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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敌年轻时是个笨蛋，虽然他现在才二十多岁，正是年轻的时候，但长辈们老气横秋的用词被他学了过去，比起他那五个挚友更像个老家伙（虽然他年纪最小）他提起年轻时——通常指他16岁以前的时间——还是个因父母关系不善而悲伤的忧郁男孩。
白厄身为他的发小提出了异议：“你骗人，你哪里忧郁了，16岁拽着我领子揍的时候不是笑得很开心吗？”
万敌拿起手边的袋子砸过去：“我现在也能揍你揍得很开心。”
白厄嘿嘿一笑，插科打诨着把话题混过去。那袋子不是别的，正是一包黄瓜味薯片，拆封了还没吃几片。是万敌专门从某地代购过来的限定版，平时他要蹭着万敌的吃，现在整个薯片袋子都在他手上可就说不准了。
不过白厄也没说错，万敌在16岁时确实爱打架。和从小皮到大，初中就中二到放出豪言要称霸本地区高校（成功了）的白厄不同，万敌是高中时才加入称霸大计的，虽然对他本人来说只是为了泄愤，但有段时间也是他天天追着白厄问我们今天要去打谁，最后也是白厄拦着才没从聚众斗殴上升到刑事案件。
究其原因，还是因为家庭。欧利庞和歌耳戈在万敌上小学时矛盾到达最大，一度闹到要离婚的程度。而万敌从来不记得他们是为什么吵。不幸中的万幸是他们还没到动手的地步，只是吵架，吵着说要离婚，吵到邻居都来敲门，迈德漠斯这时候就捂着耳朵试图把自己哄睡着，不然晚上就要睡不好了。
他一开始会当真，因为大人是这么说的，没有不信的理由。后来发现他们吵完还是会坐在一起聊天，关于公司，关于教育，说说笑笑，好像没有吵到任何人，也没有吓到被窝里的万敌。
但那些话总在万敌耳边萦绕：歌耳戈常常会把婚前协议扯出来，诸如什么“约好了用新式教育法”、“反对老古董”、“少喝酒”等一系列条例。欧利庞此时就会撇过头去，一言不发。
在万敌看来这是他心虚了，因为欧利庞违反规矩次数真不少，前两条他了解不多，最后一条他最有发言权。欧利庞没少让他去小卖部买酒。禁止未成年干这干那的法律一直都在，但社会是个人情大染缸，小卖部老板认识欧利庞，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酒给万敌，然后警告他这玩意喝了会变成女孩子。
没有学过生物的迈德漠斯信以为真，但他以同样的理由劝欧利庞的时候只会得到嘲笑一般的哈哈大笑，向他在说可笑又不可理喻的话。
于是他不再劝欧利庞，但这种恐惧深深烙印在他的心中。在最深的夜里，每个睡不好的晚上，小迈德漠斯的噩梦里一直站着一个女欧利庞，她拉着温柔笑着的歌耳戈站在迈德漠斯面前，男人浑厚的嗓音混着公交车播报女声：“以后我也是你妈了。”
万敌总是会被吓醒，然后去看一下欧利庞是不是变成女的了。好在他的担心一直没有发生。
后来这事也被歌耳戈发现了，主要是喝酒，其次是这种可笑的担心。她先是揉揉万敌的脸，把他的头发梳顺，再把脸前的小辫子扎好，说：“下次不能陪爸爸这么闹了哦。”
在往常的记忆里，歌耳戈往往是情绪比较稳定的那个。欧利庞做多了老板，话多并带一种不容置疑的气质，总想指导别人该怎么做，事情脱离预期了会处理，但处理不过来的就会烦躁（比如万敌的数学成绩）但他也承诺了歌耳戈不进行传统悬锋教育，只能自己一个人去喝闷酒。
星打断他的叙述：“那叫爹味。”
“谢谢，”万敌说，“你不说我还真不知道。”
