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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零章:[零.背井离乡]
风沙像一双劲瘦的鬼手,撕裂着原本山清水秀的城池和乡野,来自黑岛的战士本来就不能称作人类,他们掐灭一个普通士兵的生命之火轻易得让人头皮发麻。
小王子用矮小的身子护着国王王后,艰难但迅速地躲避着,终于逃到安全的地方——一处皇室的地下避难所。
哲别抄起一把短剑,便要往外冲。
国王拉住他,“哲别!别去了。”
国王的声音颤抖,眼神无光,失去一整个国家让原本才五十几岁的中年男人一下子老了,现在他不想再失去一个儿子。
“哥哥还在那边!”
闻声王后开始掩面哭泣。
“巴达,和罗卡,都救不了了……”
“……我才不信!”哲别咬着牙,憋不住的眼泪划过他还有些稚嫩的脸庞。说着他甩开父亲的手,冲了出去。
离开避难的地窖,他却止住了脚步,迷乱的风沙中出现了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
“巴达!!”哲别手里的剑掉在地上,很快被沙尘埋住了小半,他跑过去扶住哥哥,巴达浑身是血,一双眼睛圆睁着,愤怒和悲伤让它们通红。
见到国王和王后的大王子巴达终于流下了眼泪,他重重跪在地上,不顾膝盖上的伤。
“水晶被摧毁了——罗卡覆灭了。”他沉痛地宣告。
国王和王后抱住伤痕累累的巴达,三人哭成一团。
这片大陆有大大小小说不清的王国,每个国家都有一颗奉为国家命脉的宝石,失去宝石,这个国家就会很快枯竭,如果直接摧毁它,整个国家会在瞬间化为失落的秽土。
哲别红着眼睛看着他们,始终不愿意接受这样的事实。
“一定还有办法的。”少年有些软绵绵的嗓音在此刻却听起来如此坚定决绝,“我会去找到的,修复宝石的方法。”
“孩子,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国王摇了摇头,他仰起头颅,不知道在看什么,“我欣赏你的勇气,我很骄傲,但是亲爱的儿子,那样的事情,没有人做到过。”
哲别半跪到国王身边,“父亲,请告诉我,哪怕只有一点机会,我也一定会去的!”
“国王,不如让他去寻找那位有名的法师。”王后说。
“啊,那个年轻的大魔法师福洛克。”国王的眼睛亮了亮,“如果是他,也许真的有办法。”
“福洛克?”
“十年前,他出现在绿岛,被绿岛国的老国王收留,当时福洛克明明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却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魔法技艺。自三年前黑岛重整旗鼓以来,整个大陆都人心惶惶,唯有离黑岛最近的绿岛国因为被他护佑着所以平安无虞。”
“找到他,就有办法救罗卡了吗?”
“这是唯一的可能了。”
父亲厚重的大手覆在哲别手上。
哥哥巴达受了重伤,不能陪同哲别一起离开,于是将自己的剑送给弟弟。哲别带着哥哥的剑,和一些地窖里的食物,在第二天清晨离开了避难所。
即使无比的不忍去看,他还是看到了——曾经繁华的城楼下,圆形广场被沙土和层叠的尸骸铺满,平凡妇孺残破地在熟悉的家园里被杀害,孩子静静睡去的脸一点也不安详,手里还握着毫无攻击力的玩具木剑。
猎猎的东风裹挟着沙子弄脏小王子暗金色的头发,划伤白嫩青涩的脸颊。
他抹干眼泪,对黑岛的恨意和复兴罗卡的决心更甚。
拿着父亲给的地图,哲别穿过一片又一片森林和荒地,采摘野果与捕鱼为食,遇见过鳄鱼和狮子,险些成为狼群的晚餐,受了一身的伤,历经将近一个月的时间,终于来到了绿岛。
他疲惫地走在一片葱郁的森林里,出了森林就是绿岛国。这个国家不愧叫绿岛,之前在远处的高崖上眺望时就发现绿岛国简直是陷在一片绿色绒云里的小岛,不止这片大森林,周围也是清新幽绿的原野,森林的一侧有一座高高耸立的塔楼,没在哲别要走的路线上,他便没有多注意。
哲别久违地展露笑容,这片美丽的绿色多像罗卡啊,清脆的鸟啼和树丛中松鼠窜过的窸窸窣窣的声音,随手可摘取的汁水丰富的果实,让他忍不住轻快地在林间小跑起来,身上新旧伤口居然也没那么难受了,阳光把他暗金的头发变成灿烂的色彩。他跑着跑着,却不知为何鼻子发酸,泪水又一次从眼角滑下。
“小男孩,小男孩,你为什么哭呀?”一只鹦鹉停在他前面的一棵矮树上。
“我的家被人毁掉了。”哲别仰起头看着鹦鹉,又低落地垂下脑袋,“我想拯救我的家园,却不知唯一的希望是不是真的希望。”
“也许你可以去找大魔法师福洛克!”鹦鹉扑着翅膀在空中转了一圈。
哲别眼睛一亮:“你知道福洛克!”
