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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河城北部倚山。此山高耸、地势崎岖,山腰之上常年覆雪。山间时有猛虎出没,又有名顽石帮的江湖帮派占据半个山头,非靠山谋生之人少有接近。
这样一座山,六七年前,一头艳阳发的孩童执意要进。
孩童名月永雷欧,若河城一屠户家的长子。月永夫妇深知儿子生性活泼毛躁,学堂板凳坐不住,自小就教他握刀,日后好讨生活。
某日一商贾来铺,不诚心买卖,一味挑三拣四。月永雷欧见不惯,同人起了冲突,不慎打碎对方腰间配饰。
孩子闯祸,大人铁定得赔。不想那商贾得寸进尺,嚷着那配饰乃难得的宝物,其价值屠户承不起。
月永夫妇当夜满腹心事,旦日才发觉儿子不见踪影。
原来月永雷欧深悔自己莽撞连累了爹娘,铁了心要自己偿还。又听商贾扬言那豆丁大的饰物抵得上一张虎皮,一时气不过,径直往北边山上去了。
彼时月永雷欧不过十一二岁,上了山等同有去无回。
旁人叹息他因小孩心气搭上自己的命,谁曾想,数月后,那孩童竟从雪山归来,扛着一张白虎皮叩开了商贾家的门。
商贾见他小小年纪竟有如此本事,大为惊叹,态度反转,想着收了他,将来当个护卫。
这商贾也犯浑,月永雷欧一个小孩,怎能跟虎斗?不过是机灵些,从一死虎上取来的皮。
月永雷欧本就看不惯商贾其人,见他换成一副奉承样子,更是恶心了二番。他给商贾的虎皮乃取了整张皮的上好部位,剩下边角制了件袄,往身上一裹,转头就往山里去了。
几年后,北山归来的人口口相传,山里多了个虎头虎脑的少侠,烈焰头发碧绿眼睛,身边还跟着只白老虎。说的正是月永雷欧。
山林凶险,月永雷欧反倒自在。每日饮露餐风,凭机灵劲躲避风险。后又拾得机缘练了身江湖功夫,得以自保。
身形渐长,白虎袄穿不上。月永雷欧不舍得丢,改披在肩上,不想竟让一只小白老虎把他当成了大虎,成天跟着。月永雷欧见它小不忍心,也就养下来。
被山中旅人瞧见时,月永雷欧已十七八岁。
一人一虎数年来相依为命,在凶林间来去自由。月永雷欧养白虎,养及他大半人高,养得自己也变成半大老虎,对血腥味极其敏感,嗅到就定要寻过去瞧一眼。
这一寻,摊上大事。
起初,月永雷欧只觉血腥味异常浓厚,不似落单动物身上传出的。
他循着气味一路摸到断崖底,发觉一男一女两具尸体,身着商贾服饰。月永雷欧眉头一紧,思来想去还是耐着性子上前。
两人躯体千疮百孔,这些个痕迹月永雷欧熟悉,怕是山匪所为。此山正是顽石帮的地盘,今年来拦路抢劫的勾当没少干。
可月永雷欧觉得蹊跷。照理说此处发生过一场混战,此地怎么着也太干净了。那夫妇二人身上都有箭伤,怎得地上连支断箭都没有?
吼——
“阿白?怎么了。”
白虎驱足上前,月永雷欧忙跟上。行至不远处,见一马车横翻路边,缰绳断裂,马匹不见踪影。厢体半拉破烂,内里一片狼藉。
附近地上趴着一人,乍眼看毫发无伤。然而手边落了把剑,剑身裂纹密布。
月永雷欧走近,伸手向那人背脊,摸了一手血点子,发觉此人与方才那俩同样惨不忍睹,不过伤口淹了血,掩在黑衣和枯草发下看不出。伤口血近乎干涸,遇袭有些时候了。
月永雷欧略施巧劲,将那人翻过来,露出一张与他差不多大的少年面孔。
白虎凑近,翕张鼻子反复嗅闻其心口处。月永雷欧跟着查看,发现他心口下方有一处贯穿伤,只差毫厘直取要害。有东西卡在伤口处,似利器尖。
月永雷欧寻思着把它挖出来,手指绕着创口探内里深浅,探着探着突察觉到一游气丝,随即运气集力于掌心,小心推入少年体内。
少年僵死不动的身体忽得痉挛,偏头哇地吐出一口淤血,浅浅有了鼻息。
