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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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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3-23
Words:
9,190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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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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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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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4

【斗骑】我认为生活并非那么简单

Summary:

*赫南多x理查德 炮友变恋人 原作背景 9k短打
*经典花吐症 突然想吃一口就写了 很温情啊有一点点点擦边车总之想看纯爱的进来吧
*可搭配♪ Simple And Clean食用

Summary:
我们都披着英雄的外皮,以好的一面示人,我知道,越是做爱心中就越是空乏,要是我能证明我爱你就好了,但是那是否意味着我要走在水面上?

Work Text:

那些花是在喉咙最深的地方生长出来的。

理查德能感觉到它们一点一点撑开腔腹,带着细微又密密匝匝的疼痛,喉咙里像被塞进了一团湿棉花。记得起初只是若有若无的痒,那时理查德清了清嗓子,还以为是在庄园里进行游戏时吸入的灰尘在作祟。

但那种痒意很快变成了刺痛,像无数细小的针尖从喉壁深处探出来,随着每一次吞咽轻轻扎入黏膜。他下意识地按住了脆弱的喉结,指尖才触到皮肤下不正常的温热蠕动,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活着似的,舒展着的,把狭窄的食道当成了花盆。

第一片花瓣顶上来的时候,他咳得几乎感觉肋骨都要被压断了,那不是普通的异物感,而像是千万条丝线同时从血肉里抽离的酸胀,那种花的花瓣,那些锯齿状的边缘,它们刮过气管入口,压着茎秆上细微的绒毛搔刮着从喉咙一路漫到舌根。

被窒息与干呕交替袭击的感觉简直比游戏中的追逐更加让人不安,他弯下腰,双手撑住洗手台,指节泛白。那些红色的东西才从齿间涌出来,带着体温,带着铁锈与植物汁液混合的腥气。

他当然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红色康乃馨,这是第几次了?

事情是从前两周开始发生的,一开始还以为只是普通的感冒导致喉咙不舒服,后面才会莫名其妙的咳出花瓣来。并未进行过任何医疗理论,以他对这种现象的了解,这根像是故事书里会出现的故事,在晚上的排位时段结束后,他就找上了也是刚下赛场的医生小姐,但纵使艾米莉工作经验多年,经历过庄园各位大大小小的不同伤病,也从未见过有人会从喉咙里咳出来鲜红色的花瓣。

她先是确定了理查德不是在诓她,又翻箱倒柜去久违地翻了翻医书,结果还是一无所获,两个人在诊所苦恼了许久,正巧碰上来给爱人取药的艾达小姐。

“好罕见的病呢?”她的话突兀的插了进来。“我只在父辈那里听说过一次,好像是叫「花吐症」吧。”

她笑了一下,又有点担忧地皱了眉头。起初是想,倘若这位谜团重重的孩子也能有爱恋什么人的心绪,那对他而言真的是很温暖又难得的幸福呢……可若只是单恋不愿告明,这病可是没法痊愈的,最坏的结果就是死亡。以自己心理医生的职业素养做担保,还真不想庄园里发生这种事情……如果能知道对方是谁就好了。

“这是一种,每当对单恋对象深深思念,爱恋无法传达的时候,喉咙就会疼痛以至于剧烈咳嗽,最终吐出花瓣的症疾……”她解释道。“花的品种可能是暗恋者喜欢的、或对他和你具有某种特殊意义的…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病。”艾米莉有些惊讶。

“我也是第一次遇到,还以为只是夸张的传言什么的。”艾达说。

“那有什么方法可以治疗吗?这样还挺麻烦的。”

“啊……唯一的方法就是向对方告白,若两情相悦并接吻即可痊愈,如果不及时做到的话,吐出的花瓣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完整,直到变成一朵花,身体也会越发虚弱而亡。”

“什么意思?除了接吻,没有别的方法了?”他问,“不然就只能等死吗?”

