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新婚三个月,柳萱一件陪嫁的衣裳都没留住,并不是被她穿破,而是被揉坏或洗坏,或者有的根本无法洗。
她换衣服的次数太多,这件事连王元宝都察觉了,他平时总在前院的摇椅上躺着,裁缝进来必定路过他的头顶,而女儿的衣服几乎是一天一个样。某个空档里,他顺嘴问了,柳萱也顺嘴答他:
“敖澈太能糟蹋东西了。”
他能怎么糟蹋,他难不成要撕衣服絮窝?王元宝说,又不是鸟。
要真是拿来絮窝倒还好呢,柳萱叹了口气。
不怪父女俩嘀咕,隐居后的龙王依旧保持着原先一切的排场与讲究,铺张程度让所有人汗颜,他可以随便就把一件衣裳摸到起毛、或扯出熨不平的皱褶,仅仅是因为当时柳萱穿着那件衣裳的样子很合他心意,而之后再给置办新的。
就这样,衣服在她这里就像大浪澄沙,柳萱压根记不住哪些是澄下来的、哪些被滚了去,好在她已不像之前在长安居住时那样在乎梳妆打扮。譬如碰见心爱的料子呢,顶好的是先用来妆裹屋子——做成各种帐幔、靠垫和绣花手炉套子,好叫自己过得舒服,等这些完了才想到做衣裳。而等她想到“该做衣裳”时,正赶上换季,敖澈又抓来那个驯熟的、已经服侍了他好几百年、而显然也准备再服侍她好几百年的裁缝,请夫人站到凳子上试试新衣。
这次不同了,新袍还未沾身,柳萱就喜欢得不得了,敖澈望着那张欢喜的脸就知道,自己对裁缝提的要求一条不落地押中了她的心思。夫人比他年轻太多,心情变得太快,前两天这还是“普普通通一匹布,没看出什么稀奇”,今天就成了心头好,且决不能遭了毒手。敖澈自己也是这种变换的受害者,每个月总有几天,柳萱怎么看他怎么不顺意,而又有几天每时每刻都开开心心地黏着他,让他们俩像两只煮久了的汤圆。
果然,她从凳子上跳进敖澈怀里,先礼后兵地夸了他两句,然后严词要求他——不许破坏这件淡粉地的锦衫,准确来说,碰都要捏着分寸,她可没打算让这东西过水。
说这话的时候,柳萱还轻柔地摸着袖子,细细欣赏上面清丽的、细不可察的花丝,敖澈分不清怀里那股淡雅的香气是织花活了过来还是柳萱自带的,他唯一确认的是,这是龙宫绣房出品的最伟大的一匹花罗,可衬出柳萱的肌肤胜雪、乌发如缎。
敖澈表示会矢志不渝地遵循这个命令,柳萱嗤笑一声,让他发个誓听听,他就明明白白地发誓说,每次都会好好脱下来、抻平了,再挂到衣桁上。
好好脱下来,柳萱听到这话脸热,用头撞了他一下:
“你最好是。”
2.
柳萱确实最喜欢这件衣服,无论是踏青、访友还是在家中闲坐,总穿这一件。三个月前她还在说敖澈衣裳的单调,现在她已打定主意一辈子只穿这一件,再不想做新衣的事。饶是如此,敖澈也没让裁缝闲着,夫人用不上的料子就用来装饰岳父。王元宝虽然没什么事做,可每天都打扮得怪体面的。
每天午后,体面的王元宝出门遛弯,敖澈坐在床边看夫人午睡。
对他来说这件衣服像最灵通的画轴,每次展开都有不同的好画可赏,他夫人何其懂得浓淡相宜,在这袭晚雾般的罩衫里往往用上浓艳的颜色裹身,可能是枣红,也可能是石绿。
柳萱做这些衬裙之前颇有钻研:龙是水生动物,眼神不算好,对他来说入了夜之后这些浓色应该更有辨识度,也不至于把穿着浅色衣服的自己误看作是裸身,又突发桃花癫。不过她很快意识到这是挖了个坑跳——无论是枣红还是石绿,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为了配色而镶上的金黄细边更糟糕,像裁缝的画粉,直接划出一道路标。
看着引起祸端的衣裳,柳萱生气,可摸着丈夫丰润的胸口,气就立刻消了。也好吧,柳萱想,也不必费尽心机,反正“浅色等于直白地勾引,深色即是含蓄地诱导”,解释权不知还有多少年才轮到她手上呢!柳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轮到自己纠集起三姑六婆低声宣布“我家老头子已不中用哩”,而得到一些无用的安慰和神叨叨的偏方,真到那时候,她只想摆一桌烧尾宴庆祝。
3.
