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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西山英树8岁那年,隔壁闲置很久的房子搬来了新主人。
彼时他刚刚下学,牵着母亲的手走下那条他走过许久的小坡。搬家公司的车好认得很,车轮碾过柏油路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停在了邻居家门口。
他好奇地盯着那边看,被一旁的母亲轻声斥责,“英树,我们下次再去拜访好了。”
西山太太翌日便提了水果带着放学的儿子敲响了菅生家的门。新邻居是大阪搬来的一对夫妻,开门的女主人温柔地向他们打招呼,她怀里抱着一个睡熟的小婴儿,西山太太惊喜地轻呼了一声。
“大将刚满三个月呢。”
“英树要和大将打招呼吗?”菅生夫人弯下腰摸了摸西山英树的头,笑眯眯地问他。
西山英树腼腆地点了点头,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戳了戳他的脸颊,婴儿的皮肤嫩得被他按出一个小坑又迅速回弹,于是对于菅生大将,他的第一个印象是像馒头。
两家愈发熟络起来,西山英树的父亲常年在外出差,西山太太有时也和友人聚会,实在无暇顾及家里的孩子。大人都不在的时候,菅生太太就让英树不如待在自己家里玩一会,写会作业。大人们听了也笑着拜托他要多多照顾弟弟。
西山英树咬着笔杆思维已经不知道发散到哪里,菅生大将现在是会爬的年纪了,一盒蜡笔被好奇的孩子拆出来,红红绿绿的滚了一地。他的思绪终于从窗外天空中的云朵中回笼,眼疾手快地把一根蓝色的蜡笔从菅生大将的手里夺回来,突然失去手中食物的孩子不负众望地开始嚎啕大哭,西山英树把蜡笔往旁边一放又开始哄孩子。啊啊啊——他心里抓狂,自己还没有看到书里关于如何哄孩子的内容呢,大概在第30页,西山英树目前只阅读到第20页。
“英树,西山太太在楼下等你啦。”菅生夫人敲了敲门。
“我知道了。”西山英树收拾好自己的文具和作业,背上书包走出房间。他向对方鞠躬感谢,小声说,“大将已经睡着啦。”
现在已经是夏天,天色还没黑透,晚上七点还留着光幕,像是在黑夜里开着朦胧的路灯,防止有人一脚踢到路边的石子绊倒。附近有一片池塘,一到这个闷热的季节,里面的青蛙就伴着树上的蝉鸣开始呱呱地合奏,偶尔有人家觉得它们吵得聒噪,恨不得马上去便利店买上一张渔网往里面一甩一捞完结这场震耳欲聋的闹剧。
西山英树回到自己房间,把书包一甩,拍开了浴室的灯。等他洗完澡冲掉了身上的黏腻,重新扑回床上扯被子的时候手指突然碰到了一股凉意,吓得他一下坐起身,还以为在床上摸到了什么冷血生物,结果定睛一看是那本自己看了一半的育儿手册。西山英树把它举在头顶对着天花板开始研究照顾小孩的攻略,过了半小时就瘫在床上试图直接结束这一天,育儿手册从头顶掉下来说轻不轻说重不重地砸中了他的脸。
02
国中二年级开学后的第二个月,西山英树被母亲派去幼稚园帮忙接小孩回家。下午三点,下课铃声准时响起,他把桌面上的东西往包里一塞,拎起书包就往外跑,朋友在背后喊喂西山你的橡皮掉地上了,西山英树急着走一边跑一边向后面喊帮我收起来吧!
菅生太太带着菅生大将发烧的弟弟去了医院,这个时间段实在没有大人能帮忙把菅生大将接回家,大将就读的幼稚园下午两点就放学了,但是他们中学下午三点才下课,弟弟大概已经等了一个多小时了,西山英树想这大概就是初为人兄的苦恼。
五月份的樱花正盛,花瓣顺着春天的风吹了他一肩一头的粉雪,他骑着自行车路过街边的音像店,里面悠悠地放着年代已久的老歌,西山英树喜欢音乐,也就着旋律轻声哼唱起来。
他一眼就看到保安室里坐着的弟弟,朝里面挥挥手。菅生大将眼睛一亮,和幼稚园的保安大叔道了别,飞一样地跑过来。“英树哥哥!”
