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
意识在黑暗中不断下落,他努力想睁开眼,去看自己应从神明处领受的惩罚,但怎么也操控不了身体。没有地狱中烈火焚身的痛觉,灵智却在慢慢不复清明,在他坠落到最深处前,脑海中只余一点夕阳的残辉。
1098年春末 玉门
一支机动小队借着夜色的掩护,在茫茫戈壁中前行着。玉门作为要塞,大小战事从未断绝,今夜又是一次军情急报,距离玉门城30公里处,再次出现了山海众的活动迹象。这支小队作为先头部队,要在山海众贼寇形成组织威胁玉门之前,将他们扼杀在摇篮中。云层遮蔽住双月,掩盖了将士们的影子,所有人都紧张行进着,无人在意今夜竟是一次月圆。小队很快到达了埋伏地点,即使已是春末,位于炎国北方的玉门仍是寒冷,队伍中的每一个人都努力屏住呼吸,不至于让呼出的白气暴露了自己。山海众营地中燃起的火堆哔啵作响,匪盗尽数围在火堆前,似是祭祀似是欢庆,尽管还隔着一段距离,将士们仍然听得见他们狂乱呼喊中的念词。
“山海八荒,尽归其主!”
名叫泽临的丰蹄将领皱起了眉,在他身后的队伍已经列好阵,他举起因寒冷而微微发僵的手,准备下达攻击的命令。
变故是在一瞬间发生的,没人发现那名高大的武士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营地中央的,山海众像是被短暂地按下暂停键一般,随后,他们向不速之客举起了武器。
生死仅在一次呼吸间就被决定,泽临没能看清武士的动作,他只来得及看见如月华般流淌的刀光,离武士最近的人影便齐刷刷倒下一大片。山海众瞬间四散成一片,本就是些打着巨兽名号作乱的流寇,自然也没有什么勠力同心的觉悟。
那武士没有再动,任由人影在他眼前溃逃,泽临先前举起的进攻手势终于落下,小队冲出,将剩下的山海众团团包围了起来。
溃散的流寇没什么斗志,本该艰难的任务就这样出乎意料轻松完成了,泽临叫部下们将余下的山海众押起,自己则走向那名武士。武士出过那一刀后就没有再动,如同一尊雕像般呆立着。
“感谢阁下出手相助,关外之地异常凶险,在玉门我也未曾听闻有您这样功夫的人,敢问阁下是从何处来的?”
泽临小心翼翼地靠近武士,似乎是察觉到他没有敌意,武士并没有做出攻击的行为,直到走近,泽临才看清武士的面目。武士生着六目,若不是他头上还生着鬼族的角,泽临恐怕要怀疑他是早些年塞外邪魔的某类化身。
“你……说了什么?”武士开口,泽临听出他说的是口音有些奇怪的东国话,只是他自幼在玉门长大,哪里会得东国话,他有些尴尬地挠挠脑袋,回头冲自己那些队员问道。
“有没有会东国话的?”
队员们你看我我看你,个个面露难色,最后一个个子稍矮的年轻佩洛举起了手。
“……我?先说好啊我也听不懂,只会一点日常话而已,还都是从那些话本里学的……”
“别贫了,能比划明白也行。”泽临大步向前,把名叫阿力的队员提溜到了武士面前,“问他从哪来的,问不明白就先让他跟我们回玉门。”
武士漠然地看着眼前的将士们,塞外的风很干燥,夹杂着他不熟悉的气息,连带看眼前的人也有种违和的怪异,只是他想不起来什么,他抬头望向天空,此地就连月亮也多了个跟班,一切的一切都让他感到陌生。阿力凑到他面前,似乎是被他的六目吓了一跳,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姓名?”武士微微蹙眉,不是因为阿力蹩脚的发音,而是因为他确实想不起来自己的名字,出现在这里之前的记忆都十分模糊,于是他摇了摇头。
“摇头是什么意思,队长,这没法沟通啊。”佩洛又说起他听不懂的语言,先前像是领头的那个在不远处跟其他人交代了什么事,又折了回来。
“先让他和我们回玉门,之后我再向将军汇报情况,‘回去’你总会说吧。”
两人在他面前又像是对暗号一般叽里咕噜了一阵,佩洛再次向他示意,他先是把两人都指了指,又伸手指了指远方,武士顺着他的手看去,月色下隐约能看见处巨兽般的轮廓,顶端摇曳着些许光亮,原来竟是一座城市。“回去,我们,你。”武士意会了士兵的意思,他猜测这些人是想让自己随他们到那座城市。眼前的人们没有敌意,他也确实不知道该去往何处,武士思考良久,终于在佩洛有些焦躁的眼神中点了点头。
武士随着队伍一路返回,这支队伍原先就在不远处扎了营,营中还留着几人,似乎是为了看守那些形状奇异的“铁疙瘩”。流寇被押解到其中一个上,派了几个人看守,剩下的三三两两登上了其他的。见武士仍然愣在原地,已经登上载具的泽临向他伸出手,武士没有去碰他的手,只是轻轻跃上了车。
载具飞快行驶着,武士向窗外看去,先前遥远的轮廓慢慢变得清晰,钢铁的巨兽此时并未行进,它在月色下蛰伏着,只有沙渠如江吐浪般不断吞吐着风沙。人在这样一座城市面前竟显得如此渺小,武士收回了目光,在他模糊的印象中,似乎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城市,人是何时将金属运用到如此地步的,他并不知晓。武士正出神时,载具已经稳稳停下,原来已是回到了军营中。他随着将士们下了车,看着领头的那个又说了些什么,其余人押着那些山海众不知去了何处,只剩领头的和先前同他搭话的留了下来。两人又面露难色说了什么,最后领头的那个像是要去寻什么人,让另一个陪他一同在这等着。
“将军,关外山海众的临时据点已经被捣毁,共带回流寇三十二名,小队未出现人员伤亡。”
烛火在穿堂风中微微跳动,左宣辽听着泽临的汇报,只当这是又一次普通的军情,他本以为泽临已经汇报完毕,没想到丰蹄又接着说了下去。
“只是……我们从塞外带回一人,像是名东国的武士,此人在行动过程中突然出现,虽然为行动提供了助力,但他行迹诡谲,武功又极为高强,因为语言不通,我们只能先将他带回玉门城中,眼下他正在营内,将军您看……”
“玉门乃军事重地,眼下并没有与玉门接驳的城市,怎么可能会出现东国的游客……”左宣辽沉吟片刻,“他身上有没有东国南北两院的痕迹?”
