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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源自心灵的声音于灵魂深处撕扯,妄图威吓他脚步,责令他重返深渊。他不应该逃避,不应该因为顾及感染的伤势躲起来,不应该远离黄金的殿堂,远离圣灵的庇佑,尤其不应该躲进宛如恶魔降生的萨尔费沙那时刻为他敞开的茧房里。
萨尔费沙房间不大,他知道的,杂物颇多,尤其他的宝贝吉他占了太大位置,床勉强睡下两个人时会很狭窄,会人挤人肉贴肉,但他还是本能地闯进去,在雨夜撞开萨尔费沙新居的门扉。腹部就差插着把刀似的不住流着血,混着黏腻的雨水沾湿衣物,一只眼睛血红地淤肿着,随时要碎裂感染。在他一头栽到地上以前萨尔费沙把他扶住,他最终还是栽到萨尔费沙身上,他被撑起来,带着泥浆和血液的身躯浑身湿透,肮脏不堪,他身躯融进那座柔软的沙发里,萨尔喊他名字,问他发生了什么事,说说话,还听得见吗?——特拉维斯说不出话,喉咙被瘀血堵得滞涩,淋了雨浑身发冷,生命的余韵正融化成水从他生命中丝丝抽离。
我所忤逆的是神的意志。他临昏迷过去前想道,胸口的十字架在灼烧,誓要烧穿他的心脏,金属灼人,丝丝抽痛,誓要暴露出一些特拉维斯长久以来压抑的东西,比如血浓于水的仇恨,比如情非得已的耻辱,比如一颗顷刻为他人而跳动的心。
又将他的弱点和脆弱全数倾泻给了这个人。特拉维斯想。
救救我呀。他却念叨。
萨尔费沙放任他在公寓的沙发上躺下,转身去找医药箱。湿热的毛巾拭去他面上冰冷的雨水,萨尔费沙把壁炉烧起来了,炭火噼啪响着,跳跃的火光映着眼睛,热度阵阵扑过来,渐渐将人拖入沉眠的彼岸。特拉维斯听见水烧开气泡轰鸣的声音,他知道有手正在轻轻剪开他的衣服,血液黏腻,不住拉扯创口,撕裂新结的痂,新鲜的伤受了风开始抽痛——这里没有医生,只有我。萨尔费沙在空闲中抬头摸他湿润的眉眼,你还要说什么逞强的话吗?
特拉维斯一向嫌恶萨尔费沙这种清澈张扬的语气,本能地张嘴反驳,霎时又因开口刹那侵袭的疼痛与疲惫作罢。
疲倦将他缓缓包裹,他被困意侵蚀——特拉维斯很想睡觉。以往有人在身边的时候他从来不放任自己睡着,他提防着很多东西,特拉维斯总怀揣天生的警惕,除了这次。
他的沉默令萨尔费沙的触碰愈加亲近。特拉维斯右眼疼得惊人,属于父亲的锐器把他的腹部划伤,感染还未消去,或许自己离家出走的血滴了一路,循着干涸的血迹便能轻易辨认他的藏身之所。接着他幻想中的不速之客就会看到有人剪开他的衣服,有人洗净他的创口,有手拂过他的脸,梳理他的头发——
很舒适的触感。他没法再多想,脑子越来越沉重,意识在这样温柔的触碰中涣散了,萨尔费沙的气味缓缓消融进他的梦里,特拉维斯陷入沉睡。
他再睁眼醒过来已是隔日,一半屋子的阳光透过眼睑,周身温暖,身躯干燥,他倒在萨尔费沙床上,头枕在萨尔费沙的膝盖上。
特拉维斯睡得迷糊了,无语地呻吟一声,长久被压抑的瞌睡虫被唤醒,惹出点他不常呈现的起床气来,他想抬手揉去双眼睡意,下一秒便被萨尔费沙抓住手腕。
“早上好,我不觉得你这眼睛坏成这样还要去碰是个好主意。”萨尔费沙轻轻碰他眼上的纱布,“也不许翻身。”
“别管我。”特拉维斯说着刺人,倒是听话地放下了手,任由萨尔费沙掀开他眼上简单的包扎,令一只沾了消肿药剂的湿润棉球轻触他眼周。
“坦率点。”萨尔费沙说,“想感谢我就直说好了,我现在可是在拯救你和我加一块的第三只眼睛。”
