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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岳对自己的生活几乎没有不满,而这不多的不满都系在一个人身上。
那就是他的兄弟、半身、伴侣,望。他先前担心望的身体不好该如何修复,现在苦恼望在自知身体不好情况下还老是引诱他,完全不顾虑自己的身体状态。甚至望还口出狂言,哪怕是现在的他,作为巨兽代理人身体也比重岳这具人躯要好上不少,重岳只是微笑,然后给他喂药,见他苦得尾巴缩起来,才幽幽地讲,哪怕是他现在这个状态也不用吃药,望还想说什么,张嘴就又是一口药,叫他讲不出话来。
今天,他带着余给他打包的清粥小菜,打开房门,不见望与自己对弈,而是严肃地盯着光屏。他这个弟弟实在是少有摆弄设备的时候,看见走进一看,发现望在论坛上问伴侣是柏拉图该怎么办?
热评第一:有没有可能你男朋友是阳痿?
这叫他沉默,其实他一直以来都知道望有意邀请他,但出于对病号的道德层面考量,还有微妙的、对于望这种行为的隐形惩罚与逼迫,他想要望对他讲爱,讲很多其他的事情,而不是沉默不语地坐在那里忍受。
他第一次发现望的特意引诱,是刚从昏迷状态醒来后的晚上。
那天他从外面回来,用寝室卡打开门,只有一片黑暗。明明房间是朝阳的,外面花开的的也不错,都十分艳丽夺目,里面却无半点光亮,厚实的窗帘藏起里面混乱的场景。一个瘦削的人倒在棋盘边上,大汗淋漓,整个人都如同从水中被捞起来的濒死的鱼,挣扎地不断颤抖、摇摇欲坠地想要活下来,但似乎已与生机失之交臂,只能在原地强撑着最后半口气来。
他带来的光刚好就照在望的脸上。温暖的阳光照在那张脸上,显得望是那样惨白,叫他思考自己是不是并非来叫他吃饭的,而是特地来取他性命的敌手。联络罗德岛的医疗部,跟在运着望的车边,他想是不是没做好,没能照看好他,是不是自己的离去让望有太多自由,这么多年来他管的还是太少了。重岳得出结论,其他都往后放放,先把自己家的龙养好,让他起码会对他说难受,聊自己的困顿,而不是闭口不言、沉默不语。
在望昏迷期间,他页一页翻过报告,把每一项都起码搞个半懂。越是懂,越是看,重岳就越是皱眉,何苦呢?他于望的事情总是不赞同的,不赞同他要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不赞同他不和自己讲,但他永远都会支持,令讲别太纵容望是对的,这一页页就是后果,他也有罪的。他下定决心之后要严加看管,不能软下心肠。
望醒来就觉得不对,尽管屋子里没开灯,他还是能感受到一股比阳光更温暖的气息,叫他安定的味道,从诞生之初就了解的气味。下意识抬手想要去触碰,指尖才动,便带着吊瓶跟着晃动,叮铃的碰撞声使他心里一紧。巨兽代理人的眼神在暗处也很好,望清晰的看到重岳不平的眉间与下压的嘴角,实在是难逃一劫
“你回来了?”望开口才惊觉自己嗓音的沙哑,一直以来阵阵传来的痛苦使得望无法正确了解自己身体的变化。感官上的变化,例如累了、渴了、困了,往往都会被痛苦掩盖,直到这具身躯无法维持正常的运转知道要干嘛,这时也往往来不及。
比责骂先来的一杯解渴的开水,温度恰好,一尝就知是重岳是刚起身为他兑好的温水。
“喝点吧,”重岳温和地用毛巾帮望擦干净流下的冷汗,“慢慢说,我在这里,我会一直在这里。”
听这话望突然呛了一下,什么叫你会一直在这里?意识是你不走了?那我与博士的计划怎么办?我的那密谋又该如何安排?藏好的病情怎么接着掩饰?