“不好意思大将,等很久了吧。”西山英树揉了揉菅生大将的头发,从书包里掏出一块巧克力递给他。
菅生大将捏着对方递来的巧克力,撕开锡纸咬了一口,他哥哥捞起书包放进自行车前的车篮里,自己推着车走在路外侧。
“哥哥你头上有花瓣啦。”
“啊?”西山英树随手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还真有好多樱花瓣掉下来落到地上。“应该是刚刚骑车的时候掉头上的吧。”
“我长大了要和英树哥哥结婚。”菅生大将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巧克力,将巧克力的包装纸对折两下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西山英树一边推着车一边仰头喝着汽水,听了这话差点一口喷出来,汽水里的碳酸气泡呛在他喉咙里爆炸似的翻滚,“咳、咳,”他足足咳了一分钟才感觉好上了一点。“什么结婚!?大将你哪里听来的啊?”现在的幼稚园到底教了什么啊!?
“和英树哥哥在一起不是结婚吗?”菅生大将疑惑地抬头,“妈妈和爸爸在一起就是结婚啊。”而且今天幼稚园的风间老师和佐藤老师在一起也说是叫结婚啊,他补充。
“不是那种!”西山英树总算从呛咳的状态中完全缓了过来,“‘在一起’是有很多种的。”
“像大将的爸爸妈妈‘在一起’这种是结婚的‘爱情’。但是像大将和我的话,‘在一起’就像大将和弟弟健人一样属于‘亲情’,不是结婚的范围啦。”他将汽水瓶重新拧上,扔进了自己的包里。
菅生大将摆出一副思考的样子。西山英树也开始思考自己跟幼稚园小孩解释这些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不知道是不是春天的风太暖了,一下把西山英树的脑袋吹坏,吹得他出了什么幻觉,他恍惚间听到远处有人在叫他的名字,而且声音愈来愈近,“有人在叫你,英树哥哥。”菅生大将扯了扯他的衣角,示意他往背后看。
甚至不需要回头看了,西山英树扭个头的功夫,好友已经拧动车铃骑着自行车到了他们旁边,“喂,英树。”相叶裕树掏出口袋里的东西朝他扔过去,“你的橡皮安全到达。”
居然不是自己幻听了,西山英树一把接住自己的橡皮,“谢谢,不过相叶,不是收起来放……”桌上吗怎么还带出来了,结果他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就被对方打断。
相叶裕树对着菅生大将打招呼,“哇英树,你弟弟好可爱啊!”也不看看是谁的弟弟。
……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确实可以这样说没错。
菅生大将扯着他的衣角还没松手,“谢谢哥哥!”他对相叶露出一个微笑。相叶裕树啊啊地怪叫了两声,“英树,你的桌子哪里放得下!明天你自己去看吧。”
“?”
对方气恼地从车框里抓了两把包装精致的巧克力扔给他,西山英树已经想呐喊你是什么抛物冠军吗?