“……疯子。这种时候说这种笑话?”特拉维斯忍着疼,嘴上还是忍不住骂他一句。
先说好,我可不是非你不可,我没有向你示弱我也没有想寻求你帮助!只是你恰巧不会推开我,只是你恰好在……他说。
好,我明白。你只是个不敢给爸爸一拳的胆小鬼。萨尔费沙动作更轻,无奈地答应他说着,你只是无法反抗,你只是个可怜的人。
药剂触碰伤处,与旧疮割舍的疼痛锐利。忍受疼痛不是一件轻易的事,特拉维斯反应过来,直到低头看去,腹部的伤口早被清理干净,一条绷带紧扣腰间,没有血的痕迹。沾血而湿漉肮脏的外衣早被脱去,身上被换作了柔软的织物,棉质的长衫,更温暖,不会碰他的伤。
“你做的?”特拉维斯抬头从他的膝上看他。
“不是我难道还是我的好Gizmo做的吗。”萨尔费沙说着,伸手挠了挠床头柜上正打着呼噜咬他座机电话线的猫咪下巴,“不感激好歹也别怪罪我和我的猫吧。”
“我之前怎么没见过你有猫。”特拉维斯问道,萨尔费沙替他合上纱布,撑着他缓缓起身。Gizmo觉得新奇,在床头柜上嘶哈出气,小煤气罐颇为沉重,心情颇好,金色的橘猫便跳上床蹦进萨尔费沙怀里,尾巴围了起来。
“哎呀,你又沉了些。”萨尔费沙被这卡车入库一样的猫踩得短促地惊叫一声,“我得和Neil谈谈,少喂你些,不能让他再这么宠着你了。”
“你要摸摸他吗?”萨尔费沙勉强把Gizmo举起来,轻轻放到特拉维斯小腿边。
特拉维斯有点严谨过头的洁癖,不养宠物也不会让宠物上床,本想开口拒绝,但转念一想自己昨天夜里刚带着一身血水泥土被雨淋了个通透还敢一头栽进萨尔费沙家沙发里,此时再故作矜持,未免心虚。
于是他用手指轻轻戳了戳Gizmo厚实油润的毛发,在上面戳出一个小坑。
“它可帮了我不少忙呢,是不是Gizmo?谁是我的好小猫呀?”萨尔费沙捏它的爪子。
他第一次见萨尔费沙夹着嗓门玩猫这样的惺惺作态,心里微微荡起异样的小波,有些想笑,他摸着Gizmo的尾巴:“真新奇,听说你哥哥弄死过邻居的兔子,我还以为你跟他一窝睡了一整个高中,你和他没区别呢。”
萨尔费沙摇摇头,白他一眼:“真没礼貌。它只是对黏着我没什么兴趣,而且……Gizmo是有灵性的小猫。会乱跑。我不太好控制它的行动,但是它认我,它知道我在哪,它就追着我去哪。找到我就能找到它,找到它就能找到我。”
“那好吧,”特拉维斯耸耸肩,戳着Gizmo的毛,“好在我知道了我找不到你的时候,就该接着找找你的猫了。”
“我不会让你找不到我的。”萨尔费沙说。
这是他躲在萨尔费沙家里的第一天。夜里萨尔费沙上床更迟些,他换了睡衣,蓝发长到脖颈,很柔顺,摸起来手感像柔顺的丝绸,他会用香气重的香波,连带着枕头的味道都很好,这听起来更像小女孩了——而鉴于特拉维斯伤了一只眼睛,而头发又干枯打结得像枯草,萨尔费沙便替他清洗头发。
萨尔费沙让他靠在扶手上,躺着,一抔温水轻轻从额头浇下,指尖打起泡泡轻轻绕过他金色的发间,浴水和泡泡都咕嘟咕嘟的,萨尔费沙搓得很舒服,像浸润在一种虚幻的柔软里。但特拉维斯总是对被关照这件事显得不安,出口的话又是嚷嚷叫嚣的,令人火大。不时他便面红耳赤说着你室友不在这里吧?让他们出去,别让他们看到我这副样子——
我洗Gizmo的时候都没你这么麻烦。萨尔费沙洗净他的头发,用毛巾轻轻擦拭残余的水滴,像洗一只难搞的猫,萨尔费沙想。
萨尔费沙灭了灯,窝进被子里,他不常让他人看到解下面具的模样,即使这种私密时间也是如此,特拉维斯也未观全貌。他睡不着的时候经常观察萨尔费沙的睡相,不管萨尔费沙如何在他的床上睡着,他常常蜷缩成一块,呼吸很轻,也不抱东西,远远看去只是被子里鼓起的一团。