“……恐怕是的。”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啊,也是,看着就不怎么像正常的病。

“你…知道对方是谁吗?”艾达捡起桌上的花瓣端详了一会儿。“红色的花瓣……光是花瓣不太能辨认出来呢。”

“我……不太确定。”

两位女士对视了一眼,心里隐隐约约有了猜测,毕竟偌大的庄园中总带着胸花,性格也如红色的花瓣那般热烈,还跟理查德走得近的人也就只有那一位了。

理查德没有再追问,他只是把那片花瓣从艾达手里接了回来,动作很轻,像是在拿回什么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只是那一点红色在指尖显得过分鲜艳,过分刺眼,他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收进了口袋。

“我知道了。”他说,语气平静得就像是在讨论一场普通的赛程战术安排,甚至还颇有绅士风度的转过头笑了笑。“别担心……”

离开诊所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

庄园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风从长廊尽头灌进来,带着一点潮湿的冷意。理查德走得很慢,喉咙里那种隐约的异物感还没有完全消退,像有什么东西安静地蜷在那里,等待下一次生长。他有意的用手压着脖颈,想要抑制住那强烈的感觉,烦死了,这些花就像那人本人一样,先是无论何时何地都要来他面前刷存在感,然后又变成现在这样怎么样都要缠着他。

现在自己要死了,不知道他会不会满意。

“理查德?”

有人在身后叫他。那声音太熟悉了,以至于他几乎在第一时间就停下了脚步,但没有回头。

“刚从诊所出来?”赫南多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脚步声很快追了上来,“你受伤了吗?还是生病了?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明天要请假吗?”

理查德这才转过身,走廊里仅有的那盏灯光落在对方胸前的红色胸花上,颜色同样鲜得有些刺眼,他第一次把目光长久地落在那朵花上。

然后喉咙猛地一紧,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那一点红色唤醒了一般,立刻移开视线。

“没什么。”他说,“小问题。”

“你这种‘小问题’一般都不小。”赫南多靠近了一点,语气半开玩笑,“要不要我陪你再去看一遍?”

距离突然变得很近,近到理查德能闻到他身上残留的气味,混着一点汗意和金属的冷味。

喉咙深处那种熟悉的刺痛忽然窜了上来,他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不 用。”声音有点轻,也有点哑,还有一点咬牙切齿。

赫南多愣了一下,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又还是很不放心,理查德几乎有些痛恨他天生的那种敏锐了。

“真的没事?”

理查德没有回答,他只是抬手按住了喉结,指尖微微用力,像是想把里面正在蠢动的什么重新压回去。

那一瞬间,他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他确实知道那是谁,清晰地知道、清楚地知道。

只是他不能说。

也不应该说。

这是花从身体中长出来的症结,是痛苦的恋情结出的种子,胸腔中的鲜血养育着它,使得心脏跳得极快,快得无可复加,伴随着的还有根茎被挤压出的粘液,苦涩蔓延到舌根。

他跪到浴室冰冷的地砖上,额头抵着瓷面,听见自己的心跳像被什么东西攥住又放开,一下一下,要把肋骨撞碎。不是因为恐惧。他太清楚了,这种心跳加速的方式,这才多久?他才刚来多久?短短两个月,他在战场上心跳加速的方式就变了,从前是因为看到那些装模作样的人遭到报应,又或者自己正在遭受追击,心中的那点英雄主义受到了贯彻始终的满盈,脆弱的公主,被视作棋子的皇后,人心从前是他棋盘上最令人着迷的部分,现在全都被一个本该是配角的对象取代!在赫南多转身朝他伸出手的那个瞬间,在对方毫无防备地信任他的战术的时候,都是这样跳的,只是现在,每一次跳动都在把那些根须压得更深,把花瓣一片一片地往上推。

他们以为英雄的胸膛里装的是勇气和正义,以为那颗心脏跳得快是因为战斗的热血。

不是的。

跳得快是因为那种老套都不能在老套的理由,是有一个人,让他连“喜欢”两个字都得压着说不出口,直到张嘴也说不出话,最终无法抑制的无数情感含着胃酸反出口中。是他把那些话咽下去,一口一口,用沉默去浇灌,再用每一次假装若无其事去施肥,他以为这样就可以了,以为不说就不会被发现,然后那些东西就会自然而然烂在肚子里。

它们确实烂了,只是烂成了花。

他又咳了起来,这次是好几瓣一起,堵在喉咙口,让他几乎有些窒息。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他狼狈地趴在马桶边,听见自己的喘息声在空荡荡的浴室里回响。

好痛。

现在倒不是因为喉咙,是胸腔里那个跳得太快的东西,它在说:你为什么不告诉他?它在说:你就打算这样到什么时候?它在说:你连死都要死得像个英雄吗?

