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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当时钟的指针与阳光落下的角度平行的时候,我们就有机会逃离这个世界。
婚礼,苦夏和阿拉贡的雪
一九三六年那个六月的末尾,弗朗索瓦丝•波诺弗瓦拉着安东尼奥•费尔南德斯•卡里埃多闯进了巴黎的雨夜,空气里带着泥土和青草发酵过后清苦的味道,法国人曳地的晚礼服长裙被湿漉漉的雨水浸了个透,裙角的白纱在花园泥泞的石砖地上拖行,留下一片灰扑扑的水渍。
而当光阴辗转来到一九三七年的深冬,在阿拉贡南部山区数尺深的积雪里,安东尼奥忽然想起他们从清脆悠扬的杯盏与歌舞声中匆匆逃离的那个晚上,两个冒冒失失的青年人甩开了背后灯火通明的大厅,顶着一身雨水和月光踏上隐没在花园深处的那条模糊黯淡的小径。
邀请比自己低两级的弗朗索瓦丝出席毕业晚会完全是安东尼奥的主意。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也许是某种恶趣味,索瓦丝串通哥哥从家里弄来一条合身的晚礼服——白色的蓬松裙摆让这件衣服看起来近似于婚纱——准备在他临行前夜的毕业晚会上送给好学生费尔南德斯一个惊吓。
“索娅,你今天很美。”
“谢谢你。”弗朗索瓦丝狡黠地眨了眨眼睛,微笑起来。
但当绿眼睛青年的手肘靠过来时,弗朗索瓦丝的笑容有些凝固在脸上。她迟疑了,她以为这是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就像幼时她抹在贝什米特脸上的奶油蛋糕和十三岁那年趴在沙发上哄骗安东尼奥落在自己嘴唇上的吻,但西班牙人眼里一闪而过的惊讶和漫溢出的笑意让她在灯光下恍了神,最终弗朗索瓦丝有些僵硬地靠近他,掌心压在臂弯上的西装外套的褶皱处,涂饰得色彩鲜亮的指尖不自在地蜷缩了两下,上面的指甲油涂层还留着被她解数学题时抠出的斑驳痕迹。
窗外渐起的雷声被大厅里节奏舒缓的华尔兹遮掩了过去,六月的巴黎被夜雨的气势蒸腾出密密麻麻的潮热气息,高饱和的水汽像一锅黏糊糊的、煮开后又冷却到刚刚好温度的沥青堵塞住夜行人的呼吸道。
跳过几支舞后,弗朗索瓦丝漫不经心地小口啜饮着杯子里的酒,她站得靠门很近,侧着脸听外面雷鸣的声音,耳旁梳上去的鬓发被抓得有点松散,安东尼奥一眼看穿了她的心不在焉,身后人群节奏鲜明的脚步和舞曲间隙突然涨起的嘈杂交谈声被大脑皮层精准地做了模糊处理,两者在脑海里融成一片单调又粘稠的声音,她觉得那种声音类似于选修课上试管里震荡的药剂,如果再贴切一点,也许就像今夜潮湿又闷热的空气。
就在弗朗索瓦丝觉得头有点晕的时候她听见安东尼奥说,那我们来谈谈吧。
一滴冰凉的雨穿破厚重的云层坠落在花园的石砖地,啪嗒一声溅起水珠,弗朗索瓦丝点头表示赞成,但她没有说话。
安东尼奥并没觉得尴尬,而是自顾自地讲着,他知道弗朗索瓦丝在听。他讲到小时候他们爬到树上观察鸟窝结果仰面朝天摔下来,讲到波诺弗瓦夫人烤的柠檬塔,讲到偷偷划船时一不小心(也许是故意)把法文课本掉进河里,再到他们的每一个生日蛋糕,每一次圣诞节的礼物。他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十三岁被哄骗着夺走的那个吻,还有十五岁他们那年趴在一个被子里打着手电筒看书到凌晨,最后弗朗索瓦丝趴在他身上睡着的事。