月永雷欧大惊。此人还活着!真是命大!一时顾不得取物,赶忙捡起地上的剑,解下外衣打了个包袱系身上。他留心避开伤口,背着少年骑上白虎,用力一拍虎背。
白虎吼了一声,载着二人疾步向山,奔至半山腰一户人家门口。八九岁的孩童正在屋前择菜,见月永雷欧出现,扭头朝屋里大声喊:“爹——月永哥捡人回来啦——”
月永雷欧撂下句“之后细说”,抱伤者闪身进屋,放置卧榻上。身着布衣的中年男子端着满手东西后至,方才他听闻孩子呼声,向外一张望,见有伤者,即刻去做准备。
“山骨叔。”
“清水、创药、白布,都在这了。”
“还需几支银针。”
月永雷欧扶少年坐好,撩水净双手,先出手按中少年心口几个穴位,随后五指并拢作鹰喙状,嗖地探进少年伤口,钳住异物。
他原欲速战速决,不想那利器头死死咬住内里,一下拔不出,只得一点一点往外带。
月永雷欧虽已为少年点穴削弱五感,然拔除异物的过程甚痛苦,少年几度呻吟,疼到极致猛得睁眼。紫玉瞳瞅见月永雷欧,大惊,欲挣扎。
“想活命就别动!”月永雷欧大喝一声,少年止住动作,仿佛明白他在做什么,闭眼调息,抑制身体颤抖。
反应倒快,月永雷欧心中赞许,寻思长痛不如短痛,索性下死劲。异物脱离,鲜血喷涌而出。月永雷欧眼明手快捂住伤口,一面封穴止血。少年疼得发颤,眼一闭又晕过去了。
白布缠裹伤口,扶他躺好,观其气息平稳。月永雷欧察看从伤口取出的东西,一枚铁箭镞,表面磨得光滑,形如老虎的弯牙,难怪难拔。
月永雷欧走出屋子,一身白衣几浸红。白虎门前空地上趴窝,见到他便悠悠靠近,伸舌去舔他满手血。
“真稀奇。”鳏夫山骨走来,“阿白竟愿意饮此人血。”“老虎嗜血,有何奇怪?”月永雷欧挑眉。
山骨知他厌恶商贾之流,方才救治伤者情势危机,遂按捺脾气,此时才发作,笑道:“阿白同你朝夕相处,随了你的性子。先前在顽石帮,多少卑鄙下作之人死于你手,每每浑身浴血,哪次阿白不是躲得远远的?依我看,这少年非凡辈。”
月永雷欧心里觉得有理,嘴上仍不饶:“那只说明这小子血还没完全黑。”
山骨收敛笑意,递出手里包袱,正是月永雷欧来时匆忙卸下的,这会外衣展开,里剑露出。
“你觉得这把剑如何?”
月永雷欧不知石山骨为何问,老实答:“激战之后,剑身依然通透,裂纹密布仍不散,是柄好剑。”
“不错。且其剑锋轻薄,尖端中间豁口,造型奇特。我未曾见过,但知寻常商贾不会使此剑。”
石山骨此言叫月永雷欧忆起先前种种疑惑来,暗觉不妙,他们居于此处,本就有麻烦上门,难道他这回还主动捡了个回来?
见他神色凝重,石山骨拍了拍他的肩膀:“水来土掩,等人醒了再说。”
三日后,少年幽幽转醒。问清自己身处何地,同行人安否后,自报家门。
月永雷欧因幼时心结,不想与那商贾孩子多来往。人醒后,把换药梳整的活丢给山骨和幼子,避着不见。一心想着等这人伤好差不多就赶他走。
岂料这朱樱司屋里呆不住,醒来不多日总往外跑。他大伤未愈,气力不足,没行几步就瘫坐地上。阿白认他的气味,见着就叼回。
屡次三番,月永雷欧瞅着窝火,指着朱樱司鼻子骂:“你执意寻死?早知如此,我不该救你!”
朱樱司瞪着他,嘴上却平静:“我无意寻死,但求你带我去同行人那里。”
白虎载着两人下至崖底,此时距月永雷欧救起朱樱司已一月有余。那一男一女两具尸体仍在原地,远远看去便知已面目全非。
朱樱司也瞧见了,脸刷一下煞白,跳下虎背,踉跄奔去。
月永雷欧与白虎后至,见他扑通跪下,趴在那对尸体上泣不成声,呢喃着“爹、娘…孩儿不孝……害两位不得安息……”,想到自己也许久未见爹娘,不由得心生苦楚。
半晌,少年止住哭。单凭一双手,就地掘起土来。
“我帮你——”
“别动!”
