她一直微笑?”
“一直开心吗?”人不会一直开心,不可能同时做到逼真和永远开心。
“不……”我可以在多弗朗明哥的沉默里游泳,“只要微笑就可以。”
“这个没问题。”我很想问问罗西南迪同意了没,他哥哥听上去病得比他严重。但我知道罗西南迪不挣钱,没有经济权,没有话语权,你懂,这也是我在这里的原因。
“我一直想做个玩具制造商。这个地方会是我的人偶岛。我想给他们造个妈妈,很逼真,但是不能吓到孩子,所以,微笑。”多弗朗明哥看我一眼,“你是个天才。你成为科学家的时候,小人族是怎么对你的?”
“他们可不知道我干科学家去了。”我打哈哈。这是实话。
“他们很普通,甚至平庸,跟你比起来。”
“嗯哼。”这我倒同意,不止小人族,所有人类都很无聊,除了贝加庞克,也许。初始年龄?我调出少妇音,开启音轨分析。
“他们需要改造,譬如说,把他们集中起来,不然平庸会传染,”他说,“你可以去给他们上上课。呋呋呋。”
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的手停住了。他看到了。我强迫自己忙碌起来。我把升降台调低,假装要去取东西,他墨镜下的眼神令我如芒在背。我俯身取出试管,又意识到试管其实一直是通过管道送上来的,又把升降台调高。他看到了,他看着一切。
“是啊。劳动,改造,集中,我授课,你挑选,我们可以优生优育。”我调笑,麦里传出来的声音却很奇怪。他听到了,他当然听到了。这时,我知道自己死运难逃。我想到了那条脐带,我看到自己也躺在那里,干枯、发黑。
屏幕上跳出窗口,声音分析完成,年龄:28岁。我赶紧点叉,明明知道多弗朗明哥看不懂,但我还是这么做了。这也太年轻了。他跟我说他的父母是前后脚死的,他妈妈几岁生的他?不,到生育年龄了吗?
“你妈妈死的时候,你几岁?”
“罗西6岁,我8岁。”他皱眉,“这样能算出我妈的年龄?”
不能,我倒吸一口凉气,但能知道你几岁杀了你爸。我还以为你是青春期反叛,没想到是换牙期。

我在拖延工期,进度到达90%后,我每天几乎都在清洁实验室。多弗朗明哥好像越来越繁忙,多数时候是罗西南迪来监工。开始我想让他帮我换营养液或者是清洗大件设备,直到他打碎了一切,现在,我划定了区域,只准他坐在里面。有一天,在我第300次对他大吼“实验室不准抽烟,电子烟也不行”后,罗西南迪开始对我(的接收器)说话。
“谢谢你。”他说,我莫名其妙,“转换器很好用。”
“谢你哥去,他出的钱。”
他向玻璃幕墙比了个ok。
“你可以用接收器跟我说话吗?”
我沉默。
“这档是自动识别吧。”他的声音变成了他妈妈的。我立起了耳朵,我一直很好奇为什么他能被识别出两款声音,“你给我接收器的时候,我看着纸条上的字,想着,要是能再听听妈妈的声音,该有多好啊。”
“你见到你哥的时候也是?”我没有开口,我用了接收器。
“……他让我说的是‘我不想死’。我妈妈是生病死的,死不是她自己的选择。”我盯着他,我不相信,试前面几条声线的时候他快羞愤而死了,怎么可能有心情想他妈。
他咔擦一下咬碎了最后一口棒棒糖:“好吧,我不想让多弗知道我的声音。”
看吧,我说我的转换器很智能,这就显示出来了。你不想,你就可以不能。声线顺序排到了罗西南迪最后一次自主用过的声线,也就是他母亲的,智能到连我都不知道!但当你造物时,你就要做好这样的准备。
“他一直听你用你妈妈的声音说话?”简直令人发指。
“算是吧,他没换。”
“你还有1个月可以拖。”他又说,“多弗是这么想的。”看来他这个月靠着单向接收听了不少多弗朗明哥欲言又止的话。这种伦理风险也是科学家不得不承受的一环,我们不可能研制出产品后,让接触它们的所有人类都签字画押:不准偷听,不准犯罪,不准国家投入间谍使用,不准原子对轰。
“谢谢你,”我说,“你有给我准备偷渡出海的小船吗?”只是开玩笑。
“你不会死的。我本来以为你会,但不会。多弗现在还没攒够钱请贝加庞克。”意思是我很便宜。
“现在没攒够,那也马上了,”我看看四周动辄千万的仪器,“他对我的其他研究计划没兴趣。我对他接下来的计划也没兴趣。”我犹豫着要不要把“你哥也坏得很无聊”说出来。
“多弗已经让你上悬赏令了,阿基洛克斯博士。他让你背了点不法生意的黑锅。”我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背黑锅的科学家。然而无颜面对江东父老的愧疚还是在作祟。
“那我还是先鞠躬尽瘁吧。”我开口说话,关闭转换功能,还是有必要装上班给老板看,“你妈妈去世的时候几岁?”
“不知道。”
“你妈妈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他又摸出一根棒棒糖。
“你爸爸呢?”
“霍名古。”特等不孝子得1分,“没有人叫我妈妈的名字。她不太见爸爸的客人,她自己的朋友会给她写信,但不来拜访,尤其在我出生之后。”
“你爸爸管你妈妈叫什么?”
“‘你’。”多万能啊,扣1分。“多弗是不是对你说,你要造的妈妈必须永远微笑?”
“是啊。”利卡国王在上,愿天下甲方内部统一。
“表情是微笑,但情绪仍然保持真实,可以吗?可以的话你点一下头,不可以就两下。”
“当然。”
“谢谢你。那就这样吧,我不想违背多弗。多弗的眼睛可以治吗?可以的话你点一下头,不可以就两下。”
“当然,简单。”我点了两下头。你的哑病倒是可以治。他又开始用棒棒糖磨牙,吵死了。
“其实,他这样活着也挺好的。”他笑了,“多弗很喜欢他的眼镜。”他起身,准备走了。
我没忍住打开了接收器,我集中精力:“罗西南迪,我现在在哪座岛?”
罗西南迪身形一顿。
“罗西南迪,你帮不了我,也害不死我,告诉我,我自己跑。”
他推开门,披上干燥但已经起球的毛皮大衣:“德雷斯罗萨。”
读者诸君,蒙您厚爱,曾垂听我的招募启示,我的老家、我的出租屋、我的大学、我的出航地,都可以用五个字概括:德雷斯罗萨。“这个地方会是我的人偶岛”。多弗朗明哥真把我当了仓鼠,跑了几圈,操劳不少,只是从未出发。