她端着酒杯站在原地听,过去的故事像是卡壳的老电影,缓缓吐出残破的情节。
作为比西班牙人小两级的学生,弗朗索瓦丝本该会在今晚和不同的人跳舞跳到双腿酸痛,端着酒杯畅想自己两年之后的未来并且怀着憧憬入梦,但作为朋友,她知道这个毕业晚会对于安东尼奥或者他们两个来说意味着什么,她也明白问费尔南德斯那个问题毫无意义,因为他只会一如既往带着苦涩的微笑和奇怪的执拗回答说,我一定要回去,那里需要我。
对,到了非我不可的时候。
这是1936年的夏天,一座城市潮湿炎热的夏天,成为一片大陆坠入寒冬的前兆。
不知是不是因为赌气,又或者是无力的愤怒,她觉得自己的鼓膜有点胀痛,脸颊充血发烫,血液顺着脖颈和脸上脆弱的血管快速鼓动着涌向大脑,头顶的水晶吊灯渲染成斑驳的色块在眼前旋转起来,一切都像个光怪陆离的梦,梦里巨大的漩涡将挣扎个不停的他们吞噬。
雨声越来越急,落在大厅里酒像根细小的银针不断扎着一面紧绷的鼓皮,把鼎沸的人声烫出一个洞,当下一首华尔兹的第一拍响起,弗朗索瓦丝用力扯过安东尼奥的手臂,拉着他破门而出,西班牙人手里没放稳的酒杯叮当一声倒在桌子上滚出几圈,香槟色的酒液溅了他一袖口。
闯进大雨里的弗朗索瓦丝褪掉了脸上的热意,被雨水淋湿的清醒让她心安,安东尼奥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但他没制止弗朗索瓦丝,他总是拿她没办法,又或许是他也无意识地想要逃离。
年轻的女孩抓着他被雨水淋湿的袖子,昂贵的衣料湿漉漉皱巴巴地攥在她温热的掌心里,安东尼奥想大概他走之前又给文森特和服装店老板惹了个大麻烦。
弗朗索瓦丝不喜欢这样,她讨厌这样荒唐的告别仪式,精心准备却显得不伦不类的白色纱裙和正式得过了头的西装,一切都托付给那几支潦草而心不在焉的交谊舞,她想像小时候那样因为泰迪熊玩具的卷毛没被顺着梳理服帖这种别扭的小事而大哭一场,但她已经过了这个年纪,在被父母温和地要求着走上新的人生平台之后,她又不得不顺从且冷静地接受第二次离别,带着撕裂的血肉彻底与那个随时随地能容纳她一切眼泪的怀抱分离。
“你看,外面下着大雨。”
“我知道,我喜欢雨。”
她顿了顿,开口问“你明天什么时候走?”
早上七点。
弗朗索瓦丝抬起头,突然转了个身,提着裙摆小跑起来,并且示意安东尼奥跟在后面,小羊皮高跟鞋踩在石砖地上哒哒哒地响,清脆得像真正的小羊蹄子落在上面,石砖缝和草丛里的泥水把白色的裙尾打了个湿透,颇有点可怜又可惜的样子,好像弄脏了一块月光。
直到他们绕过那几丛枝叶旁逸斜出的树,抬头看去,月光才真真正正地降临在他们身上,只是天空中云层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地飘过,丝缕光线也忽明忽暗。
她说,陪我跳支舞吧。
身后的大厅已经被夜雨和灌木丛隐藏到看不见,他们谁也听不到音乐,只是在心里数着节拍,灰暗的光线和夜雨仿佛织了层头纱模糊了少女柔软的面容。
安东尼奥小心翼翼地不踩着拖地的裙摆,他努力在这个夜晚记下他最熟悉的脸庞——那张面孔的主人有蓝紫色的亮得过分的眼睛、弧线饱满的脸颊和巴黎女孩特有的苍白肌肤。
雨水顺着棕色的发尾灌进衬衫的翻领,一片一片冰凉的水痕顺着肌理纹路切割开他这些年混沌成一片的情感,却不能一一将他们剥离,原来他所有的热烈的爱、犹豫和不舍,他的退让、侥幸和怯懦早就融为一体。