月永雷欧知其意图,正要上前帮忙,被朱樱司一声怒喝钉在原地。少年回头瞪视,一双紫瞳怒得要喷火,月永雷欧再敢前一步,他便要动手。
身后白虎被他激得背毛炸起,咧嘴露出獠牙,喉中阵阵低吼,身躯伏低要扑过去。月永雷欧急忙制止,叹息:“我不过来,一旁看着。”朱樱司听他允诺,回过头不再看他,专注于手上的活。月永雷欧一拍白虎屁股,叫它进林子放风,自个儿拣了块平坦地坐下,等朱樱司埋葬他的血亲。
这一等便是三天三夜。三日间,少年未曾有一刻止息,月永雷欧看在眼里,对他生出敬佩来。
最后一抔土盖上,朱樱司跪地,向着双亲墓磕三个响头。束发不知何时散了,红发淌落一地。月永雷欧想起初见朱樱司时,那红发被血糊住。后他卧床昏迷,月永雷欧费心打理,一头枯草梳个通。
发上的结易除,命里的劫哪能轻易抹去呢?
朱樱司起身,月永雷欧立马迎上去,见他身形单薄,站势摇晃,唯双眼如炬,不禁松了口气,替他掸去一身尘土。
又见朱樱司手上布满密痕,血珠连绵渗出,月永雷欧捉过他双手,舔去十指血。
三日埋葬,七日昏迷。再醒,朱樱司身况日渐转好,能在屋子附近活动。
月永雷欧不想着赶他走了,也没再避着不见。昼夜共处,对朱樱司多几分了解。此人说话谦逊,实则性格直率,但凡见人举止有违礼仪,必开口教训,哪怕救命恩人也不轻饶。
朱樱司问月永雷欧借一件白衣蔽体,外头却还罩着那破烂不堪的黑衣,破口处白色露出,一道一道。“好一只黑底白老虎!”月永雷欧笑他。
伤势好了大半,朱樱司拾起剑术。月永雷欧也是习武之人,见他耍功夫,难免手痒,要与他比划。
这一交手,可叫月永雷欧吃惊。他习的山野功夫,凭一股猛劲,动作大刀阔斧。朱樱司练功他旁观过,嫌那招式一板一眼毫无变通。不想真较量时,朱樱司招招出手迅猛,他功力恢复不过六成,力气稍逊色,然一套身法行云流水,前招余力未消,后招又至。一来二去,竟也不落下风。
后来月永雷欧才知,朱樱司那尖锋奇异的剑名血樱,他使的乃是朱樱家世代相传的血樱剑术。
一晃三整月,节气冬至。北山常落雪,积一层厚白。白虎欢喜这般天气,月永雷欧和朱樱司便带着它到林中雪地,一跑便没影,矮身雪地中匍匐缓行,趁人不备一跃而起,与人扑玩。
月永雷欧与白虎相伴久了,对它的招式了如指掌,躲得轻易。朱樱司缺了经验,他那细树身板避让不及,被阿白扑倒在雪地上,压着起不来。月永雷欧见状大笑,随性吟道:“乌枝盖雪,雪里藏红。怎样,这诗不错吧?”
朱樱司道:“什么破诗,叫先生听见,板子打手心!”
月永雷欧拂手不听,叫他少念经。
两人一虎待到天色将暗再归,行至门口,月永雷欧与朱樱司二人皆察觉不对。相视一眼后,朱樱司足一点地,悄声上了屋顶。
月永雷欧推门进入,见山骨立于墙角,孩童躲在他身后瑟瑟发抖。屋子中央坐着一人,齐人高的弯刀支于身旁。
他面色一沉:“什么风把大当家吹来了?”
来人正是顽石帮帮主石三奇,听月永雷欧质问,努嘴朝着山骨:“当然是来看看二哥,还有月永兄弟日子过得如何。”
月永雷欧十一二岁进山后,机缘巧合,让顽石帮二当家捡回帮派去。彼时顽石帮大当家疾恶如仇,帮内鱼龙混杂,有贪婪者偷行烧杀抢夺之事。一经发觉,立斩,浇以烈酒,一把火烧尽,净邪秽。
四五年前,三当家石三奇趁众人酒宴无防备,领一帮人以下犯上,毒死大当家后取而代之。石三奇统领后,二当家断定帮派必然大变,遂携幼子与月永雷欧主动请离。三当家见他无反抗之意,又念及过去兄弟情谊,废了他一身武功,放他们走了。
离了帮派,又嫌城中不自在,二当家便带着两个孩子在山腰落脚。如他所料,顽石帮果然巨变,旧风全无,行尽贼祸之事。二当家心痛不已,不愿再以石作为姓氏,更姓山骨。月永雷欧尊其意愿,称呼他为山骨叔。
石三奇此人恶劣,隔三差五打着关心兄弟的名头闯进屋来,扰三人清静。得亏朱樱司耳聪目明,一听有动静便闪身躲避,从未让三当家发现屋里多出一人。
不过这石老三最近来的次数也太多了,总觉事有蹊跷。石三奇见月永雷欧警惕,咧嘴笑了,他长着一张熊脸,笑起来甚是恐怖:“帮里兄弟近日见你那白虎现身林间,身边跟着一赤发小鬼。月永兄弟可曾见过?”