“喂喂,大将,可以不扯着衣服啦。”距离到家还有一小段路,西山英树干脆牵着他的手一边推着自行车,轻声哼着下课路过那家充斥上世纪气息的音像店里放的歌。菅生大将也喜欢音乐,菅生太太最近还给他找了钢琴老师,于是两个人一起哼起歌来,“那么我也将与你一同……”
“英树哥哥的橡皮可以给我吗?”他问。
西山英树觉得奇怪,但还是把橡皮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了他。“巧克力不要经常吃,会蛀牙的。”刚刚大将大口嚼巧克力的样子实在让他难以忘记,特地嘱咐了一句。
“知道啦知道啦。”
两人在家门口分别,西山英树挥挥手,看着菅生大将用钥匙开门,按亮了玄关的灯。对于菅生大将,他的第二个印象是可爱。
03
三年二班的○○同学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朝窗外看,这个位置恰好能看到外面那片大海,沿海的沙滩上成群结队的孩子们从地上捡起一个个烂橘子往水里砸,海水的天蓝即将褪去,四溢的汁水混着霞光将蓝到透明的海水修正成橘红色,翻涌成粼粼闪着耀眼光点的模样。
○○君心想大概是被自己遇上逢魔时刻了,因为就在一个小时前他才将书包帅气地往背后一甩,搭在肩上从这间教室离开。回家的路走了一半在街上脚底一滑摔了个大跟头,好不容易爬起来一看罪魁祸首居然是一只烂橘子,○○君拍拍身上的灰内心怒斥这种不道德的行为,结果怒斥完眼睛一闭一睁屁股又坐回了他的座位。这个靠窗的位置其实一直以来都深得他意,很方便在上课的时候让灵魂自由地飘走。
周围的同学无知无觉地互相聊着天,○○君心里凉飕飕的,实在不太敢仔细地观望他们,他扫了一眼,二班大概是全勤状态,只有一个位置空着没人也没鬼坐,不知道相○○树跑哪去了。
上课铃声准时打响。教室门从外拉开,进来的却不是他熟悉的国文老师。一个穿着宽大卡其色斗篷,嘴里叼了根烟斗的少年走了进来,室内实在不适合戴帽子,他将头上的格纹猎鹿帽往讲台上一扣,拿起一根粉笔往黑板上写下了四个汉字“幽靈探偵”。
○○君心下一惊,他才发现教室公告墙上贴着的纸张不知何时都换成了写着和幽灵侦探相关的东西,黑板最顶上的学年目标也被改成了<真凶追查>。那名自称幽灵侦探的少年在讲台上站定,眼神直勾勾地打量着底下的学生,“三年二班有一名同学已经失踪,”○○君不由得想起了相○○树空无一人的座位,实际上今天黑板最右侧的值日生一栏还留着他的名字,对方确实没有道理不来上学,“我希望你们能够和我一起找出真相,找到这起失踪事件的真凶。”
○○君还在暗自腹诽,没留意到对方正朝他的方向一步步走过来,靴子在地板上发出嗒嗒的声音,审判的琴键随着他的步伐一起一伏地发出刺耳声音,等到幽灵侦探的烟斗咚的一声敲在了他的课桌上,他才猛一下回过神,笔杆被他无意识地捏在手里,桌上不免都是墨水的痕迹。
“就是你了○○君,”○○君差点被吓出一身冷汗,他放下被自己蹂躏的钢笔,手心的汗液被风一吹失去了热量,他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想说的话变成具现化的文字正在用棱角对他的喉咙粗鲁地进行一场吞不下爬不出的酷刑,难道他已经……
“你来当我的助手吧。”幽灵侦探说。
“Cut!”三年二班失踪的相○○树同学暂且充当了导演的角色,一屁股坐回了他的座位。高中早就已经放学了,教学楼里估计只剩他们三个,只有球场上还有部员们在汗流浃背地进行社团练习。
菅生大将前段时间和父母一起出去旅游,听菅生太太说他在福山雅治的演唱会上一直在说“好帅啊”,甚至刚从东京回来就拉着西山英树又唱又跳,还拜托他和自己一起表演,可想而知那场演唱会给了他多大的震撼。
