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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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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3-30
Words:
9,825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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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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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艾伦耶格尔单人向】杀死艾伦耶格尔

Summary:

从你的狂热中醒来,放弃你的臆想和谎话,我们愿意给你最后一次陈词机会,现在,告诉我们,谁杀死了艾伦·耶格尔。
我说,是我。

2026年琳诞贺文,我对你的陈罪书。

Work Text:

我闯入会议厅时正是黄昏,什么会议在黄昏召开,人们诧异地看我,我好奇地问他们,天晚了,你们怎么还坐在这里浪费时间。他们说,这是机密会议,你不能进来。我说,得了吧,消息在全世界都传得沸沸扬扬,谁都知道你们在干什么,你们这是在浪费时间。我的话让他们愤怒了,坐在圆桌最里、距离大门最远的人站起来,要求警卫把我丢出去,你们为什么能把疯子放进来。我抽出匕首,刀刃上滴着血,像才从新鲜的伤口中拔出来,那些朝我逼近的、身材高大的警卫不敢再往前走了。你要干什么,他们这才想起该问我的目的。我说,我来给你们答案。他们说,你有什么可提供给我们的答案。我说,你们在寻找杀死艾伦·耶格尔的罪人,我告诉你们罪人的去向。他们说,不,我们早就知道了,杀死艾伦·耶格尔的罪人远在帕拉迪岛之外,但他们的姓名和罪行会被每一位艾尔迪亚人牢记在心,永不原谅,若有一朝他们胆敢返回帕拉迪岛,一定会被处以最重一档刑罚。我说,为什么。他们说,他们是艾尔迪亚的叛徒。我说,不,他们不应该受到任何刑罚,因为他们没有杀死艾伦·耶格尔,是我杀死了艾伦·耶格尔。

我举起那把滴着血的匕首告诉他们,我的话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响成鼎沸人声,匕首上的血液染红了天际远山。就是这把刀,我用它贯穿了艾伦·耶格尔的心脏。

 

最先愿意与我交谈的是一位心理医生。狱卒在几步开外就停下了,他害怕我,因为他们说我是疯子,我拿着刀,刀上有受过诅咒的鲜血,永远淋漓而不见干涸。我说不是的,他的骨头早就消融,血也不可能再长存于世,而这个,可这个也许是因为,这是从他的心里流出来的血。医生却走过来,握住我没有拿刀的另一只手。他们说,医生不怕残破躯壳,也不会怕精神残破的我。亲爱的,这些事都不会发生,因为艾伦·耶格尔没有心。你不知道吗,他是因为被砍了头颅才死去的,他的头颅就埋在西甘希娜区的山丘上。

我问,你是谁。那医生说,我是艾伦·耶格尔的心理医生,我曾触摸过他的灵魂,你相信我,他没有心。我问,那他的心包里为何流出鲜艳的血。医生说,他不会流血,他似是而非的抗争只是可悲的童年在他身上延续出的假象。他的父母死于墙内百年来最大的灾祸,他十岁就被送往开拓地,失亲孩童,孤苦无依的难民,衣食难保的生产者,十二岁就参加征兵,愤怒是他唯一的盔甲。

我说,盔甲之下还有肉身。医生说,正是,而艾伦·耶格尔的盔甲下一片空白。我说,这不可能,我杀死他的时候,他的血肉温热,像你和我一样。医生说,我不是说这个,我的意思是,人都有心,有心之人都会感到恐惧,艾伦·耶格尔没有心,他的身体里无法容纳恐惧,所以他只能以此作为伪装,伪装凶悍盔甲下的一片空白。

我问,你见过他吗。医生说,我当然见过他,我是他的心理医生。我问,他向你找寻什么。医生说,他睡不好,来向我找寻帮助。说罢脸上浮现出了怀念的微笑,那时他才十七岁,还是会为睡眠烦恼的年纪,可真小呀,谁能想到他此后能长成一千米长的巨人。没有心的人才能长到这样巨大,任何一个有心之人的身躯,站在那样的高度俯瞰世界,承受着那巨大身躯的重量,早就被压垮、或落荒而逃了。我问,你把睡眠还给他了吗,医生得意地点头,当然。我告诉他,他感知的一切都很合理,他的愤怒是对自我不幸童年未完成的哀悼,他的执拗是出于他身为墙内幸存者的内疚,他不停地追问为何是我,为何不是我,这是典型的身份焦虑,别担心,一切都有迹可循。