“什么赤发小鬼?”月永雷欧拉开门,问外头白虎,“阿白,你见过吗?”阿白冲他打个哈欠。
月永雷欧回身冲石三奇摆手:“阿白说它没见着。”石三奇不语,按膝头起身,持弯刀步步逼近。
此人高大无比,站起身来,影子将月永雷欧整个罩里头。月永雷欧表上不动,暗地里握拳凝力,想着对方要真动手,他来牵制,叫山骨和孩童先逃。
石三奇打着的却是另一副算盘。个把月前他收了报酬,要除掉进山的一家三口。石三奇寻思这活简单,派手下小弟去了。原以为早就处理妥当,不想近来听帮内传言,容貌描述与一目标正相同,慌乱之中只身前来质问月永雷欧。
月永雷欧年纪虽小,当年也是顽石帮里手握斩刀之人,他那白虎更是凶恶无比。石三奇熊脸熊声,却是贼鼠之胆,他自己一人,本不愿同月永雷欧正面较量。不想这小子居然敢当面装傻充楞,石老三大怒,举弯刀就要削去他半截腕臂,叫他吃个教训。
正要动手,只听头顶喀嗒一声,眼角黑影略过。石三奇低头见一块碎石落地,忽地头顶发麻,眼冒金星,摇晃着向前倒去。
月永雷欧见他姿势溃散,展拳伸二指,顶着其膻中穴,施内力将他那熊体推回去。石三奇一阵剧痛,神志清醒过来,弯刀扎地勉强稳住身体。
“得罪了。大当家着实高大威武,小的有心扶而力不足,怕是不小心就被大当家的弯刀当柴劈了,不得不出此下策。”
月永雷欧拱手示歉,见石三奇抬首看屋顶,又道:“天寒雪厚,我们这陋屋顶难免有东西掉落,不巧伤了大当家,也给您赔个不是。”
听出他阴阳,石三奇气不打一处来,然而他方才出糗,不愿多留,悻悻离去。
安顿好父子二人,月永雷欧一脚蹬窗翻上屋顶。朱樱司盘腿端坐着,方才他于屋上观察,见情况不妙,捡块石头使了些技巧打出,正中石三奇顶心。趁他没反应过来,迅速隐去身影,叫石三奇抬头瞧了又瞧,什么都没发觉。
月永雷欧神情凝重坐到他身边:“石三奇在找你,顽石帮多半与你爹娘的死有关,他们怕你还活着。”
朱樱司凄声笑道:“他们该怕,若顽石帮真害死我爹娘,我活着一日,定叫他们血债血偿。”月永雷欧应声:“我同你一起。”朱樱司挑眉看他:“是我寻仇,你凑什么热闹?”
月永雷欧真心想帮他,竟遭到朱樱司如此答复,气得使出招“漫天飞雪”,抓一手雪扬过去。雪粒轻盈,打在身上竟和石子一样痛。朱樱司吃痛,质问月永雷欧到底想作甚。
“废话少说,你这人我帮定了。”月永雷欧站起身,低头看他那翠玉眼睛紧紧盯着朱樱司,如老虎一般在夜色中闪着光。他是认真的,朱樱司知晓。
他也知晓,自己还欠着月永雷欧一条命。
“只等你一句话,咱们便冲进顽石帮老巢,杀他个片甲不留。”
“不……先回若河城,还有事需先弄清楚。”
戴帷帽下山,再入若河城,恍如隔世。
朱樱司问:“难得下山,去看一眼你爹娘?”月永雷欧答:“不见。”他当年不告而别,如今无意不告而归。他问朱樱司去哪,后者不答,领他向城心去。
路过处月永雷欧不曾来过,又许久未见那么多街坊摊贩,步履慢下许多。朱樱司由着月永雷欧四处好奇个遍,带他寻一家食肆歇脚。
两人歇息间,食肆入口人来人往,商贩走卒卸下担子,将马匹托给店伙计,得空屁股挨上板凳扒拉两口饭,留下食费急去。
月永雷欧瞧着新奇,抓店掌柜唠嗑:“掌柜的,你这一直这么热闹啊。”
掌柜道:“全归功于那位贺章贺大人呐。贺大人上奏,谏言免除部分杂税,以振兴商贸。大伙苦重税久矣,这不朝廷准允,皆大欢喜,于是乎这一带近数月才难得热闹。”
月永雷欧听罢,感叹:“这贺章大人一心向民,好人呐!”
