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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已经不是白柳第一次发现陆驿站身上的伤痕了,尽管已经快要痊愈,青紫痕迹却仿佛烙印在苍白的皮肤上。原本以为只是不小心磕碰到,但是等到鲜血从溃烂的伤口中流淌,沿着胳膊流畅的线条最终如同山脉一般蜿蜒至凸起的腕骨时,白柳缓慢地提起眸子盯向站在他面前的人。
出租屋楼道内的声控灯忽闪忽闪,逐渐淡去的暖橙色灯光落在对方棕色的发丝蒙昧上说不清的光晕,但是永远饱含歉意的眸子却微微乜起,怎么也不肯进来。
循着白柳的目光,陆驿站只是轻轻抬起手捂住胳膊上的伤口,他偏过目光落在石头砌成的地面,垂落的发丝仿佛牵动一阵微风颤动着他的眼睫,缄默不知多久,他还是小心翼翼开口:“今天工作的时候不小心被划了,本来打算自己去医院的……哈哈,既然你看到了,家里有碘伏吗,干脆要不然直接在你家处理伤口吧哈哈。”
说实话,笑得有些尴尬。
但是白柳却没有什么动静,他平静地看着陆驿站,直到对方的讪笑都开始变得僵硬的时候才微微侧过身让道,那双漆黑的眸子却没有任何情绪地回复:“我这里也不是免费的,我们明算账,要讲报酬。”
陆驿站素来了解白柳,他口中说着一定一定下次一定,走进白柳的出租屋,坐在白柳床上等着对方翻箱倒柜找碘伏和绷带,似乎有些轻松惬意地晃着腿。陈旧的不舍得换是led灯的光线有些暗,陆驿站状似无意跟白柳商量:“白柳,这件事你别告诉点姐,要是让她知道我受伤,肯定会这段时间又管着我。”
白柳头也不抬地拿过碘伏,攥着陆驿站的手腕将淌血的胳膊摊平,沾着药水的棉球并不试探地直接摁上去,陆驿站颇为无奈地忍受着药水对于伤口的刺激,总是温顺地弯起眸子看向白柳。
可惜后者对此并不领情。
“那又如何。”白柳没什么情绪地回复,手上擦拭伤口的动作却没有停,“你不是总愿意让别人担心吗。”
依稀记得第一次见到陆驿站受伤的时候,他们还在福利院中每日吃着并不丰盛的饭菜,被迫学着福利院的老师教导的歌声,陆驿站带着他离开福利院之后,他们在公立福利院生活着,和以前并无区别。但是在那里生活一段时间之后,他却看到陆驿站脚腕上出现五厘米长的伤口,最初只是匆匆一瞥,等到白柳仔细回想这件事的时候,却已经忘记伤口到底有多深。
陆驿站没有任何异常,仿佛这道五厘米长的伤口并不存在,有时候白柳真的怀疑对方的忍耐力或许也是很不错的。
他找借口在洗脚的时候瞥去目光,伤口似乎已经留下浅浅的印记,或许过段时间就不再有任何疤痕了。可能是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给划伤了,才导致出现这道伤口,白柳如此想着,并未在意此事。
后来白柳仔细回想起来,他发现早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陆驿站身上总是露出许多细小的伤口,并且他知道陆驿站肯定也知道,因为有一些伤口是被处理过的。
或许这并不是一个值得担心的事情,福利院的老师背地里欺负学生也是常有的事情,所以最开始白柳也以为陆驿站是受到欺负,尽管在表面上,老师和同学都看上去都很喜欢他。
但是人心永远都是不确定的。
“你觉得这个福利院真的好吗?”白柳装作若无其事地谈论此事。
陆驿站轻轻疑惑地嗯了一声,他漂亮的眸子就这么看向白柳,似乎在等待他说出接下来的话,白柳不在意被这么注视着,他盯着陆驿站浅棕色的眸子,没什么情绪地再一次将这句话重复一遍:“你觉得这个福利院真的好吗?”