这话说得认真又严肃，一对金眼睛里溢满了诚恳，星免不得偏头去问穹——又想起来他和万敌之间的关系不如白厄近，就转向把薯片消灭了一大半的白毛男子：“他在讽刺我？”
白厄把薯片咽下去：“他一直这样，习惯就好。”
星试图把手插进薯片袋子里，但被白厄一下子躲了过去：“你天天被他这样挑衅吗？我得重新评测一下你的情绪稳定能力了。”她不满地朝白厄比口型：小气鬼。
小动作没引起万敌的注意，他依旧在讲他年轻时的故事。歌耳戈各方面能力都不输欧利庞，只是多年将重心放在家庭让她稍微啰嗦了一点。歌耳戈当年可是名副其实的悬锋二把手，性格要强不输欧利庞，但后来有了迈德漠斯，思索再三后回归家庭才离开了权力中心。
家教克拉特鲁斯在说到这的时候故意忽略一部分去，让万敌好多年后才自己慢慢明白过来。
或许是出于孩子对母亲的依恋，和对父亲威严的警戒，比年轻时更小的迈德漠斯眨着眼睛问当时还满头黑发的克拉特鲁斯：“那他们打架的话妈妈会输吗？”
克拉特鲁斯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后哈哈笑起来：“光说打架的话，现在你妈妈可比爸爸厉害多了。”
小迈德漠斯相信了他的老师，牢牢记在心中，于是在他感觉到歌耳戈的情绪不太对，但又不想让他发现的时候，他就这么问了：“妈妈你会把爸爸打死吗？”
歌耳戈回头微微一笑，他松了口气：看起来只是半残。只要人活着就还有转圜的余地，就算离婚他也能接受了。
那两天万敌都在赫菲斯辛家里睡，第三天才被歌耳戈接回家。
家里还是一个样，没有电视剧中一团糟的内饰，几乎所有地方都没变化，除了柜子里藏着的酒都被扫出去了。然后他走进卧室，发现了左腿打石膏的欧利庞。
或许是进过医院的缘故，欧利庞看上去疲惫了不少，但也干净了不少，至少不再是胡子拉碴的样子，身上时有时无的烟酒味也被清理干净。
他招招手，叫万敌过去摸摸他缠着绷带的石膏上：“看见了吧，别惹你妈生气。”
“哦。”万敌应声，他没说出口的话是只有你会。他从来没见过谁让她这么生气过，或许这是欧利庞的本事？
犹豫再三他还是问出口了：“所以你要和妈妈离婚吗？”不管结果是什么，他都能接受了。
“那倒不至于，”欧利庞思索一阵回答他，“你妈对我还是有感情的。”
这个回答给了万敌一种安全感：他们暂时不会离婚了。这让他在好一段时间的吵闹声中睡着都没做噩梦。
好景不长——呃，或许也挺长的。在万敌上高中的时候他突然发现爸妈似乎又有离婚的苗头了，比从前更隐蔽但更坚定，具体表现为他们一天到晚不理对方，虽然和工作也有关，但双方和万敌说话的次数都比他们互相交流的次数要多。
为数不多的交流也总会变成互相贬低再吵起来，与从前歌耳戈单方面指控欧利庞又不一样。
似乎是因为万敌也长大了，他们的针锋相对不再避开他，有几次甚至会把话题扯到他身上。万敌尝试劝说双方，但毫无用处。他们明明不避开他，却又认为他只是个孩子，不知全貌，不该插手大人的事情。
万敌没有兄弟姐妹，家事也不好同他人倾诉，悬锋人又是警戒家丑外扬的类型，他不得不尝试寻找其他出路。
锻炼是尝试的一部分，减少回家时间是另一部分，跟白厄去打架是不太好明说的那一部分，但都是些治标不治本的回避手段。他应该找到解决方法，向内求索——阅读，阅读吧，文学社的学姐这么劝他，从前人的文字里找到你的答案。
但这不是他所求之道，当时的万敌心烦意乱到看不进任何文字，尝试理解会引起思考，梳理剧情会引起思考，拆解文本也会引起思考，而在思考间的某一瞬空就会想起爸妈离婚的事情。于是他放弃了读书，又开始苦恼。
正巧白厄在那段时间拿到了邻家姐姐昔涟的平板，十分慷慨地邀请万敌和他一起给它解封。
