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Normal Ending

Summary:

本文又名Metkayina by the Sea——没错,就是捏他自电影《海边的曼彻斯特》。
不那么美的美高AU,单篇完结。
内含Tsireya&Lo'ak友情向,且Lo'ak可能患有一定的注意缺陷障碍,雷者慎。

故事结束了,一切都没有改变。

Work Text:

Tsireya头一次见到Lo'ak Sully,是在春季学期开学第二天的早晨。

昨晚下的雪在教学楼前的阶梯上积了薄薄一层,雪上落满来往的鞋印,把台阶踩得又脏又滑。Tsireya抱着一摞从图书馆借来的书,匆匆往下节课的教室赶。而另一个男孩从她身后快步走上楼梯,并排时撞了她的肩膀,将她怀里的书撞飞出去好几本。

“嘿!”她叫道。

男孩这才从楼梯顶端回过头来——那心不在焉的模样暴露了他根本没在看路、也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撞了人的事实。他脸上的空白持续了数秒,而后如梦初醒:“抱歉,我完全……”

他拽了下掉到臂弯的书包肩带,跑回来帮Tsireya一起捡书。

铃声响了,Tsireya明白迟到已在所难免,干脆边捡书边观察起眼前这个冒失的男孩。

她此前从未在Metkayina镇上任何地方见过他——他大约比她高出小半个头,棕色皮肤,漆黑卷发松散地半扎在脑后,还有几缕逃出来,垂在颊边。一月中旬的化雪天气里,他只穿着一件洗得松垮发白的蓝色连帽卫衣,旧得连领口的抽绳都断了一根。这打扮让他整个人显得比实际上更单薄,就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勉强展平的稿纸。

他拂去最后一本书上沾的碎雪,摞好了准备递回Tsireya手中,想了想还是决定先替她拿着。他们一起走进教学楼,在生物教室门口分开。

“对不起。”男孩又说了一次,神情诚恳,道歉对他而言仿佛是家常便饭,“我接下来得去校长室,再见。”

那双眼睛抬起来看着她的时候,Tsireya发现它们是琥珀色的。

“后来,他出现在我们的教室里!”

当天晚些时候在Tsika'u家的起居室,Tsireya对哥哥Ao'nung提起这件事时,语气里满含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兴奋:“你今天看到他了吗?他是十年级新来的转学生,叫Lo'ak Sully,从Omatikaya搬来的。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整天都没说话。社会课上Selfridge叫他起来回答问题,他居然直接说:对不起我没在听!你真该看看当时Selfridge脸上的表情!”

Ao'nung比Tsireya高一个年级,也在Metkayina高中读书。他正趴在沙发上刷Instagram刷得起劲,闻言眼皮都没抬:“听上去是个怪胎。”

Tsireya没理他,她知道自己不这么想。Lo'ak Sully才不是什么怪胎。

 

Lo'ak Sully是一个谜。

此后的几个星期,Tsireya开始关注到有关Lo'ak的更多细节。

他从不和任何人一起吃午饭。午餐时间,学生们大多三两聚集在食堂、球场看台或停车场边的草地,唯独Lo'ak总是坐在体育馆背阴面的台阶上,膝盖上摊开一本书,低头沉默地咀嚼从家里带来的食物——通常是三明治、汉堡或日式饭团之类用保鲜膜潦草地包着的东西。

他显然也不打算参加任何社团活动。Tsireya曾有一次鼓起勇气在课后拦住Lo'ak,问他是否愿意加入由她担任副社长的海洋研究社。男孩看着她,像在回忆她的名字,然后说:“谢谢,不必了。我没什么兴趣。”

事实上,他压根就不怎么跟人说话。但比起刻意摆出冷漠态度,他的安静似乎源于写在本能里的回避。而且不知为何,Tsireya觉得他原本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她最在意的,是Lo'ak身上那些小小的、微不可察的瞬间——

他会猛然停下手里的动作,譬如顿住记笔记的手,或悬着翻到一半的书页,让视线飘得很远,穿过黑板、教学楼、越过Metkayina的海堤和天空,望向不存在的某处。每当这样的瞬间造访,他的神情都会变得格外专注且小心翼翼,仿佛他的目光是一根极脆弱的细线,而线的另一头正栓着什么贵重的易碎品似的。