我说,那他见过的世界与历史呢。

医生说,我告诉他,他不必清算这个。

我说,那你也应该坐进来,像砍下艾伦·耶格尔头颅的人、炸毁艾伦·耶格尔身躯的人、与艾伦·耶格尔战斗的人那样,作为杀死他的凶手被关在牢房中。可惜我不会把这个罪名让出来。

医生说,你没有听明白,亲爱的,我怎么会伤害他呢,是我帮他把世界和历史都挡在了身外,后来他对我说,他睡得好了很多。我为他换来了沉稳安眠,直到最后都是这样呢。

我说,我听明白了,但你看。我举起那把匕首给他看,刀柄长久消磨着我的手掌,磨破了皮肤,伤口里淌出的鲜血与刀刃上一滴一滴的鲜红液体混在一起,谁也掰不开,谁也不敢掰开。

我用这把刀贯穿了艾伦·耶格尔的心脏,我猜你没有见过,那颗由血与肉精巧交织而成的小型器官,饱满、充盈、强健,放进他单薄却高大的身体里,跳动的方式像是邀约。是他向我发出邀请,来,杀了我,于是我的刀尖穿透了他的胸骨,鲜血从心房内喷涌而出,擦不干净,也不干涸。好奇怪,他的骨头明明在几年前的春日就凋零了,为何他的血会流淌至今。

医生说,这不可能,艾伦·耶格尔的头颅回到帕拉迪岛时,截断的脖颈里没有流出一滴血液。艾伦闭着眼睛,如我曾见过他的沉睡模样那般安然(难怪人们说,死亡是最好的安眠呢!)没有心,没有血,没有肉,只有风干后的皮肤覆着化石般的骨架,帕拉迪岛的英雄因此永垂不朽。

我说,艾伦·耶格尔从未沉睡,即使在我的刀刺向他胸膛时,他也睁着眼睛,看着我,看着我身后的历史和世界。历史与世界令他不得安眠,他却不肯逃开。

医生神色困扰地问我。可我让他离开了,你为何不相信。我说,医生,你若没见过他的心,你没见过他的眼睛吗?你向他询问、他向你找寻时,你不曾看他的眼睛吗?艾伦·耶格尔有一双大得吓人的透明眼睛,直至死前都映着漫天的霞光,他的眼睛会永远记得他活过的世界。

医生说,不,我没有必要看他。

我说,为什么。

医生说,那眼睛里像镜子一样照着你,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我说,你见到你自己在他眼中是什么样,你能告诉我吗,医生。

医生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我不知道,我不想知道。他说。我说,医生,你说你触摸过他的灵魂,你触摸过在他眼睛中的你吗,你知道,他的眼睛与他的心相连,当你面对他的眼睛时,你能从中见到你的影子,浸在他心口的血海中吗?

你看他的眼睛时,你感到害怕吗,医生?

医生松了我的手,站起来。请你体谅我职业的特殊性,我不可能承载每一位病人的病症,这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离开前我见他与等在一旁的狱卒说了几句,狱卒回头看我,眼神惊恐又厌恶,再陪医生离开。我猜想,医生对狱卒说的最后一句话应该是,这个人是个疯子,我救不了。你告诉他们要当心。

 

第二个来与我交谈的人自称是作家,一名作家有何资格获得军方允准,前来最深处的地牢探望我。作家主动介绍,他受艾尔迪亚军方指定,毕生工作就是为艾伦·耶格尔作传,探望我是理所应当,所有与艾伦·耶格尔有关联——或是号称有关联的人他都会去拜访。自然不会全都记述进艾伦·耶格尔的传记里,这既是军方的考量,也为保证传记质量、必须对素材精心筛选。他们说,读过书的自有读过书的人的气度,我手中握着血刃,作家手中拿着纸笔,从容不迫地平视我,窥探欲隐藏在平静面色下。

