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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岁时候的卡露拉是个很招人疼的小姑娘,在西甘希娜区,几乎没有人不爱她。这样说自有其理由,如果只是一两个人她,那么她与这一两个人之间一定存在什么特殊关系,例如她是他们的女儿,或者她是他们的朋友,而能让一整个西甘希娜区的人都爱她的人,要么是她与整个西甘希娜区有什么特殊关系,要么是她身上有着许多讨人喜欢的地方。我们的小卡露拉没有幸运到出生在某个显赫世家,所以她与整个西甘希娜区没有特殊关系。卡露拉的家即使在小小的西甘希娜区都很普通,普通到没人会用她的姓氏称呼她的家庭,那样太容易被人误认。幸好卡露拉这么讨人喜欢,她的父母牵着她一起上街赶集,商贩吆喝他们都是,卡露拉爸爸,卡露拉妈妈,来看看新鲜的鱼,新鲜的鸡蛋,才采摘的胡萝卜和土豆吧!能培养出如此讨人喜欢的卡露拉的父母都为此自豪,哪有父母不会为自己的孩子太过讨人喜欢而自豪呢。所以,小卡露拉身上就是有着如此多讨人喜欢的地方,她开朗而机灵,善良而热心,懂事又真诚,还是个顶顶漂亮的小女孩,这些特质融洽地在她身上共存,像当清晨阳光照亮她浅褐色眼眸时,一只小猫也跳上她的膝头,和她蹭蹭脸颊。西甘希娜区的人们见了这幅景象,都会从心底感受到一阵柔软。
可即使是这样招人喜欢的卡露拉,也并非一直让所有人都满意。比如现在她叉着腰红着脸,挺起很小的胸膛与细瘦脊背面对的那些孩子,他们就不满意卡露拉。这些小孩在教训一个年纪很大的流浪汉,卡露拉拦着他们,不让他们往流浪汉身上扔石子、吐唾沫。小孩教训大人,这事真是少见,但如果是流浪汉,就不奇怪了。西甘希娜区尽管地处偏远,较之内地物资贫瘠,可这里的人勤劳踏实,凭着双手挣出一份不算富裕却能自足的生活,流浪者、乞讨者作为不能自食其力的寄生虫,是理应被鄙夷的。这些小孩让她别挡道,小孩中不乏卡露拉的倾慕者,通常不会对卡露拉不满,然而他们认为,他们现在不是欺负一只手无寸铁的狗幼崽、或者迷路了的小孩(并非说他们没干过这些事),而是在教训一个社会的寄生虫,这是伸张正义,卡露拉拦着他们伸张正义,那即使向卡露拉表示不满、甚至粗俗一点地让她滚开,都有充分理由。相较之下,卡露拉的理由就很单薄,她说,他很虚弱,没有力气,看上去好几天没有吃东西,你们不能欺负一个虚弱的人。小孩说,别挡道,卡露拉,伤着你了我们可不管。小卡露拉脸涨得通红,双手叉腰,挺起很小的胸膛和瘦瘦的后背,大声说,你们不能这样,这样是不对的!
她的叫喊引来了周围的大人。大人们不喜欢流浪汉,但大人们喜欢卡露拉,胜过喜欢这些调皮捣蛋的孩子,于是主动替她解了围。卡露拉说得对,就算是流浪汉,你们也不能随便往他身上扔石子、吐唾沫。那怎样才可以往他身上扔石子、吐唾沫?小孩不服气地问,大人神色略显尴尬,便放沉了声音,大人教育小孩就会用这样的声音。大家都是人类,人类在这座墙里活着已经很不容易了,为什么还要自相残杀呢。说着就把小孩们各自领开。小卡露拉没有走,流浪汉躺在地上起不来,她想去扶他。大人赶紧制止,卡露拉,别去碰他。卡露拉还是说,可是他站不起来,看起来也很虚弱。大人说,那可是流浪汉。卡露拉仰起那张顶顶漂亮的、讨人喜欢的脸问,他不也是人类吗。连着在小孩面前碰了两次壁的大人更尴尬了,握着她肩膀打哈哈,我们去找驻屯兵,卡露拉,驻屯兵会来帮助他的。
即使那时的卡露拉才七岁,可她上过私塾,认得很多字,也观察过这片街道,懂得街道上的许多道理。驻屯兵不会帮助一个流浪汉,他们会把流浪汉赶出城,赶到无人的荒郊,这样他自行饿死或者被猛兽吃掉,既能为人类节约粮食,也减少了驻屯兵的负担,驻屯兵不用耗费额外补给去处理一个流浪汉,也是为纳税人减负。卡露拉不会让他们这么做,卡露拉很聪明,很懂分寸,大人们这么说了,她就乖巧地点头,退到一边,让大人们去找驻屯兵。驻屯兵呢!该死的驻屯兵呢!又喝酒去了吧,我们纳税人的钱就这么给他们挥霍!大人找不到驻屯兵,一路骂骂咧咧地走了。聪明的卡露拉知道他们不会再回来,赶紧从墙角里跑出来,跑到那个流浪汉身边。
“你还好吗?你能站起来吗?”
流浪汉抬起一张脏脏的脸,卡露拉被吓了一跳。“你流血啦!”她很害怕血,小孩子都害怕血,小孩子也害怕脏脏的大人的脸,但卡露拉不怕,所以她说,“你能不能站起来,我带你去找医生。”流浪汉的头发很长,眼睛藏在长长的头发后面,一闪一闪地看着卡露拉,像是饿狼,但小卡露拉鼓足了所有勇气才没有退后。
“你最好离开。”流浪汉说,“这里很危险。”
“危险?哪里危险?”卡露拉疑惑地四望,四下是安全而热闹的街道,人来人往,他们在的角落人少,可现在是白天,角落里也很安全,卡露拉便想,一定是因为这个可怜的人经历过危险吧!所以她没有离开。她告诉流浪汉说,别担心,她带他去找的医生很善良,不会把他赶出去,还会治好他的伤。流浪汉的眼睛安安静静地停了下来,安静的光点藏在长头发后面,这样看就不怎么像狼,也不怎么可怕了。
“没关系,我能站起来。”他说着,手撑地面踉跄地站起,卡露拉赶紧扶住他。
“我带你去医院……”
“我想我最好先清洗一下。”
“那你需要先去我家里休息吗?”
“不,我想你的家里人不会欢迎一个流浪汉进家门的。”流浪汉说,“我需要一条河。”
那流浪汉执意不去寻求任何人帮助,她只能带着他去找一条河。西甘希娜区在墙壁最南边,即使冬天最冷的时候水面也不会结冰,可即使不会结冰,冬天的河水还是很冷。卡露拉带着流浪汉来到河边,看见他歪歪扭扭地踩进冷水里,禁不住打了个寒战。接下来她就把自己眼睛蒙上了,父母教导过她,无论是你自己、还是其他人,当衣服掉到肩膀以下时,周围所有人都应该蒙上眼睛。
“可是,在成为流浪汉之前,你也有家,对吗?”卡露拉蒙着眼睛问。
“是的。”流浪汉回答。
“你为什么不回家呢?”卡露拉又问。
“因为我没有家了,所以我才来做流浪汉嘛。”流浪汉笑了一下。
“你为什么会没有家呢,你的家人呢,他们都去哪里了?”