他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臂弯里。

那些史诗里的英雄,走在水面上,举起巨石、刀剑,屠戮恶龙。他们证明爱的方式是穿越冥界,是抵挡千军万马,是把自己的心脏挖出来放在天平上。而他呢?他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要是能证明就好了,要是能让他知道就好了,要是能让自己知道就好了……但是那是否意味着我要走在水面上?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弯下腰,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赫南多开始注意到那些细节,是在三天之后。

先是组队申请被拒绝了。理查德发来的消息措辞客气得过分,说什么“想试试新的阵容搭配”,听起来像是真的在认真考虑战术,可赫南多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总觉得哪里不对。然后是走廊上的相遇,对方只是点了点头就快步走开,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再然后,他发现理查德不再看他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从前也没有刻意对视过什么,可当一个人突然不再看向你的时候,你才会意识到,原来他以前是会看向你的。

赫南多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察觉的。也许是从理查德在准备间里刻意站到了离他最远的位置,也许是复盘时对方的沉默比往常更久,也许是那种被什么东西从背后轻轻推开的错觉,不会疼或者不舒服,但让人莫名地烦躁。

总之,他决定主动一点。

傍晚的训练房,赫南多推门进去的时候,理查德正背对着他练习翻窗板的速率。夕阳从高窗斜进来,把那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近了几步,还没开口,就看见理查德的肩膀僵了一下。

“你今天也没回我消息。”赫南多靠在门框上,声音里带着一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意味,“怎么,我得罪你了?”

“没有。”理查德没有转身,“最近在忙别的事。”

“什么事?”

“私事。”

赫南多皱了皱眉,往前走了几步。他注意到理查德的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又像是自己掐出来的。他还没来得及细看,对方就把手缩进了袖子里。

“你最近很奇怪。”赫南多直接说了出来,“从诊所那天晚上开始就不太对劲。你到底怎么了?”

“我说了,没事。”

“理查德。”

赫南多又往前了一步,这一次近到能看见对方后颈上细密的汗珠。木屋里明明不热,但理查德整个人都绷得很紧,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似的。

“你转过来看着我。”他说。

理查德没有动。

那种烦躁感忽然变得具体了。赫南多伸手,搭上了对方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足够让人没法轻易甩开。

“你——”就在这一瞬间,理查德猛地侧过脸,剧烈地咳了起来。

那声音让赫南多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不是普通的咳嗽,是那种从身体最深处被翻搅出来的、几乎要把整个人撕裂的声音。理查德弯着腰,一只手撑住膝盖,另一只手死死捂住了嘴。

“理查德?”

赫南多下意识地去扶他,指尖才触到对方的手臂,就被狠狠地甩开了。

“别碰我。”

那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他。赫南多愣在原地,看见有红色的东西从对方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灰色的地板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几秒。

“……那是什么?”赫南多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理查德背对着他,肩膀在微微发抖。他慢慢直起身,把手从嘴边移开,又迅速攥紧了拳头,像是不想让任何人看到掌心里的东西。

“没什么。”他说,“最近上火,牙龈出血。”

“你在骗我。”这么拙劣的理由。

“我没有。”

“你转过来。”

“赫南多———”

“转过来看着我。”

赫南多的声音在空旷的场地里回荡,他自己也被这声音吓了一跳,但他没有退让,他看着理查德慢慢转过身,脸色苍白得像是大病了一场,嘴唇上还沾着一点湿漉漉的红色。

不是血,是花瓣。

一片残破的、被咬碎了一半的红色康乃馨,正贴在对方的下唇上。

“这是什么?”赫南多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抖。

理查德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赫南多,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被拆穿之后的慌乱,又像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坦然,他有那么一瞬间想,也许他没有敏感到能猜透我所有的心思呢?或者也许,也许自己也有机会能得到那个答案……

“你一直在咳这个?”赫南多又往前了一步,这次理查德没有后退,但也说不出话,只是站在那里,像僵住了一样,他不知道说什么好,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些问题。“多久了?为什么不告诉我?这是什么病?艾米莉小姐怎么说?”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去,理查德却只是摇了摇头。

“说了也没用。”他说。

“什么叫说了也没用?”