“哥哥觉得我刚刚演得怎么样?”菅生大将干脆坐在他面前的位置,转过身来和他说话。
西山英树揉了揉他的脑袋,菅生大将发量很多,让他有一种犬类的感觉,“大将表演得很好啊,我都觉得可以去演电视剧了呢。”他对这个弟弟引以为傲,大将这几天在家里都有在努力练习表演,不仅演技好,而且越长越帅了,浓眉大眼的,他还听菅生太太说大将在学校里都被称为“王子”。
“‘王子’主演的晚间黄金剧我是绝对会追的。”
菅生大将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个称呼,“诶”了一声,“哥哥你怎么也这么叫啊!”十几岁的孩子有数不尽的热情和心火,西山英树的调侃在对方红掉的耳朵下终于停止。
菅生大将一直都觉得有哥哥在真是太好了。听妈妈说,他小时候第一个会说的词是“妈妈”,第二个会说的词是“爸爸”,结果第三个会说的居然是“哥哥”,从有记忆开始就粘着对方,到晚上还拉着他不放,一定要哥哥给自己讲睡前故事才睡觉。再等他长大一点,大将才知道英树哥哥居然不是自己的亲生哥哥,小孩哭着闹着问那怎么办啊,菅生太太和丈夫一边哄孩子一脚狠狠踩在丈夫崭新的皮鞋上。过了几年,他自己都有了两个弟弟,菅生大将终于明白自己父母和“哥哥”照顾小孩是有多么焦头烂额。
“不过表演好像挺有意思的,”相叶裕树早就拎着书包回家了,西山英树把东西收拾好,他这段时间其实忙着考学,忙里偷闲的时候偶尔也会思考自己以后会做什么工作,“大将我们以后一起当演员吧。要一起演假面骑士啊,这是哥哥从小的梦想!”
菅生大将点点头,结果吃了对方一个板栗,“开玩笑的。”
西山英树把他的烟斗仿真道具拿过来塞进自己包里,“未成年不许抽烟。”“——哥你不也没成年!”菅生大将朝着他后背大喊,他哥哥跑得飞快,等他走出教学楼,西山英树已经把自行车骑到校门口等他过来了。对于菅生大将,他的第三个印象是既努力又有天赋。
04
西山英树考上东京都的大学之后和弟弟基本上只能通过书信联系了,作为中学生的菅生大将在家里不被允许拥有一台翻盖手机,为此他郁闷地向母亲抱怨过很多次。
大学开学第一周,西山英树给远在横滨的菅生大将寄出了第一封信,信里写了点刚开学发生的趣事以及他刚进入大学的激动,他买了一沓信封和信纸,贴上邮票后投进了邮筒,过了一周对方的回信也到达了大学的邮筒里。两人的书信一来一回着过了大学第一个学年,寝室里的室友对他能坚持每周一次寄信的习惯惊掉两瓶汽水。
行李箱的轮子在崎岖的路上咕噜咕噜作响,行进的阻力实在太大,西山英树将力气都用在自己的手腕上努力拉动自己的箱子。大约是春假从学校回家的人多了,他在电车上愣是没找到空位,只好靠在车门旁边站了一路回横滨站。
好不容易从车里挤出来,外面又开始下雨,西山英树暗想糟糕了。整个天空灰蒙蒙的,闷雷声一阵阵笼罩在他的头顶,为了自己和行李箱不至于被淋成落汤鸡,回家被母亲一顿唠叨,他干脆在地铁外面的便利店里买了一把雨伞。
商场的大屏幕广告牌在下雨的时候总是格外的亮,光线变幻之后就停留在知名演员代言的服装品牌上。西山英树抬起雨伞仔细地看了看高处的广告屏,视线又被路边一台搭着帘子的机器吸引过去。托高中好友的福,他至少知道那是一台大头贴拍照机。
他拖着行李箱走过去,从口袋掏出100円塞进机器的投币口,随便选了一个拍摄模式就走了进去。拍大头贴也是心血来潮,西山英树第一次用这个机器,研究了半天左边的拍照界面。等到他终于想好拍照姿势,要去按下按钮开拍的时候,背后的帘子突然被人掀开。来人本来应该在看清大头贴机里已经有人在拍摄的情况下道歉然后退出去才对,结果西山英树半天没听到动静,等他终于要回过头去的时候却听见了熟悉的嗓音,“英树哥哥?”