母亲诞生的那一天稀松平常。
母亲的嘴角噙着笑,均匀的微笑,像脐带的胶质那样。
“多弗,罗西。”母亲开口了。
多弗朗明哥搂住了母亲。罗西南迪叼着棒棒糖,站在一旁,仿佛木桩。在这样的一天,罗西南迪的哑病还是不肯好。
“我想去死。”母亲流泪了,母亲抱着多弗,母亲还在微笑,“多弗,罗西,我爱你们。我想去死。请让我死去吧。”
“不……准……”多弗搂得更紧了,母亲开始咳嗽,“不——准——。不准!不!准!”他把脸转向我,我才知道他在对我说话。他又没跟我说连言行都要保持“微笑”!我按下隐藏键。
母亲的眼泪干涸在脸上。母亲微笑着。良久,母亲开口:“我……不想死。”
离开实验室的时候,多弗朗明哥把他的接收器摘下来给我:“把柯拉松真正的声音修好。再做一个不限距离都可以听到声音的功能。”我看了眼罗西南迪,罗西南迪点点头。
就是这样一个稀松平常的一天,多弗朗明哥接回了自己的妈妈。“代理妈妈”罗西南迪下岗了。

感谢母亲,我找到了外出的理由。我说过了,“能有多真?”没错,真到你晚上睡觉都想抱着。多弗朗明哥不肯让母亲再回到实验室,所以我去他的办公室里定期做体检。
“耳机呢?”
“做好了。”我两股战战,把耳机放到升降台上。我说过,我是一个渴望创造的人,我想让发明和造物能永远给人带来新鲜的、无与伦比的同时令人满意的体验。
我调取了他的耳机记录,发现他对罗西南迪的所求无非是“是”或“否”,罗西南迪不提别的需求,他也不问。他大概很喜欢妈妈的声音,有时候会让罗西南迪按他的要求说话,但很快就玩腻了。
有一个永远不会让多弗朗明哥讨厌他弟弟的办法,那就是永远不让他听到罗西南迪想说的话。我用罗西南迪的声音做了一个简易的智能生活体,植入耳机后,多弗想要听什么,他就答什么。这对两兄弟来说都是好礼,算我的买一赠一。有被发现的风险,但届时我已经逃之夭夭。
我假装寻常问诊:“名字?年龄?身高?”我尽量忽视母亲的微笑。
“□□。28岁。175cm。”
原来她叫□□。很普通。我准备删掉“夏娃”,准备输入□□。多弗朗明哥拦住了我。
“就写夏娃。”
好吧,还是夏娃。那就夏娃。
常规检查后,我掏出心理量表。这就是我跟弗兰肯斯坦的差距所在,我关爱人造人的心理健康。最后一栏,“最近有想做的事情吗?”,母亲微笑着点点头,看着多弗,开始书写:我想和多弗与罗西野餐。
写了两行字,笔不动了,或者说动不起来了。我趴在扶梯上看了一会:
我想见?。
我想去?。
不不不,我知道答案了。怪不得写不出来。
多弗在一旁看报纸,我把量表收起来。母亲微笑着,她的嘴张开,却说不出话。我的出厂设置太完美了些。隐藏就是隐藏。她开始撕纸,撕完粘成了一朵花,她好像很喜欢这项活动,多弗朗明哥放了很多彩纸在桌上。一朵紫罗兰,我收下了。她开始折纸,折出来也是一朵花。第二朵紫罗兰。
“花有很多种做法。”母亲微笑着,“你可以做一朵花,却不用撕毁它。但撕掉之后,也不意味着就不能做一朵花。”
多弗朗明哥看着母亲,脉脉含情。我掏出水银体温计,插进花芯,叮嘱母亲:“记得随时监控体温。”

当晚我自杀了。我终于有胆子死了,因为已经证明了生命可以被推理、复制、创造,那么死亡无足畏惧。死的那一刻我听到实验室的红外线警报响起:它监测到房间中没有人体热量,触发了出逃警报。我的死亡是假体的触发条件,假体从我的出租屋里站了起来——林卡柏先生在楼下的鼾声震天。
多弗朗明哥一时半会找不到这里,不是因为他没有这个速度,而是因为他的母亲,如果他仔细观察的话,此刻应该刚刚咬碎水银体温计。
多弗朗明哥不该让我知道母亲的名字的,无论是夏娃还是柯拉松,一旦知道了名字,生命就立了起来,诅咒就得以缔结,隐藏键才得以开启。我只是恢复了母亲的行动。
这就是德雷斯罗萨岛上第一个和第二个玩偶诞生的故事。

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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