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東京,橫濱。
港口黑手黨日常任務的一天,需要解決掉幾個在地盤上犯了規矩,惹事生非的混混組織。作為小組組長的芥川龍之介,親自帶領一批持槍的隊伍前來預定的地點,只待目標現身來一場熱烈的火拼。
雙方人馬很快來齊,拿著棍棒鋼條的混混們目中無人,對黑手黨的認知明顯不足,仍自信滿滿地叫囂著。事態飛速升級,港黑下達的命令本就是將其殲滅,於是芥川無所保留,對下屬比了個手勢,混亂的鬥毆火拼即刻拉開序幕。
槍聲、肉體碰撞聲、倒在地上摩擦的聲音還有人類發出的尖叫喘息,硝煙味同血腥味一起蔓延開來,黑夜的秩序殘酷無情,與白日和黃昏互不打擾。這裡唯一的律法,就是黑手黨的秩序。
芥川冷酷的看著打的水深火熱的兩批人,對手與黑手黨實力差距甚大,甚至都不用自己開異能,離任務達成只是時間早晚。
忽然,在那充滿金屬臭味與死亡氣息的戰場中央,空間像是被一滴濃稠的墨水點開,暈染出一道不屬於這時空的裂縫。
一個人影幻化在血水與彈殼中,身上散發著與殺戮格格不入的氣息。霎時間,兩方人馬都停下對抗,高度警戒著來人。
那人有著一頭深藍色的長髮,身穿規整的灰色和服,披著一件合身的棕色披風,內裡卻是漂亮如水紋的淺藍色,腰帶數條橫跨腰部,手裡拿著一把刀形武器,刀尖向下,似乎沒有攻擊意圖。
「哎呀⋯⋯?」那人輕聲開口,語氣輕柔飄緲,彷彿疑惑般還微微歪頭,環顧著面色凝重的眾人,勾起唇角:「這裡真是個有趣的世界,有很多沒見過的新奇東西呢⋯⋯」
他目光帶著如清晨薄霧的矇矓,笑意在臉上如水化開:「並沒有侵蝕者的氣息呢。」
垂死掙扎的混混組織不顧三七二十一,朝著男人大喊:「你終於來了!」僅憑一句話,便將他劃入自己的勢力範圍內。
聞言,港黑這邊立刻將無數槍口對準他,芥川更是在心底拉響警報。突然出現在戰場中央,手中武器不是常規熱武器,面對槍口的從容不迫,這個人很可能是異能者!若是如此,異能力的未知會造成極大的變數,必須先發制人。
迅速定奪後,芥川低吼一句:「羅生門!」漆黑如繃帶的異能力瞬間從他身上竄出,如閃電般快速襲向依然站在原地的男人。
「嗯?」聽見自己的書名,男人朝芥川投去一眼,轉動手腕將劍尖挑起正要迎擊時,一道紅色的身影帶著喊身從天而降:「芥!川!老!師!——由我來守護!!」
紅髮青年舉著鐮刀,一記揮斬將黑色的異能力擊退,落地在藍髮男人面前,手持鐮刀緊盯眾人,明顯在維護身後的人。
他眼神燃燒著憤怒,對神情更加凝重的港黑吼道:「你們一群連優雅二字都不會寫的野蠻人,居然敢對這世上最珍貴的芥川大老師出手!我絕對不會饒恕!!」
芥川在自己的羅生門被擊退時心中一緊,小組成員見自家組長被攻擊更是讓事態程度升級,氣氛如臨大敵的緊繃。
藍髮男人看著將自己當成敵人的人們,不合時宜的露出一個有些寂寞的憂鬱神情,垂下眼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
紅髮青年的金色眼眸中毫無畏懼,對著漆黑槍口握緊了鐮刀,狂意扭曲了他的笑臉,正要衝上去引爆這場衝突,卻被人按住了肩膀。