“就是……”理查德闭上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东西,“治不好的。除非……”

他没有说下去。

赫南多等了几秒,终于忍不住抓住了对方的手腕。这一次理查德没有挣开,只是整个人都愣住了。赫南多感觉到那截手腕在发抖,皮肤下面是近乎失控的、疯狂跳动的脉搏。

“除非什么?”他逼问。

理查德睁开眼,看着他。

那种目光让赫南多的心脏猛地缩紧了。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太多东西,像是溺水的人看着岸上,像是站在悬崖边的人回头望了最后一眼。这应该是他表现出来的眼神吗?他正在经历什么样的焦灼呢?

“除非……”理查德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算了。”

他又咳了一下,这次没有来得及捂住嘴。几片完整的红色花瓣落下来,轻飘飘地坠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赫南多低头看着那些花瓣,忽然觉得自己的喉咙也有一点发紧。

“你……”他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他说,“告诉你我得了这种莫名其妙的病?告诉你我快死了?还是告诉你……”

他停住了。

赫南多感觉到握着的那个手腕在剧烈地颤抖。

“告诉我什么?”他问。

理查德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他垂下眼睛,把手从赫南多的掌心里慢慢抽了出来。

“行了,没什么。”他说,“我先走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脚步有些踉跄。赫南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些落在地上的红色花瓣被风吹散。

“理查德。”

对方没有停下。

“你是因为我才得的这个病,对不对?”

那个背影猛地顿住了。

赫南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说出这句话。他只是看着那些红色的康乃馨,忽然想起艾达前几天比赛时对他欲言又止的眼神,想起艾米莉在走廊上看到他时的复杂表情,想起理查德每一次避开他目光时那种样子,敏锐的直觉告诉他这绝对和他有关。

那些花瓣……红色的,热烈的,他胸前那朵从不更换的花朵,红色的康乃馨。

理查德转过身来,他想,自己脸上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呢?是那种被彻底看穿之后的、无处可逃的、赤裸裸的痛苦吗?还是自己在期待些什么呢?可是期待会换来的是爱吗?那是爱吗?还是悬在头顶上的剑、水中仅有的稻草呢?

“你知道了又怎么样呢?”理查德的声音很轻,语气生硬的有些不自然,“你要同情我吗?还是觉得恶心?是,我们做爱,享受性带来的悸动和快感,可除此之外呢?我们又不接吻……”

“我没有———”

“你不需要。”理查德打断了他,“我也不需要,不需要你的任何东西。我只是……控制不了而已。”

他又咳了一下,这一次咳出了整朵花。那朵红色的康乃馨落在他掌心里,完好无损,像是在他身体里开到了极致才肯钻出来似的。

他低头看着那朵花,忽然笑了:“是不是很可笑?”

赫南多没有说话,他只是走过去,走到理查德面前,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上沾着的湿意。

“不可笑。”他说。“理查德。”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缓慢地,握住了理查德攥着花的那只手。他能感觉到那只手在发抖,能感觉到那些花瓣被两个人的掌心压在一起,汁液渗出来,染红了他们的手指。

“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的。”赫南多说,声音低得像是在叹息。

理查德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死死咬着牙不让任何东西掉下来。

“康乃馨是纪念和哀悼、无条件的、甚至带一点自我牺牲的爱,也是一场斗牛结束后,观众们会向我投来的花,它和玫瑰是不一样的。玫瑰浪漫、饱含激情、充满欲望,但它太直白了,太需要回应,对死去的牛没有一点尊重。”赫南多解释道。“我认为很多东西都不该被那样急切的对待,就比如死亡,比如爱。”