所以我主动问他,你想听什么。

作家说,我很好奇,你能告诉我什么。

我说,我可以告诉你我是怎么杀死他的。

作家说,我太熟悉艾伦·耶格尔的故事了,这不用你告诉你。艾伦·耶格尔是被他的朋友砍掉了头颅而死的,那时他的身体藏在一千米长的巨人身体中间,脊骨已被扯拽得支离破碎,只剩一颗头颅还连在上面。罪人们以拯救世界的名义砍下了他的头,而爱慕他的少女于心不忍,带他回了故乡。

我说,不是这样的,是我杀了他。

作家叹了口气,对艾伦·耶格尔的狂热崇拜者太多,像你这样抱有扭曲幻想的,我也见过不少。许多人声称艾伦·耶格尔通过梦境向他们昭示,告诉他们外面世界的真相,告诉他们自己死亡的秘辛,尤其在天地之战后的帕拉迪岛,这样的人越来越多了。

我问,作家,你听起来比他们更清醒。作家略微自得地点头,这话只能在无人监听的地下牢里告诉你,艾伦·耶格尔的一生可悲可叹,悲他的野心无法战胜自身的平庸,叹他甘为自由的奴隶,一辈子想寻求解脱,最终还是被困在西甘希娜区的小山丘上。作家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一会儿,观察我反应,再长长地叹气,爱呀,仍旧是爱呀,爱让他识清内心的懦弱,让他从死亡的狂醉中清醒,再以自身作解,敲醒另一个被爱困顿两千年的灵魂。

他摇着头。我打断了他的摇头,作家,你见过艾伦·耶格尔吗?

那作家不太开心,我想是因为我擅自打断了他的摇头。没有,那又如何呢,帕拉迪岛满是他的画像,每一座成型了的城镇都有他的铜像,我知道他的模样,帕拉迪岛的英雄,为爱而生、为爱而亡的凡人。

我说,万一那不是爱呢。

作家不满,你像其他人一样狭隘,我说的爱并不仅是指爱情,你明白吗,还有亲情,还有友情,对故土的眷恋之情,对过往的感怀情谊。我们人类真是永远都逃不开爱,哎,爱!

我低头看看流血的刀刃,血滴下来渗入石砖缝隙。你会写他的名字吗?

作家开始不耐烦了,他的名字我至少写了一千遍,我怎么可能不会写他的名字。

我说,我这里有墨水。我把滴着血的匕首伸到他面前。他显然还是受到了些许惊吓,但为了展现他身为读书人的波澜不惊,还是提起了笔。我也有墨水,他指了桌上那瓶普通的黑色墨水。

你就写,艾伦·耶格尔。我说。

作家哼了一声,笔尖蘸上墨水,在纸上划拉,艾伦·耶格尔。落笔姿势有力果断,确是写了一千遍才会有的清晰。

你看,他拎起纸展示给我看。

我说,他在哪里。

作家说,他就在这里。

他指向白纸中间,白纸中间仍是白纸。作家慌张,他明明就在这里!是我的笔的问题,不,是纸张的问题,不信你看——

他当着我的面再写了一遍,这次我看见了,艾伦·耶格尔的名字被用黑色墨水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拼写,又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消失,比春雪更快消融于世,正如人们口口相传的他的结局。作家再次举起纸张,举起的还是那张白纸,他的慌张变成了惊恐,我说,这就是你们为艾伦·耶格尔作的生平传记吗?他拼命说,不是的,不是的,那都是黑纸白字、明明白白地写着的。我又一次把匕首递给他,试试这个,这是艾伦·耶格尔的血。作家五官被一把锁紧紧锁在脸上了一般,不,我不用人血写书。我只好说,好吧,我来试试。刚好他教过我写他的名字。

我没有纸笔,就用食指蘸了蘸刀尖,写在积灰的木头桌子上。他的名字可真复杂,好多好多个相同的字母,像纠缠不休的质问。我的手指翻越过桌面沟壑,当真像攀过高山又跨过深渊和长河,直至落下最后一个字母,鲜血在沟壑之上凝固,荒芜大地烙印着艾伦·耶格尔的姓名。你看,我指着这名字,对作家说,像这样,他不会再消失了。

可这有什么意义,作家问。我问,那你做的就有意义了吗。作家说,我让他名扬四海。我说,在这之前许多人都记得他。作家说,若我不讲述这些,很快他就会被人们遗忘,你不会知道艾伦·耶格尔的传记有多畅销。我笑,那你一定非常富有。作家神色纠结了起来,对钱财臭味的不屑和对自己功成名就的自得分别占据了他的眼睛和鼻子,在那张气度非凡的脸上打得势均力敌。

作家说,比起我为他带来的名声相比,我获得的回报不值一提。

我说,你认为艾伦·耶格尔会感谢你吗?