他的这种状态多半只会持续几秒,当然也有更长久的时候——往往会被老师点他名字的声音打断。于是没过多久,这个转学生就成了年级里的问题男孩。

在Metkayina高中,请家长始终是最常用也最无效的家校共同教育方式。但胜在有杀鸡儆猴效果,因而仍是教育者们的首选。

透过校长室门上的玻璃,Tsireya看到了Lo'ak和他的父亲——父子俩长得很像,只是Mr. Sully眉间的皱痕拧得更深。他们隔着桌角坐着,一言不发地听对面校长、学业顾问及心理辅导员轮番上阵,口若悬河,到后来Lo'ak又像之前每一次那样走了神。

校长室的门把手突然从室内被拧开,Tsireya慌忙退至门后阴影里,看见Lo'ak被他父亲锁着胳膊拽出来,拉到走廊拐角处。

“听好了,你再这样子下去,”Mr. Sully难掩怒火,“我非得给你请心理咨询师不可。”

“对不起,爸,我……”

“但凡你能集中一点注意力,哪怕达到正常人的水平,那天也不会——”

年长者的话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男孩的抽泣声。令人窒息的静默持续了半晌,直到Lo'ak推开他父亲——几乎把对方推了个踉跄——从拐角处跑出来,垂着头,洒下眼泪。

Tsireya站在原地,看着男孩跑远,生平第一次厌恶起自己的共情力。

是什么让他那么痛苦?

 

“你最近总在说那个转学生的事。”

一次晚餐时,Ao'nung终于忍不住了。他们的母亲Ronal正在厨房接电话,而父亲Tonowari还没下班,餐桌边暂时只有兄妹俩。

“我只是认为他需要朋友。”Tsireya用叉子戳着面前盘子里的青豆,百无聊赖地看它们接连从叉子尖底下弹开,“他在镇上一个熟人都没有!我听说他有个妹妹,也转来Awa'atlu社区读小学了,但我们从来没看见过他带他妹妹出来玩。我甚至猜不到Sully家的周末是怎么度过的,而且……”

“而且什么?”

“他看起来总是很难过。他和他父亲相处得也不怎么样……”

Ao'nung放下叉子,难得认真地与他妹妹对视。他们都清楚Tsireya不是那种会被所谓的难过轻易触动的类型——在周遭充满奇葩同龄人的青春期生活中,她已经见过太多矫情的表演,她对情绪的直觉比大多数人都要敏锐。如果她说Lo'ak Sully很难过,那一定是真的。

“好吧,你可以试着跟他交朋友。”Ao'nung妥协道,他的脸忽然涨得有点红,“但你可别想着和他约会,他——他不适合你!”

Tsireya扑哧笑出声来:“哥,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Lo'ak是长得挺好看的,但我对他没有那方面的想法。不过你为什么说他不适合我……你不是不认识他吗?”

“总、总之就是……”Ao'nung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地下了通牒,“不许!”

Tsireya好笑地看着哥哥的窘样,没再追问。

 

星期五放学后,Tsireya在镇上的公共图书馆遇见了Lo'ak。

她是在为校外研究课题查资料的时候发现他的——她要写一篇有关北太平洋海岸线生态的论文,Ms. Augustine说这将有助于她未来申请UCSD的海洋学专业。

隔着书架,她看见Lo'ak坐在靠窗的角落,面前摊开一本大部头的书。但和在学校时一样,他的目光并不常落在书页上。更多的时候他只是望着窗外出神。

外面又在下雨了。西海岸的冬春之交,雨总是绵延数日不停。落在窗玻璃上的雨珠滑下来,蜿蜒出泪滴般的痕迹。Tsireya闭眼摇了摇头,将那天Lo'ak布满泪痕的脸从脑海中甩出去。

她不能站在怜悯者的立场同他交朋友。

“嗨,”她抱着书刊资料走上前,轻声问候道,“你经常来这里?”

Lo'ak转过脸来,眼底的琥珀色似乎被雨水洗得更深。他花了比常人多一倍的时间认出她。

“Tsireya,”他抬头看着她,“——对吗?”

“完全正确。”Tsireya惊喜他记得自己的名字,这是个不错的信号,“我可以坐在你对面吗?”

