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张驰四十五岁生日是在星羽汽修过的。
原本说要定个高级酒店吃一顿,但张驰说他年纪大了,不喜欢外面吵吵嚷嚷的,就咱们自己办就行。
记星下的厨,十四个菜,请了小海,显徳,叶经理和林臻东。
我也想做点贡献,但奈何这么多年厨艺实在不堪入目,没进厨房三分钟就被轰出来了。
张驰说我可以给他下碗长寿面。但其实去年我就做过了,把糖当盐放,齁到爆炸。张驰也是个傻的,乐呵呵吃完眉毛都不皱一下,要不是我心血来潮尝了一口,还以为自己终于转运厨神降世了呢。
思来想去,我找到一个最有可能实现的:给张驰做个生日蛋糕。
拿下这个主意时已经是生日当天,我没多少时间学裱花,就选了个最简单的款式,纯白色,挤一圈波浪边,再在中间画上我们跑沐尘100的那台赛车。
得益于学生时代对画画的那点兴趣,这个任务完成得还算不错。至少张驰在看到蛋糕后老泪纵横,非拉着我陪他一起许愿。
我当然不干。但他很罕见地强硬,扣住我的手从指缝中穿进来,就这么不伦不类的在生日歌和起哄声中许下了四十五岁生日愿望。
晚上睡觉时,我问他许的什么愿,他说说出来就不灵了。我笑他一把年纪还信这个,他佯装生气,上来挠我痒,边挠还边说:
好啊孙宇强你个小兔崽子,居然嫌我老,我告诉你你驰哥就算八十岁了也照样把你治得服服帖帖!
我实在有些敏感,再加上这么多年耳鬓厮磨,这家伙早就对我的身体了如指掌,不一会儿就彻底败下阵来,只好讨好地亲亲他嘴角,半真半假着撒娇:
好了,好了,驰哥,我知道错了。
俗话说,中年夫妻亲一口,噩梦都得做两宿。但这句话放在我和张驰身上却总不太适用,从二十五岁到四十五岁,他的精力和热情似乎怎么也用不完。
最后一颗扣子被解开时,我已经在床上软成了一滩水。张驰把我捞起来,脸贴着脸在耳朵边上吹气,惹得身体一阵战栗。
他说,我许了孙宇强幸福安康。
我并不是个很有梦想的人。
小时候,亲戚朋友问你以后想干什么,别的小孩都说什么警察、医生、科学家,只有我,终年如一日地来句清华北大。
但其实我一点儿也不想上,我甚至都不能理解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只是听见别人说,自己也就跟着说而已。
这有点像鹦鹉学舌。鹦鹉不能理解人类的语言,却能分毫不差惟妙惟肖地模仿出来。但若你真的要说鹦鹉是有这么远大的志向么?也不见得。
于是十八岁之前,我就过着这样的生活,老实,温顺,偶尔逗得人赞许有加。
直到十八岁,我高中毕业。在毕业季纷纷扬扬洒落的纸片下,我捏着跟清华北大八竿子打不着的成绩单,才猛然发现,自己扮演鹦鹉扮得太入迷,忘记了一个青春期孩子最重要最绚烂的叛逆阶段。
我决心补上这一段,算是给聊胜于无的前半生添一些应有的波澜,于是学着班上最后一排的小混混,去网吧开台机子泡吧。
只是我实在没那天分,搞不懂炫酷的网页游戏,也玩不来新潮的社交媒体,只好百无聊赖地滚动鼠标,点掉低俗不堪的裸体广告,像个退休干部一样一条一条看新闻。
那是2001年,新世纪的喜悦依旧回荡在世界上空。那一年,北京申奥成功,举国欢腾,成为永远无法抹去的集体记忆;那一年,哈利波特和指环王上映,两大魔幻史诗开始流淌;那一年,周杰伦发表《范特西》,SHE出道;那一年,十八岁的孙宇强坐在网吧里,前途迷茫,脑袋空空,新闻界面随手就点进了赛车频道。
在此前,我从不了解这些,毕竟在那个年代,那个时候,赛车还不算一项体育运动,在更多人眼里,这就是一群打扮得人模狗样的飙车党。但我实在没什么看的,就想着,将就吧。
但这一将就却将就出了二十年。
我不是说什么我一看见赛车就热血沸腾,心跳加速,此生非它不干,那是张驰那种人才会做的事。我只是被命运摆了一道,刚点开视频就被邻座的人抓住手臂,言辞激动地问:你也喜欢赛车啊!
我一脸懵逼,但这个莫名其妙的陌生人根本没察觉,反而越说越起劲,什么芬兰“飞人”阿里•瓦塔宁,什么mrc港京拉力赛,什么死亡b组油量轮胎战,大多我连听都没听过,只能察言观色时不时点头给予情绪价值。
说到激动处,他甚至拍案而起,拉着我就要当拜把子兄弟。我被吓得连连拒绝,他似乎也反应过来这有些太引人注目,于是挠着脑袋又坐下,开始讲自己在车队怎么怎么样。
我看他年轻,大不了自己几岁的样子,于是斟酌着问:你不上学么?
他流里流气地笑了一下:啊,这个啊,我高中就辍学进车队了。
我这才发现自己设计的叛逆人生有点太小儿科了,真正的叛逆应该是和这人一样,像匹脱缰野马,直直踩碎所有世俗。他聊得很嗨,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自说自话,但他还挺会聊天,说完自己就我问想不想也当赛车手,他可以介绍车队。我说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想过干什么。
他惊了一声,说人没点盼头怎么能行呢?那这样吧,你来给我当领航员,我带你赢冠军。
我既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因为他刚说完就被一通电话叫走了,根本没给我回答的余地。那天我在网吧坐了很久,顺着那人说的关键词看了一场又一场比赛,以至于晚上睡觉梦里都是嗡嗡的引擎声,喧闹、热烈,混合着机油的气息让人觉得向往新奇。
第二天,以前听话乖巧的鹦鹉突然性情大变,他不再讨喜可人,而是开始叛逆、不着家、留长发,嘴里念叨着不知道从哪匹野马哪儿学来的,可以把爸妈气死的话:
“我要学赛车。”
我虽没什么真正的愿望和梦想,但性格却莫名很倔,认定的东西八头牛都拉不回来。我撕掉了到手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又瞒着父母把自己卖进车队,揣着五百块钱就离开了家。但万幸我运气不错,天马行空般的决定不仅没像通俗故事里那样让我撞得头破血流,反而挖掘出了从未想过的天分。领航员笔试、实操都断层第一不说,就连做赛车手也算名列前茅,这让我不到一年就上了正式比赛,虽然是作为临时替补上场,但依旧让很多人望尘莫及。
叶经理告诉我,和我搭档的人叫张驰。我听说过这个名字,队里小有名气的车手。天才,怪胎,挑剔,难伺候,这些都是他的标签。领航员中没人愿意和他上车,觉得这人比沃尔玛购物袋还能装。以至于临到发车前,都还有人来提醒我怎么不惹他生气。
但等到我真见到了他,却又把那些提点忘得精光光。因为那张脸我无比熟悉,他不只属于张驰,还属于那天那个晚上网吧和我搭讪的人。
上次网吧见面后,我就再没见过他。我也想过去找他,但奈何他一路只顾着聊车,连名字都没留下,于是我想着,那就等吧,等自己成了最厉害的领航员,想找这么一个小车手那不手到擒来?只是没想到世界这么小,还没等我行动,重逢就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他大概早就把我忘到了九霄云外,臭着张脸对叶经理说自己一个人也能开,我全当耳旁风,抱着头盔就往车上坐。
那是我第一次比赛,也是我平淡如水的人生中掀起的第一个波澜。我没忍住有些紧张过头,连左右都报错了。
轰的一声,车直接开翻。张驰本来脾气就不好,再加上那会儿年轻,不收锋芒,就骂得特别脏。我也有些生气,回怼又不是我把车开树上的。
等我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把车蹬回赛道后,门把手都没摸到车就一溜烟跑了。那是零几年,通讯远不如现在发达,赛道一般又远离居民区,我只好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认命地根据记忆往终点走。
一路上,我都在想,人怎么能两面派成这样呢?一边在网吧里在扮演知心大哥哥,一边一到赛场就拽得二五八万像谁都欠他钱一样,我越想越生气,其中不乏夹杂着被人遗忘的委屈。我想,明明是他自己要我来当他领航员的,现在出尔反尔,等抓到机会一定要狠狠踢他屁股,让他认识清楚谁才是老大!
