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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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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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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锦】塑料苹果

Summary:

1w字一发完,是@莳燚 点的校园pa
建议配合bgm《塑料禁果》by洛天依共同食用

 

年锦那时候其实在想。如果是白露的话,就算是塑料做的苹果,他也愿意咬下去的。

Work Text:

0.
年锦那时候其实在想。如果是白露的话,就算是塑料做的苹果,他也愿意咬下去的。

 

1.
年锦是在校门口被喊住的。

今年的六月实在太热,就算他本身并不那么怕热,从公交车上下来到校门口这短短一段路也足够出一身汗了。这让他立刻开始后悔为什么不等到晚上再回学校。热都是其次了,沾了汗的校服放着不洗会臭,但洗衣服又麻烦得要死。好无助,他到底为什么会在现在出现在这里。

这个念头方一出现,年锦就听到了他的名字,确切来说,他听到有人在喊"年锦"。他认识的所有人里,也就那么一个人会在学校喊他这个名字。

于是他笑起来,朝着声音的来处挥手,收获了白露塞进手里的一个塑料袋,装着一整杯冰激淋。冰块占了塑料袋的一半,冰激淋半点没化,吃进去浓郁的奶香随着细密的冰沙在口中化开。对呢。是白露约他偷偷溜进教室,用班级的投影仪看电影。

好吧,他决定让白露帮他晾收洗完的校服。


2.
还要感谢校服,不然白露怎么也不应该出现在这样的场景里。

公立学校学费收得不多,更多来自政府补贴。虽说下了政策全装上了空调,投影仪也是更新换代过,不像小学那样是慢慢腾腾放下来的影布,偶尔还会卷到一起,得踩在凳子上去把布角从滚轮里小心翼翼地拽出来。现在的教室前面是深绿色的黑板,拉开右边的那块,底下就是光滑的白板,不光可以投影,电脑打开绘图软件,还能凭空写写画画,可方便了老师写板书。

但就算这样,打眼一看教室,还是符合着学校的刻板印象。一排一排单人课桌,没一张桌面上是完全干净的,总能看见水笔的印记和美工刀的划痕,还有没来得及擦干净的小抄或者干脆就是上课发呆没事干的涂鸦。木地板的边边角角塞着扫也扫不干净的污垢,值日生偷懒或者马虎,就能在墙角发现掉落的橡皮,没笔盖的水笔,短了个角的塑料尺。粉笔槽里的粉笔灰擦也擦不干净,头顶的风扇总是蒙着灰。空调不到热晕绝对不开,遥控器被班长管着,平时就放在讲台的抽屉里。讲台台面收拾得干干净净,但拉开抽屉,用一半的粉笔,发剩下的卷子,地上捡到无人认领的文具……应有尽有,简直是百宝箱。

不是说这里有哪里不好。但这好像不是用来看电影的地方。

无论是玩耍甚至是约会什么的。电影院或者宽敞的卧室,白露总有更好的选择。但是白露提出想和年锦一起补他感兴趣的老电影的时候,想了半天该去哪看,最后提的是,他有他们班教室电脑的密码。年锦周日早点到学校的话,他们可以直接在班级电脑上看。

其实细节还是看得出白露的家境的。比如白露的书包虽然外表简单,但摸上去的质感和里面金属铭牌做的logo就和年锦身上的路边摊货色完全不一样。白露也几乎不太记得换笔芯,笔袋里装着整整齐齐的同一牌子的水笔。更明显的,在天气冷的时候,校服外套下面,白露穿的衣服总是看得出昂贵的价钱。再多的年锦也认不出来了,运动鞋的牌子就超出他的知识面了。他自己的鞋除非挤脚永远不换新的,鞋店里挑双刚过三位数的,能跑能跳就付钱。这种开销超出了一般水平,是他得记下来报给家里的。

冰激凌几口就全进了肚,塑料杯子叠在一起连着袋子扔进可回收垃圾箱。他们奢侈地让人造的冷空气充盈整个教室,拉动塑料珠串的窗帘绳放下窗帘遮光。白露把不知道哪找来的电影资源拷进班级电脑,看完就删,绝不留档。