但睡沉了以后萨尔费沙偶尔会缩进他怀里或者本能地紧贴他后背,无论何种方式他那柔顺的蓝发总会遮蔽他的脸,在黑暗中望不清楚,凭借稀薄的月光也无可窥探。只剩特拉维斯趁他沉睡,忍不住轻轻伸手摸的时候,那里坑坑洼洼的,像少了几块肉,哪里好像烧坏了,剩下被修补过的肌肉纹理。他怕弄醒了萨尔费沙会生气,而他总是醒得比他早,他的睡眠也并不好,晨光乍泄,萨尔费沙就会早早起床,睡眼朦胧着就向着床头柜摸索义肢和面具。
今天晚上特别些。萨尔费沙起身灭了灯,拖他起来问他眼上的纱布有没有松,特拉维斯躺在他身边,头发洗过,摸起来清爽些,睡衣也是他的。萨尔费沙伸手轻触那块纱布,特拉维斯说着没事,没有松——说着说着萨尔低头,忍不住轻轻找着他的嘴唇亲下去,力度很轻,像一抔雪悄然消融在火里。他还怕力道太重拉扯伤口,特拉维斯来不及喊停,便感受到黏腻的舌尖轻轻舐开了他的唇齿。
有舌头的触感。有呼吸的声音。有萨尔费沙的气味。他正被萨尔费沙肆意闹着,身躯黏在一处,萨尔费沙凑上来,半只身子黏在他身上,单薄睡衣下的身躯瘦弱滚烫——特拉维斯浑身发热,心脏悸动得像有蝴蝶要振翅越出,他回应的动作开始紊乱,脸部肌肉被拉扯,眼睛开始丝丝抽痛,但他忍不住回应,还咬了萨尔费沙一口,异教徒天生无法逃离这罪恶而致命的蛊惑。
光影闪烁,萨尔费沙的窗帘不太遮光,远处的车灯疾驰而过,黑夜里带来一瞬的光明,萨尔费沙又立马缩了回去,从这个吻里抽离,躲起来,把未着面具的脸藏在闪蝶般的头发间,藏在自己肩窝里,手心中。
特拉维斯还因这抽离而小小失落着,忍不住捏了捏萨尔费沙的手。
“只有在这种时候你才会躲着我,萨尔费沙。”他说。
车灯远去,屋内又霎时陷入黑暗,特拉维斯感受到萨尔费沙又俯下身咬了他一口,就转头缩回被子里。
“你该休息了。”萨尔费沙背对着他说。
“胆小鬼。”特拉维斯轻轻躺下,低声说着。
“……骂我也用些我是而你不是的词汇吧,”萨尔费沙在心里简直笑喷了,他觉得特拉维斯真是封建极了,骂人像猫爪刨地似的毫无杀伤力,“真想听你亲口承认啊。”
“什么?”特拉维斯忍不住伸手摸那绸缎似的蓝发,夜里像一片堕落而褪色的海。
“坦白你喜欢我这件事。”
“我才不要。”特拉维斯本能的不坦率又出现了,身体再诚实,舌头对着萨尔费沙一到开口顷刻又开始上锁。他沉默一秒后转头又立马改口,“……你等久些吧。万一真的有这么一天呢。”
“我想早点听到。”萨尔费沙喃喃,“别让我一直等着,我可不想等不到那天。”
“为什么这么想?”特拉维斯轻轻转身,面对着他。
“我的命或许本来就短。”萨尔费沙闭着眼睛,依旧看不清脸,特拉维斯只听得见他黑暗中孱弱的呼吸,“一件及其轻易的事都可以带走我,我这一生苟活或许只是好运,不,只是侥幸。”
“你在说什么。”特拉维斯伸手拢住被子里萨尔费沙那一团。
“我能预感一些事情。”萨尔费沙说。
“那是假的,”特拉维斯想也不想就反驳,“你算什么东西,现在又不是2010年,你又不是玛雅人。”
“这句话由一个听信上帝的人说出来你不觉得好笑吗。”
特拉维斯沉默。
“我要做一些疯狂的事——我总觉得我要走了,这种不安的预感,心碎的感觉。”萨尔费沙转头望向天花板,“若是真有那一天,你再有事受伤就找我的好Neil他们吧,他们不排斥你。不会害你。”
“什么意思?”特拉维斯侧身看他,“我不要你的庇佑你的托付。你把你自己当成什么了?你为什么觉得你会走?”