朱樱司专注喝茶,不作声。
“是啊。”掌柜似是想起什么,叹息道:“只可惜内忧有解,外患尚在,领邦对咱们这一直虎视眈眈。唉,若是同贺大人齐名的朱樱大人尚在,则外患无忧。威名远扬的武将,竟在山中遭遇贼盗,落得一个举家曝尸荒野的下场,可怜呐……”
“掌柜的,结账。”
二人无言出了食肆,一前一后走。得知意外之事,月永雷欧头脑犯昏,虽料到朱樱家并非寻常商贾,却怎么也没想过是官场人士。
他不禁想,要是朱樱司走寻常道,将来也会是贺章那般好官。
可这寻常路已断。
“我们这是去哪?”
朱樱司头也不回:“你方才说的那好人家里,贺府。”
片刻后,两人立于一宅邸门前,朱墙黑瓦,好生气派。朱樱司叩门,不多时,府里丫鬟出来应门,见他两位面生,慎重问道:“敢问二位公子是……?”
“烦请姑娘禀报贺章大人,晚辈朱樱司求见。”
朱樱司报上姓名,听闻他的话,对方大惊失色,匆忙奔去。朱樱司借此机会问月永雷欧:“面见礼仪你了解多少?”
月永雷欧全无反应,便是答案,料到这情景,定了地点稍后汇合。待丫鬟着急回来领人,进门后跟在其身后的,只剩朱樱司一人。
进入堂屋,贺章正站着等他,朱樱司立马作揖:“晚辈朱樱司,见过贺大人。”
贺章赶紧叫他免礼,拉过朱樱司的手道:“你们失去下落后,我命人巡山许久,始终未见你们三人的尸首,心生希望。果然,你大难不死。”
朱樱司双手冰冷如铁,面挂轻笑:“晚辈幸运,得到贵人相助。”
他口中的贵人正于府中瞎转悠。这贺府也忒大了,月永雷欧嘀咕着,避着一路华丽屋室,摸到墙边一木屋。闪身进去,竟是置放兵器处。目光所及,长枪、刀剑,各种武器按类排列,月永雷欧依次试过,行至弓箭处,觉得数量相比其他少去许多,正纳闷。突听屋外有高喊:“什么人!”
月永雷欧暗叫不妙,翻窗溜逃。
贺章想叫朱樱司坐下,少年婉拒,说有东西归还贺大人,便从身上摸出一布包,手掌大小,打开后露出一虎牙状的铁制物,正是月永雷欧从朱樱司心口取出的那枚箭镞。
“晚辈知道,此物乃家父与贺大人共同商讨设计的特殊箭镞,本为围剿山中匪帮而制。可惜,最终这箭镞未伤及恶人分毫,反倒夺了家父家母的性命。只差毫厘,怕是连晚辈的命也要一同夺去了!”
朱樱司声色平和望着手中物。然贺章脸上神情早已崩塌,面前少年一身黑白,于他眼中逐渐演化成黑底白纹,阴阳颠倒的邪祟虎。少年手中举的那枚物证,也变为恶虎亮出的獠牙。
贺章两股战战,站立不能:“你!你已知晓——你今日来是要来取我性命?”
朱樱司抬眼看他,贺章此时才发觉他双眼封了滔天怒意,熊熊放光。
“你先坦言,为何要杀我全家?”
经他一问,贺章竟止住颤抖,厉声说道:“令尊执意要攻领邦,频频上奏。我屡次劝阻他按下此事,日后再议。他充耳不闻,若朝廷准允,战事起,多少无辜百姓亡命?即便性命无忧,民生又好到哪去?然我已无力以言语说服令尊,万般无奈,只得出此下策。”
他言之凿凿,却刻意隐去自身私欲,赌朱樱司自小受其父教育,考量民生,不至当场杀他。一边右足迈前,踏住地面一凹凸不平处,朱樱司一旦有动作,便踩下机关引来护卫,将此人就地处决。
正如所料,朱樱司道:“贺大人心系万民,免百姓苦,我不杀你。”贺章听罢登时松懈,后退一步,岂料朱樱司手中箭镞掷出,以穿云之势钉进他方才踩着的地方,牙尖没入地面,气力向下直冲,震碎地里机巧,机关登时报废。连同旁边贺章的脚一同遭殃,鞋头绽开,拇指开裂,鲜血渗出。贺章一声惊呼,瘫坐于地。
闻其哀嚎,朱樱司心中突升一股扭曲的快意,几欲放声大笑。又想起双亲死前受万箭穿身之痛,未哼一声,对贺章大呼小叫的样子登时无比厌恶,正色道:“你为民行善,遂今日捡一条命。倘若贺大人背离初心,步入邪道,可就要小心。”
放下此言,朱樱司转身,足下轻功点地,三两步后便没了踪影。留府主人独坐原地,颤抖不止。
两个少年离开贺府,直路回山上去。白虎隐匿山脚,见他们身影,立马跟上。
“那天屋顶上你那招‘漫天飞雪’甚是厉害,回去后也教教我呗。”
路上朱樱司异常健谈,但月永雷欧挂念的另有其事。
“你还没告诉我,与那贺章都说了什么?你的顾虑得到解答没?顽石帮还剿不剿?”
