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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消毒水的刻薄气味正与奢侈品香水的做作尾调在VIP病房的空气中进行着一场悄无声息的冷战。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味本不该在同一个物理空间内达成和解。这就好比麦克斯·维斯塔潘在过去二十几年的人生里一直笃定,他和“狼狈”这词算不上太沾边。
然而此刻,他正仰躺在白得令人有些反胃的无菌床单上,凭借着长期被媒体诟病的傲慢,生硬地忍耐着胃部痉挛退潮后的余痛。当然,还有右腿深处那条隐秘蛰伏的、正像毒蛇吐信般规律抽搐的受损神经。
视线顺着静脉输液管的弧度滑下,麦克斯看向了墙角。
一张标榜着极简主义但实际上相当反人类的正方形陪护沙发上,正颇为憋屈地承载着一位当红的顶流男模。乔治·拉塞尔将近一米九的修长身躯被迫折叠成了一个十分局促的角度,看起来宛如一只被强行塞进昂贵木匣子里的苍白鹭鸶。即便是在这种足以让人落枕的糟糕睡姿下,他身上那件高定衬衫的布料,依然凭借着资本力量维持着妥帖的纹理。
似乎是察觉到了病床这边过于专注且不加掩饰的视线,乔治在睡梦中十分轻微地偏了偏头,眉心聚起一道浅浅的褶皱,沾了点唇蜜的粉色唇瓣无意识地撅起又抿紧。
乔治·拉塞尔。
十年没见,还是和以前一样。
麦克斯闭上干涩的双眼,听着病房里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思绪却像是被一辆失控的赛车无可抗拒地拖回了十年前,那个被地中海的骄阳烤得有些发臭的夏天。
十年前的盛夏滨海赛道总是炸着刺眼的白光,空气中的气味也糟透了,是富家少爷小姐们身上甜腻得发呕的椰香防晒霜、高辛烷值汽油,以及高性能热熔胎在柏油路面上疯狂摩擦后留下的焦糊气味的复合产物。
不过这里不是一个随便教几个有钱人家的小孩如何在弯道打方向盘的过家家游戏。维斯塔潘集团,这家著名的车企,为了进军赛车行业,举办了一场半公开性质的夏令营——青年精英工程与竞技选拔营。
当然了,美其名曰全世界十五岁以上十八岁以下的青少年都可以来参加,但真正报名的都是些家世显赫的二世祖们,这里随便掷出一枚硬币,砸中的脑袋背后都连着一个至少八位数的信托基金,又或者是某个欧洲老牌贵族的显赫姓氏。
十七岁的麦克斯对这种充斥着虚荣和劣质荷尔蒙的社交游戏意兴阑珊,不过这是他作为维斯塔潘集团未来继承人,第一次被强行推到大众视野里。理所当然地,他成了一块散发着铜臭味的巨大肥肉,所有人都试图上来咬一口,或者至少沾点油水,以便在未来的维斯塔潘的商业版图里分一杯羹。
这其中也包括乔治·拉塞尔。
这个来自英国农场、似乎永远穿着剪裁合宜但有些过时的Polo衫男孩,在这个人人都恨不得把名牌logo印在脑门上的地方,乔治倒是看起来清爽。麦克斯无数次用余光捕捉到,乔治会在人群中精准地寻找自己的身影,但在两人的目光即将相撞的零点一秒前,这只充满警惕的长腿鸟又会迅速且生硬地移开视线,用一种拙劣到令人发笑的演技,假装无视他的存在。
起初,麦克斯对这个男孩缺乏任何探究的兴致。太规矩了,他当时想,虽然拥有着令人嫉妒的骨相和一双堪比蓝色大海的眼睛,但在赛车的世界里,光有漂亮脸蛋是赢不了比赛的。引擎不会因为你长得好看就多给你十匹马力。
然而,真正上了赛道,乔治和他每一次危险到近乎犯规的晚刹车超车,每一次把对方逼向赛道边缘、甚至能闻到对方轮胎橡胶烧焦味的近身肉搏,都让麦克斯感到一种久违的、头皮发麻的战栗。
当第一次走下赛车,两手相互交握,头盔在地中海明媚的阳光下轻轻相撞,那时的他们隔着头盔上的护目片看向彼此的蓝眼睛,麦克斯意气风发地以为,他们能在这条由柏油和橡胶组成的赛道上一直纠缠下去,直到时间尽头。