“预感?”萨尔费沙说,“就像你对某一个选项某一个念头很冲动一样,你会将它称作神的旨意,而我称之为虚妄的预感,一种脑海中命定的景色。命定如此。”
“比如?”
“比如一个绝望的雨天?血从全世界的孔洞里流出来……和一把闪亮的刀,或者剑——我在那里,我试着在我的梦里找你呢,你却闪没影了。”
“你在含沙射影我么,”特拉维斯说,“看来你对我昨天下雨天刚被捅一刀跑来你家里很不爽。”
“那我不是没把你看丢吗。”萨尔费沙被他这联想逗乐了,被子里肉眼可见抖了几下。
“你可真奇怪。”特拉维斯皱眉,有些不爽地推那团被子,“别乱料想你那悲惨的未来又把我的存在抛到一边去。你未来悲惨的缘由最好只是因为和我在一起,萨尔费沙才不会跟我说这些奇怪的宿命论的东西。”
“哈,心口不一的坏东西,你是变相承认了么,喜欢我这件事。”
萨尔费沙笑了,笑得很清脆好听,他和莱瑞庄臣一块玩他那些破金属音乐的时候总是只动乐器不开口,手指上全是弹吉他留下的茧子,但是特拉维斯知道,其实如果萨尔费沙认真开口唱歌,他的歌声也是很悦耳的。
没承认。特拉维斯在心里纠结地补上这一句。
也没想否认吧。
夜深露重,Gizmo在萨尔费沙给它搭的小窝外嘶嘶打着呼噜睡着,特拉维斯在他怀抱中沉沉睡去,再不愿再去思考萨尔费沙梦里的意义,和他那些担忧的命运。
预言是假的。萨尔费沙的梦也是假的,他这样想,这样欺骗自己,梦里的记忆不断闪回。他觉得好像和萨尔费沙在无忧享乐了许久,他牵他的手,吻他前额,手一拉就能倒在公园沙地里。洛克菲尔的春天总是让萨尔费沙闹花粉症,连带着他弹吉他都一并打喷嚏,他去livehouse看他,看萨尔费沙唱一些自己鄙视完了的垃圾音乐,巴不得锁住耳朵再嘘一全场,但是只是忍着耳朵流血的冲动看萨尔费沙,他却觉得十分可爱。
这世界上人造的上帝那么多,命运的子弹怎么就会霎时改道,击中这么一个他一拳就能放倒,连真容都脆弱得不堪注目的人呢?
杀人犯。
是夜下着不留情面的雨,全洛克菲尔在他的世界里骚动。
掠夺者。
他好像看见萨尔费沙,他看着他,心想怎么萨尔费沙毫发无伤却比受了一刀的他更鲜血淋漓?
注定要出鞘的锋刃。
捅向的是他人,怎么流血的却是你的心呢?
不!您听我说,他不是那样的人——他听见别人的声音。
特拉维斯没想过萨尔费沙的梦会以那样的形式降临——杀人犯。那个雨夜萨尔费沙被团团围堵,银色的镣铐将无可转圜的他拷上警车,掠夺者。他全身都鲜红鲜红的了,像刚从妈妈炽热的子宫中被扯出来,连带着说话也是。婴孩只会本能地呼唤“妈妈”,而萨尔费沙也只是个词不达意慌乱失措的人,他只是本能地在不停地说,告解着一句比“妈妈”更孤独更虚假的话,没人回应,也没人相信。
——我别无选择。
梦醒了。
特拉维斯在饱涨的泪水中睁眼,目之所及没有熟悉的陈设,一摸枕边也一切皆空。他又躲了回去,独自咽下这苦痛的寂寞,避开萨尔费沙那采光颇好的房间,现在那里已经是Gizmo一个猫的地盘了。
他回到地下的他自己的家。地下的空气湿漉漉的,也没有采光,动不动就会潮湿生霉,他掀开衣角,那里的疤痕已然愈合,眼角的感染也好了大半,特拉维斯闻到自己的头发味道,他喜欢萨尔费沙香波的清爽气味,一回神就给自己买了好多。一切从五感上遗留的证据都在强烈地昭示着他曾存在过,也不断地在毁灭那些甜蜜的记忆,留下鲜血淋漓的痛苦。
Gizmo有时会莫名其妙出现在他的房间里,闪现似的,特拉维斯疑惑得很,教堂门是锁的,外界的人要来地下不跳密道根本进不来,就只有这只萨尔费沙养的麻烦猫咪能突破层层限制四处乱跑,甚至能精准地躲进他自己的房间,一掀被子就能看到它窝在自己的床上睡觉。
