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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康元年,春
高澄踏入元善见的书房时,后者正临摹王羲之的《兰亭序》。笔尖在“死生亦大矣”处微微一顿,一滴墨晕开了。
“陛下的字,越发有逸气了。”高澄不请自坐,顺手拿起案上一枚玉镇纸把玩。那是元善见及冠时先帝所赐,雕着蟠龙纹——如今看来有些可笑。
“大将军今日怎么有闲暇?”元善见搁笔,示意内侍上茶。茶是江南新贡的,高澄尝了一口便皱眉:“太淡。”
“淡有淡的滋味。”元善见说。他打量着高澄。这位权倾朝野的大将军不过二十六岁,眉目俊朗,笑起来时眼尾微微上挑,有种玩世不恭的倜傥。但元善见见过他处置政敌时的果决——那日血溅五步,高澄擦剑的手稳得像在拂去衣上尘埃。
“我来是同陛下商量婚事的。”高澄单刀直入,“舍妹年已及笄,性子温婉,与陛下正是良配。”
元善见的手指在袖中收紧。又是这样。高欢将女儿嫁给他,如今高澄又要将妹妹塞进他的后宫。高家的女儿像是钉子,一枚一枚钉进他的命数里。
“大将军美意,朕……”
“陛下不必急着推辞。”高澄打断他,笑意未达眼底,“这门亲事对你我都好。你得了高家的支持,我嘛……”他倾身向前,压低声音,“我需要一个听话的妹夫,而不是一个总想着搞衣带诏的皇帝。”
元善见的背脊渗出冷汗。他知道高澄指的是什么——上月他确实曾暗中联络过几位旧臣,事情做得隐秘,竟还是被察觉了。
“大将军说笑了。”他勉强维持着平静。
高澄看了他半晌,忽然大笑起来,拍拍他的肩:“开个玩笑,陛下莫怪。其实我很欣赏你——在绝境里还能保持体面的人不多。不像那位,”他朝西边扬了扬下巴,“汉献帝搞出那么多事,最后不还是乖乖当了山阳公?”
“曹丕待汉献帝不薄。”元善见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
“是啊,邑万户,奏事不称臣,受诏不拜。”高澄的语气玩味,“可我那弟弟高洋,未必是曹丕。”
空气骤然冷下去。
婚事定下后,高澄来宫里的次数多了些。有时是商议政事,有时只是对饮。元善见渐渐发现,高澄醉酒后喜欢谈史。
“曹丕这人有趣。”某夜高澄半倚在榻上,白玉酒杯在指间转动,“都说他薄情,逼弟弟作诗,毒杀曹彰,连甄宓都能赐死。可他对刘协,倒是给足了体面。”
“或许是因为……”元善见斟酌词句,“刘协从未真正威胁到他?”
“不全是。”高澄摇头,眼神有些迷离,“曹丕要的不是刘协的命,是‘正统’。杀了禅让的君王,史笔如刀,他担不起。但更重要的是……”他忽然盯住元善见,“曹丕和刘协之间,有过一点真心。”
元善见愣住。
“建安年间,曹操还将刘协捏在手里时,曹丕曾在宫中为郎。他们年纪相仿,一起读过书,论过诗。刘协那人,懦弱是懦弱,但学识品性不差。”高澄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元善见看不懂的东西,“所以后来曹丕称帝,给刘协的不仅是待遇,还有一点旧日情分。帝王心术里,掺杂了点私情——这最要命,也最有趣。”
“大将军似乎……很羡慕?”