作家说,至少我知道他不会感谢你,把他的名字留在永远不见天日的地牢里,除了你之外没人能看见。我说,我不在乎。我只要他留下来,作家,你知道吗,你应该和那位医生一样,也应该到我这里来,和砍了艾伦·耶格尔的头、炸毁了艾伦·耶格尔的身躯人一样,作为杀死艾伦·耶格尔的罪人,被关入地底最深处的牢房里,接受像我这样的审判。但太抱歉了,我不会把罪名让出来,我要做最后一个把他的存在从世界上抹消的人。

作家愤然,我没有抹消他!

这愤慨的理由令我惊讶,看来文化人们果真更有骨气。他的声音在地下室大声回荡,抹消他!抹消他!抹消他!

我等到声音消失,说,人们读的不过一张白纸而已。

作家说,这不只是一张白纸,你根本不会明白,我写的是人类能拥有最伟大的东西,那是爱,是爱!对情人的爱,对亲人的爱,对朋友的爱,对故国和乡土的爱,以及放弃得不到的人的——那样伟大的爱。

我问,艾伦·耶格尔在哪里。

作家三度指向落过笔的白纸,他在这里。

那只是一张白纸而已。

而你只是个疯子而已。作家起身要走。我说,你还没有听我说完呢,作家,你不想听听我和他相遇的故事吗,现在天黑了吗,天亮了吗,我遇见他是在一个清晨,太阳升起之前雾气和露水都很浓重——当然很浓重,虽然春日到了,可那是比极北更北的地方,黎明总是阴冷而潮湿。然后,艾伦·耶格尔出现了,他很瘦,和夏天来临之前的太阳光一样瘦,可他带来了满天血红色的云霞,霞光填满他的身影,将他托出浓重的晨雾里——天就亮了。

作家瞪着我,手中纸张揉作一团。

继续你的妄想吧,地下牢里的天不会亮,你永远不会遇见艾伦·耶格尔。

 

第三个来见我的人自称是艾尔迪亚帝国档案馆的档案员。他向我作自我介绍,他与前一位探望我的作家是旧识,在作家查阅艾伦·耶格尔的平生时,档案员出了许多力。他从作家那里听闻我的故事,认为我可以提供一些资料,来补充完整艾伦·耶格尔档案。我问,既然已经有了档案员,为什么还要有传记作家。档案员说,没有多少人喜欢翻阅档案,太枯燥了,我们需要让更多人知晓和了解艾伦·耶格尔,我猜想你不喜欢我的朋友,我朋友并不喜欢你,但你不能否认,我的朋友用他的笔让艾伦·耶格尔名扬四海。

我说,你看起来比你的作家朋友经历过更多事。档案员抱着一打牛皮纸卷,在我面前坐下。我不是说故事的人。他解释说,说故事的人总免不了心思富余,情绪不稳,我的朋友为给艾伦·耶格尔作传投入了巨大心力,被你这样的指责并不公平。

我说,你认为我可以提供什么资料。档案员说,我们没有艾伦·耶格尔的死亡证明。我说,我也没有。档案员说,杀死艾伦·耶格尔的罪人们说他死于一个早春的清晨,但我们没能为他做过尸检报告,无法证明这一点。我说,你们说他只有一颗头颅回到了帕拉迪岛。档案员说,是的,只有一颗风化完全的头颅,而且回岛后立刻被葬在了树下。

我们没有艾伦·耶格尔的死亡证明,他的档案就不算完全。

我说,我也没有,但我记得我杀死他是在一个仲春的黄昏,这是他残留刀刃上的鲜血,你们可以借去一点,检验我是否说了谎。档案员盯着我手中的匕首。

死人的血是不会流动的,除非他并没有死亡。

你们不是深信不疑他死了吗?我问。

档案员说,我们需要他死去,医生的履历、作家的传记、我的档案、帕拉迪岛所有幸存的人民、乃至憎恨帕拉迪岛的世界,所有人都需要他死去。否则这件事无法了结。他向我示意牛皮卷上的封口。我们必须把它封起来。