「太宰君,他們不是侵蝕者,如果被你殺死了,就是真的死亡。我們也一樣,不是這本書的作者。」他的嗓音軟綿綿的,輕盈卻堅定:「生命是很珍貴的,你答應過我要活下去的吧?」
紅髮青年瞬間也不管仍在戰場上,轉過身一臉感動的看著男人,語氣黏糊帶著崇拜和哭腔,熱烈的回應:「是!芥川老師如果要我活下去,我就一定會活的很長很長!」他走近抓住男人的肩膀,語氣變得祈求:「和老師一起哦?」
藍髮男人的笑容溫和而矜持,眉宇間的憂鬱散去一些:「當然。」
他拉著紅髮青年退到一旁,友好到有些天真的對兩派人馬說:「請繼續,我們無意改變劇情。」
見二人沒有攻擊意圖,芥川讓下屬放下武器轉移目標,儘管心中對於那些稱呼有許多疑惑,但任務完成要緊。
血腥的廝殺,不,清洗再度開展。闖入的二人組立於一旁,事不關己一樣的冷漠觀賞著,小聲的交流著:「真是直白的血腥恐怖呢⋯⋯暴力營造出來的肅殺颯爽嗎?」
男人抬頭感嘆:「恐怖應該是陰冷的、滲入骨髓的⋯⋯不過這種鮮血噴灑和刺鼻的硝煙味,也不算太差。」
青年的眼神亮晶晶的:「大老師的品味廣納包容,連流行到幾乎沒有特殊深意的作品也能看到其優點,真不愧是您!」
男人輕輕一笑,用字和斷句散發著奇妙的貴氣:「作品之所以能流行,想必也有其原因吧。」
正談話著,本就大勢已去的一面倒火拼迎來終結,槍口再度警惕的轉向二人,不過身分已從敵人換至可疑的異能者。
芥川摀著嘴咳了幾聲,一步步走向他們,腳步輕的像是沒有重量,隨時都能化沙飄落。他思索片刻沒有使用羅生門,而是單純的訊問,聲音極其冰冷:「你們是誰?」
有著金色眼眸的紅髮青年率先回答,他身著黑色襯衫,領帶不知為何突兀的繫在脖子上,大紅色的羽織披在肩上:「我叫太宰治,是如彗星一般天才的小說家!」
芥川如遭雷擊,整個人瞪大了眼,羅生門在他身後炸開,黑色布條死死纏住對方的脖子。
毫無防備的紅髮青年被撞的後退兩步,兩手徒勞的試圖撕開異能爭取呼吸空間,發出窒息的悶哼。
一旁的藍髮男人見狀,抬手舉劍揮斬,動作乾淨俐落,居然一舉切開羅生門,發出布料摩擦金屬的劍鳴。他伸手扶住因為呼吸而嗆咳的青年,望向芥川的表情多了一分冰冷。那原本如春水般溫柔的眼眸,此刻浮出了水面下的暗影。
芥川震驚於自己的異能被切開,激動的情緒上湧至心頭,本想順著心緒大開殺戒,在緊要關頭卻想起老師說過的話:『無腦的狂犬,只依賴本能做事還不如一把武器好用。』頓時大腦陷入茫然的空白。
紅髮青年勻過氣,握住自己的武器氣得大罵:「你自己問我叫什麼名字的,還打我做什麼!?你就是想找藉口揍我們是不是?我哪裡惹到你了?」
芥川愣愣的看著他,沉默。
紅髮青年腦子一轉,忽然又換了態度:「還是其實你是我的狂熱粉絲?哈哈哈,我聽說有些粉絲會想把偶像殺掉呢,沒想到你那麼崇拜我呢。你最喜歡的是哪一本書?『斜陽』?『人間失格』?」
拿槍的組員在心底默默吐槽:不,這怎麼想都不可能吧,真虧他能想到這種思路⋯⋯
藍髮男人也恍然大悟一樣,看向芥川的眼神變成了無奈的憐憫:「原來如此,你是太宰君的粉絲呀?」
不不不怎麼會有人真的被帶偏了!?這種天然程度是真實存在的嗎!要不是其他組員用手肘撞了他一下,那名組員差點就忘記要闔上嘴。
芥川捕捉到關鍵詞彙,下意識點頭,又搖頭:「太宰先生⋯⋯是我的老師。」他的眼神再度變得尖銳:「我不許你污辱他的名號!」