他点点头,把桌上厚重的书本往自己那边挪了挪,为她腾出空间。

那是一本关于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心理学书籍。Tsireya的视线在封面上停留了一瞬,没有表现出异样,只是把怀里的书刊摆在桌上,坐了下来。

“你在准备什么作业吗?”她问。

“没有,我被要求读完这类书籍来学习如何集中注意力。”Lo'ak显得有些局促地自嘲说,“但你知道,我得先克服自己在开始读这么厚的书时走神。”

Tsireya笑了,她没想到Lo'ak会说这样的冷幽默:“典型的因果困境问题。”

接着,她注意到对方放在桌面上的左手手腕内侧有几道刚愈合不久的浅红色线状疤痕,伤口约莫不深,但仍能让人直观感受到它们刚被划下时会是怎样的触目惊心。

她一下子屏住了呼吸,眼眶也热起来——Lo'ak Sully,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你以前住在Omatikaya,离我们的镇子不算近。”Tsireya试探地问道,“为什么会转学到Metkayina来?”

他沉默了很久才回答:“因为家里一些事,搬来这边了。”

“我们这里和你的家乡很不一样吧?我是说,这边沿海,而Omatikaya在内陆。”

“……嗯。”

不过两个问题,Lo'ak就又回到了那种惜字如金的状态,就好像他先前开的那个玩笑是假的一样。他多半是把我当成他的另一个心理咨询师了,她想,这样不行。

Tsireya换了个话题:“你去看过海了吗?”

“还没有,”男孩摇头,“这个月总是下雨。Tuk——我妹妹说想去看看大海是什么样的。但我爸说冬天的海没什么可看的,很冷,很灰,就像Omatikaya以北的荒原。”

看来这个话题值得展开。“唔……我得说你爸的判断出了差错。”她尝试着让她口中的海洋听上去更富吸引力,“冬天的海洋内敛而深邃,海鸥常常栖息在近岸的海面上,动不动就为争夺游人抛出的一小块面包而呼啦啦飞起一大片……”

Lo'ak认真听着,没有插话。

“当然,夏天的海总是更美的。”Tsireya说,“或许等天气暖和一点,我们可以带你妹妹一起到海边玩——让我哥Ao'nung开车载我们去。”

琥珀色的双眼倏地眨了眨,垂下去。

“……你有个哥哥。”

“对,和你家一样,我们家也是哥哥加妹妹的配置。”她欢快地说着,“但我跟Ao'nung只差一岁多一点,他大部分时候不怎么管得了我,他——”

她停了下来。Lo'ak的手指牢牢攥住书页一角,眉心紧锁着,目光游移,彷徨地晃向窗外。他好像又飞出这个世界了。

Tsireya意识到她很可能在某个环节说错了话。她内疚着,试图将眼前的男孩从虚空中拉回现实。但这时桌面上Lo'ak的手机震动起来,他一个激灵回神,迅速接起了电话。

“Jesus,你去哪儿了?”Mr. Sully质问他儿子的音量隔着听筒都能听到,“今天不是说好你放学去接Tuk回家吗?Tuk的老师刚才联系我,说接她的人到现在还没出现。”

Lo'ak噌地站起来,身后椅子发出的声响引来周围一些人侧目。“我……我忘了,”他嗫嚅着低声说,“我在图书馆。我这就去接她。”

对面的人停了几秒,像在叹气:“Lo'ak,听着——我不是真的想责备你,我们都知道你这段时间……”

“对不起,爸。”但Lo'ak打断了他的父亲。他只是这么说完,便挂了电话。

Tsireya看着他,再次深刻认识到眼前的男孩身上很可能背负着一些超乎她想象的东西。但她毕竟不是真正的心理咨询师,眼下她想不出更切实有效的话语来安慰对方。

“我陪你去。”她只能说,“外面雨太大了——我家就在这个街区,我先叫我哥把车开过来。”

 

Ao'nung从不怀疑他妹妹惹麻烦的能力。尽管朋友们公认她温柔、善良又聪明,但这些特质也凑巧成了让她卷入麻烦的钥匙。

没有课堂作业的周五晚,窗外下着大雨,对他而言正是窝在家里打游戏的绝佳时机——他甚至已经打开了他心爱的《AVATAR: Frontiers of Pandora》的登入画面。然而此时手机响了——Tsireya强行帮他设置的她的专属呼叫铃声,歌词大意是敢不接他就死定了。

于是五分钟后,Ao'nung认命地将他的车开到了家附近的图书馆门口,看着他的妹妹带那个男孩走出建筑,跑入雨中,然后拉开车门,浑身湿漉漉地挤进他的后座。

“Holy crap……悠着点我的真皮座椅!”他发出无力的抗议,伸头从后视镜看了眼Lo'ak——这个被Tsireya成天挂在嘴边的男孩,一方面想搞明白这小子到底怎么激发了她妹妹的交友热情,而另一方面……