它的确是只神通广大的灵性小猫。特拉维斯想。
一睡醒又发现Gizmo窝在他的床上了。特拉维斯洁癖再严重也因为猫来的次数太频繁而不得不脱敏,现在他已经习惯了半夜睡到一半Gizmo忽然又溜进来在他身上跑酷。
他抱它出去,丢回Todd和Neil家里,它在萨尔费沙坟前睡一会,跑回公寓里扒拉扒拉贴纸,没过几天转头又跑回特拉维斯屋内去了。特拉维斯想方设法从地面往下给它偷渡猫粮,这可是萨尔费沙养的坏猫,饿到了它保不齐要灵性得给天堂上展着洁白双翼的萨尔费沙告状。特拉维斯想。
萨尔费沙上天堂了吗?特拉维斯思索。
他总觉得萨尔费沙理应走上天堂,或者他应该被一位哭泣天使庇佑。离开他的这些日子总活着就心觉醉生梦死,梦境和现实的边界总被模糊。
不,萨尔费沙就是天使降世。
他对自己能够对喜欢的人有这种洁白虔诚的想象而心觉可笑:若是早知要生死离别到此种地步,不如早早向萨尔费沙贡献他的坦诚。到阴阳两隔再无机会,多是难堪。
“你这坏猫,怎么总是跑来你不应该来的地方呢?”特拉维斯指着Gizmo的鼻子骂道。“去,去找你的主人去,不是他自己说的他在哪你就在哪吗?”
他本来一开始保护这小猫是出于愧疚,对于其主人挣扎数年难逃一死的补偿,救不了他也让我替他管管他的猫吧——特拉维斯想。结果这破猫不仅听不进他人话,还蹬鼻子上脸,跑过来跟他睡就算了,还不停踩他,用舌头舔他,毛掉了一屋子。
萨尔费沙彼时命运的梦境里没有他。他称不上生气,更多的是失落,发现他真的对萨尔费沙一无所知。他们总是在一起,但是一直是萨尔费沙听特拉维斯说,说清一些他自己的,模糊的故事。
直到他听他终于亲口说了自己的事,那个梦里的预言早早在几年前实现。从此以后每一场雨对特拉维斯来讲都是痛苦的,雨滴蜿蜿蜒蜒在他的心脏上腐蚀出血流如注的空洞,用刀刃一柄亲手剖心疗毒,把他长久以来的感情割舍或许才是解药。
那一夜特拉维斯终于也看到海市蜃楼般的幻景,而他也顷刻被那幻象蛊惑。
Trav,他听见,Trav。一双虚幻的手拭去他将将垂落的眼泪,一个声音空灵无比,悄然降临他的身边。他看见美丽的湛蓝的魂灵,一双洁白双翼自他背后展开——哎呀,怎么当着我的面训我的小猫呢?特拉维斯听到魂牵梦萦的声音,我不会骗你,我的小猫不会带错路,它在哪我就在哪。
你很生气。萨尔费沙的魂灵说,你不是不相信我这个预言之子的梦境,你只是生气为什么我的未来里没有你对么?
好吧,我在骗你啦——其实你的未来我也看到了,只是我觉得我不想看到你真的依我的梦在那一天陨落。如果我不告诉你的话,是不是就有一点点机会让你逃开那个结局呢。萨尔费沙说。
别来找我了,我讨厌你。特拉维斯闭上眼睛,又开始不坦诚地说违心的话,回天堂去吧,找个舒服地方待着,不要再为了眷恋谁而降世,人间太苦了。
飘着雨的夜晚,鲜红满地涌流,锋刃亟待出鞘。
你的灾厄和命运,为什么皆与我无涉?
特拉维斯曾经这样想过,他从未来得及参与他命运的任何一环,他对他一无所知,多是令人愤怒——他对着萨尔费沙的坟茔无声发问。
你又在说气话了,我才不走。萨尔费沙说,我不会让你找不到我的。
预言的英雄魂归天殿,违抗的羔羊坠落九狱。
他在梦里睁眼,萨尔费沙的魂灵顷刻消散,特拉维斯知道他没走,他不会走的,他会留在这里,留在他的猫咪在的地方,直到特拉维斯也迎来他命运的终焉为止。
他望向墙壁,长久未见血的长剑流转着银色月光。
他的预言里不是没有我。
他的预言就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