乔治·拉塞尔。
他们之间本该有这样的人生。
直到那场毫无预兆的暴雨,像个粗暴的清道夫,将一切傲慢与幻想冲刷得干干净净。
病房里的中央空调突然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低叹,仿佛在嘲笑人类对美好记忆的偏执。
麦克斯重新落回苍白的天花板。胃部那只看不见的手又开始缓慢地收紧,但他没有去触碰床头那枚红色的护士铃。他只是在香水的余味里,安静地聆听着乔治均匀的呼吸声,任凭十年的光阴在这间逼仄的病房里被无限拉长,直到它薄得几乎透明。
在回忆那个暴戾的雨天前,他觉得自己应该再多怀念一下美丽的地中海。多怀念一下那个还未被世俗染指的、干净明亮的少年时代。
夏令营接近尾声时的一个夜晚,晚风终于带来了清爽的凉意。
遥测数据技术会的会议室里冷气开得像个刚进货的太平间。麦克斯刚刚在台上,分析了自己当天的数据,并顺便把工程组其他几个年轻车手批得体无完肤。他不仅嘲笑了他们糟糕的入弯角度,还无情地指出了他们在油门控制上的懦弱。
当那些男孩还在结结巴巴地用“风向不对”或者“底盘调校太软”这种拙劣的借口,为自己白天的龟速找台阶下时,乔治站了起来。
他手里拿着一份被红色记号笔划得乱七八糟的遥测图表。
“维斯塔潘,”乔治的下巴微微扬起,声音在充满冷气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笃定,且带着明晃晃的挑衅,“我并不觉得你就没有一点问题,你的入弯路线确实像教科书一样无可挑剔。你的胆量也让人佩服。但如果你坚持这种激进驾驶风格,你的左后胎会在明天的正赛进行到第五圈时,因为热衰减而彻底变成一块滑溜溜的肥皂。哪怕你让车队给你换上配方偏硬的胎,也救不了你那可怜的抓地力。你不仅赢不了,还会把自己连同赛车一起拍在防护墙上。”
整个会议室瞬间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连微轻的呼吸声都被放大了十倍。所有人都用一种同情的眼光看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英国男孩。
麦克斯转过头。他没有发火,反而感到了一丝新奇。“乔治·拉塞尔,我认为在这条赛道上都没有保守派。”
“麦克斯·维斯塔潘,我不想和你争吵,但你也不必曲解我的意思。”说完,那双藏不住情绪和心事的蓝眼睛有点怨怒的眨了眨。
那个晚上,他们默契的留在营地,他们把自己关在充斥着机油味的维修区里,痛痛快快地大吵了一番。
英国人刻薄的音腔倒是能和荷兰国骂吵得有来有回,一个为了一根悬挂的倾角参数,用粉笔在黑板上画满了复杂的空气动力学公式,算出了一黑板让人想吐的数据;另一个则不停口喷所谓实战经验与技巧,固执己见,互不相让地争吵到了凌晨三点,差点没用扳手敲破对方的脑袋。
当然了,最后谁都没占上风。但不知道乔治是如何想的,后来的一段时间里,麦克斯总是看向乔治,在这个到处都是发情期花花公子的夏令营里,乔治自然展现出了一种令人着迷的、充满矛盾的魅力。
麦克斯曾经站在维修区的阴影里,注视着那辆被乔治亲手调校过的赛车,以一种在失控边缘疯狂试探的速度切入弯心。轮胎摩擦地面的嘶鸣声尖锐地刺痛了耳膜,但在那令人牙酸的噪音里,麦克斯却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心中无可救药的震颤与共鸣,那种共鸣,比任何昂贵的跑车引擎声都要动听。
于是在某个清晨,麦克斯顶着乱糟糟的头发,主动走到了乔治面前。
他伸出手。乔治手里那杯粉色的气泡水里,正倒映着他那张眉清目秀格外粉白漂亮的脸。
“你的理论是对的。”麦克斯说,语气里没有认输的颓丧,反而带着一股跃跃欲试的兴奋,“我也想看看,你调校出来的车,如果由我来开,能快到什么程度。”