“谈了该谈的,状况已明。”朱樱司顿一下,“不剿。”
月永雷欧停下脚步,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什么意思?你不向顽石帮寻仇了?”
“是,与他们无干系。”“那是谁干的?”“贺章。”“那便去杀了他。”“不成。”“为什么!”“因他一命抵万命。”
月永雷欧盯紧眼前人,忆起朱樱司埋葬爹娘那天,那时他重伤在身,仍难掩悲愤,人异样红。而如今,身上伤口均已结痂,他整个人却是灰白色,毫无气力。
“你爹娘的死,就这么算了?杀亲之仇,你也就这么算了?!”月永雷欧所问直击痛处,朱樱司肝心颤动,面上却仍不显:“过几日我便离开,这段时日幸得月永少侠照料,日后朱樱司定会以命相报。”
“你哪里可去?”月永雷欧质问。“天下之大,总有地方。”朱樱司轻描淡写。
月永雷欧见他这样子,只觉过去心意互通的日月如烟散去。他不明缘由,也抓不住,心中气闷好似堵了一墙,怒火无处去,气极之下,拂手远去。
阿白要跟,月永雷欧喝:“别跟着我!”白虎吓得一双黑焦耳朵拢到后面,耷拉着脑袋找朱樱司。
朱樱司抚它虎脑安慰:“你先跟着我罢。”带它去到朱樱夫妇墓前。席地坐下,出神望着双亲之墓,满腔怆然。
他何尝不想像月永雷欧说的,杀掉贺章,以其血祭拜,告慰父母之灵。然其父自幼教管严厉,朱樱司将为民二字铭刻于心,又怎能为私仇,杀一个为民之人?
至于顽石帮,他决心要除。之所以不向月永雷欧袒露,只因数月相处中朱樱司摸清了他这个人本性。
山骨笑说阿白脾性随月永雷欧,而月永雷欧的脾性又何尝不随那白虎。对不喜之人避而远之,反之,对亲近之人就走他同道。
月永雷欧认可顽石帮前当家,斩首帮内恶人从不手抖,后与鳏夫子同住,纵使石三奇百般挑衅,山骨不愿计较,月永雷欧也就从不出手。如今他认了朱樱司,朱樱司无以复仇,便不愿他与自己同道。
眼前落了白,天空开始飘雪了。
身后动静突发,血樱剑应声出鞘,打落那箭矢。朱樱司持剑起身,怒喝道:“来者何人?竟敢扰墓地清静!”
林中忽尔窜出数十人,各个手持粗制兵器,为首的正是那石三奇。“可叫大爷我好找!”石三奇见他个应死之人生龙活虎,恨得牙痒痒,“让你这小畜生偷得多活一阵,现在,老实下去寻你爹娘罢!”
话音未落,朱樱司将射来的箭矢扔回过来,石三奇侧声躲过,身后人反应不及,一列人竟被同一支箭矢贯穿头颅,纷纷倒地。
石三奇大惊,回首,朱樱司已杀到跟前。此人方才形如枯枝,如今竟面容放光神采奕奕:“我没来寻你,你自己送上门,那就别怪我。”血樱剑与弯刀撞在一起,铮铮作响。
其他顽石帮成员见大当家陷于困境,登时上前。朱樱司弹开弯刀落地,被一帮人团团围住。击退身前弯刀,身后长矛直冲命门,他双手无暇,抬腿扭身踢开。又有巨斧从身侧劈来,朱樱司避让不及,哗啦一道血口。
得手的人见他动作迟缓下来,冲上前欲再补一斧,忽尔背后猛虎咆哮。白虎冲其后背,双腿站立,一掌拍下,那人血肉模糊撞上同伴,包围圈顿散。
朱樱司知敌方人数众多,必须先想办法突围。纵身一跃,跳到白虎背上,阿白十通人性,载着他奔入林间。
石三奇领人紧追,也进山林。顽石帮乃山匪,林间寻人对他们原不成问题,然而此时天空作妖,雪愈下愈大,难以视物。又四面传来动物窸窣踏足声,一时间竟束手无策,众人聚集一团,以免被突袭。
处于中心的人东西张望着,肩膀忽尔一沉,朱樱司无声天降,双股夹住山匪脖颈,咔哒一幷,随即倒挂身躯,架着持刀的手,使力带着尸体一转,近圈人头骨碌落地。
顽石帮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阵型溃散,石三奇见情势不妙,拔腿就跑。朱樱司跳开满地尸体欲追,忽头顶破空声至,密如张网,一时无法全部躲开,肩部中箭,右手登时使不上劲。
朱樱司拔出箭矢,一看箭镞虎牙弯,不由叹息。贺章不放过他,派兵前来,此些人不似山里帮人张扬,不露声色想置他于死地。
白虎护到他身前,朱樱司见它亦身中数箭,滋滋流血,心痛至极。又突觉这边动静甚响,月永雷欧却未前来,怕是出了什么事,不禁高喊:“阿白,快走,快走!去找你主人!”白虎感应其心焦,疾步奔走。
朱樱司目送它离去,转头环视林间,不见那熊人踪影,勃然大怒,放声讥讽道:“石老三!你个懦夫!既不敢取我性命,那就快些夹着尾巴逃跑罢!”