“兄长想明白了?”望不动声色,打算先静观其变。
重岳点头,“天下之大,希望渺茫,我觉得先把我找回来的先照顾好,才是当下的一等一的要紧事。我好好看着你的,直到我放心为止。”
望本想说点别的,但想起自己现在刚刚昏迷,一瞬间那些借口失去了可靠性。最后他打算装,但这装也是要个标准,于是乎他问:“怎么能叫你放心呢?这到底治标不治本,源石之痛,只能缓解,本体那边的危不可能被消除。”
“我知道,我了解你也有其他计划,你的下一局棋已经开始了,”重岳看得出望在谋算新的东西,又一盘与他们性命有关的棋,“我拦不住你,我也不会拦你。但就像我说的,我会看管好你。保证你每天都吃饭,身边有人陪、有人帮,我会在你身边。”
“也就是无期限吗?”望觉得这还比不上在古庙自囚,什么自由都没了,好像回到天地间只有他们两个同类的时候,岁一与岁二基本就没分开过,如何从兽到人都是一起度过的,无时无刻都会注视着彼此。
“小望,我担心你。”重岳低头看着躺在床上的人,认真讲出自己的感受,“我怕岁陵一面就是永别。你回来了,我们就好好活。 ”
见他沉默不语,重岳又能说些什么呢?他只是握着望的手,这个弟弟打不得,一碰就碎;骂不得,牙尖嘴利说不过;劝不住,什么事都是他下定决心后的行动,一往无前。
“兄长。”望尝试抓紧重岳握住自己的手,小声讲话,示意重岳低头。
重岳低头想去听,却被望吻住了。
望的吻技不好,胜在足够主动,但由于基本是被服务的人,不太会挑拨口腔间的兴味。重岳一动,变攻守易型,望迷迷糊糊地夹紧腿,喘息间睁眼注视重岳的眼睛,看出对面也是一样的滚烫,想用些手段叫重岳别皱眉。
“兄长。”他吐出黑色的舌头舔过自己的嘴唇,又轻轻地喊了一次。
重岳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说:“我先去洗个澡,今天我陪你好吗?”
望困惑地眨眼,不洗澡他也可以,为什么要洗澡呢?现在气氛正好,亮晶晶的眼睛如此告诉重岳,它的主人在想什么。
“我今天出了不少汗,就这么和你睡在一起不好。”他丢下这句转身就走,颇有些落荒而逃的味道。望躺在那里,不知道想些什么,只是略微抓紧自己的被子。
望不知道重岳去浴室干了什么,只知道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重岳略带冷意的拥抱,那股暖洋洋的味道也被薄荷味的沐浴露掩盖了,叫望心惊肉跳,他从未被重岳拒绝过,这还是第一次。
或许是这里不太合适,望想。
而后面就是越演越烈,重岳都忍不住赞叹一句,果然人在做坏事的时候是不嫌累的。这话不是指望变着法子来寻他,而是他看每次拒绝后望略带不可思议的眼神,让他自己的难耐都少了些。
前面一步两步的试探,重岳可以看出望逐渐暴躁起来,但还不够,还没到最后一步,能让望好好对他说话的地步。他们直接何曾只有些闲云野鹤的趣味?