菅生大将没想到居然会在商场外边遇见西山英树。上周他和西山英树通信,对方在信纸上告诉他马上要放春假了,大概过不了几天就会回来。
今天正好是周六,父母带着他和两个弟弟趁着休息开车去动物园好好玩了一圈,早上出门前他特地看了一眼电视,新闻里的天气播报员指着天气分布图说横滨今日有雨,请注意带好雨伞出行。他不免有些担心,但直到他们一家驾车驶离了动物园都没有落下一滴雨,连一早就准备好的雨伞都没用上。
在餐厅坐下的时候他还在回忆Zoorasia里刚出生80天的小北极熊大口大口地吃鱼的画面,窗外终于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像鼓点一样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他伸手擦掉一片玻璃上的水雾,路灯才刚红转绿,停止线内的汽车唰一下只剩尾气,路过坑坑洼洼的路面时溅起一簇水花。没带雨伞的路人慌忙地跑向有屋檐的地方避雨,带了雨伞的走路不紧不慢,甚至还漫不经心地抬起雨伞开始观察商场顶部的广告,不过菅生大将认为他看的是什么广告牌已经不重要了,他一下站起身,动静大得把菅生父母都吓了一跳,匆匆留下一句我晚点自己回家就往外面跑。
菅生大将跑到商场门口的时候,西山英树正拉着他的行李箱走进那台大头贴机,这台机器正好不在商场遮雨的范围内,在年轻人中备受欢迎的大头贴自拍机这才在雨天罕见地没人排队。他踩着地上的水坑一路过去,双手堪堪遮了下头发,豆大的雨点从指缝中滑落,又顺着手腕往袖管里钻。
菅生大将掀开了遮帘,“英树哥哥?”
里面的人诧异地回过头,“大将?你怎么在这里?”
菅生大将凑到亮着屏幕的机器面前,“我在附近吃饭,刚好看到哥哥你了。”
他伸手按下了开始,屏幕上的数字从5开始倒数,西山英树大脑宕机,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就被拉到镜头前咔嚓一声拍下了第一张合照。每张照片都只有5秒衔接,等到5又变成了1,他才想起来刚刚准备好的姿势,手忙脚乱地拉着菅生大将两人一左一右各比了半颗心。刚想感叹100円能拍四张照片未免太过划算,他的手背一凉,低头怔怔地看着雨水顺着对方前额的发丝滑落下来。当务之急应该是赶紧把菅生大将带回家吹干头发,西山英树回过神来在机器右边给两张照片各选了一个边框就点了打印。
菅生大将自从去年开始个子就抽条似的往上窜,西山英树的行李箱被他自己拖在左边,打伞的时候他还是担心一把伞没法给两个人挡雨,把伞面向对方倾斜了不少。横滨二月份的风吹起来像把锋利的刀,菅生大将刚刚淋了雨,此时吸一口冷空气都感觉像生吞了一口冰渣,西山英树右手拿着伞,他干脆挽着对方的手臂让自己离雨伞遮挡的范围更近,靠着哥哥散发出的热量让身体更加暖和些。
05