“谁不知道他呀!你这孤陋寡闻的小男孩,大法师福洛克的大名谁不知道,他是我们绿岛的守护神,是成功的大魔法师里最年轻最厉害的!”
“你知道怎么找到他吗?”
鹦鹉停在树枝上,抬起一边翅膀指向一个方向,“你往那边走,有一个很高的塔楼,福洛克就住在那里。”
“太谢谢了,鹦鹉老弟!”
哲别按着鹦鹉的指示,朝着塔楼走去。
穿过一片葱郁的银杏,地势突然高了一点,踏着乱草和金黄的落叶过去,却看见一条清澈的细流,溪水曲折地延伸向他要去的方向。
几股清溪汇入一个天然的湖泊,它清澈得像一面明镜一样,倒映着其另一侧伫立着的一栋高耸的黑色塔楼。
四周古木环生,粗壮的藤条缠绕着将塔楼的半截截断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圆盖,四下环视却找不到通向对岸的路径。
莫非魔法师都是飞上去的吗,没有桥,没有船,每次出入岂不是会将衣装全部弄得湿透?
哲别一边疑惑着,一边脚尖触及清澈的湖面。
这一碰却让他惊讶得不行——
脚尖踏上湖面的一瞬间感受到的不是下陷,而是平滑的面板,湖面在那一刻仿佛冻结了一样。哲别忍不住用手去触摸脚底的水,确确实实是可以穿透的湖水。
突然听见一声尖锐的鸟鸣,不像凡常的鸟类,哲别抬头一看,却是一只金乌扑着翅膀飞进了塔楼的一扇窗户。
哲别壮着胆继续走上湖面,果然可以如履平地。
他来到塔下,想要敲门。
那扇飞进鸟儿的窗子却打开了。
哲别有些警惕地把手放在腰上的剑柄上。
一个一身黑衣的清俊男人站在那里,头发也是黑夜一样的漆黑,却和这五彩斑斓的世界融合得毫无违和感。
“我是福洛克,你是来找我的吗?”男人指着自己,露出一个亲和的笑容,和哲别预想的冰冷巫师形象完全不同。
“……你知道我要来找你?”
福洛克笑着展开双臂,塔楼的大门也随之像折叠的纸艺品一样层层展开,树藤攀爬成阶梯,自哲别脚底延伸到魔法师的身侧。
一身黑袍的法师优雅地行了一个礼,向他伸出手。
“等你一早上了,王子殿下。”
福洛克的塔楼从外部看起来有些窄小,但是内里空间却大得奇异,金绿交错的章纹装饰着墙面和地毯,应该是绿岛国的象征,一层非常的空旷,墙壁上嵌着数不清的书籍,全部安全地锁在格块里。
“你好,我是罗卡的王子。”哲别跟在福洛克身后,魔法师悠哉地转到一张巨大的木桌旁,纤长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勾,正在小炉上煮着的茶壶便嘶地喷出热气,随着福洛克的动作跳跃起来,将新煮好的红茶倒进精巧的瓷杯里。
“我已经知道了。”福洛克把茶杯递给他,神秘地眨了眨眼,“我什么都知道~现在,先让我为你疗伤吧,殿下。”
哲别刚才脱口就想问宝石之事的嘴开了一半,又合了回去。
福洛克取来一些调制好的草药,为他还没愈合的伤口涂抹,又抵着他的额头念了几句不知道是什么的咒语,哲别动了动之前差点摔折的左手臂,发现居然不疼了。
魔法师做完这些事,又拿起一杯红茶。
“你真的——什么都能知道?”他有些狐疑地看着福洛克,大法师老神在在地喝完自己那杯茶,然后在哲别的一声惊呼还来不及发出时将杯子扔向空中。
杯子在空中悬停,然后变作火花炸开。
“我早有预见——”他一挥手,跃动的火花定格,在他的瞳孔里倒映出奇妙的色彩,然后念出一串腔调奇怪的语言。
“叽哩哇啦的……那是什么意思?”哲别在一张色彩艳丽的长椅上坐下。
“——我将见证来自废土的王族,成为终章的起笔人。”
哲别沉默地看着他,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意识到来自废土的王族就是自己。
“你需要我。”福洛克在他身旁坐下,“你需要我做什么?”
“我的国家没有了。”
“你想要我帮你夺回你们的宝石?”