我问,你们了结了什么。

档案员说,一个答案。艾伦·耶格尔在向我们要的一个答案。

他说,我在新艾尔迪亚帝国成立以前就负责管理整个帕拉迪岛的档案。许多人从生到死都从我手中经过,曾经我们不问为何一堵高墙决定了我们的生死,后来我们不问为何我们的力量要仰仗亲子相食,我们的诞生和存续都归功一个受奴役的小女孩,我们不问奴役之人手上的罪孽,反问小女孩为何不从伤害里逃离。我们活在规则的命运里,我们不过问规则或者命运。

我说,艾伦·耶格尔问了。

他说,我们不能让他再问下去,档案必须要被封存,敞开的答案会让每个人都倍感痛苦。

我说,档案员大人,我正是因为无法忍受这样的痛苦,才用刀杀了他。

档案员说,人可以被允许生活在某种痛苦里,但不能是这样的痛苦,我理解你。

他说,你想知道艾伦·耶格尔的生平吗,他被判定死于十九岁,但事实上,他在十九岁以前,就有无数个可以被证明的死亡的瞬间,而他全部错过了。我说,我知道,他的故事刻在他的骨头上,我看见他的骨头在春日阳光里消融殆尽。

档案员摇摇头,多怀念啊。他拆开了牛皮纸卷的封口。

 

九岁时,艾伦·耶格尔为了救一名素不相识的女孩只身闯入绑匪巢穴并刺杀其中二人,剩下那名绑匪抓住了他,在将被杀死之时,他唤醒了那位被吓得失魂落魄的女孩,唤醒藏在她身体中的力量、重新拿起武器,二人这才得以存活。对了,那女孩就是后来将艾伦·耶格尔的头颅带回帕拉迪岛的米卡莎·阿克曼。人们说她爱慕他,才终日守在他的坟前,当年他从濒死边缘唤醒的女孩,现在正在他的墓前沉睡。

十五岁时,艾伦·耶格尔为救下他的好友阿尔敏·阿尔诺特,生生将阿尔敏·阿尔诺特从巨人口中拽出,而他则被巨人吞吃入腹。那一日恰好是托罗斯特区保卫战,据阿尔敏·阿尔诺特的回忆,在艾伦·耶格尔救下他时,自己已经被咬断一条腿。随后他在巨人腹中觉醒了巨人之力,在艾伦·耶格尔向调查兵团提交的报告中,他声称,他在巨人的腹中亲眼见证,被巨人吃掉的人并不会立刻死去,他们的断肢浮在巨人滚烫的胃液中,在绝望和高温中被逐渐溶蚀了身体。

同样是十五岁,觉醒了巨人之力的艾伦·耶格尔被宪兵团要求收容并处置,作为巨人的实验体剖解,作为人类的英灵悼念。调查兵团却看重艾伦·耶格尔的战略价值,以其是“人类的希望”为由,在庭审上与现已亡故的扎克雷总统交涉、要求接纳其为调查兵团正式士兵,前士兵长利威尔·阿克曼以身担保,最终让艾伦·耶格尔避免了被肢解的惨烈结局。当然,我们并不知道,以其可怖的求生意志与可怕的恢复能力,被肢解成块的艾伦·耶格尔会不会又再次苏醒过来,从任意一只手或者脚上长出他的身体。

十九岁,艾伦·耶格尔被彼时的帕拉迪岛所忌惮,调查兵团首先报告了他的擅自脱队、独断专行,与其生长于敌国马莱的同父异母的兄长吉克·耶格尔秘密合流,因考虑有叛岛可能,兵团下令将艾伦·耶格尔囚禁,并尽快更换进击的巨人继承人。被他拯救过的朋友、他在训练兵团的同期都未对此表示异议,唯独一手看管他长大的利威尔士兵长于心不忍,拒绝了这个计划。最后艾伦·耶格尔利用战锤巨人的力量从狱中逃出,赶在所有人之前采取了行动——那便是为人所知的地鸣。

 

档案员合上了纸卷,叹息一声。根据米卡莎·阿克曼的说法,即使在天与地之战时,杀死艾伦·耶格尔也是留给所有人最后、最逼不得已的选择。艾伦·耶格尔似乎总有让自己不死的本事,以致必须要由他自己选择死亡。

我说,档案员大人,死亡对艾伦·耶格尔是什么,安眠吗,救赎吗,一个心愿吗?