祸不单行,令柳萱难以招架的事一桩接着一桩。没到半年,敖澈作为兽类的坏习惯就暴露得一清二楚——他太爱咬人了,有时候叼在嘴里像是玩闹似的,倒还算缠绵的,有时候简直是要撕一块肉下来。
就是这样一次,眼看着要见血了,这一下真咬恼了她,柳萱生扯着敖澈的脸皮给他扯了下来,低声叱骂:“给我松开!”
看着她因为恼怒而涨红的双颊,敖澈真切地感到抱歉,并低下眉眼去安抚被他咬痛的那块皮肤,同时温顺地、略带羞赧地对妻子交了底:不是存心要咬坏她,只是柳萱整个人都让他联想到一块冒着热气和香气的点心。
柳萱从鼻孔里喷气,瞪着他,她对这个说法已经无话反驳,她只是觉得连块点心都总有坐在蒸笼里或面案上安静呆着的时候,不能一直在嘴里被叼着、嚼着吧!
“你行行好,把我一口咽到肚子里算了。”柳萱甩开他的手,翻了个身背对他,“在你肚子里总还有消停。”
敖澈低眉顺眼地笑:
“如果真要吃掉小姐,我一定每天只吃一小块,不会一口都咽进去。”
这句无厘头的玩笑话让柳萱不寒而栗,同时又有些心软,只能叹气。明明从前——至少在拜堂之前,那时用不着柳萱规定,他会自行克己,可后来就不行了,柳萱不得不规定了很多条条框框,但敖澈在条条框框里也没闲着呀。到底哪来那么大的瘾?
——噢!
柳萱灵光一闪——正是那些条条框框助长了他的瘾头啊!打比方说,自己从小就很喜欢吃鸿宾楼的糖醋三道,但那时候父亲勒令她一个月才能吃一次,所以她简直无时无刻不想吃!可是后来这道菜可以随便吃的时候,连吃了三天她就没那么想了。
柳萱决定赌上一把,反正她也没什么可输的了。
4.
翌日午后,敖澈正熨着衣服,被夫人叫到身边。柳萱往他手里放了一只漏口的沙包,告诉他:里面一共放了三十颗大小一样的珠子,其中只有一颗乌木珠,是从他手串上卸的,余下都是珍珠。
“有何深意?”
“你先倒一下试试,看看能出来什么?”
漏口留得有点小,敖澈艰难地从里面挤出了一颗珍珠。
“再倒一次看看。”
又是一颗珍珠。
“再倒一次。”
还是珍珠。
柳萱放下心了,握住他抓着沙包那只手,垂下眉尾,语气非常苦闷、非常可怜:
“你听我说,这半年我实在是吃不消你折腾了,所以想了一个法子——你看,一个月差不多三十日,你每日都从沙包里倒一颗珠子出来,如果倒出那颗乌木珠,那没的说,你可以不守之前立的规矩,想怎样都行;可如果倒出珍珠,就要歇一天,什么都不许做。
“当然啦,你可以不碰这个沙包,还是按之前的规矩来。你也知道,我又没法把你绑起来,就看你可不可怜我了——你不会不可怜我吧?”
说这些的时候柳萱没看敖澈的表情,也没法根据表情预测他的反应,不过能感觉到他的动作,仿佛摇了摇头,柳萱立刻就毛了:
“你当真不可怜我?你简直不是人,是一个畜生啊!”
敖澈沉默了一小会,像是在斟酌先回应她哪句话,然后才说:“我本来也几乎算不上一个人。”
眼看夫人眉毛抬上来是发火之兆,他耷拉下眉尾,沉声道:
“我不是不可怜小姐,只是觉得这样大的权柄不该交到我手上。依我说,应该小姐自己倒,你倒出什么,我都认。”
而后,他手把手地将沙包交还回来,像在交尚方宝剑。
一个沙包不算沉,可那个小布口袋切切实实坠得柳萱从手心焦灼到后背,她可没想到这么远,现在烫手山芋怎么传回自己手里?偏偏敖澈又是那么认真,抓着她的手将沙包揉得哗哗响,珠子每响一声,柳萱的手就热一分,像捂着布包的一团火,就这样很快“洗完了牌”,他两手一并、捧着空荡荡的手心,讨封似的,挨到沙包下面接着。
柳萱手有些抖,不知是兴奋还是恐惧,头两下什么都倒不出来,到底是自己定的规则,她不想显得耍赖,心一横,抿起嘴唇,捏住最接近出口那一颗,往外一挤——
一颗乌木珠落进敖澈掌心。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