大约走了半小时,就远远看见一辆白车停在路边。我还以为张驰良心发现,结果车窗摇下来,他说,车轮掉了。
那一刻我真的很想把张驰祖宗十八代全给问候一遍,但良好的素质又制止了这一点。我只在心里悄悄骂他,面上好声好气地去后备箱拿备用轮胎。
我们都不太熟练,手忙脚乱的,两个头盔也时不时撞在一起。后面半段赛程我都跑得提心吊胆,总怕半路螺丝又掉,但万幸除开我中途又报错的几个左右就没再出什么问题。这场比赛我们拿了理所当然的倒一,回去被叶经理骂得狗血淋头。我以为这会是我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搭档,结果一周后,叶经理发了一条调任通知,让我去当张驰的领航员。
他还说,是张驰点名要的我。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认出了我,但鉴于上次不太愉快的合作经历,我更相信他是想把我抓到身边好好折磨。毕竟他的性格全队闻名,无人幸免。事实也的确如此,搭档的头一个月我俩几乎恨不得打一架。他挑剔我的路书,我骂他的极限漂移,但神奇的是,我们都没有提过换搭档这件事。
我想,人大概都是慕强的,作为一个车手,张驰所展现的优秀几乎无人能及。尽管他初出茅庐又经验不足,但他那无与伦比的天赋和野心却依旧暴露得淋漓尽致。青训里无可指摘的第一名,比赛中崭露头角的好成绩,别人或许只是盲目惊叹,但作为张驰的领航员,我却无比清楚且清醒地意识到,他那一次又一次晚过我路书的刹车点到底意味着什么。
更何况,我本来就是因为他才来到这里的。
所以我没法放弃他,放弃成为一个冠军车手的领航员,我甚至拿他来鞭策自己,熬夜修改路书,尽力去迎合他的风格,直到我们的节奏渐渐趋于一致。
终于,在经过整整半年的磨合期后,叶经理看着越来越好的训练成绩,通知我们,可以去参加比赛了。
又是横山拉力赛,又是同样的白色车服,甚至赞助商都还是那几个。但不一样的是,我们没再跑倒数第一,而是捧回了冠军。
那天叶经理难得高兴,喝了很多酒,说话也显得坦诚许多。他一手揽着我,一手揽着张驰,说我俩简直就是他的福星、招财树,全然忘了半年前我们谩骂我俩时的样子。
那时的张驰还很年轻,有些腼腆地应对着夸奖。我并不喜欢这种氛围,就一个人偷偷溜到了训练场透气。只是没想到,溜达了还没一圈,就遇见了张驰。
我说今晚你可是主角,就这么跑出来不怕叶经理找你麻烦?他回我你他妈不也是偷溜出来的?
说完我俩就看着彼此哈哈大笑,看得出来至少在这方面我们还算合拍。都说酒壮怂人胆,我虽然不怂,但喝了点酒,总归是更有说的欲望了。
于是我将那个藏了半年的问题抛出:去年夏天,你去的红林网吧,还记得么?
嗯……是有这么回事儿,咋了?
哦,没事儿,我就问问。
不具体说说?
算了吧,你估计早忘了。
他突然低头笑了笑,有些轻浮:其实我第一次见你就认出你来了,网吧看拉力比赛那傻逼小子。
那你他妈装不认识我?
没有装,他伸了伸懒腰。只是听叶经理说你是有机会上大学的,结果因为我来当领航员,真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挺内疚的。
……谁他妈说是因为你了,我自己想来不行么。
行行行,你是老大你说了算。张驰掏出钥匙朝我晃晃:跑一圈?
我欣然答应,戴上头盔和他走进停车场。生活中的张驰并不是个太扎眼的人,他大多时候都很普通,偶尔带点幽默,就像许许多多的二十二岁年轻人一样,在这个物欲横流的世界里默默耕耘自己的梦想。
但只要他一坐上赛车,就又会完全变成另一个人。张扬、肆意、不要性命。很多时候,我都在想,如果人天生要有什么使命的话,那张驰的就一定是赛车。
发车之前,张驰说,如果被叶经理抓到咱俩可就惨了。我回他:你第一天才知道?现在下车还来得及,胆小鬼。
他难得没有和我掰扯呛声,而是认认真真询问:“现在开我俩可成共犯了哦,就算被罚扫厕所也得我俩一起了。”
“嗯,知道了。”我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发车。
“共犯。”
这项承载了他全部生命的运动,这个注定无法抹去的人生主旨,在我们获得第一个冠军的夜晚被再次启动。我们摇摇晃晃地出发,就像一切精彩故事的起点那般,年轻、稚嫩,无所畏惧。
在教刘显德的时候,他问过我一个挺有趣的问题:领航员是在什么时候确定自己要和某个车手搭档一辈子的。
我给他举了许多例子,从自己年轻时候车队的轮流匹配,再到各种野生组合的友谊之旅,零零总总讲了许多。他听得似懂非懂,最后又问我:
那孙师傅您呢?