档案员没有回答。

我又说,档案员大人,我会告诉你我如何杀死艾伦·耶格尔的,你要是愿意,就留下来听听吧。

他仍旧沉默着,但我见他没有离开,就告诉了他。

 

我生活的地方在极北更北,艾伦·耶格尔在春天出现,没有白天的日子才结束,没有黑夜的日子还未开始,恰好是白昼与夜晚平分这一天。极北更北的地方未曾遭受地鸣波及,冰川、峡谷、雪山、森林与不可战胜的严寒替我们抵御了灾难。因为太偏北,居住在那里的人类只能像针叶林一样生存,留在原地,等到风雪停下时,去林中猎来两只鸟,或者凿开冰面捞一些河鱼。如果能幸运地从天寒地冻中生存下来,那里的人会缔结婚约,养育后代,再让后代重复我们的生活。我的婚约在山那边的村庄里,艾伦·耶格尔出现的那个晚上,山的那边起了大火。满天红霞从月出亮到了下一个日落。

这样一想,如果他没有出现,我或许也已经结婚,养育了几个孩子,和家人们一起在冰冷冷的森林中平安幸福地活着,到我老死那一天。

档案员说,你认为这是好事吗?我说,我不知道。

继续说下去。

艾伦·耶格尔出现在我的森林里时,很瘦,很憔悴,像一具高大的骷髅,但他发着高烧,我确信他是活人。他发烧时皮肤像着火的山林那样滚烫,极北之地没有见过这样的火焰,传闻只有龙焰能点燃冰雪,村人说,他可能就是化作人形的恶龙。他们阻止我收留他,但一切都是我的执意。我指着他的胸口向村人说,你们看见了吗,他的心跳很快,几乎要冲出消瘦的身体。他们以为我于心不忍,不忍一个可怜人流落,但不是的,我看着他光裸的胸膛,第一次萌生这样的想法,我想,应当由我杀了他。

那样一颗强健的、充盈的、饱满的心脏,被一刀刺中的话,血流一定会像在初夏解冻的河流那样奔涌而出。我喜欢冰雪融化的时刻,满世界都是哗啦哗啦的水流声,说他活着,他还活着。

山火在第二天熄灭,艾伦·耶格尔醒来,恰好大风将余烬尽数吹入海中,天空重新变回冰蓝色,他的眼睛也被染成冰凉凉的蓝色。他的眼睛颜色太浅了,镜子一样浅,我走入他的眼睛时,天真地以为自己踏入了天空。

我问他,你还活着吗,你像一个死人。

艾伦·耶格尔说,我确实该死去了。

我问,为什么,你看你的心还跳得好好的。

艾伦·耶格尔说,我要求很多不可能的事,因为不可能,所以我该死。

我说,你想要当国王,还是想要当皇帝。

艾伦·耶格尔说,我都不要,我只是要离开而已。

我问,离开那里,去到哪里了?

他说,任何地方。

他转过头,看向我。这片大地很好,是从我没见过的地方,你们能自由地活在这里,一定非常幸福。

我说,自由吗,幸福吗,我们被冰川围困在这里,每一位扬帆出逃的人都死在了风雪的海中。

艾伦·耶格尔说,他们扬帆要去哪里。

我说,去海那边。你就是从海那边来的,对吗。

艾伦·耶格尔点头。

海那边像我们想象的那么好吗?