“为什么不好呢?”陆驿站缓缓笑起来,唇角温和扬起,“这里的老师对我们不算太差,虽然偶尔会忽略一些问题,但是比起上一家福利院,总是要好很多吧?并且这里的小孩子也很可爱呀。”
后来白柳仔细查了一下这个事情,这些老师和学生就算有些人表里不一经常背后说坏话,也似乎并没有做出伤害别人的事情,那么陆驿站身上凭空出现的伤口就有待讨论了。若是直接问陆驿站,这个傻子应该不会好好回答,白柳对陆驿站有这个自信,所以他请另一位小朋友旁敲侧击——但或许是陆驿站天生就具有反侦察能力,平平淡淡地就揭过那个话题。
不出意外的,他失败了。
或许只是磕着碰着吧,白柳只能抱有侥幸心理去这么想,尽管他有的时候还是会相信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但是信则有不信则无,陆驿站明显是不相信的。
只不过他身上莫名其妙来的伤痕总是会有,白柳知道陆驿站在故意遮掩这些伤口。突然之间被发现的时候,陆驿站的神色其实是有些惊讶的,但是很快他眼中的情绪都被很好地隐藏,笑吟吟弯起眸子解释身上这些伤到底都是哪里来的。
给出的理由很合理,甚至每一次的理由都是那么合理,就像是对方认真思考过假如被发现时的回答措施。
唯一的破绽,大概就是每一个上课的来历都特别清晰。一般来讲,大家的身上都会出现一些莫名其妙的青紫,可能是在无意间磕着碰着,什么时候出现在身上的大家都不知道,但是陆驿站却知道。
难道不是很奇怪吗?
不管怎么想,都是很奇怪的事情。
白柳垂下眸子,漆黑的瞳孔中映入正在流血的伤口,他的声音听不出来任何担心的感觉,陆驿站也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他似乎是在等待什么。
“你在等我问你吗?”
“什么?”
“你在等我问你,这些伤口是从哪里来的,对吗?”白柳重新将这句话说出来,忽然抬起眸子看向他,“然后你就可以将你精心准备的答案告诉我。”
陆驿站闻言微微怔愣一下,他看向已经收回目光的白柳:“你为什么会这么想,真的只是不小心受的伤啦……”
每一次得到的答案都是这个。
白柳颇为幽怨地抬起眸子,将目光重新放在眼前的人身上,他似乎并不是很开心,连回复都比较敷衍:“这些伤口的形状应该很难解释吧,对于你来说。”
陆驿站没有吱声。
按理来说,副本中受的伤,只要不是精神波动十分剧烈是不会被带到现实的。但是这条世界线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那位邪神故意的,他每一次在副本中受的伤疗效都不完全,等到离开副本之后,身上都会留下一些小伤口。
虽然不是什么大问题,这些伤口甚至不会留下疤痕,但是碍于有时候出现的部位实在是太过于显眼,而他又要天天在白柳面前晃啊晃啊,所以被白柳发现是不可避免的事情,他只好无奈地笑着。
这种时候只需要装傻就行了。
其实白柳和方点都是很好对付。
方点也曾经遇到过看到陆驿站身上有伤口的情况,她有一些惊讶地说,老陆你该不会有自残倾向吧。
两个人吵吵闹闹也算是将这个话题揭过去了,并没有引起方点的注意。
尽管陆驿站知道,方点是察觉到自己不想让她担心,也不想让她知道这件事情,才没有过多询问的,否则可能很快就将事情的原委都猜测出来。
他相信方点有这个直觉。
白六大概就是想看一看,在这种情况下,陆驿站究竟会陷入怎么样的漩涡之中,究竟是会被他们理解,还是会被他们当成怪物,或许他真的很好奇。
真是一位无聊的神明。
陆驿站垂下眸子,身上鲜血斑驳的伤痕横乱交错,在高中的时候,有一段时间他身上的伤真的很多。
多到一直无视的方点,都开始在意起来,她扒拉开他的校服,陆驿站拼命地捂住校服衣领,然后告诉她现在是在学校。
“我看一看,怎么受得伤。”方点注意到他的锁骨上有一道长约三四厘米的伤口,凑过去用随身携带的创可贴比划比划,最后叹口气问,“老陆,你该不会在校外被欺负了吧,有没有这种事?”