「嗷嗷是我的學生啊!誒等等你又召喚那些黑色布條做什麼啊啊啊啊啊!」藍髮男人替青年擋開攻擊,即使羅生門從四面八方襲來也依然從容不迫,若有所思的問:「你認識的『太宰治』,是什麼樣的人?」
聞言芥川停下攻擊,原本冷漠的語調漸漸變得激動:「太宰先生是史上最年輕的幹部,我的所有東西都是他教導的,他的體術、謀略、領導力,是在下望塵莫及,一輩子都必須仰望,狂奔不止或許才能企及。」說著這些話時,他眼中閃爍著崇拜的光,似乎是他平靜如死水的灰色眼眸中,第一次反射出亮光。「不、不,在下永遠無法企及,在下甚至得不到他的認可,在下還不夠好,在下現在只不過是他腳下的塵泥,但即使如此,只要他願意繼續朝在下看來⋯⋯」
聽到一半,紅髮青年不由打斷:「等等等!你這位『太宰治』不寫書嗎?」
芥川皺眉,那副景仰的表情又變得死板冰冷:「不。我也不看書。」
青年誇張的倒吸一口冷氣,藍髮男人的表情也有所訝異,手掌扶上下巴思考,下意識在身上找尋著菸盒。
「那織田呢?安吾呢?檀一雄呢?我們無賴派呢?」紅髮青年滔滔不絕的羅列著人名,在芥川茫然困惑的眼神中越來越絕望焦急:「白樺派那群傢伙呢?志賀直哉?武者小路?」
「啊啊啊那泉鏡花老師?國木田獨步?森鷗外?」
芥川平靜的回答他:「森先生是港口黑手黨的首領。」
紅髮青年帶著哭腔問:「不寫書?」
「不寫。」
「哇啊啊啊!這文壇太絕望了!太絕望了!這一定就是侵蝕者得逞之後的世界吧嗚嗚嗚嗚嗚⋯⋯」紅髮青年抱著頭狂叫,看向身邊對他發瘋仍不能稱作習以為常的男子,最後又帶著僅存的希望問:「夏目漱石老師呢?谷崎潤一郎?芥川龍之介老師呢?」
芥川從未想過要閱讀,自然對這些名字沒有反應,但模糊的記憶中,『夏目漱石』似乎確實是個作家,他表情微動正想回答,聽見最後一個名字時又僵住。
紅髮青年期待的看著他:「怎麼樣?有嗎?他們有在寫書嗎?拜託告訴我至少還有老師在寫書,否則這裡真的太絕望了⋯⋯」
「你剛剛,叫我什麼?」芥川一時不敢相信自己的聽覺,一個自稱『太宰治』的人,喊了他什麼?
「誒?」青年面露困惑,雖然不太懂對方為什麼這樣問,但他重複了一次他說的話:「我說夏目老師、谷崎老師還有芥川老師。」
芥川忽然伸手拽過他的領帶,把他拉近到幾乎相貼的程度,死死的瞪著他,聲音低的沙啞,一字一句地說:「我就叫芥川龍之介。」
這回換青年愣住,藍髮男人也微微瞪大眼,手中夾著的煙晃了下,耳邊傳來紅髮青年的震天大喊:「蛤!!!」
他指著芥川,激動得結巴:「你你你你這個文盲黑幫危險份子!一點都不禮貌還非常暴力,怎麼能取跟芥川大老師一樣的名字!!你這是在玷污他的名聲!你這一點都不優雅的傢伙,根本配不上這個名字!」
芥川毫不客氣的回嗆:「我叫什麼名字哪裡輪得到你來給我資格?你這個人也根本不配叫『太宰治』!你這廉價的櫻桃罐頭!」
「我廉價!?」紅髮青年不可置信的吼,可憐兮兮的望向男人:「芥川老師他說我廉價?!我的那麼多作品,他居然說我廉價?我知道我當然比不過文壇上老師們留下的經典巨作,充其量我也只是個只會寫陰暗扭曲悲傷的故事的人,反正我的人生從一開始就毀掉了,連自殺都失敗那麼多次,芥川賞也沒有拿到⋯⋯嗚。」
「我一點都沒有那麼想哦。」藍髮男人語速提快,似乎有些急切,相當肯定的對他說:「太宰君是文學界獨一無二,無法被取代的存在。與其說廉價,不如說是無價之寶喔。」