其实是白露的话,干这事被发现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事。但年锦没拿这个打趣他。他只是懒洋洋撑着下巴坐在第一排的课桌后面,看着白露撑着讲台操作完,抓着无线鼠标走下来坐到他旁边,在电影的片头里把桌子拉过来和他的并在一起。椅子中间留了一点距离,刚好够肩膀靠在一起。看着看着调整坐姿,腿跟腿就碰在一起又分开。年锦活动下脖子,就能正好枕在白露肩膀上。

年锦从来没问过理科更好的白露怎么那么喜欢看电影。


3.
有点反常识的是,虽然年锦在整个年级都算小有名气,但白露之前确实对他一无所知。

刚好他们这届,年级排名不再张榜贴了,只剩下分级的等地,告诉你差不多处于哪个水平。有上进心的学生主动围到班主任的电脑前面查自己的年级排名,白露就从来不去。一共都没错几题,比对排名对他没有意义。

因此小说里俗套的宿敌般的排名竞争也没有了表演的舞台。他们的共同点顶多是两个班里的两个成绩很好的学生,稳定地行驶在各自的轨道上,从来没有过交互。

直到白露心血来潮,背着一书包作业和辅导书走进市图书馆,想在层层的分区和密集的人流里找到一处适合自习的地方。他在张望时看到了年锦,图书馆的志愿者服套在校服外套外面,手里却拿着一本贴着图书馆条形码的书在看。开小差开得光明正大,却像是青春这个词最该有的模样。于是有面露茫然的旅客也不忍心打扰他,就这样给这个纤瘦的少年留出了一小片洒着阳光的安静的空隙。

白露发誓,他真的也同样不想打扰。

是年锦抬起头,对上了他的视线,大方地收起书朝他招手,等他走近才小小声遵循图书馆礼节地开口,不认识路还是想找书,我带你去啊?

我想来写作业。白露自觉回答得像人机。在跟着年锦往自习区域走时唐突地问,你也是高一的吗?

是啊。年锦指了个光线好的空位给他。发现白露没有过去的意思,年锦对着他仔细看了看,突然笑起来,说,我在一班,我是不是见过你?你的老师是朱坚吗?

是。白露点点头,我叫孙乐。

我叫石祥威。年锦回了他一个自我介绍,顿了顿,眨眨眼,你什么作业没写完,要不要我给你抄。我书包寄存了,你等图书馆关门找我,我给你拍照。

白露就知道年锦也不认识他,不然也不会觉得白露写学校作业需要抄。读完题目再照着别人的答案改步骤可能还没他自己写来得快。但是白露答应了,所以他们就约好了等图书馆三楼闭馆,他们在电梯那见。

1班2班老师重合了大半,进度也相同,白露拍了至少有十来张答案。翻动的时候一张作文稿露出来,是那种淡蓝色线的格子纸,题目却不是应试的作文题。右上角还龙飞凤舞地落了款。年锦。笔者名字是年锦。

年锦就站在旁边看着,收到白露疑惑的眼神,倒是有了点不好意思,不是对写来参赛的作文的内容,而是对他的那个署名。笔名嘛,随便起的。用了很久了。

白露点点头,把作业本和稿纸都整理整齐还给年锦,看着年锦把它们塞回书包,把拉链从左拉到右,拉链头碰撞出几不可查的动静。白露唐突到几乎没礼貌地说,年锦很好听。可以这么喊你吗?