“你不会什么都没有的。”他说。

然后他低下头,把嘴唇轻轻覆在了理查德的嘴唇上。

那一瞬间,他尝到了苦涩的味道,是植物汁液的生涩,是铁锈的腥气,大概正是这个人独自吞咽了太久的、所有说不出口的话。而理查德僵在他怀里,他居然觉得他像一只终于被捕获的、挣扎了太久的鸟。

过了很久,赫南多才慢慢退开一点距离。

他看着理查德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

“下次,”他说,“早点告诉我嘛。”

他没有立刻意识到那些花是否已经停止生长。

喉咙深处仍旧残留着那种被撑开的空洞感,像有什么东西曾在那里扎根,又被连根拔起之后留下的湿润与疼。他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舌根发苦,像还残着没有吐干净的汁液,又像是某种更早以前就存在的东西,被搅碎之后才浮上来。

呼吸变得很轻,不再是那种被什么顶住的急促感觉,也不是濒死前那种挣扎似的贪婪,而是一种……几乎让人不适应的平静。他甚至有一瞬间怀疑,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毕竟他已经习惯了那种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推动的感觉,习惯了每一次心跳都带着生长的重量。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或者说,太空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那朵花已经不见了,只剩下指缝间一点干掉的红色痕迹,像血,又不像。那是他身体里长出来的东西,是他用沉默养出来的,是他一点一点咽下去、压下去、假装不存在的全部。

现在它们不在了。

那是不是意味着,那些东西也不存在了?

他忽然有些不确定。

那些史诗里的故事,他从小就听过。英雄举起剑,跨过火焰,走在水面上,用不可思议的方式证明自己的信仰与爱。他曾经觉得那很合理,既然是“爱”,那就应该足够强大,强大到足以跨越规则,强大到连世界本身都要为之让步。

可他不是那种人。

他没有走过水面,也没有跨过火焰。他只是站在原地,把所有话咽下去,让它们在身体里腐烂,让它们长成花,再在无人看见的地方一点一点吐出来。

这算什么证明?

他甚至没有说出口。

可那个人还是低下头来,像是早就知道答案一样,替他说了那句话。

理查德闭上眼睛。

喉咙不再疼了,心脏也慢慢回到原本的节奏,可他却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比之前更难以忽视了。那不是花,也不是血,是一种被看见之后再也无法退回去的东西。

他好像,已经没有办法再假装自己不知道了。

这样,也算吗?如果这个病惩罚的是不够勇敢的人,那么最终不够勇敢的那个好像还是他自己。

所以他没有答案。

只是现在的呼吸很轻,轻得像是刚从水下浮上来一样。

而水面,在他脚下,安静而没有波澜。

“……你在想什么?”

理查德没有立刻回答,他还站在原地,手指微微蜷着,好像那朵花还在掌心里一样。过了几秒,他才慢慢开口,“在想……这是不是就结束了。”

“什么结束了?”

“这个。”他抬了抬手,示意自己的喉咙,“病。”

赫南多看了他一会儿。

“你还难受吗?”

理查德摇了摇头。

“……不难受了。”他说,“就是有点奇怪。”

“奇怪什么?”

“太安静了。”他停了一下,“之前一直有东西在里面……塞在里面,现在没有了。”

“所以,现在算是好了?”

“理论上是吧。”

“什么叫‘理论上’?”

“就是……”他想了一下,“解决的条件满足了。”

“什么条件?”

理查德顿住了。

他抬起眼,看了赫南多一眼,又很快移开。

“你知道的。”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换了个说法。

“她们说,需要证明。”他说,“证明那种东西是真的,用接吻证明。”

“那你现在证明了吗?”

理查德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终于说,“我什么都没做。”

“你做了。”

“我没有。”他摇头,语气有点急,又很快压下来,“我没有说,也没有……”

赫南多看着他,忽然有点无奈地叹了口气。

“理查德。”他说,“你一定要把‘证明’想成那么夸张的东西吗?”

理查德抬头看他。

“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觉得,只有那样才算?”他没有等理查德回答,继续说下去,“要跨过去,要做到别人做不到的,要……像独自一人走在水面上一样。”

“那不然呢?”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执拗。

赫南多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慢慢开口:“那你刚才觉得那个算什么?”

“什么?”

“刚才。”他说,“爱只是一个吻吗?”