“将军的意思是……?”
“……不,如果当真是,又怎么会留下痕迹。”左宣辽止住了话头,“泽临,今夜已晚,先将那人带到军营别院安置,明日我会派人处理这件事。”
“是,将军。”泽临行过军礼便转身告退,正好迎上一个身影。
“宗师。”泽临恭敬行了一礼,重岳点点头,两人就此擦肩而过。
“宗师今夜歇息的倒晚,是有什么心事?”左宣辽看着来人,将一只小旗插在他面前沙盘的深处。
“只是不放心今夜出征的那些将士,过来看看。”
“对付些不成气候的流寇,我玉门将士怎么可能折损在他们手上,但泽临带回来的那个东国人……”
“左兄怀疑他是东国两院派来的间谍?”
“听泽临的描述,那人分明没有伪装自己东国的身份,两院再不成气候,也不可能派来这么一个纰漏百出的人。”
“近些年玉门与大炎外界接触的并不多,军中城中会乌萨斯语的都寥寥无几,何况是东国语,将士们平日在军营里操练,又不会随身带个终端,如此以来沟通仍是问题。总不能叫来路不明的人留在军营中,不成体统。”左宣辽叹气道。
“不妨让我去看看,早些年我倒是学过东国话,等先探了那人的虚实,再做下一步打算也不迟。”
武士就这样被带到了一处客房中,阿力终于想起来在城中能用得上终端,听着泽临的指示,半是用翻译半是比划地同武士说明了情况。将他带到这里休息后,两人就离开了,但武士仍听得到屋外的呼吸声,不知是谁留在外面悄悄看守着他,似是仍对他抱有警惕。
夜已深了,自己却没有什么困意,武士终于能静下心来思考现状。
屋内摆着一张棋枰,也许是为了不让住进这屋子的人感到无聊而准备的,他拿起一子,放在棋盘中央。
姓名,不详。来处,不详。过往,不详。
武士的脑海中仍然一片空白,就像此刻并没有人与他对弈,没人能告诉他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黑子圆润的表面映出自己的面貌,武士思考良久,最终阖上了上下两双眼睛。
一夜无眠。
武士本以为自己要等很久,没想到晨光熹微时屋外就有了动静,随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有人推开了房门。武士将六目尽数睁开,阳光落在他手上,他本能地瑟缩了一下,但遥远记忆中的灼痛感并没有传来。
他还未来得及将那张只落了一子的棋盘收起,来人便在桌对面坐下了。
“抱歉,这么早就来叨扰阁下,我是玉门军营的武学顾问,叫我重岳便好,敢问阁下姓名。”
来人说着流利的东国话,武士总算有了能正常交流的对象。
“我……不知。”武士缓缓开口,“来历……也不知……”
重岳皱起了眉,他分明能看出眼前的人与东国的鬼族相似,但……他透过武士,想起某个遥远的时刻,那时候的他仍是祂,泰拉的天地仍然混沌一片,祂望向另一个空间,一个不属于泰拉的文明。有种直觉告诉自己,这名武士的来处甚至比祂瞥到的那个文明的时间更加遥远。
“阁下可知自己身处大炎境地?”
“大炎……是此处名讳?”
“……泰拉,这个名字阁下可熟悉?”
“……从未听闻。”
“阁下的情况也许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眼前正有副棋盘,不如你我二人手啖一局,正好能与阁下细说。”
武士本想拒绝,他的脑海里分明没有关于棋的印象,但对方已经从容落下一子,他也不再好推脱。
对方显然只是找个理由同他多说些什么,白子下的随意,武士一边听着一边琢磨棋路,攻守交错间竟也像是抓到了记忆中朦胧的一丝,落子倒不像是一无所知的新手。
泰拉,炎国,玉门。
源石,矿石病,源石技艺。武士咀嚼着这些他从未听闻的新鲜事物,哪怕记忆全失,他也能察觉出自己与此处的格格不入。黑子再次落下,竟是在不知不觉间将白子杀了大片,夺了胜局。
“阁下境遇特殊,之后可有什么打算?”
“……不知,但你们这军中……我毕竟不宜久留。”
“若阁下不介意,不妨在玉门多留些时日,等阁下厘清了自己的门道,再想要去做什么也不迟。”重岳将落败的白子一颗颗收回棋篓中,“我会在城中替你寻个去处,也好有些照应。”
“多谢……”武士盯着仅剩黑子的棋盘,不知是在发呆还是在思考。
“阁下既然不记得自己是谁,总该有个称呼的名字……”
“劳烦重岳先生代我想一个……我的话……这城中的人未必听得懂……”
“这……阁下既然是在关外和泽临他们相遇的,关外之地夜深人寂,不如取‘寂关’二字,如何?”
“寂关……”武士重复着陌生的发音,最终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