这问题问得我牙酸,毕竟他一说出口几乎所有人就都齐刷刷转头看这边。这其中当然也包括了张驰。他眯着眼睛盯我,就差把“我想知道”写在脸上了。
我是个很识时务的人,知道就算当下糊弄过去了晚上也会被缠着追问。于是老老实实回答:
十九岁。
这个时间似乎太早,记星和小海都发出不可名状的惊呼声,并用拐骗良家妇女一般的眼神谴责张驰。张驰则是一种我看不懂的神态,像忧虑又更像自责。直到最后那场巴音布鲁克,我们坐进车里,正在系安全带,他突然问我:
“宇强啊,你怎么那么年轻就认定我了。”
我反应了一会儿才知道他是在说我十九岁就确定要当他一辈子领航员那事,笑着反问他难道你不也是二十二岁就决定要当我一辈子车手了?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面上却还是那么严肃且忧虑。我只好拍拍他的头盔,安慰道:
“其实早点也挺好的,至少不用走那么多弯路。”
“那你就没想过另一种生活么?”
我知道他总是耿耿于怀于我上大学那事儿,哪怕身为当事人的我早忘到九霄云外了,他也还默默记在心里,拿个小本本写好,我笑过,闹过,却总是拗不过他,只能把真心话掏出来再说一遍,哪怕已经说到口干喉燥,哪怕又像鹦鹉一样学舌:
“哪有那么多如果。再说了,”
耳机里传来组委会倒数的声音,随着那声“go”落下,时隔整整十年,我们再次跌跌撞撞地一起出发:
“你本来就是最好的。”
全中国的故事都发生在上海,就像好莱坞大片总在纽约。这个光怪陆离的魔都承载了无数年轻人炙热的梦想,每个人都渴望出人头地,甚至不惜压上时间、健康,乃至尊严。她吞噬了太多,也见证了太多,但依然有源源不断的人朝她奔赴,哪怕失去一切,哪怕粉身碎骨。
我和张驰搭档的第三年,车队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最大的投资商突然撤资,发不出工资还算好说,最要命的是,我们没钱比赛了。
那时我们已经是车队主力,虽然全队的钱都先紧着我们先用,却还是无可避免地迎来空窗期。迫于无奈,我和张驰都找了份兼职。
张驰运气还算不错,找到一份给有钱人开车的工作,我的就不太体面,是在酒吧当服务员。
说是服务员,但总避免不了被骚扰。特别那地方古怪的很,骚扰人的有男有女,也有不男不女,简直奇了。我一般会尽量减小存在感,实在没办法了就跑厕所躲起来。这件事我没告诉任何人,包括张驰。
但到底纸包不住火,在某个平平无奇的夜晚,我刚下班推开会所的大门,就和张驰撞了个满怀。
那场面属实不太好看,张驰大概是喝了点酒,脸上红成一片,眼睛也布满血丝。我则是被一个男客人拉扯纠缠,身上的衣衫不整不说,连脖子上也有几个暧昧不清的唇印。
他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后骂了句什么就抡起拳头砸向那个人。很多人都说张驰是个疯子,上了赛场就横冲直撞不要命,只有我不这么觉得。因为毕竟我是他的领航员,再怎么疯我让往东他就绝不往西。
但那晚却不一样。那晚上没有赛车,我和张驰也不是领航员与车手。失去了项圈的疯狗拼尽全力做了他认为对的事情,如果不是有人拦着,我怀疑张驰会把那个人打死。
这件事最终以我赔了三个月工资了事,毕竟那地方也不合法,没人想把事情闹大。张驰也受了点伤,左边眉骨肿得老高,我给他上药的时候嘶嘶抽气。
我用力往下摁,说你这时候知道痛了刚才那神气样忘到哪里去了?他有些委屈,嘴上却还是又臭又硬:“那他妈还不是怕你被欺负!”
我气笑了:“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爱见义勇为?嗯?张大慈善家?”
他不说话了,面上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我不耐烦地踹了他一脚,让他有屁快放。
“宇强啊,你很缺钱么?”
“废话,车队里半年都没发工资了,你不知道?”
“咱们上个月不是才拿了冠军么……”
“就那点奖金,车损都不够。再说了,改车那钱,你以为我怎么拿出来的。”
他似乎这才想起来我上个月豪掷五万的风光样子,沉默许久,甩出一句:
“那我不比赛了。”
我想我大概是上辈子欠张驰的,累死累活后得到的居然是这么句可以把人气死的话。我不顾他身上新鲜出炉的伤,揪起衣领就是梆梆两拳,一点力气没留。张驰也死犟,躲都不躲一下,要不是我真怕给打出个好歹来,他高低得在医院住一个月。
等我丢开他不打了,他又吐出口血水,睁着只剩一条缝的左眼,问:
“消气了么。”
“他妈的张驰不气死我你是不罢休么?”
他嘿嘿一笑,牵动着脸上扭曲的伤口,看起来更像个疯子了。我在心里默念莫生气莫生气,气出病了没钱治。于是转头不再看他,眼不见心不烦。但他似乎成心要和我作对,又来牵我手,甩也甩不掉。
“宇强啊,把工作辞了吧,不安全。”
我冷笑:“辞?辞了谁养我,谁养比赛?你?”
张驰张了张嘴,却又什么都没说就闭上了。他大概也觉得说“我养你”这种话太不实际——毕竟眼下能把自己养活就算牛逼。于是他又说:
“那我们去巴音布鲁克,那个奖金多,我给你拿冠军。”
兴许人在年轻时就是这样,做不切实际不知天高地厚的梦。等到多年回首时,才得感概一句,当初是怎么敢的。
巴音布鲁克那年当然没去,毕竟车队也确实给不出那么多钱送我们去新疆。但我还是把会所的工作辞了,搬去和张驰一起住,按照记星给的最低标准线开始攒钱。
记星是我和张驰搭档第二年认识的,具体的往昔早就记不起来,只记得反应过来时三个人已经成了勾肩搭背的好兄弟。
车队最艰难那年,也是记星陪着我和张驰一起吃苦。十万块给其他工程师当然改不了赛车,但记星却可以。我有时觉得,如果不是预算限制,记星迟早有天得搓台火箭出来送我和张驰去当宇航员。
记星听说我和张驰想去巴音布鲁克后,连夜算了个最低预算给我们,说这是他力所能及的极限。到底还是生活有了些盼头,连打工的精气神都好些了。也是在这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环境里,张驰和我表白了。
说表白也不准确,就是有天晚上我俩刚结工资,盘腿坐在一起算账时,张驰点了根烟在旁边抽。我不抽烟,推着他肩膀让他要抽就滚去阳台。他没听,反而扭过脑袋朝我脸上吐了口烟气。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但这的确是个暧昧过头的行为。我有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心想等会儿一定要踹他屁股。
