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浅浅吾妻,
齐旻敬上。
其实你知道吗,七年前的那晚,我是故意走入有火光的廊亭,故意“失足”落水的。
我想过很多种死法。那是最不痛苦的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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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岁那年,母亲把烧红的炭盆按在我脸上的时候,我就应该死了。但她没让我死。她把我的脸毁了,把我送到仇人家里,让我顶替他们死去的儿子。她说,这样你就能活。
在那之后,我在长信王府里行尸走肉般活了十年。日日伪装身份假意逢迎,夜夜被噩梦惊醒。唯一知道我身世的兰嬷嬷只关心我能否继承大统,不断提醒我不要忘记那场大火,不要忘记父王、母妃。
母妃?那个把我的脸按进火盆中的女人吗?
越回忆,他们在我的记忆里就越模糊。最后只剩下火场里钻心的痛,噩梦中的魑魅魍魉。
可能他们说得对,我天生孤僻凉薄。我对这个世界上任何东西再也生不出好感。
信任我的青弟,同情我的长信王妃,保护我的兰嬷嬷。旁人看来他们都待我不薄,可他们所可怜的,只是随元淮,只是东宫皇太孙。
而我只是这具皮囊下的一缕早该死在十年前的孤魂野鬼。
我以为我这辈子就是这样了。一具行走的尸体,杀人,复仇,然后腐烂。
然后你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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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大概不记得了,可我记得。
你把我从菡萏池里拖出来的时候,头发贴在脸上,衣袖不顾形象地挽着,旁边的包袱也湿漉漉的。你一边喘着气,一边嘟囔着什么。
月光从你身后洒下来。那么清冷的月光,照在你身上却暖洋洋的。我仿佛置身仙境。你是从天而降的仙女。
你是第一个看到我的脸却不害怕的人。你甚至不顾男女大防,为我渡气,按压我的胸腹,拼命救我。
你说,我是你来到这里见到的第一个人。你急着赶路,看到我恢复意识,只来得及说一句:既然被我救下,就好好活着。
我并不理解你说的是什么。但我本能地感觉到,你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你不属于这里。
我只是你随手救下的一个路人。
但怎么办,我好像不能放你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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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我用尽一切办法把你留在我身边。
你恨我。我知道。
你恨我把你关起来,恨我杀了那么多人,恨我甚至要杀掉我们的孩子。你说过无数次,“我一定会杀了你”。
我知道。我已经在复仇的黑夜中走了太远。我杀光了挡我路的人,杀光了陪在我身边的人。全天下的人都不该原谅我。
可我不能放手。
因为这个世间,只有你看见我了。
不是替身,不是前朝皇长孙,不是复仇的工具,不是需要同情的可怜虫。
就是我自己。
你恨我。所以我是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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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水淹来的那次,我回去找你时,水已经漫过了房屋。
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我想起那串拴住你脚的铁链,也想起你藏在蒲席下的匕首。你那么聪明,一定在洪水淹来的时候就割开铁链逃跑了吧。还有那个对你很好的宫女,她一定会帮你逃跑的对不对?
二十多年来,我第一次这样虔诚地祈祷。
我跳入水中,却看到你还困在那里。
我向你游去,你把刀捅进我肩膀。
疼。但我只感觉庆幸。刚刚入水太过匆忙,居然弄丢了所有兵刃。还好你还留着这把匕首。
我拔出匕首,挑开你脚下的镣铐,拖着你游到安全的地方。我学着七年前你的样子,为你渡气,按压你的胸口。
你终于吐出胸腔中的积水。我的心脏也终于重新开始跳动。
你骂我疯子,骂我变态,骂我为什么不去死。
可我只恨没把你一直绑在身边。
我说,我不允许你死。
你可以杀我。你可以恨我。你可以逃。但你不许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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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水之后,我又绑着你一起离开。在路上,我当着你的面杀了兰嬷嬷。
我想,这样你就知道害怕了吧?就不会想着离开了吧。
我实在太笨了。我真的想不到别的方法把你留住。
那些曾经效忠于我又背叛我的人,我杀他们的时候,什么都没感觉到。不是恨,不是快感,就是……什么都没感觉到。像撕掉一张纸。
我只想赶快回到你身边。现在我只有感受到你的体温才能平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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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卢城的别院里,你煲粥给我喝。我知道里面下了药。
但那是你亲手煲的粥。你坐在对面看着我,眼睛里装着一戳就破的温柔,和之前的每次逃跑前的伪装一样。
我知道你在演戏。可我忍不住想——如果你真的爱我,你是不是会在我处理完公务之后为我洗手作羹汤?那碗粥是不是就是这个味道?
后来你说,你不愿意我再添杀戮了。
那天我想了很久。也许我不是非杀人不可。也许我可以……让你不那么恨我。
我开始学着放手。不让人跟踪你,不检查你的东西,不问你去了哪里。你大概以为我在耍什么新花样。你还在计划逃跑。
因为你说,爱需要共情、需要在乎对方的感受、需要希望对方幸福、需要学会放手。
其实我知道,我永远无法爱你,无法对你好,无法放过你,无法补偿你。我只会毁掉你的一切。
但我愿意按照你说的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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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还是走到了结局。
最后的最后,你还是如了我的愿。端着我求来的那碗有毒的粥,来送我最后一程。
浅浅,我好幸福。
我花了那么多年,像鬼一样活着。没人看见我,没人记得我。只有你。你恨我,你记得我。就算我死了,你也忘不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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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最后,我终于可以心平气和地和你说起我们的初见,说起我那点不配称之为爱的情感。
我知道这不是爱。但这是我唯一能给出的、关于爱的拙劣模仿。这已经是我能做到的全部。
我说羡慕你的自在。你说,自在就在我的面前,只是被我的面具挡住了。
你说得对。那副由最爱我之人为我戴上的面具,在那场灾难中护住了我的性命,也把我永远困在那场大火里了。
你说,如果没有荆州惨案,没有东宫大火,我会不会做你的皇后?
不。
若有来世,我们还是不要遇见了。
这辈子我送了你无数金银珠宝、玉盘珍羞。你说这些都不是你想要的。
那么若有来生——
愿你如飞鸟。
永远自在。
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