流浪汉一时没有说话,卡露拉张开一个手指缝偷看。他已经洗干净,穿好衣服了。身上被河水浸得湿淋淋的,衣服也被他弄得湿淋淋的,紧贴着身体。他可能是卡露拉见过最瘦的人了,骨头甚至都没有包在皮肉、而是孤零零地包在一层布料里。
“他们……被巨人吃掉了。”
卡露拉捂着眼睛的手因为惊恐而捂住了嘴巴。
“巨人,是墙外的……墙外的那些巨人吗?”她胆战心惊地问,好像说出这个词,那只会出现在大人口中和教科书上的巨大怪物就会听到、闯进墙内把她吃掉一样。
流浪汉点点头。
“为什么巨人会到墙里来?”卡露拉问。
流浪汉没有回答她,七岁的卡露拉很快反应出一个更合理的解释。
“你的家人是调查兵团的士兵吗?”
可那流浪汉还是没有说话,沉默和冬天的河水一样冰凉。卡露拉理解他的沉默,因为卡露拉是个善良的小女孩,她天然地懂得体恤,如果自己的爸爸妈妈是调查兵团的士兵,在出墙为人类而战时死去,她再也没有爸爸妈妈,只能流落街头,她该有多可怜、有多伤心呀!卡露拉眼里泛出泪光,去碰了碰流浪汉的手。流浪汉的手也是冰凉凉的,在卡露拉碰到他时瑟缩了一下。不干净,他小声说,卡露拉说,你不是才洗过吗。然后她抓紧了他的手。这位流浪汉虽然蓬头垢面、看起来比卡露拉的爸爸还要老,可他的手却很新。虽然冰冷,却很完整,牵起来不像爸爸的手那样覆满茧疤和褶皱。小小的卡露拉还不知道,人的年纪在手上是最诚实的,她只顾着尽心又努力地安慰,你的家人一定很勇敢,可墙外实在太危险了。你也不要到墙外去,也不要加入调查兵团,不过可能你也加入不了吧,你看上去太虚弱了,对了,你想吃点东西吗?我家里还有面包,我可以拿一点给你。
她又很大人样地拍拍流浪汉的肩膀。
“你就在这里等我,这里不会有人驱赶你的。”说罢转身要走,那流浪汉从背后叫住了她。
“你叫什么名字?”
“我吗?我叫卡露拉。”卡露拉回头。
“我是说,你姓什么?”
卡露拉告诉了他自己的姓氏。她太久没说过自己的姓氏了,甚至需要回忆一下。西甘希娜区没有多少人在意这个,连她的父母都不在意。她就叫卡露拉,全西甘希娜区最讨人喜欢的女孩卡露拉。流浪汉的长发在他的呼吸底下轻轻颤动,他把碍事长发都拨开,卡在耳朵后面。卡露拉很惊讶。
“我在哪里见过你吗?”她问,“你的样子很眼熟。”
冬天的太阳也是冰凉凉的,照在他没有遮掩的脸上,映成一团冰白色的光。卡露拉对着这团光仔细回忆,她的家族不算庞大,但血缘相互牵连,织成一张稀疏的网,她就着这张网猜想是不是没见过的远方表姑或姨母的孩子,难怪感觉这么亲切。可没听说过自己的哪位远房亲戚加入调查兵团,还留下了一个孤儿。爸爸妈妈从小就教过卡露拉,卡露拉,墙外面很危险,我们全家都不会去那里。流浪汉说,不,你没有见过我,至少现在还没有。她不懂后面的话,也不再猜了。
“你的脸洗干净还是挺好看的呀,以后要多洗脸哦。”她笑着说,“那我去帮你拿面包啦!”
“等等。”
流浪汉蹲下,一只膝盖跪在地上,高高的身子在她面前打了个对折。
“谢谢你救了我,卡露拉。”他说。
“我没有救你呀,你不肯去看医生。”卡露拉困惑地说。
流浪汉微笑,但你还要拿面包给我呀,你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还有谢谢你告诉我你的名字。”
“你很喜欢我的名字吗?”
“嗯,”流浪汉认真地点头。“是我听过最好的名字。”
卡露拉莞尔,很开心你这么说,我也很喜欢我的名字!那你的名字呢,你能不能告诉我?
那流浪汉在身上擦擦自己的手,他的衣服也很脏,湿了之后变得更脏,他好不容易找到一块可以让他蹭掉手上水的,努力擦擦干净,很谨慎地摸了摸卡露拉的发辫。
“我们会再见面,那时我会告诉你。”
卡露拉又听不懂他说话了。聪明的卡露拉都听不懂,那只能说明是这位流浪汉的问题。流浪汉都有点问题,不管是身体、脑子还是精神方面,所以大家会提醒卡露拉,离流浪汉远点,他们很危险。不过现在的卡露拉笃定他没有问题,就很坚持地告诉流浪汉,那你在这里等我,我给你拿面包,然后你就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好不好。
她眨巴着眼睛盯着流浪汉,流浪汉说好。卡露拉便赶紧跑回了家,跑几步又回头看看他,好像怕他消失似的。为什么会怕他消失,卡露拉说不清楚。冬天河边起了白雾,流浪汉的身影被拢进雾中,卡露拉跑过拐角,看不见他了。等她跑回家里,她的妈妈正在做饭,爸爸在院子里砍柴,看着她神色匆匆地冲进门又要冲出去。卡露拉,你这么着急要跑去哪里,哎呀,你的衣服怎么弄湿了,你是不是又跑去河边玩了!告诉过你冬天别去河边玩,弄感冒了怎么办呢,来,亲爱的,快把你的湿衣服脱下来,这里有干净毛衣。
小小的卡露拉拗不过父母,只好让妈妈为她脱下湿衣服、换上干净暖和的毛衣。她双手举在空中,毛衣依次刮过她的脸颊和手肘,她心中就有了不好预感。她想那个人要走了,那个人不会在原地等她的,他不是会在原地等待的人。果然等她拿着面包跑出门去,找到河边,那里已经没有人了。卡露拉愣在冰凉凉的雾气中,雾气凝成一阵前所未有的悲伤,她捏着面包,蹲下来,毫无理由地大哭起来。为什么,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走呢,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她哭了半晌,却没有一个人发现她、过来安慰她,这在西甘希娜区实属稀奇,卡露拉自己站了起来,用干净的毛衣袖子擦擦眼睛,决定去找他。
刚刚那个流浪汉,你们看见他了吗,你们看见他去哪儿了吗。她问街上卖糖果的老板娘。
“什么流浪汉,亲爱的,你在说什么呀。”老板娘看卡露拉眼睛红红的,赶紧塞了她几颗糖果,发生什么伤心事了吗,小卡露拉,是不是有流浪汉欺负你了?卖糖果的老板娘是街上常见的热心肠大嗓门,被她这样一嚷嚷,卡露拉身边一下聚来了很多关心和安慰,其中夹杂着对未知的流浪汉的恐慌。什么,这里竟然出现了流浪汉,还欺负了小卡露拉?这些可恶的寄生虫,等我们找到他,一定让他好看!