他被我看得尴尬,连那股子吐烟的流氓味都收起来不少。随后,像是赌气一般,他朝着我的唇吻了下来。
那天张驰的屁股到底还是没踢到,倒是我自己的屁股造了孽,被撞得红彤彤的,像年画娃娃的两颊。那天晚上我俩甚至没喝酒,连怪到酒后乱性都不行,只能在第二天醒来时,接受对方成为自己男朋友的事实。
我从不认为自己是同性恋,在遥远的青春期,我的性幻想对象和班上其他男生没有任何不同,都是胸大腰细的长腿辣妹。但在那个晚上,鬼使神差的,我感受着张驰的吻,觉得男人也不是不行。
只要那个人是张驰就好。
车队危机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就有人看中了张驰接手投资,我们不必再为钱发愁,生活也渐渐富裕起来。但我还是没搬出张驰的出租屋,而是继续住着,过上白天给他指挥车,晚上给他当车的荒唐日子。
年轻的时候不知道节制,特别张驰的字典里根本没有刹车这两个字,赛车手的天性决定了他不跑到终点誓不罢休。只是苦了我,好几次都觉得自己要被操死了。
那哪儿能呢。张驰餍足地躺在床上,手里把玩着我的头发,绕在指尖,一圈一圈,像我们跑过的盘山公路。
我信你个大头鬼。我没好气地扇了他一巴掌,你就是想把老子操死好换个新搭档,我告诉你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哈哈。他低低笑了两声,说还没拿到巴音布鲁克冠军呢,我怎么舍得你死。
这话说得很混蛋,我又真用力扇了他一巴掌。他也不生气,反而捉住那只手,问我要冠军奖励。
“滚,贷款的冠军不算。”
但他像没听见一样,开始自顾自规划:我们养个孩子吧。
我像看白痴一样看了他一眼:你能生还是我能生。
那我们去国外领证。他又说,领了之后就在当地领养一个小孩,我带ta开车,你管ta吃饭,完事儿了还能带ta去看我俩比赛,让ta知道ta爸是全世界最好的赛车手和领航员。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老婆孩子热炕头!哎宇强,你说我今年生日愿望许这个会不会有机会实现,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我拍掉他不老实又摸上来的手,无情宣判:
去你妈的,穷鬼不配谈未来。
只是我很快就被打脸。在跑完能跑的所有赛事后,我们拿到了巴音布鲁克的入场卷。那是我第一次来到这片草原,与金光熠熠的上海不同,巴音布鲁克完全是另一种气息。宁静,渺远,像一位睡着的母亲。
而在这母亲身上,上百位选手虎视眈眈,准备在这祥和的土地上来一场堵上性命的比赛。
即将发车时,张驰突然问我,你怕么。
我?我当然不怕。
那我也不怕了。
张驰笑着踩下油门,轰隆一声,跑出了整整五年的浮华岁月。
大多数人在突然有钱后就会变得很庸俗,买房买车,买烟买酒,什么贵买什么。我和张驰也不例外,在那些数钱数到手软的日子里,我们干尽了所有意气风发的年轻人该干的事。
那是梦一样的五年,钱像纸一样往外花,美酒,手表,别墅,曾经可望不可及的东西被报复性消费地买回家。买的最多的还是车,宝马、奔驰、奥迪,什么都有,满满停了一车库,每天换一辆都不重样。
我们还在客厅装了颗灯球办paty,彩色的灯光闪闪烁烁,落在墙上挂的上个月拍的名画前显得荒唐可笑又不伦不类。
年轻时没能说出的那句“我养你”在这时候被实现,虽然这中间大多花的是我俩共同财产,但张驰的确拿到了一座又一座冠军,并将我们的名字一起镌刻在了那金色的奖杯底座。
只是这样的生活却总不能让我安心,偶尔半夜惊醒,张驰就迷迷糊糊地把我抱进怀里,说别担心,上次那个在别墅里吸药的已经被送进去了,牵扯不到我们头上。
张驰高中肄业,我则是拿到了录取通知书但没去读大学,记星最厉害,是实打实的本科文凭。最爱做梦的那几年,张驰就常常说,咱俩如果有孩子那一定得交给记星带,不然俩文盲凑一起别给人小孩教歪了。
我说哪儿有那么简单,你以为养孩子是养猫么?给口吃的就行,你有钱买奶粉交学费么就在这里叭叭。
结果后来真有钱了,却还是没像他说的那样去国外领养孩子,而是买了别墅,大平层,和一堆又一堆华而不实的奢侈品。
其实张驰自己也知道,我们根本不可能养个孩子,赛车手的工作朝不保夕,谁也说不准现在跑的这条路会不会是最后一条。他只是爱做梦,一个又一个,璀璨光耀,遥不可及。
直到有天这个梦想突然实现了。
接到电话时,我正在商场里看手表,张驰马上生日,我想多少得送他个礼物。记星出的主意买块表,我虽然觉得不实用但还是采纳了。电话接起来,张驰的声音穿过手机,带着电流,怎么听都听不真切。
他说,宇强,我有儿子了。
我差点以为是他给我戴绿帽弄出来了私生子,但转念一想,这家伙脑子里除了车就是车,上车是我下车也是我,哪来的精力去搞外遇。
于是十分诚恳地劝说道:张驰,代孕不合法。
他说你想哪儿去了,又叽里呱啦乱扯一通,这才让我明白过来,他这是凭空捡了个孩子。
我并不喜欢小孩,从和张驰在一起的那一刻也接受了这辈子都不能有亲生孩子的事实。但张驰喜欢,他俗里俗气的大脑里总觉得人这一生要有个家庭才算和谐圆满。所以我还是捏着鼻子接受了,将别墅里的酒换成奶粉,把赛车模型换成婴儿床。
我们都不是特别靠谱的人,更何况这个孩子来得措手不及,顶头两个月简直堪称折磨,经常是半夜我和张驰顶着黑眼圈大眼瞪小眼,猜这孩子究竟是饿了还是拉了。
等到他终于长大一点,我们才反应过来还没给小东西取名字。张驰摸着下巴想了一下,说叫张强,我被激起一身鸡皮疙瘩,让他重新起个。他就又想了下,说那就叫张飞吧。
张驰张飞,一听就是爷俩。
我对此没有任何异议,总归这是张驰捡来的,他爱咋就咋。相比较之下,我还是对即将到来的第六次巴音布鲁克更感兴趣。
他揉揉我的眉间,说宇强啊,干嘛那么严肃。我说马上比赛了,你知道有多少人等着看你笑话么?这六连冠要是拿不下来,车队经理绝对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他乐了,说你咋跟我妈一样操心。我说那可不么,我给你又当老妈子又当领航员又当床伴的,还只能领一份工资,天底下再也没有这么好的便宜让你捡了。所以啊,你可得给我好好表现,把那些人生理想统统实现。
张驰那会儿正泡着奶粉呢,奶瓶都没放下就举手行了个礼,声音调笑又肆意:
遵命!长官!