21岁的西山英树往大阪的事务所投递了简历,离开东京去了陌生的新城市。处理好租房事宜,按开玄关的按键后房间终于被灯光照亮,他拿了剪刀把床垫从纸箱里拆出来随意铺在地板上,整个人便倒下去沉沉闭了眼。然而梦境依旧不放过他,非得在主人劳累一天之后再接着折磨他。有人又轻轻在他耳边哼着“那么我也将与你一同……”,西山英树眨着眼睛伸手牵住对方的手腕,他倒是不好好吃饭,手腕的骨头硌着他,那他便拉过来用牙齿咬上去。但对方先一步去捧他的脸。
西山英树从床垫上摔下来,闭了会眼后坐起身继续整理搬家带过来的东西。天蒙蒙亮时,他正把最后一袋垃圾放到玄关,倒在铺好的床上拉起被子。
这次没再做梦,但睡眠不足的后果就是他揉着胀痛的太阳穴走进浴室惊诧地发现照镜子的是只熊猫。西山英树打开水龙头,把冷水拍在脸上,努力让精神恢复到饱满的状态,至少不要让人瞥一眼就低头将桐山涟这个名字从册子上划去。这是他进事务所之后给自己取的艺名。之后他便跟着经纪人东奔西走到各个剧组试镜,西山英树翻着台本一句一句地斟酌台词,这间等待室里为了这个角色而来的艺人大概有六七个,一些人正默念台词,空调运作下的嗡鸣声反而让这里更加安静。
“桐山涟,请进。”工作人员推开房门。
他匆匆站起身,伸手想去抚平刚才被他攥出褶皱的台本,跟着工作人员进了另一间屋子。房间里横着一张长桌,几本卷了边的台本被叠好放在桌角,坐在长桌中间的导演拿起他的简历看了几秒,便从桌面上抽了两页剧本递给工作人员。
桐山涟接过这两页纸,通看了一遍。这是主角的高中同学,在高中毕业的欢送会上一起庆祝将迎来大学生活。戏份不多,他闭上眼轻吸一口气将自己融进角色,“准备好了吗?”
“嗯,可以开始了。
在最后一个剧组试镜完,桐山涟从车上下来,和经纪人告别。打夜工的居酒屋就在他租的房子附近的街道上,他进去的时候外边的霓虹灯正好忽地亮起来,老板在里面看到桐山涟,招呼客人的同时还不忘给他指了换工服的地方,居酒屋的客人们几乎都是熟客,笑着纷纷向老板打听怎么突然招到这样好看的员工。桐山涟把围裙系好,裤子口袋叮的一声震个不停,他把手机摸出来,按开屏幕。
「英树哥哥,我们搬好家了。以后我联系你就用这个号码了^ ^」
结果桐山涟点开对方发来的定位发现菅生大将一家也搬来了大阪。客人们新点了酒菜等着上菜,他敲下一段话,附带一个表情包回复了弟弟。
「这么巧。好,大将我们有空见。(笑.gif)」
回到出租屋已经接近晚上十一点,在浴室洗澡洗漱完躺到床上后才是真正的放松。桐山涟对着天花板举着手机刷了刷资讯,便伸手按灭放在床头柜上。枕头随着他的动作在床单上轻微地移动了位置,纸张摩擦布料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他一顿,将自己的枕头掀开,从底下摸出一个信封。
这封信的事情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这封信是菅生大将在中学时期写的,他说自己喜欢西山英树。桐山涟在2月14日那天接过这封信的时候呆楞地看了他几眼,等到自己从里面拿出信纸,自上而下读完了整封信,他的下巴还没能合上。
“……啊?写错名字了吗。”桐山涟其实还没太明白现在的情况,但说实话他认为现在无论清不清楚都无济于事了,他问,“是要和别的女孩子表白,所以和哥哥先演示一遍吗?”