卡露拉听到他们这么说,赶紧揉了一把自己的脸,摆手试图解释。
“没有,他没有欺负我……”
她刚想这么说,突然意识到这样只会变本加厉,便马上改了口。
“没事没事,可能我看错了吧,今天雾太大了!”她挤着一张可爱小脸甜甜地笑,“谢谢阿姨的糖果,我可以再拿一点给我的爸爸妈妈吗?”
十五岁的卡露拉还是西甘希娜区最讨人喜欢的女孩。说一个七岁的女孩讨人喜欢,一定是说她乖巧惹人疼爱,但若是说一个十五岁的女孩讨人喜欢,在惹人疼爱之外,一定还得加上一句“迷人”的修饰。十五岁的卡露拉是西甘希娜区最迷人的小姑娘,十三岁就隐隐有出落痕迹,十四岁长得亭亭玉立,十五岁走在街上,许多年轻男孩向她注目,悄悄认定她会成为最美丽的新娘。她当然会成为最美丽的新娘,乌黑秀发像绸缎,浅褐眼眸像蜜糖,笑起来端出两个酒窝盛装太阳光,凝神时春风化成细雨落在她长长的眼睫毛上。可这位美丽的新娘会不会是自己的新娘,没有一个男孩敢拍胸脯。卡露拉从一个讨人喜欢的小女孩长成一位迷人的少女,她自小赤诚真挚的本性与她的身体和面容一起长大,善良成长得更坚韧,像是向日葵连了一枝带毛刺的杆,想要摘下向日葵,手也得捏在毛刺上。男孩们都喜欢光滑的、没有毛刺的花,所以他们都是这样想的,向日葵需要驯养,让她适应人类的手指就好了。
西甘希娜区驯养一个年轻女孩的方式与墙内其他地方没有太大区别,他们送年轻女孩上社交场。富裕王都的社交场是大理石地板、镶金石柱与鸡尾酒会,西甘希娜区的社交场是绿莹莹的乡野舞会。十五岁的卡露拉收到第一份舞会邀约,爸爸妈妈都很开心,卡露拉也很开心,当然他们开心的事不太一样。卡露拉开心的是自己将要有新衣服了。这个边陲小镇没多少机会能让少女们穿上新衣服,即使庆祝节日,也只不过是手腕上戴花环、帽子上多插两根长羽毛。但乡野舞会必须要穿新衣服,它比西甘希娜区的所有节日都要隆重,参加舞会的少女们会穿着从内地运来的昂贵的塔夫绸面料缝制的舞裙,佩戴项链与低垂在胸脯前、缀了蕾丝的荷叶领,将帽子一掌宽的系带打成一个大大的蝴蝶结。卡露拉也得到了一条崭新的舞裙,她收到舞会邀约的第二天,妈妈就带着她上街预定面料、丈量尺寸、挑选款式。她的舞裙是水红色的,欧根纱环绕她的裙摆,鹅黄色的康乃馨点缀的她的手腕和胸前,她看上去就和落日时天边落下的云一样漂亮。这次一定能替她寻摸一个好丈夫,至少能有好丈夫的人选,卡露拉的爸爸妈妈欣慰地想——这是他们为之开心的事。
在墙内、尤其西甘希娜区这样的僻远之地,女孩在卡露拉这个年纪就结婚生子并不鲜见,后世人可能会对此说三道四,但考虑那时情景,人类仅剩三道墙的生存空间,生育是唯一能抵抗衰落的方式,没有什么好责怪。卡露拉才十五岁,迷人而天真,但在西甘希娜区就是这样,天真的小女孩成为天真的妻子,天真的妻子成为天真的母亲,像一片融洽的动物丛林。卡露拉的父母原先非常欣赏隔壁夏迪斯家的小儿子,可惜这位小儿子自小志向调查兵团,长大后也加入了调查兵团。夏迪斯家说他们儿子年少有为,年纪轻轻已经被提拔成兵团分队长。开玩笑,调查兵团谁不是年纪轻轻就被提拔,毕竟他们死得都那么早。卡露拉的爸爸妈妈恭维了两声,暗自遗憾地作罢。
舞会的前一日调查兵团从墙外归来,在位于西甘希娜区的总部休整,刚好临近舞会,所有士兵都被邀请参加。听说这次壁外调查的伤者出乎意料地少,完全就是盛会前的好兆头!果然第二天的太阳热烈烈地掀开春幕,为草地、莺鸟和所有盛装赴会的姑娘们都披上一层浅蓝色轻纱,舞曲乐队坐在浅蓝色的草长莺飞之间,演奏在王都最受欢迎的曲子,因为调查兵的加入,这次舞会变得更加热闹非凡,调查兵分列长长的花道两旁,仪仗队那般守护漂亮小姐们踩过花道,裙摆扫过他们的军靴,像行一个吻手礼。这些士兵都很年轻,也许是拂过他们面颊的风和西甘希娜区的风是不同形状,他们面上透出的意气也与西甘希娜区不太一样,生活在墙内的小姑娘们全都忍不住多看几眼,但小伙子们却忿忿不平,这些危险的士兵,说不定在一个月之后就死了,还敢来舞会抢自己的姑娘,不光男兵要来抢走自己的姑娘,连女兵都来邀请自己的姑娘跳舞,而且她们怎么能同意呢!
