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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尘埃落定,沃克斯输得很彻底。他甚至不明白自己这样一具精密,数据化的机械身体,怎么还会做出被荷尔蒙驱使的决定。究竟是为了什么去攻打天堂?是为了变得更加耀眼,成为那个第一,站在顶端俯视一切吗?可那又是为了什么,为什么在只差一步就能成功的时候,他仍旧会被阿拉斯托的存在而左右?沃克斯想不明白,难道只是那场七十年前所谓的友情决裂,会将他困在对阿拉斯托认可的渴求之中,至今无法挣脱。
那真的算是友情吗?地狱里没有朋友……如果对方从未承认过这段关系,那这七十年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一厢情愿,这样想来未免也太可悲了。他和阿拉斯托之间究竟算是什么关系?又或者他们之间有没有关系,真的那么重要吗?败北之后沃克斯失去了原本的身体,瓦伦蒂诺和维尔维特还允许他保留过去的形态,已经算是仁至义尽。
如今他的支持率一路下滑,能力也在削弱,仿佛又回到了几十年前的样子。好在,如今没有人会把这个略显颓废的方块电视头与昔日那个不可一世的电视领主联系在一起。于是沃克斯决定用在地狱漫长而无尽的时间去思考他与阿拉斯托。试图让回忆、酒精,还有时间本身,将这段复杂而悲哀的情感慢慢磨损、消解,或许终有一天可以释怀。
他不是没有想过直接删除记忆,让一切重新开始。但那样的话他就会变成阿拉斯托口中那个可悲的自己,而可笑的是,即使已经失去一切,沃克斯仍然渴望着阿拉斯托的认可,哪怕只是一点点……
沃克斯来到了七十年前的酒馆,在吧台前坐下。还是那个老位置,还是点了一杯 Sazerac。他看着酒保将两滴贝桥苦精喷洒在玻璃杯内,放入一块方糖,再将琥珀色的黑麦威士忌缓缓倒入。尚未完全相融的液体在两块冰块加入后被轻轻搅拌均匀,随后过滤掉冰块,倒入新的杯子中,再添上两勺苦艾酒,最后是一块柠檬皮。熟悉的配方,熟悉的手法,沃克斯觉得自己闭着眼睛也能完美复刻,毕竟这是阿拉斯托的最爱……
他将酒杯举到唇前,柑橘的清香率先侵入感官,随后是层层叠叠的香料气息。第一口入喉,先苦后甜,让人不自觉地回想起某些早已模糊的过往。
嗅觉与味觉往往承载着比记忆更顽固的东西,就像这具旧身体一样,总有些被遗忘的片段在不经意间被唤醒。过去的沃克斯并不爱喝鸡尾酒,比起这种入口复杂,回味绵长的鸡尾酒,他更偏好直接的威士忌。当然,作为一个事业有成的白人男性,在应酬场合中红酒才是更常见的选择。所以他第一次尝到 Sazerac是在阿拉斯托身边,也是在这个吧台前。
那时是阿拉斯托主动走向了他。沃克斯当然知道他,那个令整个傲慢环都闻风丧胆的广播恶魔。对方走向刚刚下到地狱的自己,仅仅是出于对那颗方块脑袋的好奇。沃克斯当时只觉得好笑,对于这个死得太早的广播恶魔来说,科技显然是他的盲区,若能在他面前稍稍卖弄一番,也未尝不是件有趣的事。
也许正因为同为媒体人,他们的许多想法出奇地一致。没过多久谈话便变得轻松而愉快,阿拉斯托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沃克斯看着他手中的酒杯,终于开口:“告诉我,广播恶魔。你已经喝下第三杯 Sazerac 了,这种鸡尾酒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噢,也没什么特别的。”阿拉斯托轻轻摇晃着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旋转,沿着杯壁缓缓滑落。他的目光随后落在沃克斯身上。“在我那个年代,Sazerac可是最经典的鸡尾酒。我喜欢它复杂的口味,闻起来是香料与柑橘,入口却是层叠的苦与甜。每一口都让我想起一些……美好的回忆。”
他说着站起身,绕着沃克斯走了一圈。手杖轻轻敲了敲那方块状的脑袋,然后将手中的酒杯递了过去。“你不试试吗?我倒是很好奇你这个方块脑袋是怎么运作的,能喝东西吗?有嗅觉?味觉?触觉?”