「無、無價之寶⋯⋯」紅髮青年抽噎了一下,整個人像開了花一樣,背後彷彿冒出了粉紅色的背景氣泡,「芥川老師⋯⋯您真的覺得我是無價之寶嗎?嗚哇——我這輩子值了!就算現在被侵蝕者吃掉也無所謂了!」
他飛速振作起來,繼續朝著芥川輸出:「你這個犯罪分子、還不愛看書的陰暗傢伙,又哪裡比我高貴了?你的那個老師也是,居然混黑手黨?暴力又血腥,到底哪裡不廉價了?就算是安吾也墮落不到這種程度。」
提及太宰,芥川眼神立刻銳利起來,身後的羅生門蠢蠢欲動,伺機再度襲來。藍髮男人單手夾菸,另一手拿劍擋開攻擊,語氣不由重了些:「夠了。」明明嗓音還是那樣柔軟,卻讓二人都停下爭吵。他像是意識到自己的語氣,又放緩下來:「到此為止,好嗎?」
青年乖巧的收斂下來,眼神卻時不時露出兇狠的瞪著芥川,芥川則咳了幾聲,沒有意見表示。
藍髮男人開口,理智而沉穩:「我們都知道兩個太宰君是不一樣的,沒有必要互相攻擊。」他看向面前那個臉色蒼白的不太健康的少年,對他微微點頭致意:「龍之介君,初次見面,我是芥川龍之介,一位作家。」
芥川僵在了原地。他那雙總是充滿殺氣與陰翳的眼瞳微微顫抖著,視線死死鎖在面前那雙平靜如水的藍色眼眸上。對方的聲音像是一道清泉,讓他覺得自己身上的血腥氣是如此令人作嘔。
男人神色自若的抽著菸,帶著溫和的笑意,舉手投足都帶著文人的優雅,相較之下他一身暗夜染上的冰冷,在病氣與血氣中只餘殘忍的瘋狂,連文學都不懂得敬畏,只知曉野獸般的廝殺生存。芥川心底湧起一股自卑和動搖,他如此黑暗、如此骯髒,原來本能如面前人一樣生活嗎?
在貧民窟拼了命地活,進入黑手黨拼了命地證明自己,原來生活還有其他選擇嗎?那麼他生存的意義又是什麼⋯⋯他注定走不上對方那條路,對方肯定出生良好,能在文字中長大,能以文字為生,肯定安逸的不得了,性格才會柔軟又天真,不像自己,被命運賦予風霜,即使如此,他也未曾抱怨過。這是他的路。他們不過是恰巧重名的陌生人。
芥川冷靜下來,未知的異能力者必須控制下來,公事公辦朝下屬命令:「把這兩個人帶回去審問。」
「咦???」太宰治不知幾度驚訝,他還以為他們聊的很好,怎麼還是要把他們帶走?「審問是什麼意思?喂!」周遭的黑衣人舉著槍圍上來,他還想拔刀戰鬥,芥川龍之介卻將武器化回書本,安撫的在他肩上輕拍:「配合他們吧,太宰君?」
老師都這麼說了,太宰治只好偃旗息鼓,跟著隊伍被塞進車中。
黑車行駛在道路上,並沒有開窗,因此車內煙霧繚繞。芥川龍之介叼著煙,神色在朦朧中透著看不清的憂鬱和深思,太宰治難得一言不發安靜的坐著,盯著他的側臉發呆。
即使在不同世界,自己也依然是個罪孽深重的人啊⋯⋯只要活著就會傷害他人,為了得到認可不惜把人推入地獄。那個少年,想必也經歷了許多不足為外人道的痛苦,他空洞而冰冷的眼神中,尚有一絲茫然的透明,不像自己,眼底只有無盡的能吞噬人的深淵。
你真是個罪孽深重、醜陋扭曲的人啊。你想為那少年做些什麼呢?連自己都拯救不了的人,有何資格勸人活下去?那名少年,或許都比你來的正直勇敢,不曾懦弱逃避,連死亡的理由都那麼蒼白。
太宰君所說的陰暗、墮落,或許拿來形容自己更加適合。