Ao'nung在学校也与Lo'ak打过几回照面,但都是匆匆一瞥,没什么机会看清他的模样。今晚这一眼才算看仔细了,也彻底确信了他之前的推断。

他曾见过一次Lo'ak Sully,在更早的时候。

 

去年暑假,Ao'nung独自去了趟Omatikaya。他有个以前在赛艇训练营认识的好友搬家去了那座镇子,说什么也要请他参加他的生日派对,顺便在那儿的森林里露营度过周末。

打小长在海边的Ao'nung还从没体验过林间露营的乐趣,便欣然答应了。他象征性地问过Tsireya要不要跟他一起去,他妹妹撇撇嘴说:“得了吧,你才不希望我跟过去呢,况且你那些朋友我也应付不来。”他时常为自己有这样一个善解人意的妹妹而感到幸运。

Spider的生日派对在他家新盖的别墅举行,房间里挂满了缤纷的彩灯和气球,音乐震得每扇窗户都在抖。Spider跟Ao'nung说了会儿话,又不得不跑去招呼其他朋友。这个已融入新环境的旧友抱歉地拍拍他的肩,并承诺派对结束后会和他聊个通宵。

Ao'nung暂时落了单,端着杯可乐在房子里四处转悠,保守估计遇上三对不分场合亲热起来的男孩女孩们。他腹诽着那些到处撒狗粮的、荷尔蒙过剩的家伙,朝相对僻静的后院走去。随后,在途经通往二楼的楼梯间时,他撞见了当晚的第四对。

那两个人贴得很近,挤在楼梯下的昏暗中,身影几乎融在一起。

他们之间的氛围与先前碰见的情侣过于迥异,以至于Ao'nung一时间停住了脚步。

两人中较矮的那个正被另一个按在墙边,T恤底下突起的肩胛骨硌着墙面(那一定很疼,Ao'nung想),卷发散落着,一部分被对方的手凌乱地压在掌下,掩住小半张脸。他的情人比他高出半个头,一手撑在他耳边,另一手揉着他的后颈及脸侧的发丝,低头深深吻他。

是的,Ao'nung确定他没看错。

那是两个男孩。

他们吻得很紧、也很慢,有别于他时常在学校课间走廊瞥见的那些或仓促或笨拙的青少年之间的吻,而更像是一种深入的交谈,一种……毋需言语的、仅仅发生在两个呼吸间的对话。

这时,被压着的男孩难耐地偏了下脑袋,让窗外吝啬地洒进来的月光照亮了半边脸——黑色卷发、瘦削的下颌、紧闭的眼睛,在接吻间隙张口说着什么。他不认识那个男孩,但他记住了那张脸。

而吻他的高个子背影——他仍看不清那人的模样,除去宽阔的肩与后脑利索束着的马尾,Ao'nung就只记得他可怜的卫衣帽子了——它被环在他颈间的情人热烈的双手抓得皱成了一团。

不知为何,Ao'nung发现自己不愿打扰眼前这私密的时刻。他屏住声息退后,沿原路折返了。

这件事他谁都没告诉,也没向Spider问起那两人是谁。他不在乎他看到的意味着什么,但如果那是个秘密,他希望它能永远藏在那个楼梯间的角落。

直到他在Metkayina见到Lo'ak Sully。

他的妹妹似乎对那个转学生抱有浓厚的兴趣——不行,你知道吗?我之前好像见过他,他喜欢男孩,他和他男朋友——Ao'nung差一点就要脱口而出了。

可如果依Tsireya所言,那小子显然是个形单影只的孤僻的怪胎。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将她口中的Lo'ak Sully与那晚楼梯间里的那双手联系起来。

终于在今晚,透过他车子的后视镜,他得以确信自己的记忆并未出现偏差。

那么,是什么让Lo'ak Sully变成了现在这样?

另一个男孩呢,他们分开了吗?

 

当雨势不再倾盆,在Sully家未打理的草坪前,驾驶座上的Ao'nung看着Lo'ak牵起他妹妹的手,用书包遮着她的头顶,走回他们的房子。

“哥,”Tsireya突然说,“我猜他经历过一些很糟糕的事。”

他收回视线,打上倒档:“建议你还是离他远点。”

“为什么?”