或许一见钟情就是这么毫无道理,两根天线之间闪烁着微弱的电光。沃克斯愣住了,仿佛难以相信,这个臭名昭著的广播恶魔竟然也会展现出这样的神情。这是试探?还是陷阱?……不,对付当前的他,阿拉斯托根本不需要如此大费周章。那这又意味着什么?他盯着那杯酒出神,直到阿拉斯托微微俯下身,带着好奇的目光将他拉回现实。
沃克斯接过酒,轻轻抿了一口。酒精滑过口腔与喉咙,随即挥发。紧接而来的是他方才所描述的苦与甜,鼻腔间弥漫着柑橘与香料的气息。
“Pray tell”阿拉斯托重新坐回吧台,耳朵轻轻抖了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感觉如何?”
“如你所说,”沃克斯顿了顿,“很好喝,味道……似乎还停留在鼻腔,”他指了指自己的屏幕的中央,“下次我会点一杯,好好品尝。”
“噢,真是奇妙。”阿拉斯托眯起眼,“你有鼻腔?”
那样的对话最终就那样不了了之。自那以后,两人却开始频繁出现在这间酒吧,关系逐渐亲近,至少沃克斯是这么认为的。他们在人群中起舞,在吧台旁弹琴,爵士乐与酒精成了某种固定的背景音,而心中那一点微弱的火花,也在这样的夜晚里悄然滋长。
阿拉斯托在他心里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起初,他们之间确实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但沃克斯的远见与行动力,让这段距离在极短的时间内被不断缩短。到后来他们几乎平起平坐,甚至看起来形影不离,可是漂泊不定的广播恶魔总是让沃克斯患得患失。他曾私下跟踪过阿拉斯托的行踪,那些断断续续的影像与行迹总让人抓不住。若即若离,似有若无。
他们的每一次见面都取决于阿拉斯托,他的邀请,他的允许,以及他的心情……为了压下这种起伏不定的情绪,沃克斯找到了一个最直接的办法,也就是抓住他。与其说是迷恋,不如说是掌控。他想掌控的从来不只是阿拉斯托,还有自己那份因对方而失控的情绪。
于是他提出了“搭档”的邀请,一个稳固且体面的词……可为什么,阿拉斯托会如此轻蔑?为什么一切都在那一刻崩塌?是谁的错?是他越界了吗?还是从一开始对方就从未将他放在眼里?那些曾经的亲密,那些看似理所当然的靠近难道全都是虚假的?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一厢情愿?
思绪回到现在,这些问题他已经想了七十年,也许也应该有个答案了。他将杯中剩下的酒一口饮尽。
沉默。
或许从始至终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想要得到阿拉斯托的认可,不仅是能力上的认可,更是对那段关系本身的承认。沃克斯想要释怀,可该怎样才能释怀?要如何才能释怀?他不明白,七十年过去了他依然不明白,为什么阿拉斯托始终不愿承认他们之间的关系。
他总是在逃,而自己却总是在追。他们用表面的冲突互相攻击,用嘲讽与对抗掩盖一切。久而久之,连最初的矛盾的本质是什么都快被遗忘了。那一刻,沃克斯第一次觉得阿拉斯托如此陌生。
酒杯落回桌面,沃克斯起身准备离开。就在这时木门被推开,门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叮铃——
走进来的那抹难以混杂在红色地狱里的独特的赤色,正是他心中所有苦涩与疑问的源头。阿拉斯托似乎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他,更没料到是现在这个模样的沃克斯。沃克斯一时竟不知该如何面对。逃避吗?未免太可悲。等对方主动?……阿拉斯托会这么做吗?纷乱的念头一瞬间涌上来,他几乎忘了上一次自己有这种青涩而苦闷的情绪是什么时候。可出乎意料的是阿拉斯托走向了他,没有往日那种张扬的戏谑,笑容依旧拉至耳侧,却收敛了锋芒,只留下淡淡的弧度,那双眼睛看不出是怜悯可悲还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
“酒保,一杯 Sazerac。”他在沃克斯身边坐下,随后转过头来率先开口,将他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现实。“所以——你现在是什么呢,沃克斯?”他微微偏头,语气轻缓。“还是说……文森特?”