卡露拉没有同意。卡露拉站在姑娘们中间,像一朵云落在了地上,年轻小伙子为谁能邀请这朵云暗暗较劲。但卡露拉没有注意到这个,她在观察基斯·夏迪斯,她在调查兵团唯一认识的人。基斯·夏迪斯从小就是友善但怪异的邻家哥哥,他的想法总和其他人不一样,小时候他就说,卡露拉,你想过墙外有什么吗,卡露拉说,墙外有巨人呀,夏迪斯说,是的,有巨人,可如果我们杀光了巨人,就能自由地走出墙、去看看墙外有什么了!所以我要加入调查兵团,杀光巨人,让人类能自由地走出墙壁,年幼的卡露拉似懂非懂,可是爸爸妈妈说巨人很危险,会吃人,你要是加入调查兵团,很快就会死的!夏迪斯抱起手,胆小鬼都这么想,等着吧,卡露拉,总有一天我会走出墙去杀光巨人,到时候你就会知道什么人才配做英雄。
他现在成为英雄了吗,卡露拉看着夏迪斯,夏迪斯瞄向卡露拉又立马收回,在队伍里站成一根笔直的柱子,胸前和手臂上的自由之翼像石柱上闪亮亮的小装饰。倒还算精神抖擞,要是他去邀请哪位女孩跳舞,那位女孩也会同意的吧,卡露拉好奇地想,因为专注于这个好奇心才错过了好几位年轻士兵的邀舞。可惜夏迪斯也没发出任何邀请,卡露拉有点失望,一回神,舞池里已经人头攒动,舞伴们一对一对相向而立,跳起欢快的方阵舞,好像哪里都没有卡露拉的位置。她叹了口气,像微风吹过这朵落在地上的云,把她推到摆着茶点的长桌子旁边。
好像听说,调查兵团的人都很少结婚生子。卡露拉拿了一块奶油蛋糕,再给自己倒了杯茶,坐在桌旁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在墙内,砂糖和盐一样都是稀缺品,她吃完一块,趁着没人看见,飞快拿了第二块。因为调查兵总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活过了这次壁外调查,谁都不好说能不能活过下一次,活命都是奢望,还有什么闲暇顾得上另一个人的生命、甚至再延续出一个全新的生命呢。那他们也不该请女孩跳舞。卡露拉看着和调查兵跳舞跳到脸红的女孩们,给自己塞了一口蛋糕。夏迪斯还站在那里,你看,夏迪斯就很有责任心。她吃完第二块,探身想拿第三块,另一个取茶点的人挡住了她的手。卡露拉不好意思开口,想等他走开,可那人都取了好几块司康饼和布丁了,竟然还不走开。她实在想吃那块蛋糕,只好小声说,抱歉,能让一下吗。
那个人似乎被她吓了一跳,拿司康的手顿住,转身,反倒和她道歉,对不起,我挡着你了是吗。
卡露拉见着他正脸的第一想法是,她见过这个人。准确来说,卡露拉确实见过,在她七岁的时候。可七岁的记忆对于十五岁的少女而言早已模糊不清,而那名流浪汉与这位年轻男士也完全判若两人,更可信的描述是,卡露拉见过这张脸,在她照着家里的铜镜梳头发时。这么说真奇怪,这是位年轻男士,而卡露拉是个十五岁的女孩,即使他们的面容有所相似,也不该全数相同,作为年轻男士,他的眉眼弧线比卡露拉更加凌厉,眼睛是浅灰色的,也不像卡露拉的蜜糖色眼睛,这令他在春日和好的太阳底下都显得冷冽。他的头发很长,在脑后松松地捆成一个发髻,这是其他地方的新时尚吗?至少西甘希娜区像他这么个年纪的青年人不会这样,卡露拉也不会这样,今天卡露拉将她褐色的鬈发盘成了低发髻,发丝之间交错着毛茛与满天星,在湛蓝天幕下闪着细细的银光。年轻男士的扮相非常朴素,他没有穿礼服、搭配首饰、或者哪怕修整一下面容,幸好还算得上干净,一身素色黑衣把他原就瘦削的身板削得更薄,孤零零地站在舞会中间,好像什么都带不走。
“嗯,你好?”卡露拉决定先友善地打个招呼,“方便的话,我想拿那块小蛋糕……”
但装小蛋糕的盘子已经空了,最后一块在他的盘子里。噢,卡露拉心里咯噔一下。那男士也注意到这点轻微的尴尬,立刻说,噢,这个,如果你想要这个的话。他把盘子递过来。他真会选点心,司康饼上挤了满满的果酱,布丁也是卡露拉最喜欢的口味。但卡露拉很有年轻女孩的礼节,比如她再想吃蛋糕,也绝不会从一位陌生男士的盘子里抢。她赶紧挥挥手,不用了,不用了,您吃吧。被认为贪食可是西甘希娜区顶不礼貌的一件事。
“噢,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也什么都没看见。”那年轻男士把盘子放在桌上,双手插进衣兜,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去。他个头高,身板又挺拔,长长的黑色衣服一挡,就把十五岁的年轻姑娘罩在了他的影子里。卡露拉四下瞧瞧,黑影子可靠得像个安全屋,不过为显矜持,她仍旧为贪食失礼担忧了一两秒,一两秒后,她舀了一勺布丁,把矜持和布丁上的蓝莓酱一起吃进肚子里。
“你很喜欢吃甜点心。”那位男士背对着她,导致卡露拉没能反应过来他在对她说话。
“啊?嗯……!”她吃完,谨慎地收起叉子,留下了自己没拿到的那块奶油蛋糕,“舞会竟然有这么多好吃的。”
那年轻男士的笑声轻得像风。卡露拉抬头看他,他倚靠着长桌,半侧身子回看卡露拉。
“你不吃那块蛋糕吗?”
“留给你的,你也很喜欢吃蛋糕吧。”卡露拉说,“所有人都在跳舞,你在这里偷吃东西。”
“你也是,卡露拉小姐。”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年轻男士偏了头,很多人都想邀请卡露拉小姐跳舞,他们的心声被我听见了。他昂着下巴向基斯·夏迪斯站着的方向示意,夏迪斯正襟危坐——危站那么久,不会累吗?卡露拉很是好奇,年轻男士说,他也很想邀请你跳舞吧,我猜。
“噢,男孩儿都是这副德行,他们以为这样显得自己可神秘了,我可不喜欢。”卡露拉无所谓地耸肩,“但基斯不会这样,虽然他总是正正经经的,调查兵都很正经,而且我们认识很久了。”
“你信任他。”年轻男士说。
“他是个很好的人,也是我的好朋友。但我们有段时间没见了,他不肯来和我打招呼,因为我不喜欢他加入调查兵团,他在和我生气。”卡露拉说,面露担忧神色。
哎。她轻轻叹息一声。年轻男士望向她。
“你也可以去邀请他。”
“什么,邀请他?”卡露拉惊讶,“我为什么要邀请他?”
“这是舞会,卡露拉小姐。”
“我知道这是舞会,如果没有舞会,我可能也得不到这么好看的新裙子呢!”卡露拉对他的强调感到一丝不快,“但我不想和他们跳舞,也不想那么早结婚。”
“和他们跳舞就要结婚吗?”年轻男士问。
“你不知道吗?”原来这西甘希娜区还有比卡露拉更天真的人,卡露拉便认为,他的冒犯也情有可原,“我们街上的卡塔琳娜阿姨,她和弗朗茨叔叔就是在当年舞会上认识的,第二年就结婚了。卖胡萝卜和鸡蛋的罗西娜阿姨,她和她的丈夫也是舞会第二年结婚,不,他们好像第二年就生小孩了。大家都是这样的,舞会是给我们挑选未来丈夫的好时机,可我完全不能想象这里的谁会成为我的丈夫,我的意思是,我很喜欢他们”(她的手往那些男孩堆里指了一指)“可做丈夫是件大事,怎么能跳舞就确定呢,这得要另当别论。”
她发表着非常认真的意见,那年轻男士没有说话,只站在一旁。卡露拉又望过来,发现男士正在看着自己,被撞见视线,似乎有点尴尬,赶紧挪开了目光。卡露拉更好奇了。
“……说了那么多,你为什么又躲在这里偷吃东西?虽然你打扮得完全不得体,可你长得很好看,你要是去邀请姑娘跳舞,她们肯定会答应的。”
年轻男士被她问得突然结结巴巴。
“呃,我也不想,不想那么早结婚。”
卡露拉嫣然。“你看起来可比这些男孩年纪都大——说不定比基斯都大!再不结婚就会被姑娘们嫌弃老咯?”
那年轻男士顺着她的话问,原来是这样吗?可这里的蛋糕很好吃,我还想再吃一点。于是吃掉了卡露拉留给他的那块小蛋糕。
“果然很好吃。”
“那当然,乡野舞会一年一次,女孩只有十五岁或者十六岁会被邀请参加,也就是说,西甘希娜区的大多数人一辈子只会参加一次或者两次,除非如果你是刚从壁外回来的调查兵,情况就不一样了,你就会被当成墙内人类的英雄,顺理成章地邀请参加舞会作为接风——等等,如果每次调查兵团都赶在舞会的前一天回来,那岂不是就能参加好多好多次舞会?”这个发现震撼了一下少女的内心,“这样一看,加入调查兵团也不算一点好处都没有,是不是?只要每次你都能从壁外活着回来……”
她狐疑地打量这位年轻男士。
“你没想过加入调查兵团吧?”