年锦怔愣了好几秒,回了他一个很是快活的笑。

可以啊。年锦把背包甩到肩上,尾调轻快地上扬,你喜欢就喊嘛。

白露差点就问出那句话了,他从没有在社交上这么主动过。他差一点就相对年锦说,那加个微信吗。借口他都找好了,下次他再来图书馆还可以找他。

但是年锦已经往电梯上走了,踏上一级台阶后回过头看他。扶梯带着他往下移动,不知哪里吹来晚风,把他额头上的发丝吹起一缕,露出光洁的额头。他一只手还抓着背包的肩带,另一只手不那么规矩地放在扶手上。校服外套的拉链没拉,里面是浅蓝色的毛衣。像一小片天空裁剪下来,被穿在身上,所以年锦看起来轻飘飘的,一阵风就能吹走的样子。

白露跟上去,往下走了两步,遵循着扶梯让出一半通道给需要快速通过的行人的礼仪,站在了年锦身后。


4.
等到这句话真的问出口的时候,已经是白露第四次往图书馆跑了。

第一次来的时候是周日。接着就是五天工作日。那五天白露倒是没有去找过年锦,哪怕两个班级的教室就隔了一堵墙,上课动静大一点互相都能听到。他唯一做的就只有在路过一班的时候从窗户往里看几眼,但瞥见年锦的次数少得可怜,基本全是他踮着脚在小黑板上写今天的作业。白露怀疑剩下的时间他应该全都融进了那些蒙着校服趴在桌上睡觉的包子里。他们自己班也这样。下课后站起身,一眼看过去整整齐齐一堆蒙古包,特别震撼。

等到周六,白露卡着图书馆开门的点到,志愿者没在原位摸鱼。白露按着他对年锦浅薄的了解和猜测逛了两圈,最终在某个书架旁找到了正抱着一摞书归位的年锦。

"诶!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年锦说话声很轻,语气却很惊喜。他依旧一身蓝白校服,里面换了件米白的线衫,看起来舒服又保暖。白露从他手上那叠几乎到他下巴的书里搬走了几本帮他抱着,同样轻声回道:"我猜的。"

志愿者一般都有分区,年锦就算看书摸鱼,一定也会留在他负责的区域内。图书馆开门前的工作无外乎分拣归还的书籍。透过自动还书设备的透明玻璃,可以看到分类好的书籍里少了某一叠。

年锦很佩服地"哇"道:"你这也太厉害了。以后可以去破案了。"

"怎么还尬吹我。"白露观察着他的动作,无奈,"明明不算什么吧。"

"哪里尬吹了,就是很厉害啊。"年锦用书立把书夹好,语气轻快地回他,"我从来不夸大的好吧。"

"而且你欺骗我感情啊,你成绩那么好,还要我的作业。"年锦往回走去搬下一叠书,用普通的语气说出了惊世骇俗的话,"要不是我去打听了你,真的要被你骗了。"

白露本来落后了他半步,听了这话往前赶了两步与他并肩,没忍住笑:"用来对答案也有用的。"

年锦斜眼看他,揭穿:"……你就骗我吧。你的作业在你们班都是分给他们抄的。"

"你打听得好仔细啊。谁给你透露的。"白露的语气一点也不像要回去算账,反而好像还挺高兴的。年锦琢磨了一下他脸上的笑,实话实说:"李碧顿说的。"

白露点点头表示知道了,眼角还微弯着。年锦边拿钥匙开门边回头看他,忍不住明知故问:"你就来帮我吗,不用去干别的吗?"

白露也乐意回答:"不用,我作业写完了。"

于是年锦心安理得地把一半的书分给了白露,还帮白露把他的书包和自己的存在了一起。图书馆好大好大,穿梭在排排的书架中如同某种奇妙的冒险。白露跟在年锦身后,把一本又一本已经带着时间痕迹的书放回应有的位置,像在捡拾某种奇妙的碎片。

而年锦得以提前了两个小时开始摸鱼,为此他请白露吃了个冰激凌,图书馆里的咖啡馆卖的。贵得要死。好在员工证能打折。

"给你……可以喊你白露吗?"年锦递给白露一个香草双球蛋筒。从方形的不锈钢盆里挖出来,蛋筒外面包了干净的纸巾,顶部撒了巧克力碎,看起来可好吃。白露小口抿着,闻言有点惊讶的看向年锦。年锦咬着蛋筒边,含含糊糊地说:

"李碧顿说的,你比赛交作品刻的logo是这个。好听诶。"他把巧克力碎舔进去,眼睛亮晶晶看他,"我可以喊吗?"