“不为什么,或许有些人身上发生的事情不是你能解决的。”

“我没想解决什么,我只是希望他能有个朋友。”

Ao'nung沉默着,将车子开出住宅区。几分钟后,他问:“你确定他需要朋友?”

“什么意思?”

“我知道你不想看见他那么孤独。”他斟酌着措辞,“但你有没有想过,假如孤独不是把他变成这样的原因,而是他的结果呢?”

“你是指,他想要这样……一个人?”Tsireya趴在他座位后面,语气困惑,“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哲学了?”

Ao'nung盯着夜路,不再回话。他知道自己今晚说话的方式有点反常。他一向不是那种拐弯抹角的人,更多时候他坦率且直接得近乎粗鲁。但此刻有种直觉在告诫他,不要去窥探深渊。

“哥,你该不会是……知道些什么吧?”

面对他敏锐的妹妹,Ao'nung唯有以更多沉默作答。

 

初春,Metkayina仍在下雨,湿冷黏稠的天气将一切有关未来的畅想打乱、拖延。Ao'nung没再干涉Tsireya的决定,而Tsireya也没再向Lo'ak提起他们至今未能成行的去海边的计划。日子只是在雨声中一天天度过,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

Tsireya觉得有些东西还是改变了一点,关于Lo'ak——他依旧习惯独来独往,但他跟其他人讲话的次数比以前多了。他开始出现在午餐时分的食堂,端着餐盘坐到靠窗那桌的最边上。Tsireya往往会有意无意地拉着她的朋友坐在他附近边吃边聊,暗自观察他偶尔因她们说的笑话而悄悄弯起的嘴角。

她发现她不再执着于成为Lo'ak的朋友了,那种最初的谜一般的吸引力已逐渐退去。她相信他一个人也会慢慢好起来,毕竟人类不是离了特定的什么人就活不下去的生物。

当然,他们还是会在凑巧坐到一起的时候说上几句话。

“所以后来,”一次她问Lo'ak,“你有没有跟……更专业的人聊过?”

男孩托腮望向窗外的视线落回她脸上,他变得不再那么排斥与人对视了:“聊什么?”

“就是那些——不管你经历过什么。”

Tsireya说完就后悔起来。她一时以为自己越界了,他们甚至算不上真正的朋友。

“我试过,”Lo'ak耸肩道,他看上去并无所谓,“没有用。”

他把桌上剩下的包裹过吐司的保鲜膜摊开,用指尖将边角和褶皱一点点掖直、抚平。这是他最近新找到的锻炼注意力集中的方法之一。

“他们总说,有些事情说出来就好了,就忘了。”他垂着眼,执拗地抠开一处被折叠的保鲜膜边缘,“但不是的——它始终在那儿,在你上课时盯着的黑板上、吃饭时喝汤的碗底,也会……在你的梦里。而当你把它说出来,讲给别人听的时候,你知道他们脸上那种表情——就好像迫不及待地希望你尽快忘掉它,将它像垃圾一样丢弃。”

“可是,”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地望着她,“为什么一定要忘记呢?”

Tsireya说不出话。她看着他的脸,想起Ao'nung那天说的她没能听懂的那句——孤独是他的结果。

Lo'ak又问:“你失去过什么人吗?”

“……我的外婆,”她想了想,“在我八岁的时候。”

“你难过吗?”

“当时很难过,她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的人。”

“那现在呢,还会难过吗?”

她试着将立场调转,换对方扮演他们中那个倾听的角色:“不像一开始那样了。现在想起她,我更多感受到的是一些温暖的东西,就像……就像她变成了我的一部分。”

“……那是什么感觉?”Lo'ak轻声问。

Tsireya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知道他不是在等待她的回答。

 

又一个雨夜,Tsireya溜进Ao'nung的房间借用哥哥的电脑查资料——她还没能拥有一台自己的电脑,这多么不公平!