年轻男士眨眨眼。“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因为你很奇怪,所有想加入调查兵团的人都很奇怪。你们一定都想着什么自由啦,理想啦,复兴人类的伟业啦之类的事,对不对?”
那年轻男士也笑了,都是调查兵认为重要的事,但你好像不这么认为。卡露拉撇撇嘴,想了想说,我当然知道他们重要,可换做是我,我希望我的身边人能平安健康地活着,活到老成住在街角的恩斯特爷爷那样快缩成一团。加入调查兵团的人都活得很短,大家都说,当上调查兵团分队长的唯一条件是在兵团里活到第三年,基斯就活到第三年了,可没人想和调查兵团的分队长,哪怕团长一起生活,谁想要自己的家人只能活三年呢。
“所以你也不要想这些奇怪的事啦。”卡露拉踮脚拍拍他肩膀,总觉得自己和谁也说过这样的话,不管了,她想,面前这个人和自己长得这么像,虽然奇怪了一点,但一定是个好人,她不能让好人白白送死,便又接着说,“就算调查兵团可以有很多次参加舞会的机会,你也一定不要以为这是好事哦。”
冷灰色的眼睛眨了眨。“我知道了,”他说,“那我,我不打扰你们的舞会,我先——”他突然转身要走,打了卡露拉一个措手不及,赶紧上前扯住这位年轻男士的衣角。扯住那一刻的手感非常奇特,像是拽住了一阵风,你怎么能拽住一阵风呢,即使是美丽得像一朵云的卡露拉。可是卡露拉让他停下了,天边的云朵织成一张轻薄的网,也恰好将一阵风拢入怀中。
“还没结束呢!”
年轻男士停下来。
“我不会跳舞,我不该留在这里”
卡露拉想,这话问得奇怪,大家在这里热热闹闹的,有什么该不该。
“不会跳舞,我可以教你呀。”她说,“哎呀,看你这个年纪都还不会跳舞,难怪没有女孩想跟你结婚呢!你是不是平时也不喜欢和女孩子说话,真是白浪费了这张脸。”
卡露拉提着这阵风到了没人的空地上,那男士虽然疏远,不过对她说的话倒是言听计从。卡露拉说,把右脚伸出来,他就把右脚伸出来。不对,脚跟着地,脚尖提起来。不对,手放在背后,这时你该收起右脚,换左脚了,换左脚,这是你的左脚,天哪,你从来没跳过舞吗!她语气急了点,吓得年轻男士拼命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有跳过舞,没有参加过舞会,也没有人教过我——
他说到这里戛然而止,句尾像小狗尾巴轻轻地垂下来。心思玲珑如卡露拉立刻意识到她说错了话。
“你,没有人教过你跳舞吗?”
这位年轻男士摇了摇头。
“噢,那就,那就情有可原了!”卡露拉赶紧补上,“没有谁能第一次就跳得很好,是不是?唔,我看看,先右脚,再换左脚,这样你就完成了第一个小节,然后你就可以牵舞伴的手了!你一定要记得,在第一个小节结束,听到音乐响的时候,再牵舞伴的手,不可以提前哦,提前会被当作不礼貌的!”
她说得很快,换那位年轻男士愣愣地看着卡露拉。这样愣愣地注视一位女士也是不礼貌的,卡露拉敲了他脑门。
“听到我说话了吗?”她一手叉上腰,另一只手垂下来,摆在年轻男士面前,“来,牵住我的手——记得别用手指,要是你的手指太贸然去碰姑娘们的手指,是会被姑娘们讨厌的。记得用你的手掌,绅士都是用手掌牵起姑娘们的手,你长这么好看,也该像个绅士那样——”
他便听话地张开手掌。掌心纹路轻轻碰着卡露拉的手,谨慎地防止冒犯。太谨慎了,反倒让卡露拉觉得可爱起来,故意用力捏了捏,仰头看他眼中光点慌乱地摇晃。太阳从这一边走到那一边,换作卡露拉的影子染在他身上。卡露拉只有他肩膀高,影子拉长一点,也只够得着那双浅灰眼睛的下眼睑。有什么更重的东西从下眼睑里掉出来,顺着视线与影子的重力,从卡露拉的眼睛滚到他和卡露拉相握的手里。那感觉真是分外奇妙,年轻男士的手掌也很大很宽,可以将卡露拉的手罩起来,像这个春天的太阳罩着土壤里的萌芽,阳光沁入大地纹理,萌芽顶开严寒与寂静破土而出,在温暖的春天里舒展,不停向上生长。
卡露拉问,你几岁了。
年轻男士眨眨眼,十九岁。
“十九岁,那你比我还大,真是奇怪。”
那年轻男士问,哪里奇怪。
卡露拉踩着音乐节拍,带他转了个圈。
“在此之前我从来没见过你,你一定是比我更晚来到这里的,为什么会比我年纪还大呢?”
年轻男士笑了,可能因为我太想见你了吧。
他突然倾身抱住了卡露拉。卡露拉愣在原地,在舞会上突如其来的拥抱同样非常失礼,远甚于贸然碰姑娘们的手指。她险些就发火了,卡露拉虽然年纪轻、身板纤薄,但论自尊心与力气哪样都不肯输人(不信去问她的邻居,或者夏迪斯家那位新升任调查兵团分队长的儿子)可那年轻男士力道很轻,抱一个纸做的娃娃那样,只将手臂环绕而来,轻轻地,轻轻地,将卡露拉捧在他的怀里。卡露拉不敢动了,好像对方也是个纸做的娃娃,只要她一挣扎就会被撕成碎片。
于是她只得安抚地摸了摸年轻男士的后背。他好瘦,卡露拉想。西甘希娜区不够富庶,在这里生长到这个年纪的人大多数都很瘦,连卡露拉也很瘦,弯腰时脊骨扯着衣服,都是常见的模样。可她亲手摸到这位年轻男士的骨头,胸中蓦地一阵热流涌动。原来他的骨头和我的骨头是一样的。
怎么会一样,那男士比她高大不止一圈,骨骼形状一定也比她的更加修长和宽阔。但卡露拉就固执地这样想,我抱着他,他的骨头从我的骨头里延伸出来,他的骨头与我的骨头是一样的。不止骨头,还有皮肤,还有血液,都是从我的身体里,向着他延伸出来。
她拢起手臂,将他靠近自己怀中。那年轻男士一滞,转而抱她更紧。长长的头发贴着她的脸颊,发丝捂热了微凉春雨,温温柔柔晕染在卡露拉鬓角。
“你在哭吗?”卡露拉轻声问。
没有回答。
“为什么要哭,这是我们一辈子才能参加一次的舞会,我带你去跳舞,好不好?”
那年轻男士用力搂了她一下,再放开,矮身握住卡露拉肩头。
他说,“亲爱的,亲爱的卡露拉,离开我身边……请去跳舞,去让那些期待着你的男孩儿女孩儿们都心碎,去做全西甘希娜区最讨人喜欢的卡露拉。”
卡露拉偏着头,“我要是让大家都心碎了,怎么还能是全西甘希娜区最讨人喜欢的卡露拉?”