这是一份回礼,或者小小的带着恶作剧意味的回应。

"好啊。"白露弯起眼笑,答应了这个同样略显冒昧的请求。


5.
“呃。呃。不是不愿意啊真的不是不愿意。”年锦跟白露大眼瞪小眼半分钟,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无可奈何地开口:

“就是,就是。其实还有一种可能。”年锦望天,虽然他们现在人在地铁站里,天上只有排风管,“……不是不和你加微信。是我没有手机。”

沉默。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我不知道。”白露憋了半天憋出了这句废话。

“我们班都知道所以……”我以为你打听过了才不提这个……

认识了半个月。两人在同一班不同方向地铁的等候区面对面站着,最后同时笑得直不起腰。

“停停停,不要搞得我好像特务一样。”白露笑着给了年锦肩膀一拳,“我不知道才正常吧!”

“但是你打听都打听了…!我以为你第一次回去就问穆欣悦要过我微信知道这个了!”年锦有理有据地反驳,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搭着白露的肩膀笑得一抖一抖。

"没事,没事。"感受到白露的目光逐渐幽怨,年锦抹了一把眼角,笑着拿手肘碰他,"志愿结束我应该能到手四位数……到时候就能有手机了,你再等等,再等等。"

年锦眯眯眼笑:"就这学期末啦,没两个月啦。"

就是那天白露知道了年锦超乎同龄人的耐心。时而燥热又突兀降温的秋天,年锦因为一瓶冰可乐露出了被顺毛的猫一样的表情,和他说,还好你陪我,不然我迟早累得跑路了。

骗人。白露心想。你决定做的事才不会放弃。


6.
那一整个学期,白露只有一个周末没去图书馆。

那时候已经入冬了,年锦上次搬书的时候冷得路上一直在往手指呵气。白露那时候歪了歪头,第二天托人给年锦转交了一副手套。一节课后白露就被人戳了说有人找,抬头一看,爪子毛茸茸的小狗在走廊窗外对他招手,等白露出来就抱上来,说太好了,周末请你吃烤肠。

然后周末白露就被不可抗力抓走了。到周一年锦还不知道为什么没来上学。白露因此一整天周围都弥漫着低气压,连李碧顿都没敢往他旁边凑。就在白露在放学路上想着该怎么在尊重年锦的前提下塞给他一支旧手机先用着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和被带起的风声。白露回过头,就看到没穿校服的年锦,大冷天跑出了一脑门汗,勾住白露的脖子,把白露带着踉跄了两下才停下来。年锦叽里咕噜地说,我靠竞赛烦死了,突然要筛人准备集训,怎么这么不讲道理!课都不让我上!我还得回来拿作业!诗人我吃啊!

你也被抓去考试了?白露心情顿时阴转了晴。他任由年锦勾着自己回头往学校方向走,听着耳边叽里咕噜抱怨,对啊,我就知道你肯定也去了。我看到名册上有你了,但是你报名比我早吧,所以考试也比我早。我天真服了,这考试什么效率。

就是啊,磨蹭得要死。白露陪着年锦踩着台阶回教室。期末将近,一天的卷子就积了厚厚一叠。年锦一脸生无可恋地把一打东西塞进包,整个人仿佛那个"再也不会阳光了"的表情包一样。白露双手抓着背包带在门口等他,突然开口问,年锦,你选科想好了吗?

嗯?想好了啊。竞赛也肯定要选物化生吧。年锦背上包伸懒腰,你也一样吧?诶,那我们下学期是不是可以同班了!