“羡慕?”高澄嗤笑,“我是在想,若有一日我高家受禅,我该拿你怎么办。”
这话太直白,直白到残忍。元善见感到一阵眩晕,仿佛站在悬崖边,而高澄正微笑着看他脚下松动的那块石头。
“你会杀我吗?”他问,声音轻得像叹息。
高澄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身边,双手捧上元善见的,眼里有压不住的温柔,许久,他说:“善见,你若一直这么聪明,我会让你活着。像刘协一样,好好当个山阳公。”
那夜之后,元善见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真的成了山阳公,住在宽敞的府邸里,读书、行医、与旧臣品茶。梦里的阳光很暖,暖得让人忘记恐惧。
醒来时枕巾湿了一片。他摸着那片湿痕,想起高澄说的“私情”。
后来许是高家疯狂的基因又发作了,他的野心越来越大,常出言不惭,高家本就权势滔天,他一个傀儡皇帝,又能做什么呢。一次宴会上,元善见忍不住发牢骚,高澄大怒,骂他“狗脚朕”,还让下人打了元善见三拳,元善见脸立刻肿起来,他愣愣的看着这个男人,当年一起在草原上策马奔腾,出游打猎的情谊,难道都忘了吗。
第二天高澄来道歉,说自己酒后冲动,拉着元善见的手贴上自己的脸,说的情真意切。可绝望中的人总想抓住一点东西,或许高澄真的是醉了呢,他不会伤害自己的吧,他还答应自己会像曹丕对待刘协一样,放他自由呢。
变故来得突然。高澄在邺城被厨奴兰京刺杀的消息传来时,元善见正在用早膳。筷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第一个念头是:机会。高澄一死,高家必乱,或许可以……
高澄的灵柩送回邺城那日,元善见去祭奠。高洋披麻戴孝跪在灵前,看见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红得可怕,里面翻涌着元善见看不懂的情绪——悲痛、狂怒,还有某种令人胆寒的兴奋。
元善见安慰自己不要害怕,也许高澄给弟弟交代过,会给自己一个好结局呢……,他自己都不相信,但死亡的恐惧吞噬着他,让他想抓住一根稻草。
“陛下来了。”高洋的声音嘶哑,“兄长生前常提起您,说您……是个聪明人。”
元善见跪在蒲团上,对着棺木三叩首。起身时,他轻声道:“大将军与朕,也算姻亲之谊。还望……节哀。”
他说“姻亲之谊”,是提醒,也是试探。提醒高洋,他们之间还连着高家的女儿;试探高洋,是否会顾念兄长那一点可能的嘱咐。
高洋盯着他,良久,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笑:“姻亲。是啊,姻亲。”
那笑容让元善见遍体生寒。
接下来的日子快得像走马灯。高洋迅速清洗了高澄的旧部,揽过大权,步步紧逼。朝堂上再无人为元善见说话——或者说,敢说话的人都消失了。
禅位诏书是高洋的心腹送来的,措辞恭敬,字字诛心。元善见提笔签下名字时,手很稳。他想,至少表面上要体面。
正式禅让那日,天色阴沉。元善见摘下冠冕,脱下龙袍,换上高洋赐的“中山公”朝服。冕旒取下时,他感到头顶一轻,随即是更沉重的空虚。
高洋坐在新筑的受禅台上,接受百官朝拜。他穿着玄色衮服,戴着十二旒冕,远远看去,竟有几分帝王威仪。但元善见看见他微微颤抖的手指,和眼中那种近乎癫狂的光芒。
礼成后,高洋召他上前。
“中山王。”高洋这样称呼他,语气平淡,“朕赐你邺城旧宅一所,邑五千户,奏事不称臣,受诏不拜。你可满意?”
和当年曹丕给刘协的待遇几乎一样。元善见俯身谢恩,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动。
铜雀春深
许多年前,许都
刘协第一次见到曹丕时,对方还是个十六岁的少年,在曹操的安排下入宫为郎。那日刘协正在读《史记》,读到“项羽本纪”中“力拔山兮气盖世”一句,忽听殿外有人接道:“时不利兮骢不逝。”
他抬头,看见一个青衣少年倚在门边,眉眼清俊,嘴角噙着笑。
“你是?”
“五官中郎将曹丕,奉父命侍奉陛下。”曹丕行礼,姿态恭谨,眼神却大胆地打量着他。
刘协是喜欢曹丕的,他有武将的风范,又有文人的浪漫,刘协年少爱读书,八岁能文,年轻人之间总有一些话题的,刘协暗暗羡慕曹丕,少年得志又活的风流痛快,不像自己困与樊笼里,一辈子身不由己,有时想提笔却不敢写下,怕引出祸端。
建安十三年,刘协三十一岁,当傀儡皇帝已经十八年。十八年来,他见过太多人:恭敬的、鄙夷的、怜悯的、算计的。曹丕的眼神不一样——里面有好奇,有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
“你读过《史记》?”刘协问。
“读过一些。最喜欢《刺客列传》。”曹丕走进来,很自然地在他对面坐下,“陛下喜欢项羽?”
“喜欢他的气概,可惜……”刘协没有说下去。可惜什么?可惜刚愎自用?可惜败给刘邦?还是可惜自己连刚愎自用的资格都没有?
曹丕却懂了。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超越年龄的透彻:“时也,命也。陛下说是么?”
那之后,曹丕常来。他们谈诗论赋,评点古今。曹丕有才气,锋芒毕露,有时让刘协想起年轻时的自己——如果自己曾经年轻过的话。
某次曹丕酒醉,忽然问:“陛下恨我父亲吗?”
殿内一片死寂。侍立的宦官脸色惨白。刘协看着曹丕,后者眼睛亮得灼人,是醉意,也是试探。
“司空忠心为国,朕何恨之有?”他听见自己用那种熟练的、帝王式的语气回答。
曹丕笑了,笑声里满是讥诮:“陛下不说实话。”他凑近些,压低声音,“但我理解。若我是陛下,我也恨。恨不能生杀予夺,恨这龙椅坐得像个囚笼。”
刘协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当面撕开这层遮羞布。
“那你呢?”他反问,声音发颤,“若你坐在这个位置上,会怎么做?”