还有他的脸,他的脸在自己面前,和自己一模一样,只不过这位年轻男士的眼睛是冷灰色,卡露拉的蜜糖色。冷灰色的眼里映了笑着的卡露拉,弯起一双蜜糖色的瞳孔,似乎指望这样就能融化掉一部分他的悲伤。她可能成功了,也可能是那年轻男士不好意思再哭,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散落长发被眼泪粘在颊侧,卡露拉帮他拨开。这个角度也可以顺手拍拍他的脑袋。但拍脑袋也不太礼貌,卡露拉才碰到他头顶,马上收了回来。还好他没有察觉。
“我该走啦。”年轻男士站起来。
“要是你不想跳舞,不如再去吃些点心吧,好像又来了新的点心,说不定有你喜欢吃的小蛋糕,”卡露拉牵住他的手,他低头看了一眼,“你看,多难得呀,平时我们连糖都买不到呢……”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舍不得他走,也许,在什么都没得到解答的前提下,放走一个一模一样的人多少让人难以接受。可他只是笑着,哭过以后的笑像劫后余生,向卡露拉挥了挥手。卡露拉愣在原地,看见黑色衣袂在风中扬起又落下。天边的云被温暖日光织成了她的裙摆,风卷着前所未有的湿气与腥气,路过漂亮得像一朵云一样的卡露拉。他要走很远很远,从未知的南方,穿过西甘希娜,走过比北边墙壁更彻骨的寒冷,再重逢雨,重逢雨做的大地,然后回到西甘希娜。
他会回来的,只是那个时候的卡露拉不知道。她为此伤心了很长时间,直到再次遇见他,伤心才淡了七七八八。在再次遇见时,卡露拉就坐在他为卡露拉编织的星空下,向他寻找解答。这位曾被七岁的卡露拉救过的流浪汉,曾被十五岁的卡露拉拥入怀中的年轻男士,卡露拉对他说,对自己的骨头、血液、皮肤、容貌说,你就是我的孩子,对吗?
卡露拉与格里沙·耶格尔结婚时,距离艾伦·耶格尔的出生刚好一年,三月末尾,西甘希娜区在溶溶春夜中新生。明日的新娘睡不着,溜出家透气,来到河边,裙子一捋当成坐垫。天边星河垂落,璀璨仿如她明日将要穿上的白纱。西甘希娜区最讨人喜欢的卡露拉出嫁,穿的白纱自然也要是西甘希娜区最闪耀的,虽然卡露拉的家庭支付不起白纱上缀的宝石的费用,她马上要嫁的那位耶格尔医生也支付不起,但大家都认为,光是卡露拉作为新娘时光彩照人的模样,就已经胜过千万颗最昂贵的宝石了。
还好不用穿缀那么多宝石的纱,卡露拉暗想,那得多重呀。她拿手扇着风,三月末还远不到闷热时候,但不知怎么,空气变成了一只捂着她口鼻的大手,她闷得喘不过气,胸口内有一团怪异的阴云,直到风吹来掀起眼前的黑衣下摆,她才得以呼吸今晚第一口新鲜空气。那人把黑色外套脱下来,覆在卡露拉肩上,卡露拉头也没回,我不要这个,才三月底就已经热得像夏天了。
身后人说,实际也快要夏天了,你为什么在这里。卡露拉说,睡不着,出来透透气。
“在晚上的河边透气,人家看见,会说这个新娘是不是打算逃婚。”那个人又说。
“你怎么知道我就是那个新娘?”卡露拉问。那人绕到她身边,像她那样,捋捋自己身后衣服,在河畔石阶上坐下,因为个子高,脚比卡露拉多落一个台阶。
“‘十五岁的卡露拉漂亮得像一朵云,准备参加乡野舞会。十八岁的卡露拉漂亮得像一朵镶着星星的云,准备要嫁给外乡的耶格尔医生’,西甘希娜区的人都这么说。”
卡露拉笑,你的声音很好听,但西甘希娜区真有这样一首歌吗?
那个人说,没有,我编的,但我觉得这很适合你。
“你说嫁给耶格尔医生吗?”
“我说你现在漂亮得像一朵镶着星星的云。”
卡露拉便转过头去。
对于这场婚礼,西甘希娜区的人们各有说法。有羡慕格里沙·耶格尔这个来历不明的异乡人竟然娶走了全西甘希娜区最讨人喜欢的卡露拉的,也有对格里沙的异乡人身份表示质疑、认为卡露拉完全是被鬼迷了心窍的,但更多人选择表示祝福。耶格尔医生是位非常高明的医生,他使用的药方在墙内前所未见,一根细细的尖针扎进人身体里,高烧很快就能褪去。去年一场大瘟疫席卷墙内,卡露拉、卡露拉的父母、卡露拉家的邻里都靠着他才活下来,西甘希娜区更因为有这位神奇的医生坐镇,让这场灾厄未能掀起更大波澜。西甘希娜区多数人们都认为,像这样的人,才有资格娶走讨人喜欢的卡露拉。而且,他还有更神奇的本领,例如,他与调查兵团的夏迪斯分队长交情甚笃,却并不像调查兵团里大多数怪人那么讨人厌。通常人会这样评价,耶格尔医生有一副清俊外表与一颗热忱的心,他的浅灰色眼睛能看透愚人看不透的世界,尽管是异乡人,仍值得我们尊敬。
“怎么,你是少数人,认为我不适合嫁给耶格尔医生?”卡露拉反问年轻人,那一双迎面而来的银灰色眸子在星空下熠熠发光。
“我没这样说,我是说,比如,如果你现在决定不和耶格尔医生结婚的话,就会成为很好很好的事。”
上一次见已是三年前,但卡露拉看得出他一点也没变,事实上,要不是他在自己七岁时装成个被人欺负的、邋遢的流浪汉,本应当是十一年来一点也没变。卡露拉能记得这么深刻,是因为女孩有太多梳妆打扮的每日任务,卡露拉每天都要坐在铜镜面前,观察自己的脸,她记住了自己长什么样,也就记住了那个人。
“那不就真的成逃婚的新娘了吗?”卡露拉细细地笑,拽着肩头的黑衣,“明天的白纱很好看,我期待了很久,但你怎么还穿这件闷闷的黑衣服,像你这样年轻,打扮体面一点,会有很多人为你倾心的。”
那年轻人长叹了声气,像猫那样放松身体。“我还是没有学会跳舞,不需要漂亮衣服。”
“没人能第一遍就跳得很好,我告诉过你,不是吗?”卡露拉说,“而且你又不肯多练习。那天之后我去问了很多人,没人见过你,你走得太快了。”
“你去问了别人吗?”年轻人问。
“问了呀,我七岁的时候救过那个流浪汉,我也去问了别人。没有人见过他,他走得太快了。每次都是这样。”卡露拉回忆道,“其他人很担心我,说我可能撞鬼了。还好大家都喜欢我,没有因为我撞鬼了而传出更奇怪的流言。”
“但你都记得。”
“我都记得,而且我想你总会来找我的。”
“我以为你今晚最该想的是你未来的丈夫。”
“不,我不想他,你没有听说过吗?新婚前一夜新娘是不能见新郎的,即使是在脑子里想也不行。”
“有这么严格吗?”年轻人好奇地问。
“没有,我编的。”卡露拉回敬他,笑声和夜风一起拂过她耳朵。春夜星云轻柔,也随着风在水波里轻轻地晃。
“我说真的,卡露拉。”那年轻人又开口,“趁镶着星星的白纱还没穿上,趁今晚正好不能见你的新郎,不如试试当一个逃婚的新娘吧,听说那很有趣呢。”
“别想来破坏我的婚姻。”卡露拉偏偏头,说,“我不会被你影响哦。”
“你很爱耶格尔医生吗?”年轻人问。
“嗯。”卡露拉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很爱他。”
“因为他是你和你家人的救命恩人?”那年轻人说,“不一定要嫁人才算报答救命恩人,你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而且,他救了我,我为什么不能爱他呢?”卡露拉纠正他,“格里沙善良、热忱、坚韧,也救了整个西甘希娜区的生命。”
“万一他是个危险人物呢,比如想要加入调查兵团的那种?”