弗朗索瓦丝发誓自己没有哭,至少没被发现,滚烫的东西只是在眼角转了一转就消失了,也许被雨水冲走了,也许被她咬牙咽进了胃里。一首舞曲在弗朗索瓦丝和安东尼奥的脑海里无限拖长,失去了时间的掌控,旋律不断重复回环,仿佛他们可以在夜雨里跳舞到永远,不知疲倦。
大厅的座钟在觥筹交错声中响起,时针和分针咔哒一声落在刻度槽上,发出微不可查的响动。
弗朗索瓦丝在夏天放出了皮埃尔,但直到冬天也没有看到鸽子飞回的身影,穿过比利牛斯山顶终年不化的雪,南方前线的炮火和烽烟近在眼前,那些硝烟与沙尘就像裙摆上的泥水,会弄脏信鸽雪白的翅膀。
巴黎在又一场潮湿泥泞的阵雨后坠入寒冬,年轻的教师骑着自行车穿行在大街小巷,顶着风把半张脸埋进围巾和大衣的领子,棕色蜷曲的长发在脑后被风吹得乱成一团,一半塞在围巾里,弗朗索瓦丝想起毕业前她在学校的那些日子,学校门口的风是有温度和颜色的的,她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一边转着笔一边咬着手指思考物理题。民兵的枪声打断了这些不成片段的零散记忆,鲜艳的血液在巴黎灰败的冬天拖出一道惨烈的痕迹,扑棱棱惊飞了房顶上的白鸽。
巴伦西亚橘子树
1940年10月,弗朗西斯在昂代见到了安东尼奥。
西班牙人好像瘦了,他不确定,只在余光里打量着他几年没会面的老朋友——也许算不上朋友。他觉得自己的脸有点不正常的发烫,但肯定不是出于愧疚或者羞赧。
弗朗西斯一直都不会因此脸红,他知道自己够无耻也够恶劣够傲慢,早就习惯了用精妙又不失刻薄的语言把人哄得团团转,就算一着不慎赌错了地方他也不依不饶地讨价还价,直到对方把他掐着脖子按在沙发上也仍然保持自己一贯的姿态。
法兰西金色的卷发一根不落地被梳成马尾,只是长时间没打理的发尾有点干枯得失了色泽,他抬着头不肯直视任何人,时间久了脖颈开始酸痛,他盯着会议室里的墙纸发呆,偶尔翻看手里的文件,耳朵却一字不落地听进去了所有谈话的内容。
安东尼奥和弗朗哥在桌子对面一唱一和,一个接一个的要求被提出来,坐在他身旁的贝什米特几乎是在咬着后槽牙挨个儿驳回,可出于拉拢的意图,又不好拒绝得绝情。费尔南德斯似乎吃准了这一点得寸进尺,一口咬定自己要更多的食物和武器援助,讲话时他瞥见法国人明晃晃的细白脖颈上印着一道淤青的血痕,那痕迹从领子里露出来刺人的眼。安东尼奥笑了笑,摊开手说,我们还要法属摩洛哥和法占喀麦隆,那双温和的绿眼睛在德国人的身上扫视了一圈,钉在法国人的脸上,乐意看贝什米特吃瘪的弗朗西斯笑意僵住,喉咙里的血腥味上涌,他闷着咳嗽了几声,脸色苍白得像地下室阴冷的墙壁。
对,三天前贝什米特刚刚把他从地下室里放出来。
上一周他和基尔伯特因为战俘的问题吵了一架,随后就被丢了进去,只露出一线窗缝的地下室昏暗,四周的墙壁湿漉漉得要绞出水,路德维希掐着脖子把他按在地上,呼吸道里的空气随着挤压和挣扎渐渐稀薄,弗朗西斯的喉咙深处发出类似毒蛇那样嘶嘶的声音,但没什么攻击力,不如说更像破败的风箱,手腕上的铁链叮当作响,他眼前发白,凭借本能把链子绞在手里卷了一圈,用尽全力朝着身上人的太阳穴砸了过去,昏迷之前他想起战争开始前和安东尼奥的最后一面。
“我不能答应你,柯克兰和贝什米特不会同意的。”
“你们昨天……”