最开始他们不是这样,俩只龙一起抓猫逗狗,飞到天边、落到海边、走在溪边,把秉烛人溜的到处跑。戍边时,他还名朔身先士卒以一敌千,大振军心,望排兵布阵,在后方算无遗策,相互扶持。但不知从什么时间,望就不和他讲了,可能是知道自己太剑走偏锋,怕重岳帮他。但重岳不想这样下去了。
望很突兀地安静了几天,没有向重岳讨吻,与他尾巴缠在一起,只是按时吃药、按时吃饭、按时休息,乖的像在弟弟妹妹面前软糯芝麻团子似的。
一如往常,重岳推门而入,望端坐在棋盘的一旁,见他来了,开口就讲:“好久不曾与你手谈一局,陪我下一局吧。”
重岳自然地坐在他的对面。
他的棋是望教出来的,平时也就当做消遣,水平可以算的上还可以,不过在国手面前当然是不够看的,一会就被杀得片甲不留,几乎没有转圜的余地。
“看来是我输了,”重岳放下自己拿起的白子,“没想到这么快就败在你手下。手下半点不留情啊。”
他笑眼弯弯的,看不出哪里对自己败了的失落,仿佛只是与望下棋就值得高兴。
望站起身来,绕过棋盘,走到重岳身后。重岳能感觉到一双微凉的手搭在他的肩头,指尖顺着他的手臂一路往下。
“我留了一条活路。”望俯下身子,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重岳能似乎感知到那双略显干燥的唇。
望左手覆上重岳的左手。他低垂眼眸,用右手夹起一枚白子,暖白与冷白相映成趣,重岳顺着他的手看去,果然是一处生机,绝处逢生。
“你看,”说到这,望其实已经算得上攀附在重岳身上,说话呼出的气轻飘飘地落在耳边,一下子又融化在微冷的空气里,消失无踪,“活过来了。”
重岳能透过那层浅薄的布料了解那具消瘦的身体与缓慢而微弱的心跳。他低头去看那只盖在自己手上的手,他见到皮肤底下青紫色的血管。
从窗外看过来,倒像是宗师被一只尾巴丰盈的艳鬼缠上了。那丰腴的尾巴舒展着圈住重岳占据的地盘,一圈一圈把他困在里面。那平时像留下抹夕阳的灯光,此时照在它上,上面天生的鳞片如同洁净白瓷上一寸寸细密的裂痕,似乎上面还有蓝色的冷光流动,倒显得阴森恐怖。
望低声说:“现在轮到我下黑棋了。”
他们贴的更近了,重岳能嗅到了一股檀香,灰烬未熄浅淡不失本味,没有焚香时可以覆盖掉望本身的馥郁,恰到好处。
重岳抬头,望正好下完又靠回,四目相对。
望满意得打量重岳翠外绛中的眼里暗含的火气,热烈至极,完全被自己点燃了。他对自己让重岳变得更具兽性,完全就是抱有得意的情绪,一种只有我才能让他展露出这幅面孔的洋洋得意。
“如今看来,倒是真输了。”重岳又偏头去看这盘棋,白子是彻底没了生机,冷风从未能关紧的窗边透进来,吹得人冷静很多。
想起那张张单薄的纸张上写出的一条条警告,又看望如今得意洋洋的表情,重岳缓缓讲:“我去关个窗,体寒还是少吹风为妙。”
望的表情瞬间低沉下来。他把眼睛睁大,完整的异色鸳鸯眼彻底露出来,看上去气呼呼的,像只没讨到食的猫。
“我不冷。”望把手探入重岳的手套,肌肤相贴、十指相扣。他闭上眼,想吻住重岳的唇,却被避开了。
重岳说:“你的手好冰,我把窗关了,再给你拿床被子来。春去夏来,正值感冒多发期,注意身体。”
望当时只是盯着他,什么也没说,翘起的尾巴耷拉下来,无力地垂在地上。
“你觉得我是阳痿了?”重岳挑眉,弯腰低头认真观摩望的问题。
“我看过你的身体报告。”望偏过脸,重岳的身体完全是完美级别的健康,各项数据稳定,身体机能都正值巅峰期。
“那你觉得我怎么样?”重岳盯着他问。
“或许你可能……是柏拉图。”望郑重地讲。
“什么是柏拉图?”重岳觉得新奇,这个词还从未有人和他讲过。
“以精神共鸣、灵魂契合为核心,排斥肉体亲密与情欲关系的纯粹情感联结。”望介绍完,又谈起重岳再创人身的事,“你把朔封印到剑里,主动去剥离肉体,升华精神,和它很像。”
“你在怪我。”重岳了然。