阿拉斯托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说出这些话的呢?沃克斯想着。“我还是我,沃克斯也好,文森特也好,都是我。”他顿了顿,“只是现在……只剩有这副身体能用了。”话一出口他便隐约有些后悔,对方一定会嘲弄自己。……也好,被嘲笑也好,彻底死心,认清现实也好,总要有个结果。
“嗯,挺好的。”阿拉斯托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我反倒更喜欢你现在这副模样。”沃克斯一怔。“不得不说,前几日你确实让我刮目相看。那一刻……让我——”
和预想中的讥讽完全不同,但那又如何呢?迟早会来的,他一定是在等,等自己放松警惕,然后再毫不留情地嘲笑。一直都是这样……不过,就算再被耍一次,好像也没什么所谓了。沃克斯咬了咬牙,语气带着几分僵硬。“——让你怎么了?”
阿拉斯托看着他,笑意很浅。“我说不上来。”他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酒杯,语气慢得近乎随意。“在那之前,你对我来说一直都太好理解了,脑子一根筋,对我有一种执着,轻而易举就能被挑逗……太好掌控了。”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是在那一刻之后……”他的目光落在沃克斯身上,“你突然变得很陌生。”
陌生……
好像彼此都认为对对方了如指掌,行踪,动机,能力,可是两人好像从未理解过对方。阿拉斯托不知道为什么文森特对自己的执念可以超越占领天堂;沃克斯不理解为什么阿拉斯托不愿承认往日的友情。
见沃克斯没有说话,阿拉斯托继续道“也许……我从来未曾真正了解过你。”
这是什么意思?沃克斯心中一震。这一刻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广播恶魔,或许——也许——真的带着那么一丝真心?像是条件反射般,他还是开了口“……也许,我也未曾了解过你。”
也许正因为曾经自以为最了解彼此,此刻的陌生才显得格外刺眼。话一出口,便不受控制地变成了来回的指责与抱怨。“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对俘虏这么‘好’。我早就做好准备满足你下流龌龊的私心,不管你怎么对我都无所谓。可你当时那样到底是想干什么?”
“呵……我当时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在那时心甘情愿做我的俘虏,若是我当时知道你的动机,也不至于落到这副局面。”
“哼……我更不明白,你为什么还对我这么执着。随叫随到,连我的喜好都记得一清二楚,甚至在你要拿下天堂的时候也不惜和我同归于尽。”
“……那你呢?你为什么要去客栈打下手?为什么要去找那个白日梦公主?为什么不是我?”
“噢,亲爱的,查理是个相当可爱的伙伴。她的梦想看起来天真甚至有点愚蠢,不过,不也正在一点点实现吗?更何况,这过程本身就很有趣。我反倒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花这么多时间和她置气。”
沃克斯无语,但又像是自暴自弃般的宣泄着一些情绪“……我就是不明白。凭什么!?你不是说过,地狱没有朋友吗?那你现在算什么?被那个契约坑惨了,所以把气撒在我这种没有枷锁缠身的人身上?”他盯着阿拉斯托,语气一点点冷下来“你口是心非,虚伪。把自己包装成那种什么都不在意、高高在上的样子,却把真正重要的东西丢在后面。这一点,我看不起你……也不明白……”
阿拉斯托却只是笑了。“哈哈……让我来告诉你吧文森特,或许你说得没错,这不正是我们为什么会下地狱吗?欺骗,伪装……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什么伪装,什么欺骗?”沃克斯声音一紧,“我当时是认真的,你不会以为那个‘partnership’,是要害你吧?”仿佛是意识到什么的沃克斯一愣“……所以你才拒绝我?”