对。白露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在笑。下学期住宿吗?我记得竞赛生的住宿费是全免的。

嗯?你也要住吗?我们学校宿舍真的很烂吧。年锦第一次弯起眼睛却没什么笑意,要陪我吗,不至于吧。

年锦后来回想,自己都有被那时心中骤然鼓起的戾气吓到。原谅他吧,那时候的年锦只有十六岁。

但这样说好像也不对,因为那时候的白露也只有十六岁。

十六岁的白露和他隔了半个教室三张课桌,收了笑,眸里却是真诚柔软的纯黑。我不想在家住很久了。白露说。之后住宿,我甚至周末都不想回去。

白露一早就知道他是自己租房了。年锦缓缓吐出胸口的气,半调侃半真心,露少要来我这住吗,那应该只能和我挤一张床了。

我最差的预期是打地铺来着。白露语气委屈巴巴,整个人却已经放松了下来,重新抓上背包带子,像个第一次自己上学的小学生一样。年锦拉上椅子朝他走,走了,你卷子借我抄算了,好多字啊不想写。

ok啊,你们今天布置了哪科的。教室灯被关上。漆黑的走廊只剩下安全出口的标识亮着绿色的光。隔着操场的门卫室外等着着急关门的保安。脚步渐渐远去,只剩下静谧的夜,等待下一个早晨。然后再轮转,直到四季与时光倒过一年一年。


7.
"锦皇?"

"……年锦?"

"……嗯……"年锦从手臂上抬起头,使劲晃了晃睡得晕沉沉的脑袋。脸颊随即贴上来冰凉的水瓶,冰得年锦一个激灵清醒了点,顺手接过水瓶拧开喝了几大口,拧上盖子后才抬头看向站在他桌子旁边的白露,语气还有点睡太久的迷糊:"体育课下课了?"

"还有五分钟,我提前回来了。"白露一身白T,用手抖着领口,显然也热得不轻。他把自己手上已经喝空一半的水瓶放到年锦背后自己的桌上,走过去开灯开电脑,"下节数学课,你还得去拿卷子,别睡了。"

"我只能帮你拿,但卷子还得登记分数,表格在你那。"白露一看年锦又想倒回去的表情就知道他想说什么,提前截住话头,"别睡啦?"

"……"年锦双目无神地和白露对视了十秒,用僵硬得宛如机器人的动作钻进桌板扒拉出一张装在文件袋里表格,手一伸放到了白露桌上,头一低又埋进手臂里不动了。

白露:"……"

年锦是真没醒。这一趴就趴到了震耳欲聋的上课铃。抬起头的时候白露正在讲台上往下发卷子。年锦拧开水瓶盖,低头闷闷地笑,然后就挨了回到座位的白露轻拍在后脑的一巴掌。

"我陪你做值日。"年锦赶着老师进来的前两秒回头,给白露留了这句话。

白露"啧"了一声。好气好笑。明明年锦本来就一定会陪他做值日。

下晚自习后回宿舍,年锦背着包打哈欠,走着走着就趴到了白露肩膀上。白露摸了一下他额头:"不热?"

"嗯。"年锦迷迷糊糊圈住他脖子,"困。"

怎么每天都睡不醒啊。白露无奈地搓了他一把,又想到周末去年锦的出租房。四十平不到的小地方,泛黄的风扇片和铺着凉席的钢丝床。年锦盘腿坐在床上玩他的switch,玩着玩着就躺到了白露的腿上。风扇一圈一圈地转,花露水喷在手腕脚腕上沁鼻得紧。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橘子味汽水放在床头柜,在玻璃上留下一圈水痕。作业是早就写完的,两个书包斜斜躺在床脚,其中一个装水杯的布袋破了一点,透明的水瓶歪倒出来挨在了木地板上。阳台窗户下面贴着瓷砖,最底下那块有一点翘起来,年锦这次回来看了一会儿,啧了一声说,好烦啊,黄梅天可能会漏水。

可以贴一下吗?白露不懂这些,站在年锦后面一点弯腰看着。

可以的,但是需要点东西。年锦皱了皱眉,但很快又眉目舒展开。先放着吧,撑不下去再说,这房子也最多再租一年了。

夏天又快到了。高二快过去了。白露习惯了一个月有三个周末来年锦这里和他挤一张床。年锦习惯了租房里添上了白露带来的不少小件。走过同样陈旧的宿舍,年锦还是会时不时恍惚,白露好像不应该在这里。

他现在清楚了。白露家里是再上一辈传下来的产业。孙乐生下来就被安排了继承家业。现在他们一起睡在高中宿舍的硬板床上。也许未来的某一天,某种鸿沟就会突兀又不可避免地横在他们中间。