但他到底食言,并用全部的一切向我证明,人生到底会以一种怎样的姿态急转直下。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太爱和人打电话,就连出去应聘工作,也是能尽量面谈就面谈。我想这大概是因为我人生的转折点就那么几个,而其中最大的那一个恰巧就是被电话通知到的。
我现在都还记得,那是个下着暴雨的周二,张驰不在家,他前一天说要回老家见父母,留我和张飞孤零零在别墅。
记星电话打过来时,我正在看去年巴音布鲁克的比赛视频,正纳闷休赛期记星这么早找我干嘛,就听见他说:张驰出事了。
“非法飙车”“已经被逮捕”“地下黑车赌场”,我怎么都没办法将这些词和张驰关联到一起,只能颤抖着声音自言自语:怎么可能呢……他不是说回老家么……
反应过来时,我已经站在了警察局,一遍一遍确认处罚书上的身份证号码。在默念不知多少遍后,警察告诉我,可以见张驰一面。
经过一夜混乱,他看起来有些憔悴,神色厌厌的,下巴上也涌出很多胡渣。见面时间紧,旁边就有人掐着手表,我脑子很乱,胡说了一些,什么张飞今早吃了半瓶奶粉,什么梳头发的时候打结好厉害有点想剪了,什么出门时被门槛绊了下,所以脸上有片红的。林林总总,莫名其妙。
最后,我说,我等你出来,我们还要一起跑巴音布鲁克。
他听完愣愣地看我,既不摇头也不点头,只是看着,眼神散开,没有焦点。
我没敢再说下去,因为语气越来越哽咽。记星拍拍我的肩示意他来说,我就把位置让给他,撇过头去揉发酸的眼睛。我觉得自己像马上溺死的人,无论怎么呼吸都喘不过气。
法院判决很快,吊销驾照,十五天拘留和五千块罚款,以及五年禁赛。但法院外的就不太好对付了,车队以擅自违约的名义索要了一大笔赔款,各种品牌方也开始陆陆续续要违约金,我变卖了所有能卖的东西,曾经令人艳羡的资产如今只是填满生活这个巨坑的砂石。在最后的最后,我住在那栋别墅的最后一晚,实在睡不着,就起来翻箱倒柜清点东西,清到一半,突然发现一个深蓝色丝绒的小方盒子。
盒子打开,是一对银色的宝格丽对戒。
盒子里还有张字条,大概是张驰怕自己忘词准备的,他没什么文化,审美又很庸俗,但那些话却莫名真切真心,让人读了忍不住掉眼泪。
他说,孙宇强,我们已经认识十年,在一起七年,你就像我的眼睛,为我看清前路,为我保驾护航。你是我的半身,是我的梦想,是我的心安之所。
他说,孙宇强,我想和你结婚,想和你有个家。
他说,你愿意么?
我将刻有我名字的那枚戒指取下,戴到手上,严丝合缝,就像天生注定的那样。
我戴着这枚戒指,睡了个并不安稳的觉。第二天,我留下那张字条,把戒指卖了。
所以,这就是你拒绝我的理由?
穗穗坐在对面,搅着咖啡,感慨了这么句。我点点头,说抱歉,耽搁了你时间,我们大概是不能在一起的。
她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我觉得你人还不错,正好,我也准备留在上海,就当交个朋友?
穗穗是我在景区工作时认识的,她是个很好的姑娘,热情、美丽、大方,来上海旅游的时候手机掉湖里了,我给她捞的,她就说什么也要请我吃饭,哪怕这只是我的本职工作。
一来二去,我们就熟了。有天她突然约我到咖啡店,然后掏出一束花说想和我在一起。
我有些受宠若惊,思考良久还是选择把和张驰的故事讲给她听。她没有生气或表现出厌恶,反而因此要和我成为朋友,甚至还撺掇我去主动联系张驰。
那年张驰出来后就销声匿迹了,他换掉电话卡,在我还在外地想办法筹钱时带走了张飞。一个人刻意躲着你时你是找不到他的,所以我找不到张驰,哪怕费尽浑身解数,也得不到他一点消息。
后来我不找了,他的消息却纷至沓来。我知道了他开了家炒饭店,名字叫“飞驰美味炒饭”,很俗,像是他的品味;我知道总有以前的手下败将去骚扰他,也不点饭,就纯说难听话;我还知道他那便宜儿子成绩差得要死,估计以后跟老爹一个德行成文盲。那些纷纷扬扬的消息,像雪片似的落进我耳朵里,止也止不住,挡也挡不了,我很想骂张驰混蛋,明明是他一声不吭把我抛下,却为什么还要零零散散纠缠我整整五年。
我没有办法不埋怨他,哪怕我知道这不是他的错,但我实在接受不了这条朝圣一样的路上是他先退出。我自认不算什么完美的理想主义者,对赛车的喜爱更多出自老实了前半生后突然爆发的叛逆,但张驰不一样,张驰他是真心热爱的,他是把那视为生命的。
他是我这一生苦苦追寻的、最纯粹的。
我想过很多种和张驰再见的情景,骂他一顿或者打他一顿,甚至更过分一点,干脆晾他五个小时,让他也体验体验等待的滋味。但这些都没发生,我们只是坐在游乐园长椅的两端,然后莫名其妙来一句:“你胖了”。
其实是想说“你老了”的,但转念一想自己也没年轻到哪里去,就没好意思说出口。他笑了笑,附和道:是胖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带小孩更幸苦些,他不止胖了老了,还有些沧桑不修边幅,不再像以前那个领带西装焊在身上的张驰。但总归有些东西是火也烧不尽的,他躺在椅子上,有些不太好意思地舔舔嘴,说:
宇强,我想开巴音布鲁克。
再度启程比第一次还要跌跌撞撞,万幸生活总将人磨去棱角,所以放下身段和面子时比年轻那会儿要容易太多,对落井下石的人也没那么生气,卑躬屈膝也没那么难受。只是多少还存有份骄傲,在跳完那个羞耻到这辈子都不想回忆的钢管舞后,我一个人跑到阳台喝闷酒。
张驰也跟了出来,问我从哪找的酒,我说刚才大哥手底下顺的,贵得很,换你最有钱那几年都舍不得买。他听了就像想过来拿,我没给,让他要喝自己顺去。
他抱怨我咋那么小气,以前就不这样。我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你强哥我早成长了。他气鼓鼓的,像个海豹,我看着笑了会儿,到底心软,就让他转过头来,张嘴。
他照做了,只是送到唇边的并不是酒瓶,而是我。
我将嘴里没喝下去的那口酒送给了他,无视掉张驰聊胜于无的反抗。送完后,我还挑衅一样问好喝么,他没回,而是红着眼睛,又来我嘴里讨喝的。
和我们稀里糊涂的第一次不一样,这次是真喝了个烂醉,连呼吸都带着灼热的酒气。但我们还是没以酒后乱性为借口,而是不伦不类地复合。我再次搬进张驰的地盘,白天和他跑赞助,晚上轮流辅导张飞写作业。这让我找回点五年前的感觉,那个庸俗不堪的梦——“老婆孩子热炕头”,他是这么说的,一边说还一边来摸我脖子,我嫌腻,骂了句:“谁他妈是你老婆。”
但我到底没有完全否认,不如说,除开口头上那点嫌弃,我在行动上都总是对他百依百顺。到底我的一切都是他给的,我踏上这条路的原因是他,我成为领航员的理由是他,他的梦就是我的梦,他的未来就是我的未来。
所以,如果张驰的梦是赛车,那我就当他的领航员;如果张驰的梦是一个家,那我也可以扮演一个“妻子”和他过家家。
只要他还在梦、还在想,那我就会奉上一切,毫无怨言。
多年以前,我和张驰去看过海。