香菸燃盡,芥川龍之介伸手拿取另一根,打火的金屬聲在寂靜中響起。太宰治敏銳地直覺他的心情似乎不是很好,於是突然大聲的說:「那棟建築可真高啊!」
聞言,芥川龍之介暫時掙脫出下沉的思緒,目光停滯在車窗外,溫和的笑意回到臉上:「真是個有趣的世界呢。」
他回想起來到此處前發生的事。
在圖書館時,突兀發光的漫畫書吸引了芥川龍之介的注意,那上頭並沒有侵蝕者的黑色痕跡,卻奇妙的在向外召喚求救。出於某種可說是責任的好奇心,芥川龍之介朝書伸出了手。
「這個世界,可說是非常『現代化』呢。有許多未曾見過的事物。」他看著窗外的風景,不禁感嘆。
車輛駛入港口黑手黨的領域範圍,兩位俘虜被押下車,跟著芥川走入一間裝卸貨物的倉庫,裡頭已有一隊人在等候。
芥川朝著隊列盡頭的男人走去,男人身穿一身漆黑的風衣,半張臉被繃帶包裹,深褐色的眼眸濃稠如墨。他在男人面前停下,單膝下跪,向他報告:「太宰先生,任務完成,組織已滅除。」
男人把玩著手中的槍,似乎對多出的兩個人毫無興趣,只將視線輕蔑的投下,聲調冰冷:「為什麼拖了這麼久?」
「是⋯⋯」芥川正要回答,一條腿已經踢上他的身體,將他往一旁踹飛出去,重重砸在地上。他忍不住一陣咳嗽,又爬回男人面前。「屬下知錯。」
太宰治不由震撼的張大嘴,心中瘋狂尖叫:那個被稱作太宰的人把跟芥川老師同名的人踢飛了???就算那不是真的芥川老師,也不能這樣被人欺辱吧!而且還是那個跟自己同名同姓的傢伙?不可饒恕!
太宰一把抓起芥川的領口,槍口抵在他頭上:「吶,你是真的想死是不是?難以調教的瘋犬,乾脆去死算了。」說完,他手指真的扣上扳機,異能無效化將使芥川毫無掙扎餘地。
少年看著太宰,心中自責幾乎要將自己吞噬。是,他還不夠努力,還不夠強大,與其讓下屬開槍解決那些人,不如自己動用異能。面對那兩個人,更是不應該廢話詢問,直接帶回黑手黨就是,速度與效率才是真理。他蒼白的望著面無表情的男人,雖知沒有希望仍試圖動用異能,企圖擋下即將射出的子彈。
槍枝的打火聲響起的同時,一陣風在芥川面前拂過,金屬碰撞聲慢一拍響徹,芥川看見一個紅色的身影,槍枝被擊飛落在遠處,青年正舉著鐮刀擋在他身前,氣憤的說:「你居然敢叫他『去死』!?就算只是同名同姓的巧合,我也絕不允許你這樣對他說話!」
太宰冰冷的臉上泛起一絲不祥的有趣,他打量著闖入者,一雙燃燒著怒火的眼神憤怒的赤誠,單純的不可思議。剛想開口說話,紅髮青年便突然被黑色的異能如長鞭拍飛,面前只剩跪著咳嗽的蒼白少年:「滾開!」太宰的臉又一次暗下。
芥川龍之介向前跑去接住太宰治,扶住他的肩膀才沒有讓他飛得更遠,為他的衝動而皺眉:「你怎麼能一句話不說就衝上去?」他的語氣因為擔心而激動,太宰治卻朝他傻笑,按著被羅生門拍擊到而疼痛的部位,眼神依舊堅定:「因為我不能讓和老師有一樣名字的人受傷啊。」
那邊太宰正冷著臉,語氣嘲諷的問少年:「你就是這麼對待救了你的人?把他拍飛出去,連一句道謝都沒有?」
芥川僵住,後知後覺的惶恐,轉頭看向靠在一起的兩人,臉邊又是一個巴掌把他扇的頭暈。
太宰問他的同時踹在他身上:「你哪天是不是也會這樣對我?這樣對黑手黨?毫不留情的把人踢到一邊。」他冷笑一聲:「養條狗都知道不能這麼對主人,芥川,你真是連狗都不如。」