一点也不。

那我们为什么还是要离开。

艾伦·耶格尔说,所有的答案都指向离开。停在原地,时候或长或短,让你无法忍受的那一天总会到来。

我说,人怎么能一直不停地离开呢,也有人在这极北之地生生死死一辈子了呢。艾伦·耶格尔说,人总要选择忍受某种痛苦而活下去,但我不愿意忍受。

这不可能。

我知道,所以我要求这样的不可能。

所以你该死。他笑。我问,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艾伦·耶格尔说,带我去看看你的世界吧,然后我告诉你我的名字。

 

第四个来见我的人宣布了我的刑罚,因我擅闯秘密会议而被罚鞭笞,再剜去眼睛、割去舌头、剁去双手、流放海外,永不得再登上帕拉迪岛。我的刀在被砍去双手时掉落,他们连着我的手掌与刀一并没收,我猜正是因为这个他们才要砍掉我的手的,那是杀死艾伦·耶格尔的凶器,尽管无一人相信我的言说——档案员显然将我对他说的话全数记录了进文书里,并提交艾尔迪亚军方。我不在乎,剜去我的眼睛时我没有痛觉,割去我的舌头时嘴里亦没有尝到鲜血,只有不能说话、不能视物是切切实实的,可这有什么关系呢,艾伦·耶格尔已经死去了。

我站在码头,知道流放我的船就在前方等我。我的耳朵还在,因为视力被剥夺而更加敏锐地捕捉到海浪与风声,船长抱怨,在这样的天气里还要出海,而且是运送一个犯人!海鸥的哀鸣与这抱怨声很是合衬,我听见一阵风运着滔天大浪,从天空深处朝这岛屿逼近,码头人群惊慌逃窜声响成一片。没有人指引我,没有人带走我,我站在码头上,等着大浪扑上我的身体,淹没我,又放出我。水浪扑打鼓膜震动成了雷鸣声,我杀死艾伦·耶格尔的那天,听见所有的远方都在轰隆作响。

刚才说到哪里,对了,我带他去见我见过的世界。艾伦·耶格尔说,自己生长在南方,一座孤岛的南方。岛屿气候温和宜居,南风带来大海水汽,吹拂着年复一年的花开。他没有真正经历过料峭严寒,乘船绕过幽深峡湾,他俯身触摸水面,被冷得打了个寒战。

我让他小心,峡湾中水深不见底,你不可以死在水里。

他问,这里有火流淌成的河吗。

我说,这里没有,但在比我们更偏北的地方,说不定会出现。到了那里,就到了世界的尽头,世界尽头极少人类居住,未被驯服的自然不够温顺,白天有星星,晚上有太阳,深海底下喷出大火,一切不可思议都会发生。

他说,真好,我想去看看。

我说,你都走这么远了,还是要离开吗。

他说,我为每一次的离开都付出了巨大代价,第一次我失去了母亲,第二次我失去了友谊与天真的梦。第三次我抛却了身躯与故土,第四次我放弃了无罪的名声。即使如此,我还是走了。

我问,有那么多不可忍受的吗?

他说,我当不了一株在原地生根发芽的树。

我说,你该告诉我名字了。

他说,我叫艾伦·耶格尔。

我问,可以拼写给我看吗?

他就一个字一个字地拼写给我看,写完后我立刻笑了他,你的名字里好多重复的字母,就像你这个人,总是纠缠不休,难怪让自己落到如今这地步。我指着他的褴褛衣衫,形销骨立的生命被归拢进一颗不够拳头大的心脏中。我盯着那里,越发无可抑制地想,该由我杀了他,明明就该由我杀了他。

艾伦·耶格尔直直面向我,明知我心意,还是把一颗心不设防地袒露在我眼中。他说,我们该靠岸了。我将船停靠岸边,那不是我们出发的海岸,我第一次离开家乡。

我说,我需要补充淡水和食物才能再次起航,如果你想要去北方,我可以载你一程。他站在船头,没有挪动脚步。

我走不了了。他突然说,话从他口中掉出来,我难以置信,以为是峡湾中风声嘈杂,我把某一股懦弱的气流错认成了他的声音。

你说什么。我问。

我没法再走了。他重复道。我的生命到此为止,这个世界不再会拥有我的故事了。

我说,你不去世界的尽头吗,你还没有见过白天的星星,晚上的太阳,深海中的火焰。风吹过他的耳发,泠泠蓝天在他脸庞上映出一层微寒的光,天地准备要把他吞噬殆尽。他没有说谎。