“亲爱的,昨天是昨天。”弗朗西斯勾手环住安东尼奥的脖子,嗤笑一声,“我不会冒着赔上自己人的风险去援助任何人的,法国无意引发战争,更不想把自己卷进去。”
弗朗西斯松开愣在原地的安东尼奥,退了几步在原本贴得有些暧昧地两个人中间空出一点距离,垂下眼睛拨弄自己袖口上的抽绳。
空气里的沉默酝酿了不知多久,法国人才缓缓开口,他拉长了腔调,声音却有点哑,“如果你没事了,那就请吧,其他的事项安排部长们和总理先生会交代的,我的房间还有其他人要来。”
他把后几个词咬得很重,似乎是想赶人,安东尼奥却无动于衷。
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还真是听他的话,英国佬和德国佬养的……”
弗朗西斯啪地甩了他一巴掌。
安东尼奥听见清脆的一声,紧接着脸上火辣辣地烧开了一片。
法国人用布满红血丝的双眼瞪他,平日里雾蒙蒙的蓝紫色眼睛像在血里浸过似的通红,里面是长年累月失眠的疲惫和纵情后燃烧到极致的兴奋,他一伸手把安东尼奥扣着脖子抵在墙上,手指不断收紧,低吼着告诉西班牙人不要提他们两个。
安东尼奥不顾眼前发晕——他显然被这一下惹恼了——反手把怒气冲冲的法国人按在地板上,弗朗西斯的拳头没留情地落在他身上,他也没克制手上的力度,直到他发现弗朗西斯的左臂挨了一下之后就没再抬起来才停手。仗着自己比弗朗西斯力气大点,他掐着法国人挣扎的手扯开衬衣扣子,从胸口到锁骨,大片大片青黑的瘀血扎根在惨白的皮肤上。趁着安东尼奥惊愕松手的空当,法国人倒吸一口气,颤颤巍巍地撑起上半个身子啐了口血水,摸了把嘴角后如释重负地倾塌下去,胸口砸在厚重的地毯上发出闷响,他因为脱力和缺氧而贪婪地呼吸,眼神空洞地凝视着天花板。
“这里,”他蓦地笑起来,指了指胸口,声音有些凄惨,“早就烂透了,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和柯克兰,和琼斯有他妈的什么关系?他当然不在意,我们都没救了,哈哈哈哈哈……”弗朗西斯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从远方传来的,好像随时会被西风吹散,“安东尼奥,我早就承担不起更多的代价了……”
安东尼奥张了张嘴,咽下舌根后隐藏的酸涩,像他尝过的巴伦西亚未成熟的橘子皮的味道,烈日下农民和工人的汗水挥发着,给记忆镀上一层咸到发苦的气息。
他想说点什么来反驳弗朗西斯,可是说什么呢,是剖开自己的血肉向他展示那些鲜血淋漓惨不忍睹的伤口,还是诉说越过比利牛斯山的另一侧,那张残破地图上生锈的铁路,饥民嶙峋的背影和灰黑色的天空与土壤?他像一个血液即将流尽的士兵怜爱又怨恨地注视着苟延残喘的病人,注视一株开到极致,香气浓郁根部却悄然腐烂在泥泞里的鸢尾花,在书写好的困局里以盛放的方式自甘堕落地加速灭亡。
夕阳从装饰华丽的窗子里溜走了,残留了满地的血痕,青黑色的夜幕悄悄占据天空,仅存的一点余光照在弗朗西斯的手心里跳动、减淡,直到消散。模糊的黄昏时分他看不清安东尼奥的面容,安东尼奥也看不清他的,两个人沉默着,形容狼狈。
他又咳了几声,思绪拉回到眼前,窗子下西班牙人的脸背着光,他想他那苍白的面容一定在阳光下一览无余,连皮肤下脆弱的青色血管都看得清楚,而自己却像那天一样有些看不清对方脸上的表情,他心里暗暗苦笑自己每次最落魄的时候果然还是遇到安东尼奥,说倒霉也倒霉,但他们亲手将潜在的盟友推到了敌人手中,这不完全是法兰西的过错,可他也势必为此付出代价。