理查德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那倒没有……”

“你做出了选择。”赫南多很平静地说,“你只是没用‘说’的方式,这很正常。”

空气安静了几秒。

这很正常吗?

理查德忽然觉得,那种熟悉的、从喉咙深处升上来的感觉又回来了,这次不是疼痛,而是一种被什么顶住的、说不清的压迫,没有花涌上来,只是声音被塞得紧紧的。

“那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那只是……被你看见了。”他低声说,“不是我自己……”

他没有说完。

赫南多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开玩笑的笑,而是很轻的、几乎带点叹息的那种。

“那你是觉得,”他说,“只有你一个人站在那里,把所有话都说清楚,才算?”

理查德没有回答。

“那也太麻烦了。”赫南多说。“有些东西又不是必须得一个人完成的。”

“……”

那天晚上的事,理查德后来想起来,总觉得像是隔着一层水。

他们从训练房回到住处,一路没有说话。走廊的灯坏了一盏,暗黄色的光从远处漫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赫南多走在他前面半步,偶尔回头看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确认他还在。门关上的时候,理查德听见锁舌落进门框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什么东西终于合上了。

他站在玄关没有动。赫南多转过身来看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灯光从赫南多身后打过来,在他的轮廓边缘勾出一道暖色的线。

赫南多先伸出手,不是急切的那种,是很慢的、很确定的动作,他的指尖先碰到理查德的手腕,然后是掌心贴上来,指腹擦过那些已经干涸的红色痕迹。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问什么,只是把那只手握紧了一点,好让理查德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不高不低,刚好是能让人想要靠近的那种。

他被拉着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

第三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贴上了赫南多的胸口。对方的呼吸落在他的额角,均匀的,平稳的,指腹轻轻擦过他的唇角。那里还残留着花瓣的汁液的苦涩,干涸之后变成一层薄薄的、褐红色的痂。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擦拭什么容易碎的东西。

理查德闭上眼睛,他感觉到那根手指从他的唇角移到了颧骨,又顺着脸颊的弧度滑到耳后,最后停在脖颈侧面,指腹压在他跳动的脉搏上,停了一秒,两秒。

“还是很快。”赫南多低声调侃。

他低下头,把嘴唇贴在他的眉心,很轻,停留了很久。

然后是眼皮、鼻梁、颧骨,嘴角旁边那一小块没有被花瓣沾到的、有一颗小痣的地方。每一个落点都是克制的,像在丈量什么,又像在记住什么,他伸手攥住了赫南多的衣领。

“还好吗?”他问。

理查德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赫南多没有追问,他只是把额头抵在理查德的额头上,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这个距离近到理查德能闻见他身上的气味……是他本身的味道,像被太阳晒过的布料,干净,干燥,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暖意。

他忽然想起那些夜晚,那些他们纠缠在一起的夜晚,急促的呼吸,凌乱的床单,谁也不看谁的眼睛。那时候他以为那就是全部了,以为那些身体交叠的瞬间就是他能得到的极限。可现在赫南多只是这样抵着他的额头,什么都不做,却让他觉得比任何一次都更靠近。

“我可以吗?”赫南多问。

理查德知道他在问什么。不是身体,是别的什么,就像是他愿不愿意被这样对待,愿不愿意让那些藏在壳子下面的东西被看见,愿不愿意被他怜惜,愿不愿意被爱似的。

最终,他闭上眼睛,轻轻点了点头,这次就会跟往常从来都不一样了。赫南多吻他的时候,他终于尝到了自己嘴唇上的味道,不是苦涩的,是有一点咸的,混着赫南多嘴唇上残留的什么,变成了一种他说不出来的、陌生的、却让人不想松开的滋味。

这一次的吻和之前在训练房里的不一样。这个吻很慢,慢到他能感觉到赫南多嘴唇的纹路,慢到他能数清楚自己的心跳从急促变成平稳,又从平稳变成另一种急促……不是因为恐惧或疼痛,是因为一种他不太熟悉的东西。