就像年锦不喜欢理科,但竞赛和保送有最多的奖学金。就像住在家里其实也没有比租房远多少,但更小更旧的环境就是让他感到自由。

就像年锦双标地觉得,就算白露再怎么花家里的钱,那也是他应得的,不代表白露就非得按照安排好的路去走。

可惜。年锦看着又一次撞死的小人,关掉了游戏机随手塞到枕头下,在白露腿上闭上眼。

他没有资格推动白露的选择。就像只能靠改变名字来幼稚地反抗的他们支配不了自己的命运。

所以他们没有成年。他们还不是恋人。


8.
若要问白露的话,他想亲吻年锦。

其实他们有过很尖锐的时候。白露不得不回到家时在自己的宽敞房间透过透明玻璃看着天,脑子里浮现出各种模样的年锦。升上高二后的圣诞节,白露带了一袋子的苹果糖。红色的玻璃纸,糖果做成了苹果肉的黄白色,在舌尖泛起甜美的味道。他分了一圈,回到自己的座位。年锦坐在他的桌子上对他笑,问他,我的份呢,我等好久了。

肯定少不了你的啊。白露朝他伸出两个拳头,笑眯眯地跟他说,你选一个。

年锦那种居然还有这个步骤的表情抓着他的两个拳头观察了好久,最后拿出帮白露抽卡的郑重选了白露的左手。

白露把左手摊开,手心却不是人人都有的苹果糖,而是一个剔透漂亮的苹果小摆件。年锦低头看着它,却没有去拿。

他们保持着这个姿势,就好像那个不贵的小摆件是什么需要仔细钻研的新题目的模型。最后还是年锦抓住了白露依旧握着拳的右手,从他的手心抠出那颗包装已经被捂热的苹果糖,剥开糖纸塞进了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这个苹果太红了,一看就是包了纸长出来的,不好吃。

年锦从他手里拿走了那个摆件。指尖划过掌心的感觉有点痒。年锦没再看他,塑料苹果被他放进了外套口袋。他转过身,去履行课代表责任收作业了。

白露读懂了那个态度。也就没有提出邀请,哪怕他早就了解过哪个广场会悬挂槲寄生。

他有时会惊讶于自己的平静。好像年锦尖锐的自尊完全不曾让他困扰过。白露当然不缺爱也不缺养育。从心理学角度,他没有任何代偿的需求。他也确实没有在给予。他给年锦的所有东西价值加起来可能还不如请李碧顿的一顿饭。

事情在他这里变得简单无比。就只是因为年锦而已。

或许是因为他们都处于隐晦而漫长的叛逆期,对着好像可以大展拳脚的未来掷下一枚又一枚看不到的石子。或许是因为孙乐天生傲慢,见过了最好的,就再也装不下别人了。

年锦无言地表达着,互相喜欢也不代表着能在一起。

可白露在想的是,他真的很想牵年锦的手。

如果言语可信就好了。他就可以直白地告诉年锦,他不会继承家业,保送后他们就一起去打工,到了大学后一起努力转去喜欢的专业。年锦可以去读他喜欢的人文,而他会试着自己创业。他还是挺喜欢赚钱的,毕竟从小耳濡目染。到那个时候,用他的钱也无所谓了吧?

但是言语什么也代表不了,两个背着书包的高中生许诺未来还是太早了。

所以他们是再默契不过的朋友。所以他们也还只是朋友。


9.
"你跟你家里人提了?"年锦侧过头问白露。

他们枕着书包躺在操场的角落。绿色草场上不认识的同学在打篮球,翻飞的蓝白校服衣角看了多久也不会腻。白露双手枕着后脑,许久后,"嗯"了一声。

"他们暂时还没什么反应。我爷爷说,等我第二轮竞赛成绩下来。"白露语气很平静,带着很少人听过的冷漠,"我做好了计划书,从毕业后到大学四年。他们要是愿意先看完,那就先商量着来。"