“所以,乔治·拉塞尔,”他伸出的手坚定地悬在半空,宛如发出了一份不可撤销的契约,“我们组队吧。把那群只会抱怨风向的蠢货全甩到后面去,让他们连我们的尾灯都看不见。”
于是,后来的那段时光他们几乎形影不离。他们在赛道上互相刷圈速,把第三名甩开整整三秒的夸张差距,在夜晚降临后又并肩躺在维修区外面的草地上,看着满天繁星天马行空地讨论未来,讨论F1赛场上的风云变幻,仿佛未来也会是他们的囊中之物。
那种青灰色的、如同黎明前天空般混沌却又充满希望的情绪,在那些亦敌亦友、同队时光里,像青苔一样,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默默滋生。
那是一个午后,结束练习赛的两个男孩并没有回到凉爽的休息室,而是鬼使神差地走到了赛道旁那片无人问津、甚至有点荒芜的草地上。
地中海的阳光依旧毒辣,仿佛要将人的水分全部蒸发,但这里的风稍微自由一些,带着远处海面的咸湿气息。
乔治大概是真的累坏了。这个平日里时刻注意形象、连领子都要翻得整整齐齐的男孩,此时正毫无形象地呈“大”字型躺在有些枯黄的草地上。
他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疲惫的阴影。头盔在他旁边砸出一个小坑,金色的发丝有些凌乱地贴在额头上,被汗水打湿,显得有些狼狈,却又意外地生动,透着一股属于少年的勃勃生机。
他睡着了。呼吸均匀,胸膛有节奏地起伏着,像一只卸下了所有防备的野生动物,向这个世界展示着他柔软的肚皮。
麦克斯并没有睡。他半躺在乔治旁边,手里拿着一罐已经没有气的可乐,易拉罐的外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他看着睡梦中的乔治,目光不由自主地变得专注。
在这个距离,他能清晰地看到乔治皮肤上细腻的绒毛,在阳光的勾勒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边。他看到乔治修长的脖颈上滚动的喉结,看到他衬衫领口微微敞开后露出的锁骨——上面沾着一点赛道的灰尘,那是一种奇异的、充满诱惑力的粗粝感,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去将那抹灰尘抹去。
鬼使神差地,麦克斯伸出了手。
他的指尖悬在半空,微微有些颤抖。面对一个沉睡的少年,他竟然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慌乱和无力。
最终,他的手指轻轻地落在乔治的耳边。
乔治金色的发间夹杂着一片调皮的枯草叶。它顽固地留在那儿,试图破坏这位小小英国绅士最后的体面。麦克斯小心翼翼地用指腹夹住那片草叶,把它摘了下来。
在手指撤离的瞬间,他的指背不经意地擦过了乔治微热的脸颊。
那种滑腻、温热的触感,像是一道高压电,电流顺着指尖一路窜进心脏,引发了一场不小的地震。
他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随后以一种不容忽视的、雷鸣般的频率在他的胸腔里撞击起来。
麦克斯僵在原地。他看着乔治因为他的触碰而微微抿了抿的唇。
那双唇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健康的水润感,红润而饱满。麦克斯此刻却觉得,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具破坏欲的东西。他脑海里甚至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如果现在低下头,去尝一尝那双唇的味道,会不会藏着一种让人上瘾的甜腻?会不会比赢下冠军喷洒的香槟还要醉人?