阿拉斯托抿了一口酒,随后看向沃克斯“你想听实话吗,文森特?”
“你会说实话吗?”
“……也许吧,不过不管你信不信,我现在依然觉得和你成为搭档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好处。在你的塔里,我看得一清二楚。你从来没有把所谓的‘搭档’放在平等的位置上。瓦伦蒂诺,维尔维特——所谓的3V,甚至连名字,都是你自己名字的缩写:VW,多么自恋。”
“……”沃克斯想到战场上发怒的同伴,被自己傲慢笼罩的同伴,不惜又一些惭愧“这一点我不否认。”他抬眼看向对方:“但七十年前……你难道听不出‘partnership’后面的意思?”
“……”
“……”
“我当时把你当成能帮我解除契约的契机,我不想和你平起平坐。可你——毁了这一切。”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之间的一切都是假的?从一开始,你接近我就是为了耍我?利用我?让我一个人信以为真地把你当作朋友?到现在来你都还要倒打一耙,把你的失误归咎在我身上?”
“倒……也不全是。”
“你真是不可理喻,亏我还抱着点可笑的侥幸。”
沃克斯转身准备离去,却在回头的一瞬间,看见阿拉斯托的神情不似往日那般游刃有余,耳朵耷拉在两旁,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遗憾。他似乎欲言又止,沃克斯愣在原地。柠檬的酸涩还停留在鼻腔深处,腹部隐隐抽紧,原本迈出的脚步像是被无形的枷锁禁锢住,再也无法向前。“你还有什么,就说吧。”
阿拉斯托又抿了一口面前的酒,右耳轻轻动了动。“文森特,让你这样想……我确实很抱歉。”文森特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盯着阿拉斯托的侧脸,试图从那细微的神情中找出一丝伪装,好让自己还能保留一点点可笑的侥幸,可什么都没有。
阿拉斯托没有看他,只是垂着目光,盯着手中那杯 Sazerac。“我从来没有否认过我们的关系……只是,也未曾真正去定义它,肯定它。”他停顿了一下,语气依旧平稳。“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你对我来说,是特殊的那一个。”
“……”
阿拉斯托轻轻转动杯中的酒,“不过我不得不说,我大概也该说清楚一点,我是个相当恋旧的人。起初是你想要更进一步;后来是你想要拉着我一起走到尽头。你总是把这段关系推向一个更极端的位置。”他语气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件事实,“我该怎么形容呢?这样我感到患得患失?”
沃克斯一时没有接上话,他没想到阿拉斯托会正面回应,甚至把话说到这里。于是他又坐回座位,再点了一杯Sazerac“可是……是你总让我抓不住,也握不稳。才会让我同样感到……患得患失。”
也许是自从七十年前那场戏剧般的决裂之后,两人再没有这样真正坐下来过。他们只是静静地坐着,盯着眼前的酒。已经有七十年,没有这样安静地感受过彼此的存在。像是心照不宣,又像是谁都不愿先打破这份平衡。谁都没有开口。
“也许……我们都该各退一步,回到七十年前那样。”
“所以——这是个约定吗?”阿拉斯托抬头,看向沃克斯伸出的手,似乎有些意外在经历了那样的冲突之后,对方竟然还愿意主动伸出这一步。
阿拉斯托微微挑眉,语气带着一点兴趣“……可以是。”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没有预想中的魔法,没有契约的束缚,也没有灵魂的交易。只有掌心传来的温度。还有那种被对方真实触碰到的,久违的实感。柑橘的气息还停留在口腔里,带着一点 Sazerac 的回甜。
“亲爱的,我不得不说,你现在这个旧脑袋,虽然看起来头重脚轻,笨重又有点傻……但比之前那个薄片头来说可顺眼多了。”
“……你就非要在这种时候说这种煞风景的话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