里面几乎什么都没有，没有游戏，没有社交平台，除了最基础的系统软件外几乎什么都没有，白厄顿时来了兴趣点开应用商店要下点游戏。但他失败了，因为内存是满的。
什么叫内存是满的？白厄继续往下翻，他明明记得昔涟说她的平板有五百多个G的内存，他姐就是有钱，明明在一个村里，但昔涟就是有钱得多。
系统里显示文件占了至少四百多G的内存，他们顺着点开，卡了一会后里面露出几个文件夹：小说、漫画、电影。
小说文件夹里大多都是些外国著作，名字富有深意，但万敌一看就头痛，赶紧催白厄换到其他地方；漫画文件夹里收藏着十几年前的老漫画，大多都没有结局，点开后甚至还有缺页，大约是很久没打开了。
只有最后的电影很新，里面甚至又夹了十几个文件夹，作电影分类用的，每个点开后都至少有十几部片子，也不知道昔涟从哪下下来的。他们最后决定从烂片文件夹开始看起，因为它数量最少，补完是最简单的。
他们看的第一条烂片叫小时代，总共四部。时至今日万敌其实也记不起它的剧情了，徒留迷惑、震撼、混乱、无奈等情绪流淌在心里。他第一次艰难堪称折磨的度过两个小时，尽管他在尝试理解、尝试分析，最后都被导演空无一物的镜头语言和台词消解掉。他虽然在思考，却没有结果，紧接着另一个槽点就会扑过来抢夺他的注意力。
扑朔迷离的两个小时过去，白厄看一半就睡着了，他虽然强撑着过完全程，但脑子已经进入挂机模式，只能输入不能输出。临走前万敌拷贝了一份第二部小时代，用于预防爸妈吵架时睡不着又不知道该干什么的情况。
可惜他最后也只看了一部半。
那天歌耳戈与欧利庞吵架结束的比较早，歌耳戈敲门进来后正好看见万敌在看电影，随口问他在看什么。
万敌将他下午看的剧情复述了一遍——歌耳戈听得大惊失色！
为了不让小迈德漠斯被低俗的文娱产品影响，在接触文娱产品前他们都会先查一遍评价，优秀到普通都能接受，太低就筛选掉，但防不胜防！奥赫玛邪恶的小资电影还是影响了迈德漠斯！
他们警铃大作，一切的矛盾在迈德漠斯面前都要让步，歌耳戈紧急喊回了欧利庞，让万敌先把电影停下来，三人坐在餐桌前就迈德漠斯现在理应接触的重点，特别是关于文娱产品的选择。二人意外发现他们之间也是有共同话题的，在迈德漠斯离开餐桌后仍聊了许久。
“认真的说，那系列真的很烂，但如果不是它烂的出奇，我可能又要陷入思考了。”万敌总结道，他还是一样严肃又认真，虽然是感谢，但却与嘲讽无误。如果导演还有一点良心的话，听见万敌这样评价他的作品肯定要哭出来了。
“小时代一票！”穹立刻接话，伸手就要去摸电脑，“赶紧换吧！不要再看鲨鱼片了！”
白厄一口水喷出来：“所以投票要说这么——长的理由吗？！”
“还没到高潮你急什么，”星一只手擒住蠢蠢欲动的穹，半个身子压上去不让他动弹，另一手把抽纸丢给白厄：“为什么不呢？反正我选的片子你们又不看！”
投影布上的鲨鱼被光影晃飞起来，立刻被吸入海龙卷消失不见，晃动一直持续到主角也被吸入才停止——星重新掌握了电脑的控制权。
“小时代确实得加入列表，”星气喘吁吁地说，穹几乎被她压在身下，脑袋埋进沙发垫里，双手不停在空中挥动，“但你要选哪部？四部都看的话其他人都选不了了。”
“第二部，我没看完。”
“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星伸腿踢了一下白厄，她上半身还压在穹背上，手肘刚刚好顶着脊椎，痛得他哇哇大叫，双腿乱晃。
万敌见缝插针地给他塞了一口椰枣，穹说了声谢谢，嚼了两口又说：“太甜了，我要腻死了。”
万敌朝白厄勾勾手：“拿瓶水给我。”
“烂片的话我没什……”他说一半突然卡壳，藏半句话不说，零食和水都放在白厄那侧，他在沙发背后摸了半天才掏出一支矿泉水丢过去，“想起来了，那部你有资源吗——正确的卡多。”