很南边的一片,某次比赛后临时起意去的。那时候我们刚在一起,年轻人的那股新鲜劲还没过去,正是最粘糊最蜜里调油的时候,就订了三天的高级情侣酒店。白天在房间里滚来滚去,等到傍晚太阳快下山了才像做贼一样跑到海滩上撒欢。上海也能看到海,但那海水是死沉沉的,带着工业化的僵硬,张驰说那不能叫海,只有这里,这种辽阔,蔚蓝,无边无界延伸到天际的水体才能叫海。
海风吹过我长长的头发,吹过张驰的眼睛,吹起一阵一阵海水拍打礁石。海鸟在海面上飞翔,我们在岸边追着跑,他踩我的脚印,我踩他的脚印,偶尔捡起一些海藻往对方身上扔,像没毕业的小学生一样。我们还在沙滩上写名字,写记星,写叶经理,然后拍照发给他们。当然写得最多的还是我们自己,左边一个张驰,右边一个孙宇强,然后画上一个爱心框起来。
我高中时选的理科,初中学那丁点地理知识早还给老师,但还是隐约记得潮汐是因为月亮的引力。于是我看着这片广阔的大海,突然觉得,如果我是海水,那张驰是月亮,他离我越近,我的潮汐就越精彩;他离我越远,我的潮汐就越平淡。
我把这个想法说给了张驰听,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拉着我往后退,叮嘱道:
涨潮啦——
时至今日,我依旧记得海水咸涩的气息,记得岸边翻涌卷起的浪花。我甚至记得那些海鸟,那些聪明伶俐的鸟儿,在天上收起翅膀,猛地扎进海里捕猎。它们勇敢,无畏,就像张驰一样。
只是海鸟扎入的是真正的大海,而张驰扎入的只能是巴音布鲁克深不见底的崖间。
那天具体什么情况,我已经记不清了。据记星所说,我是第一个反应过来要去找他的人,但我完全没有这个印象,我的意识从张驰冲下悬崖的那一刻就已经断开,剩下的全凭本能在做。后来我去做心理咨询,那医生说这是一种应激保护,大脑判断我接受不了这种刺激,就直接让意识下线了。
但其实我是能接受的,我的意思是说,毕竟我没有哭。从摩托车上摔下来没有哭,看到张驰满身血污、骨头都露出来了没哭,被告知能活下来不太可能也没哭,我平静得不可思议,脑子也前所未有清晰。我甚至主动安排一切,预缴手术费,安顿张飞,联系张驰爸妈,代签手术同意书,和记星一起在手术室门口左右踱步。
直到手术室门打开,医生说,希望不大,但我们会尽全力。
我说,没事儿医生,这都是他的命。
记星说,真的没事儿么?宇强,你脸色不好。
真没事儿。
然后我吐了。
很突然的,上一秒还在反过来安慰记星,下一秒就食道痉挛,跑到垃圾桶边呕吐。我吐得昏天黑地,源源不绝,只感觉联五脏六腑都要一起吐出来,以至于让人怀疑,自己有吃过这么多东西么。
我把什么都吐出来了,食物,胃酸,还有一些血。记星要我去看急诊,我说好,但没去,而是拐弯去了阳台,颤抖着手点燃烟。
我年轻时并不抽烟,只喝酒。张驰还笑过我叛逆也不叛全,我虽有些恼,也学过,但还是没学会,是后来独自流浪漂泊五年里学的。我想,大概是以前日子过太顺,没什么烦恼,也就不需要抽烟消愁。
我点燃嘴上叼的烟,一支红塔山,早上张驰穿赛车服时从兜里掏出来塞给我的,要我帮他保管,等庆功的时候再抽。我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欠张驰一包红塔山,庆功的。我点燃烟,狠狠吸了一口,又长舒吐出去。这让我想起刚刚呕吐时的狼狈样,连胃也隐隐有些绞痛。
我想了很多,从最年轻的十八岁开始。我从高中的喊楼撒书想到被撕掉的录取通知书,从网吧的偶遇想到第一次比赛。我想到第一个巴音布鲁克冠军,我捧奖杯,张驰捧着我,一起在奖台上转了好多圈;我又想到现在住的那个出租屋,我和张驰躺在狭窄的单人床上,手贴手,脸贴脸,耳朵里全是两颗心一起鼓动的声音;我还想到那片海,蔚蓝,纯净,被张驰盛赞为“真实”的水体。
我想了很久,很久,久到一整包红塔山都抽完,才得出一个不算结论的结论:
如果张驰死了,那我也不会活了。
我实在没办法想象没有张驰的人生,从最叛逆的十九岁到现在的三十四岁,他让我等了五年五年又五年。从默默无闻到横空出世,再从天之骄子到泯然众人,我一直都知道,让我这个无聊故事变得精彩的从来都不是赛车,而是张驰。
而是张驰。
所以,张驰,你一定不能有事。
为了让我活着,你一定不能有事。
你一定。
三十五岁之前,我是不太信命的,但三十五岁之后,我却时常把命运挂在嘴边。
但这也不是认命了。只是觉得,在经历这一切大起大落后,还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属实是上天待我不薄。
张驰还是争气,挺过了那次手术。只是医生说他情况很不稳定,醒不醒得过来还要看他自己。
我对此千恩万谢,连着对银行卡里如流水般划出去的钱都毫无怨言。我怎么敢有怨言,我只求张驰能活着就好,只要能活着,就什么都还来得及。
医院里张驰离不开人,医院外张飞也需要照顾。我和记星两班倒,轮流守在病床边。凑钱实在是个难事,本来去跑巴音布鲁克就掏光了家底,这下更是被抓起来反复榨干,信用卡刷爆了不说,周围那些亲戚朋友更是谁都不愿意接我电话。
走投无路之下,我联系上了巴音布鲁克委员会,想要预支奖金,但他们说铅封没找到,车检通过不了,这个冠军不是张驰的。
我很生气,直接掀了桌子,指着那群人鼻子怒骂,这是他拿命换来的,你们凭什么夺走。
对面的委员叹了口气,说规定就是规定,规定对所有人都一样。
几乎是一瞬间,我眼泪就流了下来,也把平生学的所有脏话全骂了出来,骂到最后泣不成声,我就开始求,求他们把这个冠军给张驰,就算不给钱也行,没有冠军他是活不下去的,我甚至拉着记星给他们下跪,不过全都无济于事。
后来,他们说,出于人道主义,组委会可以给我一笔钱,但条件是再也不能追究这个冠军。我不同意,他们又说,那张驰就什么都得不到了。
我同意了。
与恶魔做交易是什么感觉?我不知道,也不爱读那些带有浓重宗教色彩的书,但我的确体会过把灵魂出卖的感觉,不痛不痒,就是轻飘飘的,好像灵与肉分开,意识一点一点上升,就在你以为要飞到天国时,砰的一声,欢迎来到地狱。
我不敢去想张驰醒来知道成绩被取消会怎么样,我甚至不愿意再去病房里看他,我自欺欺人地回避了这个问题,全天全心地投入工作中,试图用繁忙的生活把自己溺死。但大概人的命坏起来就是什么都挡不住的,在张驰躺进医院的第十八天,张飞的亲生父母找来了。
一样的路数,一样的交易,以至于让人怀疑是不是串通好的。我把张飞拉到身后,说这是张驰的儿子,一切都要等张驰醒了来决定。
但他睡得一天比一天沉,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我难得坐回了病床前,趴在张驰身边,近乎祈求地呢喃:
醒来吧,醒来吧,你再不醒来我就什么都守不住了。
孩子到底没留住,这无关尊严,也无关亲情,这是法律的决定。张飞被警察带走那天,他还问我爸爸会醒来么,我说会的,等他醒了我们就来看你,所以你一定要好好吃饭,乖乖听话,不然你爸知道了少不了教训你。
我原本是该哭的,但却怎么也哭不出来。我猜也许是上次我的眼泪就已经流干了,所以现在无论再怎么痛都流不出来一滴,倒是记星哭了很久,我只好抱着他安慰:至少小飞不用和我们一起吃苦了。