陆驿站只能笑着解释:“没有这种事啦……可能我就是单纯的……比较容易受伤吧?”他有些不确定地这么说着。
然后他光是凭借着方点看他的眼神就明白,对方其实并没有相信他的话。只不过方点什么都没说,她指尖扒拉着陆驿站的衣领仔细看一看伤口,确定这张创可贴并不能将伤口贴好,于是抓着他先去医务室把伤口处理了。
就连校医也觉得奇怪,伤口应该是锐器所致,但是部位一看就不是不小心划上的,更像是遭受到故意的攻击。
校医一脸凝重地问陆驿站:“同学,有什么事情你可以直说,你是不是遇到校园霸凌了,如果有事情一定要说出来啊!”
起码也是为自己找了一个理由。
陆驿站无奈地笑笑:“我没事的。”
可惜校医根本不相信陆驿站苍白的解释,看着他欲言又止欲止又言,最后沉重叹出一口气摇摇头拍着他的肩膀,将自己的名片递给陆驿站:“等你想要打电话的时候,可以联系我,我一定能帮上忙。”
倒是真的很热心。
陆驿站微微张唇,此时此刻他说不出任何话,难道要告诉他们自己的伤口其实来自于高维的游戏中吗,就算要告诉,也会因为没有进入游戏而被屏蔽。
其次陆驿站觉得自己并不悲惨,哪怕每次离开游戏总会莫名其妙带出身上的伤口,但是他早就习惯了满身是伤的情况。
他尚有未竟之事,仍需砥砺前行。
“你就是这么出去放烟花的?”白柳拉过他的手,常年携带伤口的手总是苍白失色的,凸出的腕骨应该是被烟花棒的火星溅到,平滑的肌肤惹上一大片烧伤,疤痕一般烙印在皮肤之上令白柳微微蹙起眉。
根本不像被烟花崩的,反而像是这双手在火中抓取过什么东西,灼热滚烫着他的皮肤冒出一颗颗水泡之后又被强行扎爆挤去脓液留下的一大片烧伤痕迹。
陆驿站像往常一样温和地弯起眸子,仿佛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你不要太担心了,只是不小心有人把烟花盒弄倒,哈哈我都这么倒霉了,你不要告诉点姐啊。”
“我就算不告诉,她也会发现的。”白柳冷不丁看着他,“你瞒不了的陆驿站。”
这句话说的确实实在,方点强大的直觉总是能通过他明明并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中看出些什么。只不过方点也感觉到对方似乎并不想多说,所以每次察觉之后都会有意无意的忽略,到最后也只有白柳比较在意地垂眸看着陆驿站的这身伤。
尽管陆驿站已经说过不疼了,但是很明显只是一个敷衍的说法。
怎么会不疼呢。
“……哈哈,是真的没那么疼啦。可能是因为我比较倒霉。”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回答。”白柳包扎好伤口,没什么情绪地看向陆驿站,“你永远都会用这些神神鬼鬼的例子搪塞我们。”
陆驿站无奈地靠坐在白柳身边,目光看向自己身上的伤口。有一些伤口确实触目惊心,只不过游戏中总是凶险的,他并不舍得让白柳进入残酷的游戏。
倘若白柳真的只是一个普通人就好了,他复杂地看着正在收拾医用绷带的白柳,后者将医药箱放好淡淡道:“要付钱的,别想赖账。”
“哈哈,知道了知道了。”
陆驿站凑合一晚在白柳家中度过,后者没说什么,或许他也知道就算自己如何表明态度,陆驿站也终究还是不会将藏在心底的事情告诉自己。
陆驿站这个人,遇到任何事都喜欢一个人担着,不希望让任何人担心。
很傻,对吗?
但是他却被这么傻的人欺骗许久,他冷不丁地看着陆驿站,微微张唇却还是没有将这些疑问倾诉,只是别扭地又说了一句:“能不能别受伤。”
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
他看向陆驿站。
“我的医药箱不便宜,你要赔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