“兄长从何得出这个结论?我可不觉得哪一句抱怨了。”望关掉屏幕,不让重岳再看到后面那些话。
“我?”重岳指了指自己,他们当年不讲玩得百花齐放,也算的上热火朝天。年轻时什么都敢试试,又恰好一直在一起。
“只是一种变化,我看你在人间待久了,对人的研究也越发深入。他们间的纯粹的爱,也是不足为奇,牛郎织女、梁祝化蝶。”望比较着。
“明明你知道我不是的,”重岳把望的手贴在脸上,用脸颊剐蹭他冰冷的手,“我对你向来都是滚烫的。”
望想要抽出手,但到底比不过重岳的力气,“就是这种克服才是主观迈向柏拉图的前兆。”这话不知是说给他自己听还是说给重岳听。
“这不是你想对我说的。”重岳知道望要爆发了,情绪已经压到一个顶端,再压就得把人压碎了,不能再往下拖延。接着拖,他也受不了,重岳也控制自己到一个边缘,每天多打的拳与多洗的冷水澡又不是白受的。
望瞪着他,空荡荡的寝衣露出他平坦枯瘦的身躯,“那要我说什么?问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比那枯木更易折断?问你是不是在怜悯我?还是骂你自作多情?”望狠狠地讲,每一句都如同从肺腑拽出来的,“我不觉得你会不爱我,毕竟你现在都为我举旗了。”
每一次他都成功挑火,可每一次都没能接着下去,重岳就忍着,感觉戒过毒似的,明明进一步应有尽有,就偏偏退回去装什么海阔天空。
重岳帮他系好衣服,认认真真点头肯定,“我是想你对我说这种话,我想听更多你的心里话,就很久之前刚刚有了这个名字,你指着圆月说那是你,边上伴着走动的是我,还问我为什么她要取这样的名字给我们。”
望沉默地讲:“因为她希望我们永远在一起,就像天上相伴的月亮,让她一看便安心。”
“唉,”重岳叹气,把望抱到床上,“对她来讲,我们或许就如同父母般吧。”
“重岳。”
“嗯。”
“朔。”
“嗯。”
“岁一。”
“嗯。”
“你。”
“怎么了?”
望抬头看他,“我们好像分开了好多年,你都改名了。”
重岳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不满这件事,本来好好的配套情侣名被改了,怎么能不生气呢?于是,重岳笑着讲:"自从有月山不改,古人望尽今人在。*我走近人群,过去的他们见过了我们,之后的他们还会接着遇见我们。只要你愿意,我们总会在一起的。每次远眺那轮明月与和它相伴的弯月,我就想,我能做到的还是太少了。"
“没你什么事。”望沉默片刻,他想起那撕开空间的一拳,“当初是我没用,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做兄长的,让你自己去面对这些,不就是我没用吗?”他轻声说。
“你又没让我真一个人面对,这具人身之能,我可是亲眼见证过。明明我什么都没和你坦白,你也还是来了。我当时没承诺你,你不还是来找我了?”望被重岳环抱在怀里。
重岳攥紧望的手,“等你再好些,我陪你去找、去算,这次不会让你丢下我了。”
望想了想,那条缠绕重岳手臂的尾巴试探得碰了碰重岳的脸颊,“所以你不是柏拉图?”
结果是望没能爬到床边,没半点力气,浑身发抖的躺在重岳怀里,而大哥只是手指湿透了。
“你说我这让我怎么吃呢?只能再养养了。”重岳想去抱望,指尖刚触碰,望就浑身一颤,完全接受不了外界的触碰,在心中又记上一笔。
等某位尾巴肥肥大人身体好的差不多了,记吃不记打的扯过重岳的领子强来一个吻,他就会惊讶重岳的好记性,当年什么用黑丝带蒙眼、浴室对镜子、抱着转房间……都来了。宽大的衣服挂在他的身上,露出瘦骨嶙峋的锁骨,肥厚的尾巴满是牙印,鳞片张开,整个人奄奄一息地吐出白浊,也只能算自作自受。重岳完美履行了自己不心慈手软的诺言,只可惜之后望见到他就下意识夹腿。
*出自《山月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