“那番不是还挺好看的吗？”万敌不解地开口，金色的眼睛被鲨鱼灰蓝的鱼鳍压得有些暗，虽说这部番的题材他没兴趣，但也不至于被划分到烂片部分吧。
“你一看就没看完的。”白厄有些无奈地揉着迈德漠斯的头顶，露出个半是庆幸半是埋怨的表情。
白厄和这部番的不解之缘没万敌那么曲折，不如说他那种才是少数派。就单纯是他看新番推荐的时候觉得科幻和3D的标签比较小众，抱着神作出世的态度去追了番。
原创番，奇迹与不可预测的命运之舞台！那时他还是个小众哥，不在众人面前喊中二台词已经是他最克制的表现了。
昔涟留下的宝贝真的藏有不少资源，白厄一个暑假都在家里恶补，偶尔被万敌拉出去玩，有时候也拉着万敌一起看番。
两个大小伙在房间里一待就是一下午一晚上，出来的时候两个人都头晕脑胀脚步虚浮，奥妲塔都差点要拉着白厄说我们并不介意你的性取向了。
好在某次送水果的时候发现这哥俩只是趴一张床上看动画片，她这才放心下来。
这部烂片出来的时候正是白厄刚称霸全地高中，闲着没事，不想复习的时候找到的。
选题小众、建模精良，背靠大厂经费给的也不少，完全正中白厄下怀，他正愁刚补完番没东西看呢。这片也完全没让他失望，从各方面角度展示了第三类接触时人类社会的态度、面对先进科技的不解等等……
直到那天到来之前。
那是个阳光正好的日子，白厄等最后一集等得有些焦急，课上都有些心不在焉。万敌一开始也陪着他追了几集，最后却因为别的事一次次错过和白厄看番的日子。
虽然前几周编剧的神展开就让他有点大事不妙的预感，但原创番本身就是惊吓与惊喜并行的存在，只要能给出一个神一样的结局，前面一切的展开都可以被解释开！
他为此推掉了和朋友的聚会，沐浴更衣，就连晚饭都推着没吃，就等最后一集。
“不过具体看到了啥我忘得差不多了，”白厄捂着眼睛试图回忆，最后还是放弃，“我怀疑我是触发大脑防御机制把这块模糊过去了。”
他伸手一抓，就把迈德漠斯捞进怀里，开始抱着他的脑袋揉：“还好那时候你不理我，不然拉上你看烂片真是罪过。”声音诚恳，话却一点都没带歉意。
“你现在不也在拉我看烂片？”万敌被他揉得烦，不停用头顶撞他下巴，又伸手去戳他的胳肢窝来反抗，却被白厄扭来扭去的躲掉了。
“那是星干的，该算到她头上。”
“那也是你提出的——”
白厄捂住万敌的最，急忙岔开话题：“穹呢？”
星看着穹毛毛的脑袋：“他选的片子真的很烂。”
“不是说要烂片吗？！”穹大声反驳，“我也是为了今天才去找来看的！”他刚刚把骨头从星手底下解救出来，此刻委屈得紧呢。
“到底叫什么名字？”万敌把白厄的手从嘴上掰开。
“房间，以及群鸟，”穹满肚子怨气，“不要和希区柯克那部搞混了。”
“那真是很烂了。”万敌和白厄异口同声地说。
“你们看过？”
“呃，”白厄给万敌使了个眼神，万敌又使了回去。他俩眉来眼去好一会，对面穹的眼神愈发犀利，最后还是白厄开口，“对，在昔涟的平板上看的。”
“不是，你们怎么不早说啊！”
白厄和万敌试图把眼神投给星，后者却适时选择了沉默，两只手在笔记本键盘上啪嗒啪嗒敲字，叫兄弟二人独自面对“以为能烂到没看过的他俩”而崩溃的穹。
毕竟他确实是为了参加俱乐部才找的烂片看嘛……他平日里只看好片，又差点把逐梦演艺圈和变形刚金都看了。
或许这也是一种兄弟看见了好玩的却不转发给我的落差感作祟吧…？
忽视掉那头零食乱飞的战斗现场，星喃喃自语道。
“所以昔涟到底上哪下的资源啊。”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