Ao'nung去洗澡了。笔记本电脑的显示屏亮着,浏览器同时开着十几个标签页。她照例为哥哥的杂乱无章摇头,鼠标却停在其中一个缩略了标题的标签上,迟迟没能移开。

“Omatikaya高中……”

她看到熟悉的词汇,鬼使神差地点击了那个页面。是新闻网站的搜索结果,条目不多,但无一例外指向同一件事——

Omatikaya高中校园枪击案。

她呼吸一滞,心砰砰跳。

那是一起发生在去年秋天的校园枪击案。凶手是该校一名十二年级的学生,在走廊里开枪,造成一人死亡、两人受伤。死者是十一年级的学生,姓Sully,为了保护同样在该校念书的弟弟而中枪身亡。

Tsireya的眼泪瞬间掉下来,手颤抖得几乎操控不了鼠标。她焦急地向下滚动页面,看到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英俊的、大约与Ao'nung同龄的男孩。他穿着篮球服,对镜头咧嘴笑着,琥珀色双眼弯成两个月牙。他与Lo'ak长得并不十分相像,但Tsireya完全能够凭借那双弯起来的眼睛想象Lo'ak笑起来的样子。

底下标注着他的名字:Neteyam Sully。

她紧盯屏幕上的男孩,捂住了嘴,以免哭出声音。所以,Lo'ak在前不久刚失去了亲哥哥,且他的哥哥是为他而死……

“你看到了?”

她立刻回身,见Ao'nung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了然地对着她哭得乱七八糟的脸叹气。

“其实,鉴于你已经哭成了这个样子,”她的哥哥一屁股坐在床尾,头上搭着毛巾思考了半晌,“我不确定是否应该告诉你更多事情。但这些天,这件事始终憋在我心里,我真不知道……”他抬头深吸一口气,“Tsireya,我会把这件事告诉你。作为交换,你要和我一起,替他们保守这个秘密。”

“……他们?”

“记得去年夏天我去了趟Omatikaya吗?”Ao'nung说,“在Spider的生日派对上,我见到了他们——Lo'ak,以及Neteyam Sully。”

女孩睁大哭红的眼睛:“你……见过他们?”

“但当时我并不知道那两个人是他们,因为……”他困扰地抓着毛巾使劲摩擦自己的头发,像在努力找寻更合适的表达,“我看见……我看见他们在楼梯间,接吻。”

Tsireya的呼吸几乎静止了,只有窗外的雨声仍在持续。

“我记得其中那个矮一些的男孩的脸。”他继续道,“当Lo'ak转学过来,我在学校走廊看到了他,我觉得那就是他……所以后来我叫你不要跟他约会,是因为我知道他喜欢男孩。”

“那……他的哥哥呢?”

他们一起看向电脑屏幕上那张照片——Neteyam依然笑着,笑容耀眼得像沐浴在爱里,像从未被任何事情伤害过。

“我记得在楼梯间,Lo'ak小声说了什么,但我没听清楚。直到那天我看到这篇新闻,念出他哥哥的名字。”

“……Neteyam。”她低声重复这个名字,大颗泪珠从她的眼角滑落,“他在叫他的名字。”

她再次望向那张早已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脸。年轻的、热情洋溢的、充满生命力的脸,吻过那个孤独男孩的、另一个男孩的脸。

“他是他的哥哥,”Tsireya喃喃说着,将秘密封缄,“也是他的恋人。”

Ao'nung颔首,他们对坐着,很长时间没有再交谈。良久,Tsireya在转椅里抱起双膝,将脸埋了进去。

“你知道最残忍的是什么吗?”她闷闷地说,任凭眼泪浸湿膝盖上的布料,“所有人都想让他忘了他,甚至包括在此之前的我——可是,他怎么可能忘得掉?”

她想,Lo'ak心里会永远住着他死去的哥哥。那个人占据的地方太大、太满了,以至于再没有其他人和事能挤进去。因而他选择一直孤独。

窗外,夜空像要在这天将全世界的雨都下完一样,奏出声势浩大的轰鸣。

 

时间步入四月,Metkayina的雨季总算过去了。Tsireya不确定那之后Lo'ak有没有真的好起来,也许他会,也许永远不会。又或许好起来这三个字本就是个谎言,用来安慰活着的人的谎言。

这天放学后,她走出长廊,看见Lo'ak站在教学楼前的台阶下面。他仍然穿着那件洗得褪色的连帽卫衣,只是身上不再有雪和雨的痕迹。春日午后的阳光晃得他眯起眼睛,朝她看过来。

她率先问道:“周末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他说,“没准去海边看看。”

“你一个人?”

“嗯。”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那,注意安全!”

Tsireya本想问他怎么不带上他妹妹,也想着要不要叫Ao'nung开车载他们一起去。但最终她决定不再多言。她目送着Lo'ak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街角。

有风吹来了,像海风,也像春风。

 

Fin.

Series this work belongs t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