曹丕沉默良久,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若真有那一天,我不会杀你。”
“为什么?”
“因为……”曹丕望向他,眼神复杂,“陛下是第一个不把我当‘曹操之子’,而只只把我当曹丕。”
刘协失笑,在心里暗自腹议,无论是你还是你父亲,对我来说又有什么不一样呢。
曹丕吻上他,鼻尖先触碰到他的脸颊,然后是嘴唇。像羽毛拂过水面,只是轻轻贴合,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
刘协心跳声大得像擂鼓,他紧闭着眼,睫毛却在微微发颤,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剩下彼此的温度,刘协想,曹子桓居然这么温柔?和他父亲一点不像。
他们偶尔会在皇宫偷情,刘协动作很熟练,知道怎么娇喘,怎么做出媚人的姿态,攀上他的肩膀,仰着头双眼迷离,垂眸含水的看着他,常把他勾的欲火难耐,想起坐在朝堂上的天子私下也有这样的淫荡姿态,性器又粗大了几分,急火火的往肉穴里捅着。曹丕想,陛下是真龙天子,那自己就是驯龙人。
建安二十五年,曹操病逝,曹丕继位魏王。不久,禅让的戏码上演。
这几年,他们几乎没见过面,世子之争愈演愈烈,天下势力逐渐分为三股,刘协本就是傀儡天子,更没人把他当一回事。
曹子桓,你会怎么处置我呢?
刘协想过很多可能,大多数都是指向死亡
曹丕答应放他一命,还许诺保他富贵,禅让是个很好的决定,可世袭制以来,天下再没有禅让的帝王,亡国之君全部被杀害无一幸免,秦朝子婴投降被杀,西汉灭亡刘婴被杀,他不敢赌曹丕,因为没有这样的先例。那点情分在无上的皇权富贵面前,又算得上什么。
礼成后,曹丕封他为山阳公,邑万户,位在诸侯王上,奏事不称臣,受诏不拜。待遇优厚得让所有人惊讶。
离京那日,曹丕来送他。
“此去山阳,陛下……公可自便。”曹丕说,仍用旧称。
刘协躬身:“谢陛下隆恩。”
曹丕扶住他,忽然低声说:“那年说的话,我还记得。”
刘协抬头,看见曹丕眼中清晰的自己。那一刻他忽然明白,曹丕给他的不仅是生路,还有某种证明——证明在权力、野心、阴谋之上,他们之间曾有过一点真实的东西。哪怕那东西薄如蝉翼,终究存在过。
马车驶出洛阳,刘协回头望去。曹丕仍站在城楼上,玄色衣袍在风里翻飞,渐渐缩成一个黑点。
他摸了摸怀中的印绶,冰凉,却真实。
宫中有大臣劝曹丕应暗中处理刘协,现天下所有人以为汉帝已死,自发服丧,留着他也没有意义,可一杯毒酒赐去,以除后患。
曹丕没有回答,他想,刘伯和于我既无恩怨,又无利益,年少时还有过不为人知的一段,他不过是想活着,我也想让他活着。
226年,文帝去世的消息传达山阳公府,刘协有点恍惚,曹丕居然走在他前面,真的保全他平安富贵。
刘协不知道,他是历史上第一个善终的亡国之君。
毒酒
高洋派来的使者很客气,说陛下念及旧谊,特赐美酒。酒装在白玉壶里,色泽莹润,香气扑鼻。
元善见看着那壶酒,忽然笑了。他想起一年前,也是春天,高澄曾与他共饮。那时高澄说:“善见,你若一直这么聪明,我会让你活着。”
高澄没有食言——他死得早,来不及食言。
“中山王……可还有话要说?”使者问。
元善见摇头。他能说什么?说“你们答应过我”?说“高澄说过会让我活着”?说“曹丕都能容刘协,为什么你们不能”?
天真。是他太天真。竟真的相信高洋会像曹丕,相信高澄那点若有似无的“私情”能换一条生路。竟真的以为,自己能成为第二个刘协。
他端起酒杯,手很稳。酒液入喉,辛辣,随后是灼痛。视线模糊前,他仿佛看见高澄站在不远处,仍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模样。
“善见,”他听见高澄说,声音遥远,“我教过你,高家的人都是疯子。你怎么就……忘了呢?”
黑暗吞没一切。
可惜啊,高洋想,可惜我不是曹丕,你也不是刘协。
我们之间,没有建安年间的月光,没有铜雀台上的诗酒,没有那些隔着权力与阴谋、却真实存在过的交谈。
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
可是,我们真的没有吗。
窗外春深,桃花开得正好。像许多年前,高澄和元善见对弈的那个下午。那时高澄落下一子,说:“善见,这局你输了。”
元善见笑了笑,投子认负。
他早知道会输,只是没想到,输得这么彻底,这么快。
而历史的棋盘上,又多了一枚被吃掉的棋子。无声无息,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