石大当家被他一番讥讽彻底怒了,一跃出了藏身处,挥舞弯刀,以山崩之势朝朱樱司压过来。朱樱司架剑格挡,抵不住石三奇一身蛮力,血樱剑吱吱悲鸣,剑上裂纹横长,喀嚓一声,剑身碎裂。朱樱司于最后一刻震开石三奇,随后站立不稳,俯身跪地,靠半柄断剑支撑身体。
石三奇见他这副样子已是强弩之末,大喜过望,上前想要了结其性命。扑啸声近,朱樱司依然垂着头,待石三奇近身,挥手一扬,雪泼他面门。
“垂死挣扎!”石三奇吼着,忽尔眼前一黑,双眼面颊剧痛无比,不知发生何事。原来朱樱司知自己无力与石三奇正面抗衡,想起月永雷欧那招“漫天飞雪”,索性不动,双手将眼前积雪一同拢起,待石三奇近身,以内力孤注一掷。
雪粒连同血樱碎片一同扎进眼睛,石三奇登时双目鲜血直流,当真变成个黑熊瞎子,心神大乱,弯刀乱挥,动作无章。朱樱司幽然近身,手中血樱残剑使出一招“四方”,剐下他心头肉。石三奇一颗黑心落出,熊躯轰然倒地。
朱樱司断剑血一甩,于白雪地上泼出条凤尾。他气力尽失眼前昏黑,已分不清落下的是雪是血。贺章手上藏匿林间,他无力对抗。
然而朱樱司内心却无比畅快。他除掉石三奇,至少还救命恩人一份清静。那白虎少侠从此山林自由,再无桎梏。想到此,不由得展露笑容。
上方隐约传来张弓之声,朱樱司摇晃起身,拭去嘴角鲜血,再度举起断剑。
同朱樱司不欢而散后,月永雷欧只身回山腰平房,远远闻着股炊烟味。进门,却见灶火空烧,山骨与其子倒地不醒人事。月永雷欧登时双臂一手一个,夹着两人飞奔出屋,来到空旷处。
“山骨叔,小石头!”他施力晃动二人身体,心急之中,口鼻中凉意滴落,竟是黑血。月永雷欧觉得头昏眼花,屏息宁神,扎了舌头使自己清醒。
仔细一瞧,倒地的山骨父子面孔四肢也浮现黑气,抬头见漫天飞雪,飘至近地处,竟一瞬变黑。月永雷欧惊觉烟里有毒,立马取针为二人封脉,又喂人吃了百灵丹药抑制毒性。心中不住纳闷,难道是石三奇做的?
背后一凛,月永雷欧本能抱住二人,斜身躲过长枪突刺。枪头扫去,月永雷欧一把拽住,一招神龙摆尾猛踢对方下巴。偷袭人武器脱手,让月永雷欧得了武器,等他起身,人已不见踪影。
他中了烟毒,又运功,症状加剧,总觉黑色鬼影于四周飘荡。踉跄携二人躲进树林,听闻后方有动静,知那鬼影并非幻觉,下一刻,万箭齐发,三人跻身一粗壮古树后将将躲过。其中一箭射中树干边缘,月永雷欧反手拔出,定睛一看,虎牙箭镞。他又取出夺来的长枪,枪缨红穗,贺府里见过的兵器。
不好!月永雷欧顿悟,这帮人是贺府的刺客,他们来取朱樱司的命!一时急火攻心,未留意身边动静,叫刺客近了身,几杆长枪四面八方将他围住。
这是要用捉虎之法置我于死地,月永雷欧心想,奋力抵挡一阵,连拿箭的力气都失去,口鼻处黑血不止,他伸舌舔去,一股苦腥味。
月永雷欧身上到处都是血口子,血味蔓延林间。一刺客方要上前,听闻同伴惊呼,眼前白光闪过,下一刻已在白虎口中,脖颈断成两截。阿白甩去嘴里尸体,又朝另外的敌手扑去。黑衣人见这白虎来势凶猛,又听得哨声响起,同伴发出信号,登时四散离去。
月永雷欧欲追,慌忙起身,登时四肢百骸剧痛无比,倒地失去意识。
醒来时,山骨及其小儿正想方设法给他排毒,月永雷欧仰躺着茫然望天,察觉头顶响来回碎步声。起身一看,原来是白虎来回踱步,看着焦躁不已。月永雷欧瞧见它身上箭伤,想起朱樱司,神志登时清明,不顾另二人劝阻,爬上白虎背,扬长而去。