菅生大将平静地看着他,“不是,我喜欢西山英树哥哥你。”中学生将包装好的巧克力礼盒从书包里拿出来交到桐山涟手上,他甚至差不多能认出这盒巧克力时上回跟对方逛街时路过那家店铺的经典产品,“今天是2月14日情人节。”
桐山涟飘似的从菅生大将面前离开了,之后的话他其实没太听清,只记得对方告诉他要在白色情人节那天回礼,他一味地答应着。
他也给弟弟写了一封信,在白色情人节前去百货店买那款经典巧克力的时候,店员帮他用粉色的礼物纸包装起来,特地选用了红色爱心贴纸给礼物封口。他心想小孩子不懂事难道自己也不懂事吗,便又去别的杂货店买了其他颜色的包装纸和封口贴重新给它裹好。
也是在将信封和巧克力交给菅生大将的那天,桐山涟给大阪的事务所投出了自己的简历。他在这之后依旧和菅生大将保持着联系,只是没再怎么见过面。
那你到底是在逃避对方,还是在逃避自己?相叶裕树问过他。我逃避的当然是自己。他当时苦笑。
桐山涟一直逃避的都是自己。
第二天他刚按掉闹钟,经纪人打电话来告诉他试镜的第四个剧组通过了。他是真的高兴,连刚起床的困顿都消失得迅速,知道了这个消息之后给菅生大将编辑了短讯。
「大将,哥哥我通过试镜了。(企鹅得意.jpg)」
「嗯,我也去参加选拔,等英树哥变成大演员我们再一起吃饭。」
桐山涟一点都不感到意外,菅生大将小的时候就说过自己想当演员。
他回消息说好。
06
桐山涟去了东京,在各个剧组间辗转,了解角色、台词、试镜、表演,一系列流程都已经熟悉。弟弟通过选拔后告诉他自己也取了艺名叫菅田将晖,他默念着这个名字,菅田将晖,Suda Masaki。今天试镜的是《假面骑士W》剧组,说来也巧,假面骑士是他从小看到大的特摄剧,出演主角也是他的梦想。W的主角叫左翔太郎,他认真地看了台本,主骑是半吊子硬汉侦探的风格。
他这个时候已经出演了一些电视剧的角色,但也偶尔会去店里打工,经纪人和事务所的几名演员今晚特地到他打工的这家餐馆和他一起聚会。桐山涟把他们点的餐一一端上桌,刚坐下,经纪人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他接起电话,“喂,你好?”
“你好,我是《假面骑士W》剧组的,恭喜,”对方停了停,“左翔太郎的演员定了,是贵事务所的桐山涟。”
经纪人的手机漏音,桐山涟和他手下的演员们早就提醒过他该换手机了。这家餐馆这个点人很多,聊天的、接打电话的也不少,但他们偏偏就听清了。
桐山涟其实几乎要掉下眼泪来,经纪人也对他欲哭又笑的,于是他将酒杯举起来,“……我可是Hard-Boiled啊!”
菅生大将一直以来都是他的第一分享人,他在手机上敲敲打打,最终删减成短短的一句话。
「大将,我通过了。」
对面的人过了几秒说,「好。:-D」
作为双男主的设定的《假面骑士W》,主角左翔太郎和菲利普是“两人一体”的设定,也就是需要双人才能变身成骑士,桐山涟一直到开拍前的制作发布会上才终于知道菲利普由谁出演。他几乎是张大了嘴巴看着对方在入场前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对着屏幕敲打,然后桐山涟的通讯软件收到了一条信息,消息来自他最熟悉的那个人。
「菲利普是我哦,哥哥。」菅生大将说。这条简讯后面又附带一个表情,
「(企鹅得意.jpg)」
主持人此时在台上说,那么我们请出演左翔太郎的桐山涟说出对菲利普的演员菅田将晖三个印象吧——台下记者们的相机闪个不停,台上的演员们笑着看着他。桐山涟想这一幕在自己这辈子中大概都是刻肌刻骨的。
“对菅田将晖的三个印象吗?”
“像馒头、可爱、永远在努力地兑现自己的天赋。”
07
菅田将晖将手机放到床头柜上,正要按灭台灯。身边的人呼吸均匀,好似一点梦都没有缠着他,粘床就睡。他听见了纸张摩擦的细微声音,于是轻轻掀起枕头。底下压着那封自己曾在情人节交给桐山涟的信,他没有看,起身下床,客厅的行李箱敞在地上,他从夹层拿出另一封信。
两封信一起被他锁进了保险柜。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