赫南多的手从他的手腕移到了腰侧,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渗进来。不是占有性的那种握法,只是轻轻地搭在那里,像是在等他适应。理查德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应该像以前那样,主动一些,掌控一些,把这件事变成他熟悉的模样,用身体去代替语言,用动作去回避那些他不敢面对的东西,可他的手刚抬起来,就被赫南多握住了。

“不用。”赫南多低声说。

不用做什么?不用假装,不用掌控,不用把自己藏在那些熟练的动作后面。

赫南多把他的手引到自己肩上,然后松开了,让那个拥抱自己完成,理查德的手臂环上去的时候,发现这个姿势比想象中更自然。他的脸埋进赫南多的颈窝,鼻尖碰到那里的皮肤,温热的,带着微微的脉搏跳动。

他忽然很想把自己埋进去。

赫南多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手臂收紧了一些,是刚好能把一个人圈住的力道。

他们就这样站了很久。

后来不知是谁先动的,也许是他,也许是赫南多,他们慢慢地挪到了床边。理查德的后背碰到床垫的时候,感觉到赫南多用手垫在他的脑后,把那个撞击化解成了一片柔软的触感。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赫南多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他低头看着理查德,目光从额头移到眼睛,从眼睛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嘴唇,然后他俯下身,在理查德的锁骨上方落下一个吻。那种带着情欲的、急切的吻,嘴唇贴上去之后就没有再动的、安静的停留。理查德只明确的感觉到那个位置的皮肤在发烫,从骨头里泛出来了说不清的温热。

赫南多的手指从他的衣摆下方探进去,指腹擦过侧腰的皮肤。理查德的呼吸变重了一些,但没有躲,最终那只手停在他胸口,赫南多抬起头来看他。

“这样可以吗?”他问。

理查德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以前从来没有真正被这样看过。那些夜晚里的注视是不同的,充满欲望的、短暂的、不需要记住的,正如他说的,那些夜晚是玫瑰,娇艳的、浪漫的,但它们总像瞬间一样,而这个人此时的目光就像是要把他的每一个表情都刻进脑子里,他的脸简直烧得红透了,点了点头。

赫南多低下头,吻在他的胸口正中央,就在心跳最响的地方。

理查德闭上眼睛,感觉到那个吻比那颗种子更像一颗种子,从皮肤表面渗进去,穿过肌肉,穿过肋骨,落在那个曾经长满了花的地方。那里现在是空的,干净的,什么都没有,但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填满它,不是花。

后来的事情变得很慢。每一个动作之间都隔着呼吸和呼吸的距离,隔着一次对视,隔着一次确认。赫南多的手经过的每一寸皮肤,都像是被重新认识了一遍,不是作为欲望的载体,而是作为这个人的一部分。他知道,不如说是经过了漫长时间的意识到,越是做爱就越是空泛,对人的感觉仅仅存在于一种激动,可要让人直直的看向谁的内心,这还真是一件艰难的事啊,可这个人就是有这样的敏感和直觉。

理查德发现自己不再想躲了。

当赫南多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当那个人的体温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的时候,他忽然明白了那件事,他想表达的意思大概就是,他不是一个人站在水面上。

从来都不是。

只是他没有他那样的敏锐、还有不顾一切的勇气吧,就像他一开始讨厌他次次都脱离他的剧本,可最终又因为那种残忍的脱离而着迷,自己的本性正是被他无意中所捕获。

赫南多把他拉进怀里的时候,理查德的脸贴着他的颈窝,能感觉到那里有一层薄薄的汗。他们的腿缠在一起,皮肤贴着皮肤,温度交换着温度,谁也没有说话。窗外的风吹动了窗帘,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线。

“还难受吗?”赫南多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点倦意,却还是认真的。

理查德摇了摇头。

“喉咙不疼了。”他说,声音闷在对方的颈窝里,听起来有点模糊。

“那别的呢?”

理查德沉默了一会儿。

“别的……”他想了想,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不是不疼了,也不是疼,是一种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空荡荡的、却又满满的感觉。像是胸腔里那个长满了花的地方,现在被清理干净了,露出了原本的墙壁,上面有痕迹,有伤疤,有那些花扎根时留下的孔洞,但它们是空的,空的就可以重新装东西了。

“别的还好。”他迟疑了片刻,最终说。

赫南多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那就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