颠簸至山脚,进雪白荒原,一路上莫名怪石嶙峋。月永雷欧眯眼去看,这处那处,嶙峋的竟是人的尸首,他认出顽石帮,还有贺章的刺客,心一沉又一沉。
白虎停在一积雪处,月永雷欧起初只见黑与白,不明所以,只是身体失去控制,从虎背上跌落,跪在地上,鞭策颤抖的双手不断拂去一层又一层的雪。
乌枝落雪,雪里藏红。
他找着了雪里藏的红,还有那死去的枝。
贺府一别,贺章茶饭不思,铁了心要除掉朱樱司,直至归来的刺客奉命带回血樱剑才获得安宁。那朱樱家的传家宝剑,已是全然无用。贺章暂拿不定主意,遂将那盛了碎剑的木匣放置卧房中。
七日后夜时,贺府大火。火舌自那置放武器的木屋燎出,仆从提水桶匆匆赶去救火,却见一少年自火屋走出,失声尖叫:“来、来人呐!有人纵火——”
声音半途哑下去,哀嚎卡喉中,少年虚捏他脖颈,一双虎曈盯得人心惶,道:“我找贺章,惜命的就退下。”说罢,丢下那仆从,提着个酒坛子,闲庭信步,酒坛启封,坛身倾倒,美酒流到地上,竟是在引火。
贺章了却心结,睡得安稳,等他发觉火情,月永雷欧已引火至卧房门口,他杀尽贺府高他一截的护卫,血淋满身。此刻立于火焰前,怒红掩翠绿,披发似赤金,竟叫贺章以为是那朱樱司从地府归来。
那百姓口中的贤臣如今披头散发,全然失了理智,指着月永雷欧崩溃大吼:“你!你同你父亲一样!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你与你那双亲已是孤魂野鬼,杀我又如何!”
厉鬼神色不动,吐出四字:“血樱剑在哪?”
他一开口,贺章觉声色不对,喝问道:“不对,你不是朱樱司!你是何人?!”
“是谁与你何干?”月永雷欧挪身逼近,“那血樱剑主,偷学我一招‘漫天飞雪’,没给拜师礼。如今他身死,我唯有拿他那血樱剑抵债了。”
贺章一听,魂又回来,敢情此人上门,为的是与朱樱司的私债。连忙交出木匣,盼那恶虎厉鬼放他一条生路。月永雷欧开匣,取出残破剑,放手中掂量。
“还有一事。”
千碎万碎映出他变幻莫测的残象。
“那朱樱司还欠我一条命,既然他的命让你夺了,你替他还罢。”
贺章神色未变,也不再变。血樱剑轻,月永雷欧把握不好力道,他那人头带着得生的笑,扑通一声落火海里去了。
“一命抵万命?哼,在我这里他抵不了你一人。”
月永雷欧举起酒坛,余酒尽数浇上贺章躯体。随后立足原地,亲眼见证火舌将那无首尸身吃抹干净。
朱樱司与他双亲葬于一处。
封墓前,月永雷欧取出木匣:“血樱剑,我夺回来了。”
木匣里残骸十之七八,月永雷欧从雪原上、石三奇以及一众刺客尸首中又寻回十一二片,仍拼不回一柄完整的剑,只归个大概。一并埋进墓里,边埋边嘀咕:“‘漫天飞雪’练成了,你不来找我炫耀,不够意思”。”
阿白本安静于后面蹲坐着,眼见血樱剑尽数埋进墓里,忽尔扬天长啸,久久不止。虎啸传遍林间,哀如雷鸣。山上生灵错以为惊蛰已至,皑皑雪原上万物盛发。
唯那一点红色埋葬其下,唯有少年白虎知。
月永雷欧完事,回到白虎身边,挠挠它下巴。摸到白虎尖牙,他忽地想起什么,隔着衣襟摸到内里箭镞。
“血樱剑还了,你那枚虎牙箭镞也不知去了哪,我都没你东西能留。”
火烧贺府那夜,月永雷欧离去前于堂屋地上发现的它,回过神来,已握入掌心。
“横竖长差不多,让它陪着我罢。”
月永雷欧说罢,忽觉那虎牙箭镞冰凉,好似在他心口开一泉眼,心绪汩汩涌出,怎得也止不住,一时情难自已,酸涩泪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