张驰醒来那天我不在医院,那次正好有个摩托车比赛,合法合规奖金又多,我是在跑完的那一刻接到消息的,所以奖牌都没领就跑了。我进去时,张驰正被扶着坐起来,也不知道护士说了什么,明明胸骨还没恢复好,就忍着痛扯开嘴笑。
我楞楞地走进去,感觉手脚都不听使唤。记星把床边的位置让了出来,我坐下,张张嘴,却又闭上。我是很想说的,想说这么些天好不容易,想说你醒了我好开心,我想说张驰我是罪人,我卖掉了你的梦想,冠军,孩子,我一个都没留下。你要恨我么?恨我现实,恨我绝情,恨我无所不用其极。
但你恨我也没用了,因为你只有我了,而我也只有你了。
可我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因为张驰自己先哭了,笑都还没收起来,眼泪就掉了:
“宇强啊……”
我原以为我是不会再流泪的,因为早就流干了。但在听见这无比熟悉的一声时,却还是红了眼眶,我俩哭成一团,一个比一个凶,就好像这么些年受的委屈都要靠这场大哭来宣泄。哭到最后我们都累了,一个躺回去睡着,一个趴床边休息,我说张驰这下我们是真什么都没有了,他笑了笑,回,那不还有你么。
我也跟着久违地笑了下:嗯,对,还有你。
赛车是项高危的极限运动,在我自己的整个职业生涯里,不是没见过摔到七零八落尸体都拼不回来的惨案。但人都是有侥幸心理的,在真正的危险来临前,都会觉得自己不是那万分之一。
只是平心而论,我做领航员的整个二十多年里,的确很顺风顺水。说不清这其中到底是张驰的车技占了大头,还是运气占了大头。总之,和其他退役时千疮百孔的职业选手不同,时至如今,我依然算得上身体康健。
但张驰就不一样了,巴音布鲁克那一下摔去了他半条命。整双腿都骨折,脊椎也错位,脾脏丢掉半个,颅脑损伤肺水肿,最初的那两年,医生甚至说他这辈子都站不起来。
很难形容张驰在听到诊断时是什么表情,这么些年,仗着技术和运气,我们一直都刻意忽视了悬在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忘记这是一份如何与危险相伴共存的梦想。我们只是往前跑,一直跑一直跑,直到坠进海里,直到碎在山间。
年轻时那些被打败的对手都说我们是疯子,是只知道比赛不知道惜命的蠢货。后来连记星也有些这么认为,劝我俩还是注意安全。
我想,这个世界上大概只有我明白张驰为什么会那么激进张扬,毕竟他的路是我指的,我的车也是他开的。我们把生命交付于彼此,只求短暂的人生能跑过一条又一条赛道,拐过一个又一个急弯。我们是天生享受这种刺激不能安宁的败类,是无数次被打倒也依旧想要挑战的勇士。我们的人生早在十九岁那个共犯的夜晚就被注定,跌跌撞撞,摇摇晃晃,启航,启航,再启航。
所以,在他无视记星的话,说想跑完最后一场巴音布鲁克时,我毫不意外。
我甚至庆幸,庆幸他仍是二十年前那个不知天高地厚、不懂敛藏锋芒的傻蛋。我庆幸他依旧在做那个梦,哪怕被命运戏耍,哪怕被烈火烧干。
我庆幸理想依旧长存。
有些时候,记星觉得我对张驰太过百依百顺,几乎是他说往东我就绝不往西,哪怕是与全世界为敌那我也要站到张驰这边,我说也没有啊,反正他喝酒抽烟我就一定会管,不仅要管,还要打得他亲爹亲妈都不认识。记星翻了个白眼说我是这个意思么?
我乐了,问他那到底是啥意思啊,记星不再搭理我,我就去问张驰,结果这老小子也没个正形,说记星的意思那是你最爱我。
我很想像年轻时候那样回怼一句谁要爱你,但摸了摸他手上细长的疤,就好脾气地缩进他怀里,点头迎合:
嗯嗯嗯,最爱你。
在赛车又跑过巴音布鲁克终点时,我心里突然想起这句不着调的话,搭档恋爱就是有这么一个坏处,他会出现在你生活中的每一处,睁眼是他,闭眼也是他,就连荣誉苦楚,也会全权被他包揽。
于是我深吸了口气,在结果还没出来前就任由笑意穿过电流抵达张驰耳边:
“张驰,我最爱你。”
我是个没有故事的人。
我没有愿望,没有梦想,所有的一切都是被裹挟着往前走的。是张驰突然闯进我的世界,流里流气地告诉我,你没有故事是吧,那我们就一起写个故事;你没有梦想是吧,那我们一起做个流光华彩的梦。
如此一去,大梦十年。
我无法说出自己完全不怀念以前这种话,那听起来太虚假,太刻意,到显得对过去念念不忘。但我还是觉得现在不错,都说幸福的不是拥有的人,而是知足的人,我在三十九岁才明白这个道理,着实有些晚了,只是张驰比我还夸张,他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明白这个道理。
最后那场巴音布鲁克以令人满意的结果落下帷幕,钱有了,名誉也回来了,是场漂亮至极的翻身仗。只是华丽的剧本不会再演第二次,拿到奖牌后生活也没什么实质变化,依旧紧巴巴穷兮兮的。
到底我们都老了,不再像年轻时那样被评估为前途无量,没有车队签,做个人车手投入又太大,我总劝张驰不要为爱发电,他也好好应下,但还是会偷偷看新赛视频,别人一问就如数家珍。
我知道他还是想的,他天生就是不得安宁的人。我也支持,但实在是在这行吃的苦头太多,我想他现实懦弱些,但又不想他真的放弃掉什么。
所以,在百强总说要跑沐尘100的时候,我根本没考虑过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就直接和张驰一起上了。直到后来叶经理挑明内情、和中速天梯彻底决裂,我才明白,或许我们这一生都注定要活在这种豁出一切比拼的氛围里了。
后来的一切都像前两次的重演,不公平的赛车检验,掏出全部筹码的疯狂博弈。张驰在这种事上从不犹豫,只是临到比赛的前一晚,我没忍住多问一嘴,如果这次输了怎么办。
“我们输过一次,但也赢过一次,所以这次无论是输是赢,都没有遗憾了。”
我一直都知道张驰很俗,人生愿望是老婆孩子热炕头,平时穿衣服是老头衫,和他说想吃法式鹅肝会以为你想去法国,梦想是当全世界最好的赛车手。所以我一直不觉得他有什么文艺天赋,甚至文化都不一定有,只是这句话,这一次,让我觉得,兴许张驰还是有那么点东西在身上的,至少以后能写个自传卖卖书,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飞驰人生》。
沐尘100赢得有惊无险,最后开香槟的时候张驰还没能打开,他说是生疏了,林臻东笑着回他,那以后会重新熟练的。
以后,一个听起来多么美妙,多么梦幻的词,好似世间的一切都因为它而充满希望,变得波光粼粼起来。只是我不再是多年前冲动年轻的孙宇强,深知这话背后有多少不确定因素,头顶又悬了一柄如何锋利的宝剑,我深刻又深刻地明白着,这是一个多么脆弱的泡沫,只是看着张驰好似再次意气风发的身影,我便也跟着笑着,符合道:
“以后会的。”
愿望这种东西说到底只是幻想的投影,天生就带着可望不可及的气息。所以张驰只能和我在一起一辈子都没办法“老婆孩子热炕头”,所以命运并不顺风顺水而是坎坎坷坷。他也问过我难道没什么愿望么?我说大龄儿童才信那玩意儿,你强哥我打三岁起就不过生日了。
“真没有?”