他繼續冷酷的說:「看來你不只異能力不行,連做人都不行啊。」
不等芥川龍之介攔住他,太宰治再度衝上前去,堅定地擋在正在被揍的少年身前:「你這傢伙給我適可而止一點!就算我也覺得他欠揍,依然不能如此對待他,尤其是你!」他咬牙切齒地喊出他的名字:「太宰治!」
太宰露出一個恐怖的笑容,越過青年對芥川說:「你把我的名字給出去了啊?」
芥川控制不住的感到毛骨悚然,迅速低聲道歉,卻發現男人根本沒在聽他說話。
太宰笑著打量紅髮青年,語氣溫和卻不親近:「你是誰?他是黑手黨成員,又把你強行帶過來,為什麼還要保護他?」
「雖然我也很不爽他做的事,可是,你是最沒資格教訓他的人!」這種天真的發怒,簡直讓人感到久違,太宰有趣的欣賞著。沒有私心,理由甚至單純的不講理,像孩子一樣純粹的愚蠢。
芥川看著青年的背影,心中滋味複雜。被人保護是太過遙遠的事,被自己傷害過的人保護更是讓他覺得自己卑弱的可憐,那種溫情在心狠手辣的黑手黨是不曾有過的,但內心卻並非全然不渴望,正如他想要守護妹妹一樣。
「還好嗎?龍之介君。」一個溫柔的嗓音在耳邊響起,是那位可疑的藍髮男人,正關心的望著自己。
芥川龍之介擔憂的看著少年臉上的瘀紅,伸手輕輕碰了碰,少年嚇了一跳戒備的往後退縮起身子,擺出拒絕姿態。他卻彷彿只看見少年眼底深處的渴望一樣,伸手按在對方頭上揉了揉。「沒事的。」
輕嘆出口的同時,他自覺到這是多麼蒼白無力的一句話,比起事實更像一場虛幻的謊言。他的文字如此貧瘠、虛無,怎麼可能安慰得了少年?甚至所謂安慰也是自己強加的想像,從無過問過當事人。即使如此,在看見太宰君毫無理由的衝上去時,心中某處卻被觸動到。明明沒有明確的理由,發怒的緣由無理取鬧,太宰君卻依然堅定的守在少年面前,不顧他人想法,為所欲為的向世界喧鬧挑戰。那麼他怎麼能因內心的敏感多思而駐足呢?如果有想法就要去施行,有信念就要去守護,即使是在傷害他人,也一定要⋯⋯
芥川僵住,沒有推開他。
「那你又是誰?為什麼要保護他?」太宰笑著問青年:「我那沒用的下屬本來就應該給予教訓不是嗎?」
青年振聲說:「我和你有一樣的名字,我叫太宰治,是個小說家!」
空氣彷彿靜止了三秒,太宰鳶色的眼睛中閃過一絲驚訝,但很快確信對方並沒有說謊。他笑容頓了片刻,看向站在芥川身邊的藍髮男人,又問:「那你的那位同伴又是誰?」
不等太宰治替他回答,芥川龍之介主動走上前,微微頷首:「芥川龍之介,是個作家。」
太宰僵住,臉色幾經變換,玩味的沉下來:「真是有趣的巧合⋯⋯還是,異能力?」趁人不備,他發動異能『人間失格』,以此試探二人。
然而,任何變化都沒有發生。他的表情換為嚴肅。
太宰表面上依然在笑:「原來是普通人啊,那麼你們是『灰翼』一方的敵人嗎?」灰翼指的便是稍早前被芥川解決的混混組織。
眨眼間槍口已經抵在藍髮男人額前,他手指扣上扳機,形勢相當危險。
芥川龍之介卻不為所動,面對死亡威脅毫無畏懼:「啊,我們只是意外的路過,無意捲入紛爭。是龍之介君帶我們回來的。」
太宰瞥了一眼芥川,冷笑一聲,又笑著對青年說:「你知道嗎?我們是黑手黨,就算沒有理由,我也可以隨時殺了你。」
太宰治立刻慌張起來,鎌刀環在太宰的脖子處,大聲宣言:「你不准傷害他!我會殺了你的!」