安东尼奥离开后他隔着薄薄一层墙壁听德国人的上司破口大骂并发誓自己宁愿被打掉两颗门牙也不会再见弗朗哥一面。
弗朗西斯悠闲地喝了口水,润了润自己干到快要裂开的喉咙,高强度的咳嗽震得他从气管到胸口都一阵一阵疼痛,但他不在乎,或者说早就习惯了,他不在意这具身体遭受的任何欢愉和痛苦,他能在战前拖着英国人醉生梦死,开战后又隔着门把对自己横加指责的愤怒青年骂了个狗血淋头,自然也能搭着德国人的肩膀不合时宜地用恶心甜腻的语调谈情说爱,转眼又和他们在办公室和地下室的地板上扭打成一团,嘴里吐出最下流的词语和恶毒的咒骂。所有的刺激都只是他神经的麻醉剂,剧烈的痛楚和暂时的快乐像他无声的挣扎和反抗,又像是对命运的顺从。
只是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安东尼奥,见到他时那种区别于因为用力让自己感受到的“活着”的感觉,像地中海沿岸咸湿的热风,嘈杂市场上微妙的气味,像他尝过的柑橘味道,一种温热的、酸楚的、若隐若现的钝痛。
法国人咽下口腔里铁锈的腥味,从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法兰西似乎早就流干了泪水,在沉默的黄昏里他抓着安东尼奥的手贴在脸上——手上蹭着分不清是谁的冷掉的血液——擦掉眼角还没掉下来的湿热,从那时候弗朗西斯告诉自己,接下来的日子不要再流泪了。
逃逸速度
安东尼奥将脚插进几乎没过靴筒的积雪里,曾经抱怨过地中海酷热夏天的年轻人们在此刻被冷风塞住了喉咙,风声和着牙齿咯吱咯吱颤抖的声音,失温奏响了死神的进行曲,这是圣诞节的前夕,他们都预见到了一个没有物资和补给的平安夜——如果那时候他们还活着,惨白的阳光在特鲁埃尔的积雪上星星点点地闪动,队伍排成一线在曲折的山谷中缓缓地行进。
安东尼奥靠在山洞旁,揉了揉自己被风吹红的鼻子和颧骨,干燥的皮肤在冷风里皲裂,他抬头望山,青黑上覆着银白色的一抹落在眼睛里,叫安东尼奥想起离别前夜色里弗朗索瓦丝的裙摆。
积雪上反射的阳光晃着他的眼了,很多年前在图书馆的时候也是这样,阳光一照他就困得在书堆里打瞌睡,可是太亮了,他睡不着,最后半梦半醒地被弗朗索瓦丝揪着衣领拽起来。光线从时针和分针的缝隙里攀爬,溜出阅览室,一瞬间他回到了很多个从前,七岁的夏天他们在南部的蒙比利埃遥望一望无际的蓝色海面,地中海的夏天里脚下的细沙烫着脚心,弗朗索瓦丝问他们能不能穿过利翁湾看到西班牙。他那时候说不知道,现在安东尼奥站在这块土地上向北望,终于找到了答案。
绿眼睛的青年坐在石头上用一支铅笔头写着日记,他只是简单地写下两三行,然后咬着笔头思考到底是补上几句还是把揉皱了的纸塞回口袋里。他脑袋里突然冒出一句话,是法国姑娘把书本推到她眼前,“这里说,当速度等于光速的时候,时间就停止。”他没来由地笑,夕阳夕照时的光线暖得像少女红晕的脸颊,柔和的光影透过了青年翠绿的虹膜,蝴蝶碎金的翅膀吻他的脸颊。
他伸出手,阳光从指缝里逃走,阿拉贡呼啸的山风在时间的间隙里停止了,四下寂静。
弗朗西斯觉得自己的身体每况愈下,但他也说不清,他时而发烧时而清醒,失眠和多梦还是照旧给他的生活带来一些“小小的困扰”,到这时节,自顾不暇的德国人已经没有心思管他,干脆一把锁把人关在屋子里。几个月来他不是不清楚外面的风向,解放的日子近在眼前,夏末潮热的气息再度席卷了巴黎,街头零零星星的枪声像前兆,也像终结。