可即使这样你为什么还活着。我看着他。你的眼睛为什么还没有闭上,你为什么还要看着我和我的身后,几千几万年的时间锻造出来的山川湖海。为什么还要看着你去不到的地方。

他说,因为我想要离开,若我不能再离开原地、前往他处,那我就应当死去。

我看见他透明的眼睛连着心脏,这颗结构精密的器官感知到了死亡,拼了命要从原处挣脱,逃离途中四处跌撞,像被烧化的铁一样溶化,溶进胸口的血海中。我站在那片血海里,被他的视线困顿得无处可逃。

艾伦·耶格尔必须离开。我拿出随手带的匕首,趁着他的心脏还余有形状,能辨认一二。最后一次离开的代价是生命,即使如此,你是否愿意。他看着我,说,人要离去,要自由,人都是要这个的。我说,我会去找这个。他说,好,来杀了我。

 

艾伦·耶格尔死于一个苍白的春日。我埋葬他,在荒山背后的阴影里,立了墓碑,没有刻字,怕被人记住或寻名而来。我原以为他会是不朽的那个,但他的身体枯朽得很快,像他活在这世上的日子,春天风起时皮肉溶解刚露出白骨,夏季荫浓时灰烬已被雨水洗净不见踪影。我造了一艘船,等到再也看不见他的那天,我扬起了自己的船帆。船上准备了淡水和食物,唯一的随身行李是刺进他心脏的匕首,夏日出航没有暴雪,但风雨常在,这片海湾从不安宁。我的船闯过许多次电闪雷鸣,在旅途中遇见过许多离开的人,离开的原因也许许多多,他们面对无垠大海时,或惶恐,或哀伤,却无一人打算回头。

我与他们交谈,谈起来路和去处,他们的惶恐和哀伤会消失一瞬间。这个瞬间里,人们就谈起同命运的角逐,谈起延伸向无限的道路,自由与伟大与荣光,他们谈起这些时我又会想起他,留不下名字的人,余烬被雨水和狂风冲刷殆尽的人。我度过第一个没有火焰的夏天,而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我把很多人都认成了他。我想念他来时那场大火。

第五个春日,我来到他的来处,匕首上的血始终没有滴尽。街头巷尾都写着他的名字,以他之名树起来的铜像。会念他的名字的人们与知晓他故事的人们都向我侧目,对着流血的刀刃指指点点。我好生奇怪,若你们知道他的名字,为何认不出这是从他的心中涌出的血。

宣布我刑罚的人收起牛皮纸,那时我已知道辩驳无用,可他问我,你为什么要杀死艾伦·耶格尔(这并非意味着我相信你的话,请你牢记)我还是回答了,因为我不能忍受。

他问,你为何不能忍受我们的英雄。

我问,那是谁。

他说,艾伦·耶格尔。

我说,因为他仅是存在就让我无法忍受我的存在,他的存在就是震耳欲聋。我做不到,我知道,可若我做不到,我又何必要再如此存活于世。

那人对我,长叹一声气。何必如此,艾伦明明可以选择幸福。

我问,他选择了吗。

那人说,你很快就能如愿了。

 

我站在码头。我杀死艾伦·耶格尔的那天,深邃峡湾遮挡了风浪,以致汹涌怒涛迟来了五年。下一个浪头朝我打来,我只听见头顶鸥鸟哀哀戚戚地鸣叫,人们离开了,将我这个要被流放海外的罪人留给了大海。我没有眼睛,没有声音,曾抓握过万物的双手空空如也,面对一整个没有艾伦·耶格尔的世界。

你为什么要杀死艾伦·耶格尔。

因为我无法忍受。

你不能忍受什么。

我不能忍受,我只要看着他,就会发现自己渴望日出,渴望清晨,渴望每一个从沉眠中醒来的时刻。渴望天空,渴望深海,渴望成为自由无束的天地里,每一只飞鸟、走兽或海鱼。渴望将僵硬板结的土壤踩得粉碎,再像任何植物在春天生长时那样,用生命霸道地覆满所有荒芜。

我无法忍受这样的渴望,我都不要了。杀了他吧,我都不要了。

从你的狂热中醒来吧,放弃你的臆想和谎话,我们愿意给你最后一次陈词机会,现在,告诉我们,谁杀死了艾伦·耶格尔。

我说,是我。我举起鲜血淋漓的匕首,是我杀死了艾伦·耶格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