“张驰你听不懂人话可以直说。”
但其实还是有的。只是大概我天生就不是个纯粹的理想主义者,对这种东西不如张驰那般热忱又真心。
四十五岁生日过完后,大家都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该回欧洲的回欧洲,该封闭训练的封闭训练。我们推掉了所有的采访邀约,关掉驾校,准备来个一直没兑现的蜜月旅行。
年轻的时候忙,虽然全国到处飞,但赛程安排得比裤腰带还紧,再怎么被夸出花来的地方在我们眼里也就只剩一条又一条跑道;后来倒是闲了,兜里却比脸还干净,张驰的术后复建,记星的腰肌劳损,汽修驾校的场地费用,一桩桩一件件把生活压得喘不过气。好不容易拨云见日,哪怕再也不能像当初那样花钱当花纸,也还是左思右想把这个口头支票提上日程。
叶经理说要不再举办个婚礼得了,总归蜜月蜜月,蜜的是新婚之月。张驰被这么一怂恿直接上头,搓搓手就想干,但被我一把驳回,说叶业啊叶业你虽然老谋深算老奸巨猾老狐狸成精,但终究还是棋差一步,我俩早结了。
这下直接三脸懵逼,记星抓着张驰就控诉他背信弃义、见色忘友,这么重要的事居然一声都不吭!说,你俩到底什么时候暗度陈仓暗通曲款葛暗结珠胎的!
张驰则崩溃大喊:我不知道,没通知我啊???
直到到达目的地,张驰都还是满脸问号。我想把谜底留在有意义的时刻揭晓,于是只说,到时候告诉你。
我们的计划是去沙漠看流星雨,浪漫,老土,却很适合我们这两个过时的人。这次没带记星,原本他也是想来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被叶经理抓去彻夜长谈后,就说什么也不一起了。
我和张驰完全是天文小白,一个赛一个一窍不通,只好在网上报了个社团,晚上八点就跟着大部队出发。
夜晚的沙漠很冷,和记忆中的巴音布鲁克一样。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打着手电,互相搀扶着听风沙在耳畔吞吐呼吸。
万幸没太走多久,领头的就说我们到了。虽然我压根儿看不出来这些沙丘有什么区别,但听专业的总没错。我和张驰把包卸下来,开始扎帐篷,得益于也算半个户外运动员,我俩不仅很快布置好自己的,还顺手帮了帮隔壁同是小白的三个姑娘。
做完这一切,我和张驰就躺在带来的折叠椅上。好事多磨,我这么想,耐心等待起那颗著名的彗星擦过地球。
但张驰显然不太愿意安分,他捻起一缕我的头发,放到嘴边,语气幽怨地问:所以,我到底什么时候结了个我自己都不知道的婚?
我看了看天,没有光污染的野外依旧保持着夜空应有的纯净,密密麻麻的星星像钻石一般点缀在黑夜里。总说美景如香槟,陶冶人心,我这会儿心情也不错,就大发慈悲掏出衣服下的项链,将那两枚宝格丽对戒放到他面前:喏,求婚戒指,你不记得了?
“我以为它早就卖了。”张驰小心翼翼捧着那两枚戒指,像是原始人看手机那样新奇。
“是卖了,”我说,“但你在内圈刻了我俩名字,人家二手不好出。后来被林臻东看到,就又买下来还给我了。”
“这么说,咱俩结婚,花的是人林臻东的钱?”
“当然不是,”我翻了个白眼,语气不善:“这钱我早还了。你说你年轻时候多败家啊,买个戒指买这么贵,为了平这笔账我最后一点钱都搭进去了。”
张驰乐呵呵:“这不是想给你最好的嘛。”
这话说得我没脾气,只好伸手去拿回项链,但被张驰躲开。他摁开项链的暗扣,取下那两枚戒指,将较小的那个捏在指尖,单膝跪地,脸上的皱纹笑成朵菊花,语气却还是像当年我在纸条上读到的那样真挚真心:
“我们认识了二十多年,也搭档了二十多年,从我二十二岁、你十九岁起,我们拥有彼此的时间早就超过了没有的时间,我想不出来没有你的过去、当下、未来是怎样,所以我觉得,我大概要缠着你一辈子了。”
“孙宇强,你愿意和我结婚么?”
我很想说我愿意,我当然愿意,我从二十九岁开始就愿意了。但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外流,一颗一颗,压得我发不出一点声音。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快看”,我应声抬头,只见一大串飞星从夜空中掠过,我这才知道原来流星不止是白色,它还可以是绿色、红色,甚至尾巴裹上一层明黄的外壳。
正如我们的故事,看起来相似无比却又万众无一。
“我愿意。”
返程的路上,张驰还是对我的愿望好奇,缠着我非要得个答案。我只好举起左手——那里已经戴上了那枚宝格丽戒指:
“这就是我的愿望。”
“结婚?”
“不,”我想起十九岁那年,我和张弛一起偷跑到训练场,顶着星光摇摇晃晃出发,幼稚却赤诚,让人想起来时总忍不住翘起嘴角。
“是张驰和孙宇强,开一辈子赛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