弗朗西斯五天没吃饭了。国灵本来就不需要依赖食水存活,他只是在床头的角落里坐了三天半,把这些年所有的事情一一回想了一遍,他以为头脑里会有无数的人和事情一一闪过,至少是成百上千张面孔在播电影似的轮流出现,但大脑空空的,只剩下一个个被强行赋予了意义的数字,他平静地阐述那些事实,在胸口撕裂一样阵痛的间隙里。最后,枪声停止了,他在一个中午砸碎了窗子翻了出去,他没力气支撑身体,摔得不轻快,街上有点混乱,没人注意这个有些苍白瘦削的金发青年和他狼狈又灰扑扑的衣服。
人群蜂拥着涌上来,有人互相拥抱,他突然被一个陌生的怀抱阻挡了脚步,年轻的女士抹去泪水,面上带着红光微笑着向他祝贺,他回以平静友善的笑容。
弗朗西斯静静站在欢呼的人群里,眼前一阵一阵地发白,天空旋转起来了,炫目的光转动着像舞会上的流光溢彩,又有点像叶底稀碎的光斑随着风流淌,他空洞洞的大脑里出现沿海橘子树的模样,黄里透着青绿色的尚未成熟的柑橘坠在枝头,模模糊糊有个人背着光站在人群里微笑,他想起了他做过无数次的梦,也许不是梦,那天黄昏他吐出的最后一句话是:
“太累了,我们逃走吧。”
安东尼奥揪着他的领子,沉默了半晌松开手把他放到地上,露出很难看的似乎要哭又想笑似的表情,收拾了地上的东西和法国人凌乱的衣服,走了出去,关上门。
安全部长递给他一份文件,里面是关于战斗机运输和飞行员的信息。
弗朗西斯如释重负地闭上眼睛。
楼上的玻璃碎了一块,温暖的阳光照进阴冷的墙壁,桌面上的笔记本有点老旧,每张纸上都密密麻麻地写着字迹相同的数字,只是有时工整有时凌乱,笔墨颜色不一,纸页透着血水,汗水,雨水,风干后留下印记。
1939.10.3 1939.10.4 1939.10.5 1939.10.6……1940.1.1 1940.1.2……
巴黎的风在每个人身上停留,吹起空气里飞扬的尘土飘散在阳光下,然后又落回了泥土里,透过破碎的窗玻璃和变形的窗框向内看去,房间里空空荡荡,没有计量时间的仪器,于是光线缠绵在字迹上。
1986年的某一天,弗朗西斯带着安东尼奥从会议室里跑了出去。
月光下废弃的铁轨泛着冷冷的银光,弗朗西斯沿着生锈的铁轨走路,试图摊开双手保持平衡,安东尼奥走在他身旁,时不时踢开凹凸不平的土地上的乱石和草丛,偶尔有一两只夏虫从草缝中逃走。
弗朗西斯叫他的名字。
安东尼奥。
声音好像被晚风吹散了,安东尼奥停下脚步,转过身,对上法国人的目光。弗朗西斯比他矮一点,但站在铁轨上,却要低下头来看他,他们对视,他觉得路灯把法国人的眼睛衬得很漂亮,蓝紫色的,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流淌。
在西班牙山区的某个小村落里你仍然能找到几个老人,假如问起他当年的事情,他只会摇摇头沉默着走开。山风吹乱了每一位来访者的头发,山尖上白色的积雪发亮,有些人在时间的间隙里哑口无言地忘记了所有事情,然后接受了一切,有些事情的代价是遗忘。
时代像张巨网,锁住了每一个人,大陆往往从网的边缘开始坍塌,其实一切都会被吞噬,没有人能逃走,因为逃逸速度是光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