一种难以言喻、带着隐秘羞耻却又无比狂热的渴望,在他身体里疯狂滋长,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的理智。
几乎是慌乱地收回手,像是做错事被抓包的小孩一样,猛地灌了一口那罐没气的可乐,甜腻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
可惜这不算冰冷的液体,非但没有压下身体里的燥热,反而让那种焦灼感愈演愈烈。
夏令营只有两个月,时间过得很快,一场属于年轻人的狂欢节在地中海的滨海赛道旁举行,肆无忌惮地透支着夏天最后的绚烂与温度。天空中的晚霞如同被打翻的血橙汁与廉价玫瑰酒,毫无节制地泼洒在海平线上,将远处起伏的海浪染上了一层近乎靡丽的紫金色。海鸥的鸣叫声在远处回荡,给这幅画面添上了一抹离别的愁绪。
十八岁的麦克斯靠在海滨长廊有些粗糙的石栏杆上,海风吹拂着他的短发。他手里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枚金属打火机,金属的冰冷触感稍微平复了他内心的焦躁。
乔治·拉塞尔。
他看到了金属打火机光滑表面上倒映出的熟悉人影。正当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时,这个名字的主人也在这个时候踩着落日的余晖走了过来。
明天就是最终的考核。 考核结束后,这些被各种魔鬼训练折磨透顶的富二代们,就可以回到各自的豪宅庄园里,继续做他们无忧无虑的少爷。麦克斯父亲的产业在荷兰,而乔治住在英国。隔着英吉利海峡,他们还会再见面吗?或者说,他们还有理由再见面吗?
“麦克斯。”乔治喊了他的名字。他穿着一件有些宽大的纯白色亚麻衬衣。海风将柔软轻薄的布料吹得贴在他清瘦挺拔的骨架上,勾勒出少年单薄却坚韧的肩线。他走到麦克斯身边,隔着大约半个手臂的安全距离停下。
乔治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他那双总是像英国天气一样透着冷清的蓝眼睛,此刻在暮色与海水的倒影下,显得格外清澈。耳根处的皮肤泛起了一层薄薄的、透明的绯红,一路蔓延到了修长的脖颈。
“干嘛?”麦克斯问他,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乔治低着头。年少时期的乔治还不像现在这样在镜头前大方明艳,他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细腻的光,身上有好闻的干净香气,像雨后的草地,让人想要在上面呼吸打滚…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面对乔治时的复杂心情。
突然,乔治再次深呼吸,仿佛下定了某种壮士断腕的决心。“麦克斯,可能明天过后我们不会再见面了,但是……”
“不要说什么绝对的话。”麦克斯出言打断,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他不喜欢这种告别的语调。
“不…我不知道未来的事。但无论如何,我得告诉你一件事。”乔治抬起头,直视着麦克斯的眼睛,声音微微发颤,“我喜欢你,麦克斯。”
打火机在麦克斯的手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声,火苗窜出又瞬间被海风吹灭。
麦克斯的大脑在瞬间陷入了彻底的宕机。周围的海浪声、风声,仿佛全都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
该死的。他觉得有些头晕。
乔治喜欢他?
这个认知像是一颗重磅炸弹,在他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他喜欢乔治吗?毫无疑问。当乔治在赛道上将油门踩到底狠狠超了他的车,当他们在车库里为了一组数据争论不休时,麦克斯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灵魂呐喊的声音。
但是,十八岁的麦克斯对于感情太过木讷、太过生涩。他骨子里那股别扭又尖锐的骄傲,让他像个遇到危险就竖起浑身尖刺的刺猬,本能地排斥这种突如其来、失去掌控感的感情失重感。
于是,在巨大的慌乱中,他选择了颇为愚蠢的防守反击。
“抱歉。”
麦克斯的声音带着些微颤,“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种玩笑并不好笑。我想我们现在首先要做的,是赢下明天的比赛,而不是在这里讨论这些无聊的问题。”
乔治眼里的光,在那一瞬间,肉眼可见地暗淡了。
“好吧。”乔治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难以掩饰的苦涩与自嘲,“我们先赢下明天的比赛。”
麦克斯没有去看乔治瞬间苍白下去的脸,也没有去解释这句冷冰冰的“抱歉”背后,隐藏着的慌乱与生涩。他只是有些仓皇地转过身,将那个红着眼眶的少年,独自抛在了地中海逐渐沉落的夜色里。
那时的乔治以为,一场尴尬的告白失败,一段无疾而终的单恋,就是青春里最大的挫折了。他以为只要时间够长,就能慢慢消化这份苦涩。
但他们都不知道,命运尚且没有露出它真正狰狞的獠牙。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