太宰轉頭對他笑:「那就殺了我啊!我很樂意喔~畢竟活著一點意義都沒有呢!」他嘆了口氣,像是回憶起什麼,感嘆著說:「我一直一直都在等人殺死我呢,可惜遇到的敵人都太弱啦,都一個不小心死在我手下了⋯⋯」他又抬頭笑起來,歪頭邀請:「你要不要試試看?」
太宰治和芥川龍之介卻是愣住,眼底閃過一絲理解。芥川龍之介冷靜的用手移開槍口,開口說:「原來如此。感受不到生存的意義,卻又無法隨波逐流盲目的生活,痛苦的空虛無法視而不見,快樂的事物卻有全然沒有。」
他幾乎有點落寞地說:「沒有一個確切的理由,但所能感受到的,只有恍然模糊的不安。」
太宰治喉嚨發緊,乾澀的喊:「芥川老師⋯⋯?」
芥川龍之介掙脫出思緒,給太宰治一個不算特別令人安心的微笑,直視著有些驚訝的太宰:「我能理解的,這種什麼事都無所謂的空虛的孤獨。」
太宰盯著他的眼睛,裡頭確實只有同理的溫和,他若有所思的放下槍,感到非常有趣。他沒有想過會從「芥川龍之介」那裡聽到這些話。太宰上下檢視著對方,似乎想從他身上找到答案。
「人究竟為何而活,又因何而死?途中我們是否留下什麼,改變什麼?」芥川龍之介自言自語地說著:「果然是文學吧,如果沒有文學,我永遠都不會成為我。」他看了一眼太宰治,又看向少年和青年,微微笑道:「如果沒有文學,我也不會遇見你們。這大概是我這無意義的人生中,最大的幸運了。」
太宰治感動的淚眼汪汪,蒼白少年也是一愣,他忽然從男人的眼神中看見一種自己尚且無法解讀的情緒。深沉的、彷彿化作靈魂底色的憂鬱哀傷,他曾在貧民窟最絕望的人們的眼睛裡望見過。然而與之不同的是,男人的眼睛裡,在那絕望的深處,依然有著一絲光亮,細微、但確實存在,如蛛絲一般。
他似乎、並不是,自己一開始推測的養尊處優的文人,自己的觀察力,果然有待提升。
太宰隱約感覺到內心一角被掀起來,他願意向這場遊戲認輸。再讓芥川龍之介深聊下去,他怕自己的靈魂無處可藏。
「好啦好啦~既然你們不是敵人的話,那就快點走吧~!只有這一次機會喔!」太宰一拍手,歡快地對二人說。
太宰治喜出望外,回頭又看了一眼臉色蒼白的少年,進一步要求:「但是你也不准傷害他。」
如此大膽的得寸進尺,太宰打量著沒有阻止也沒有退後,默默表示支持的芥川龍之介。紅髮青年這般愚昧的勇氣,他的默許更是助長氣焰,而自己隨時有能力殺了他。難道是真的不怕死嗎?剛才那番孤獨的言論⋯⋯如果有機會,真想把他們永遠留下來好好交流交流。
反正教訓的興致已經被攪散,太宰敷衍地答應。
有幹部示意,無人敢攔二人離開。芥川龍之介在門口突然回頭望向太宰:「清醒認知世界是作家的根源,文學的花不只開在富貴善良之處,醜惡空虛的痛苦之中也能生長出花,不分高低貴賤,只以靈魂交換。」
「活著的意義是什麼,我目前也沒有答案。但是,死亡並不是答案呢。我們痛苦,卻也因痛苦而鮮活。」
芥川龍之介看著與他們同名,卻有著截然不同命運的兩人,頷首致意:「太宰先生、龍之介君,這一次,請活下去。」
他們的身影消失在門口,後來太宰下令讓人去查,卻再沒有找到他們蹤跡。而有關他們過去的紀錄,更是一項也沒有,彷彿是憑空出現在世上,只存在一天又消失無蹤的,短暫的曇花。
世界又回歸正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