年锦看着白露的侧脸,突然想起他第一次见到白露的图书馆。

白露跟他形容过那一次他站在光里,"一眼就看到了"。年锦没说的是,其实白露也很引人注目。

他好像总是这样笃定。在竞赛题目上,在和自己的相处上,在处理自己的未来上。十八岁,少年的坚定不应该带着不知天高地厚的幻想吗?可白露的坚定是冷的。是不在乎别人如何评判,他认定了就会去做了。

年锦从小知道的东西,他明明不该了解的,可他还是都理解了。

"今年据说是会扩招,专业上可能能放宽一点。"年锦眨了眨眼,提起了另一件事,"你再从这里入手试试?要是不用浪费时间转专业的话,效率应该能高多少。"

白露沉思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开始发消息。年锦没凑过去看屏幕,将目光投向了好蓝好蓝的天。

有件很好笑的事。白露前几天撞破了一次别人对他的告白。

他爱翘体育课已经人尽皆知了。但没什么人知道白露会提前回来找他。年锦记忆里这应该是白露第一次对同龄人冷脸。态度倒是还好声好气,但是成功地在场的两个人谁都没骗过去。

年锦本来是想笑的。但是对上白露的目光,突然就扯平了嘴角。

我在辜负他吗?那个念头第一次出现在脑海里。

或许不是第一次。但可笑的自尊心压着,总有理由让他无视道德上的谴责。要是把性别名字一码投上墙,他这应该是不喜欢还钓着的标准事例吧?可是如果不自私的话。不自私的话。

他那次没能往下想。白露问他讨了个拥抱。热得不行的天,刚刚运动完的少年人。扑面而来的温度,贴在一起的单薄的骨肉。一个拥抱过去,那点冷漠再也不见。白露笑着对他说,锦皇每天跟我在一起,居然都能惹来表白,也太有魅力了。

年锦依旧没有笑。

他比任何、任何时候,都好想还给白露一个拥抱。

意料之中的。也确实到了合适的时机。白露和家里摊了牌,开始就自己的未来进行漫长的拉锯战。

不只我。白露发语音。两个人。

白露。年锦看着棉絮一样的云在天空从左到右,草地渐渐不再传来热意。帮我个忙吧。

嗯?白露还在打字。怎么了?你说?

嗯……没想好。年锦语气倦懒。先欠着,我想好了再跟你讲?

……行。白露好像有点无语。那你记着吧。省的我忘了。

你不会忘的。年锦在心里说。

你都在决定要欠我一辈子了。


10.
"我和他们提了我喜欢男生。"年锦说。

咣当一声。是白露摔了装水果的盘子。还好吃得差不多了,盘子里只有淌下来的的果汁和两把叉子。年锦靠在沙发上垫着块垫板写题,幸灾乐祸地看白露蹲下捡盘子:"记得擦地啊。"

白露话都没回,看来是真的震惊得不轻。年锦看他趿着拖鞋把盘子拿到厨房洗干净收好,浸湿了湿布擦干净地上的果汁,又仔细清洗了抹布绞干挂起来。连两个洗手台上的水都擦干了,手也洗了,才终于好像做好了心理准备一样走回房间,立马就对上了年锦似笑非笑的眼神。

"……你别这样看我。"白露双手捂住脸,绝望地走到他旁边坐下,当了好一会儿蘑菇,才又鲤鱼打挺地起来,盯着年锦看起来。

"?"年锦被他盯得莫名其妙,跟着他的目光上下左右转了好久才明白了他的意思,瞬间哭笑不得,"他们没打我……我没让他们有机会打我,我背上包就跑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年锦挑眉看他,"他们早就管不了我了。"

心跳好快。年锦三分意识神游天外,想着,白露这个眼神他真的见过好多次了。到底是不是想亲我。

只要不是想哭的意思就好了。年锦扯了下嘴角,想笑一下,但还是失败了。他顺从地趴进白露的怀抱,感受到白露抚摸着他的头发,一下一下。他听到另一个人的心跳,快速地好像一首名为青春的交响曲。

如果青春一定要有个开始。

一定是我遇到你的那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