“他说过他不会,而且我相信他会保全我的安全。”
“万一他的危险感染到了你,甚至感染到了你的,我不知道,比如,你的孩子呢?”
“我相信他,格里沙是个非常有责任心的人。”
那年轻人的嘴角保持在一个很温和的弧度,抬头望望夜空,像在回忆。十五岁的乡野舞会上,漂亮得像一朵云一样的、让所有人伤心了的卡露拉,竟然爱上了一个异乡人。卡露拉平静地回应,你不也是个异乡人。
“他的眼睛和你一样,也是异乡人的眼睛,很容易让人印象深刻。我喜欢这样的眼睛。”
“但它并不安全。”
“我偶尔也可以有一点小冒险吧,像你来见我,不也是一场小冒险?”她辗然,“你和我长得很像,如果有人看见,一定会认为,只需要往卡露拉的眼眶里嵌进另一双银灰色的眸子,就成了你。要知道,我是西甘希娜区最讨人喜欢的卡露拉,这样大的便宜,还能让谁轻易捡了去呢。我在爱上他的时候,看见他的那双眼睛,我就明白了。”
春夜河水随星辰一泻而出,在年轻人眼里淌成另一条银灰色的、亮晶晶的河流。
他说你不必为我如此。卡露拉说,我没有为你如此,我选择爱他,你是一个结果。
“你今年多大了?”她又问那年轻人。那年轻人鼻翼翕张。
“十九岁。”
“比我大一点,但我七岁那年,你也十九岁吧,可现在我都十八岁了。”像与认识太久的朋友交谈那样,卡露拉说,“七岁的时候我以为你已经很老很老了。”
年轻人不好意思,挠挠后脑勺,那会儿我没想好该怎么来见你,匆匆忙忙地,吓到你了吧。卡露拉点头,有点吓人,但也没那么可怕。年轻人补充道,别人都说很可怕,但卡露拉自小就是位很勇敢的女士。卡露拉得意地昂起下巴。
“你记得吗,那会儿你和我说,等我们再见面,你就会告诉我名字。我们已经见到第三次面了,你还没有告诉我名字。”她说,“明天我就要改名叫卡露拉·耶格尔了,我还是不知道你的名字。”
“你想要知道吗?”那年轻人问,“你不一定需要记得它,但如果你想要稍微知道一点你的未来……我可以帮忙。”
卡露拉看着他。他和自己真像,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的口鼻,一模一样的血液从自己身体里淌出,延展出另一个截然不同的生命。好神奇,好残忍。她伸手捏了捏这位年轻人的手臂,还是很瘦,骨骼形状清晰分明,令卡露拉想起河畔抽条太快的柳树。
“我自己会去发现的,不用你来告诉我了。”她说,“明天我的婚礼上准备了小蛋糕,你要不要来?你太瘦了,应该多吃一点。如果你明天出现在婚礼上的话,还可以把格里沙吓一大跳——真想看他那样子!”她一面说,一面想象未来丈夫惊慌失措的模样,不合时宜地笑了起来。年轻人静静地望着她,也牵起唇角。
“我不去了。”他说,“我没有时间。”
“这么忙呀,难怪一直停在十九岁,都没有时间长大。”卡露拉取笑道,“但既然都来冒险见我了,为什么不把自己打理得体面一点,穿一身漂亮衣服呢,不要总是这身黑色的衣服,好像你有好多好多烦恼一样。”
漂亮衣服啊。年轻人有点苦恼,让我想想。
“什么,我没有给你准备漂亮衣服吗!”
“不是,不是,你等我一下……你闭上眼睛。我去找我的漂亮衣服。”
卡露拉不知道他去哪里找漂亮衣服,但她还是闭上了眼睛,等到风来拍拍她的肩,她再睁眼,陌生人已经换上一身墨蓝色的正装,裁剪和版型都是不曾在西甘希娜区见过的样式,但很合身,遮住了过于消瘦的身板,只将他衬得更加修长挺拔。肩上散发也短了些许,发尾精心修饰过,错落有致地拂过耳朵。卡露拉手指扬起他的发梢。
“这是你自己剪的吗?”
那年轻人点点头。
手艺真好,卡露拉赞许道,那年轻人却没回应,只说。河边风大,你头发乱了。
他伸手去拨,卡露拉任他的手指在自己头上摆弄,归拢耳发,梳齐马尾,再挽成一个低低的发髻。他意外很熟练这些,完成后打量卡露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卡露拉反手到后脑摸了摸,盘得不算精巧,但是不会散落,很结实。他又摘来了一朵小花,手仔细擦去花茎带着的泥和花瓣上的露水,别在发髻里。
“比起舞会时候的簪子是差了些,但还好卡露拉很漂亮。”他说,“比镶了星星的云还漂亮。”
卡露拉说,我们俩长得这么像,我的孩子和我一样漂亮。
那年轻人又眨眨眼,眨眨眼睛,揉揉眼睛,眼中的河流撞在石岸边,掀起一阵小小的浪,眼泪是水花,从银灰色的浪尖坠下。卡露拉问他,你还好吗。他摇摇头,拿手用力抹自己的脸,把脸都揉红了,眼泪还是没有止住。卡露拉伸手抚摸他的面颊,手掌接住流出的泪水,看它们飞上天去,变成崭新的星星。把旧的星星挤下来。旧的星星落入河里,再化作水中的影子和光。如此周而复始,直至为卡露拉织就一卷浩瀚星河。
他说,我亲爱的卡露拉,如果我没有你想的那样——如果一切都不是你所想的那样,你面前的命运有太多痛苦悲伤,我只能给你带来不停止的失去与厄运,你是否愿意放弃。放弃他,放弃我,放弃你伟大的爱。
卡露拉摇头,我没有什么很伟大的爱,我只是选择了我的爱人,我爱他,未来我也会爱我和他的孩子。
可这不明智。那年轻人恳求地望着她,它是灾祸的源头。
卡露拉问,你是灾祸吗。
年轻人不说话了。
“亲爱的,我问你,你后悔我为你带来的一切吗?”