“宝石已经被摧毁了。”
“……”福洛克看着年轻的小王子,他清澈得像玻璃珠子一样的眼睛还没有经过太多风浪的侵袭,家园的破败算是第一次重大的打击,而现在压在他身上的,是一整个国度。
“你知道,修复一颗宝石,是还没有人尝试过的事情。”
“嗯,我知道。”哲别抿了抿嘴,视线划过地毯上陌生字体绣纺的诗文。
“吃点东西吧。”福洛克打了个响指,一个茶几像有生命力一样从地毯底下“长”了出来,上面放着一碟带着热乎乎的烘烤气息的饼干。
哲别已经好几天没有吃过这样正常的食物了,抓了几块饼干丢进嘴里,立刻被香甜的味道俘获,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看他吃得开心,福洛克站起身来,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面精巧的镜子,镜子缓缓漂浮起来,随之魔法师也像被托举着一样浮上半空。
哲别突然发现这座塔楼就像一个万花筒,他抬头看,一身漆黑的魔法师悬浮在万花筒的中心,四周环绕的格块突然一齐打开,随着咔的一声,其间的藏书响起翻页的声音,暗绿色的萤火在整个空间里明灭变幻,镜子上浮现密密麻麻的文字,泛着妖异的紫色光彩。
魔法之于这片大陆的人并不陌生,哲别当然也见过,甚至作为一个王子,也掌握了一些施展和破解咒语的方式,只是像福洛克这样能够徒手展现如此多惊人奇迹的魔法师他第一次亲眼看见,难怪总听人们说绿岛的王子对于魔法的研学超过大陆上任何一位皇族。
唯一奇怪的是,福洛克施展魔法时释放的气场让哲别感觉非常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找到了!!没想到只有这样简单的一句话,但是足够我们找到方向了。”
福洛克的声音让吃得正欢的哲别停了下来,他的注意力集中到半空中的魔法师身上。
“这是一个预言,不是一个咒语或者配方。”福洛克盯着镜子上的文字,语气还是有些犹疑。
“怎么说?”
“六位相互羁绊的王子,被印上命运女神的亲吻,而他们真挚的眼泪将拥有令王都起死回生的力量。”福洛克将镜子里的文字翻译给哲别听。
“命运女神?”哲别眼睛一亮,“我知道那个!!”
“这片大陆上,没有人不知道,殿下。”福洛克促狭地看了他一眼。
“命运女神的亲吻,是什么样的印记呢?”
福洛克托着下巴,看着哲别,突然想到了什么。
哲别也托着腮,和福洛克对望着,谁知道魔法师突然上前抓住哲别的衣领,直接扯开。
“你你你干什么!”哲别一愣,没想到这个一直礼貌绅士的魔法师会做出这么粗鲁的行为。
“果然——刚刚给你擦药时我就注意到了,你知道自己的脖子上有这个印记吗?”
“……印记?那个胎记呀,我知道的,父亲一直认为这个胎记是命运女神对我的眷顾——等等,你是说,这就是命运女神的亲吻?!”
“这是命运女神的图腾……假定你就是六位王子之一,就一定能找到与你羁绊的其他五个人。”福洛克点点头,然后为他理好衣领,“等等,我去拿个东西。”
福洛克翻找了一会儿,然后拿来一个色彩斑斓的琉璃小瓶子,递给哲别。
“好漂亮!这是干什么的?”哲别把玩着小瓶子,拇指拂过上面复杂的纹路,却顺着他的动作闪过一丝瑰丽的光彩,哲别一惊,险些没拿稳。
“小心点,我只有这一个。这个瓶子被施了特殊的咒语,专门用来收集一些特殊的材料,完成一些魔法物件的合成,我施了咒语,如果是你要得到的泪水,瓶子会有反应的。你拿着它,来收集六个王子的泪水吧。”福洛克笑着说。
“谢谢你,福洛克。”哲别感激道,他把琉璃瓶子小心翼翼地揣进手心,捧着它就像捧着一整个王都的希望,想起还在风沙里苟且的家人和空无一人的家园,他找到六个王子眼泪的决心更甚。
突然,福洛克一挥手,哲别手心里的瓶子突然飞浮起来,哲别一愣,只见福洛克捏着那个瓶子贴上他的脸,小瓶子冰冰凉凉的,哲别垂下眼睫,看见流光溢彩。
“别动,我在收集你的眼泪。”
他这才发现自己哭了。
于是哲别乖顺地让他收集眼泪,一动也不敢动,“这真的有用吗?”
“试试才知道。”
这天哲别在福洛克的塔楼里过宿,天一亮,他就要照福洛克的指引去绿岛国都城拜访绿岛王子夏恩。
“你这么确定夏恩是我要找的一个王子吗?”
福洛克笑着为他系好新披风的带子,把用魔法磨得雪亮的长剑递给他。
“我见过他的印记。”
“原来如此。不过福洛克,你陪我一起去也许会更顺利,毕竟你是受绿岛国尊敬的大魔法师。”
福洛克愣了愣,笑着摇摇头,“我就不去了。王子,也许不太想见到我。放心吧,他与你同龄,不是个难以交往的人。”
哲别看着他的神情,欲言又止,于是点点头,再次与他道谢,然后重新踏上了旅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