“不会,可是我为你感到如此。”
“你怎么会为我感到如此,在我们两个之间,我才是那个做决定的人呀。”卡露拉拍拍他的手,眼睛亮亮地看着那年轻人,那年轻人哭过之后眼皮微肿,反倒显得滑稽,卡露拉甚感有趣,拿手指去扯了扯他的眼角,笑了起来。
“还要做好多事呢,要他健康成长,即使我们不是富裕家庭,也要让他衣食无忧。要教给他善良,勇敢,不可以欺凌弱小,也不可以与坏小孩同流合污。你记不记得我小时候救你那次,以后我的小孩也要这样做。”卡露拉开始掰着指头算,“等到他十五岁,可以参加乡野舞会了,我就要给他做一身漂亮衣服,你的这件也很漂亮,但太正经了,我参加舞会时穿的是水红色的舞裙,但你的礼服可以选择更稳重一些的,褐色,或者墨绿色,有的男孩子会在衣襟上缀荷叶边,我觉得你不需要,你本来就长得够好看了,简单一点,庄重一点,像我说的,一定会有很多人为你倾心的——”
那年轻人在她话说完前又抱了她。她越过年轻人的肩膀看见远方,一面的远方是山,一面的远方是高高的墙,那年轻人的身躯将她围在其中,一瞬之间山与高墙都从他的肩膀上垮下去,露出的自然宇宙壮丽无垠,河流越过西甘希娜,向着远方永不停歇。卡露拉心中发出一声惊叹。
“亲爱的,这就是你见过的世界吗?”
她抚过年轻人的后背。这样瘦这样薄的身躯,手心抚摸起来却平和宽阔。她心中兀的一动,这是我的小孩,我把他带来这墙中世界,而他走去了比墙更远的地方。
“它也不如我想象的那样自由美好。”年轻人趴在她的肩膀上说,“若说幸福,也许在你身边更加幸福。我亲爱的卡露拉,如果我没有离开你——如果我愿意放弃这些——”
“但你不愿意,对不对?”卡露拉柔声问,“我就这样一点小小的冒险心,流转到了你的身体里,就变成了另一场巨大的冒险。”
那年轻人从她肩头抬起脸。“命运留给你的路逼仄又崎岖,这对你不公平。”他说。
“既然不公平,那就不要信它。”卡露拉说,轻轻揩掉他眼角的最后一粒水珠,“我好期待和你真正的相遇。在那之前的事,与在那以后的事,都没有这个重要了。”
她见她的未来逐渐舒展了神色,眉间锁着的重重心事随星光一起坠入河中。夜晚要过去了。卡露拉说,你又要走了,是不是。年轻人点了头。你总是要远走,真不知道哪里才是你的故乡。
年轻人站起来,卡露拉也随着他站起,手被握在他手中,很久都没有放开。
“你是我的故乡。”
而他终于放开了。
“那可真不巧,故乡就是要离开的。”
卡露拉笑着,你这件衣服就留给我吧,等到那一天,我会再还给你的。
在西甘希娜区的高墙坍塌之前,关于卡露拉的传闻已经剩得不多,原玛利亚墙住民迁走又迁回,颠沛流离中遗失了不少记忆,像卡露拉这样,在玛利亚墙破当日就丧生于巨人口中的住民不在少数,最先人们记得他们,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然后就开始遗忘,每遗忘一个人,死亡人数里就会有一个数字变成黑白色,直到最后,他们都成为了那场巨大灾祸中的一个数字,卡露拉也是。极少数极少数的人,例如卡露拉的旧识,基斯·夏迪斯教官,还模糊记得她的美丽和动人,可惜这段回忆更多是伤痛,她不太愿意记起,到后来,也不再成为他人生中的重要之物。艾伦·耶格尔的同伴也还记得她,因为他们与艾伦·耶格尔交好,所以会一并记得艾伦·耶格尔的母亲,温柔的善良的、为了救自己孩子甘愿放弃生命的伟大母亲。等到高墙完全坍塌,基斯·夏迪斯壮烈殉职,艾伦·耶格尔的同伴从地鸣中幸存、离开帕拉迪岛,卡露拉失去了被他们回忆的价值。她消失了,随着西甘希娜区的高墙,随着旧日帕拉迪岛的光景,消失在了那场撼天动地的鸣啸之中。无人知晓她的旧姓,她的生平,她七岁时为一位流浪汉挺身而出,她十五岁时穿上水红色的舞裙,像黄昏时候降临天际的云彩,因为拒绝了所有邀舞而伤透了整个西甘希娜区的心,却仍是西甘希娜区最讨人喜欢的卡露拉。
还好,还是有人记得的。卡露拉握着一件长长的黑色外衣,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艾伦·耶格尔向她走来时,就是上次见面的样子,十九岁,高高的,薄薄的,清秀又漂亮,来到她面前,很老实地摊开手。你骂我吧,妈妈。卡露拉笑,拧了他的耳朵。
“故作神秘那么久,还不就是这个样子。”她踮起脚,艾伦顺从地弯下腰给他拧,“走了这么远,一定累了吧。”
艾伦眼睛闪烁了一下。“有一点啦。”
“还想抱着妈妈再哭一场吗?”
卡露拉逗他。他立刻摇头,抬头挺胸,不了,之前已经哭够了,我已经长大了,妈妈。
“还没长大呢,才这么小。”卡露拉指正说,“多可惜,再多点时间就好了。”
艾伦咧嘴。“更多人会说,艾伦·耶格尔做了天大的错事,早死早好。”卡露拉不满他的调侃,拿手用力捶了他后背。艾伦哎哟一声,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险些从她面前弹开。
“小孩不许当妈妈面说这样的话!”
“对不起嘛!”
他反手到后背摸被打疼的地方,眉毛委委屈屈地皱起,卡露拉看着心疼了,又接过他的手帮忙揉他的后背。艾伦回头,声音沉下来。
“对不起。”
“我没怪过你。”卡露拉的手上更加用劲,“至于什么天大错事,是谁这么说我孩子,带我去找他们。”
艾伦偏偏脑袋,你一定在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妈妈什么时候和你开过玩笑。卡露拉说,艾伦嘴巴扁下来,很努力地屏住气,卡露拉抬头摸他的头发,手滑下来,捏了捏发红的耳朵尖和鼻尖,最后摸摸他为了不再哭出来,紧紧闭着眼睛。
“我没有期望过你伟大,却也从未想过我的孩子能有这样宏阔的生命。但无论走到哪里,你永远永远是我的骄傲。”
泪水便从他紧闭的眼睛里渗出来。卡露拉踮脚抱住了他肩膀。
“可以在妈妈面前哭哦。”
“我长大了!”
“我给你准备了小蛋糕。”
“……要吃。”
他睁开眼,牵住母亲伸来的手。这是他的来处,他唯一的故乡,守着仅他们知道的秘密和真相。母亲牵着他,孤旅就不再是孤旅。未来的,亲爱的,你后悔过吗,因为被我来到这个世界上。我不后悔,你呢,将我带来这个世界上,你后悔吗。我也不后悔。
于是,那一年春日里曾有这样一个黄昏,新生世界已经迎来过一个又一个黄昏,没有一个有那天那样美。那天天边的云亲爱而温柔,身旁的风清冽又自由,令人怀念起许多年前,西甘希娜区的高墙还未倒塌时,也同样在一个美丽的春天,这座边陲小镇曾有新生命诞生,他载满了过去、未来与当下的祝福睁眼,与西甘希娜区最讨人喜欢的卡露拉见了第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