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麦考夫
Toxic.
麦考夫·福尔摩斯这样形容你和夏洛克的关系。
你当时正站在他永远一尘不染的办公桌前,那只标志性的黑色雨伞挂在桌边。桌上摊着你刚刚交给他的网络基础设施安全评估报告,你花了三周时间完成了其他团队可能需要三个月才能做完的事。你知道麦考夫很满意,尽管他脸上那点矜持的微笑从来不会拉大弧度。
“就是这个词。”他重复了一遍,仿佛怕你没听清,“你是一颗卫星,在一条越来越低的轨道上绕着他转,每转一圈就损失一点动能。”
“您是不是把比喻用得太宏大了?”
“Well. 或者是——困在他身边做一个永远被按掉的闹钟。”
“麦考夫。你从来不用闹钟。”
他没有笑,安静地注视着你。他的注视你无法假装看不见。麦考夫·福尔摩斯很少“看”任何人,他通常是在评估。但他看你的时候看的不是你的功能参数。
“你很聪明。”他说。这不是恭维,这是他的结论,“你的分析能力、信息处理速度和跨领域知识,我在行业里只见过一个人可能与你相当,而那人在兰利的第七层办公。你不应该把这样的脑子浪费在——”
“浪费在什么?”
他停顿了一秒。你没有等他回答,拿起那份报告转身走了出去。
夏洛克
关于夏洛克·福尔摩斯,有一件事是所有人都搞错了的。包括麦考夫,包括约翰·华生,包括所有把他奉为“高功能反社会”来崇拜或恐惧的人。
他们以为他没有爱。
其实不是。他是把爱拆解成了别的东西。他把你早上叫他起床的动作叫“干扰”,把你在所有他忘记吃饭的时候塞给他一份三明治的行为叫“多此一举”,把你在他因为一个案子连续三天不睡觉后强行关掉所有灯光的举动叫“暴政”。
他从不说谢谢,从不承认他需要这些。
但你知道如果有一天你没做,他会一整天都找不到节奏。去医院拿报告的时间比预期要晚,忘记带手机又麻烦约翰来送,或者在下午三点的时候用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烦躁眼神扫过你平时坐的那把椅子。
221B贝克街的客厅里,你的那把椅子。它和夏洛克的沙发、约翰的扶手椅一起,构成了房间里稳定的三角形。椅子的填充物被坐出了一个浅浅的凹陷,夏洛克说大概有3毫米,约翰说他“很无聊”。
“长期存在。不可逆。”
你不知道他是在说那把椅子还是在说你。
聪明人之间是不需要那么多问题的。你知道他把你当作一个……必需品。水,电,221B的大门。没人会对着电灯开关说我爱你,但如果有一天整座城市陷入黑暗,人们会在黑暗里站很久,然后意识到原来自己一直在依赖一件从未真正看见过的东西。
你就是这样存在的。夏洛克世界背景的白噪音,等到噪音消失的那一天他才会听见寂静。
Toxic.
也许麦考夫是对的。
奴隶船
“你应该离开他。”
这句话麦考夫对你说过很多次,每次说的时候语气都不一样。有时候是建议,有时候是命令,有时候——极少数的时候,听起来像是一种请求。
那天你帮夏洛克破解了一个案件的加密账本,大概比他少花五分钟。不到五分钟而已,你知道他会得出结论。夏洛克在纸上写下答案时突然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你。
“你本可以更早告诉我。”他说。“你在享受看我挣扎。”
他盯着你的时间里你在看他在灯光下呈现异色的虹膜。你会记下这个细节,和其他所有关于他的细节一样,在记忆宫殿里存档备份,永不删除。
晚上你离开221B的时候,麦考夫的车停在街对面。伦敦的雨雾模糊车窗里的轮廓,不用等他指示你就知道走过去上车。车里很安静,路灯的光一格一格地从车窗上滑过去。
“你应该离开他。”麦考夫说,这一次语气轻到像自言自语。“你的天赋不应该被用来做他的——”
“他的什么?”你又一次打断,惊觉自己有时对麦考夫——你的上级,太不够礼貌。
“他的锚。”这次你无处可去,终于得听他把话说完。“而他是一艘永远不会靠岸的船。”
你转过头看他。麦考夫没有看你,他看着窗外。泰晤士河的水面在夜色里像一条黑色的绸缎,被雨点击出无数细小的涟漪。你没有说话,你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无法向他解释那种感觉。当你和夏洛克并肩站在一个案发现场,同时看向同一个细节,说出同一句话,在对方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思维被完美反射。那可能不是爱情,但一定比爱情更深刻,也更残忍。
麦考夫不会理解。不是因为他不够聪明——他比你们俩更聪明,但他的频率和你不同。他的大脑运转时每一个齿轮都严丝合缝,不存在任何无序的、暴烈的不可预测。
你怎么可能向一个活在计算里的人解释闪电的美丽?
他大概没有想过,也许不是夏洛克需要你,是你需要他。
那更糟糕。
必需品
夏洛克知道麦考夫对你说过什么。
他什么都知道。这是他的“职业”素养,也是他的性格缺陷。他能在你看他的瞬间读出你所有的情绪波动,瞳孔的扩张幅度、呼吸频率的变化、微表情的持续时间,然后把这些数据输入他永远不会停歇的大脑,得出一个结论。
而他得出的结论是:你是他的。
爱人、朋友、同事——都不是,以上皆非。更像是“他的小提琴”那种“他的”。你是他的斯特拉迪瓦里,他的化学试剂,他的尼古丁贴片。你是他优化自己生存环境的工具之一,而工具怎么会需要被爱?工具只需要存在。
所以当你存在的时候,他从不表现出感激。只有你不在的时候,他才会意识到你的缺席。只是他不会承认。比如你因为流感在家里躺了几天时约翰不间断的信息同步和试探短信。
而所有人都会漏掉的重要细节:必需品是会被理所当然地消耗的。
你不会对空气说谢谢。你不会在每一次呼吸的时候都感激氧气的存在。你只会在空气稀薄时才感觉窒息,而在那之前——在那之前,你甚至意识不到自己正在呼吸。
夏洛克就是这样消耗你的。
他不是故意的,这一点你比谁都清楚。他的大脑没有足够的带宽来同时处理案件相关和在意你的感受——前者是他存在的全部意义,后者是他连概念都不具备的东西。他不知道“爱”这个字除了在拼字游戏里得两分之外还有什么实际用途。
但你记得那些让你一次次决定留下的瞬间。
比如有次你被嫌疑人推了一把,摔倒时你用手撑住了,不严重,只是手腕扭到和几处淤青擦伤。最后嫌疑人被夏洛克交给雷斯垂德的时候两条手臂都骨折。
“他自己摔的。”夏洛克面不改色地说。
雷斯垂德只能欲言又止地看看你,然后接受这个说辞。
夏洛克也不会对你说什么,他只会嘲笑约翰的绷带缠得不够好,“不像个专业医生”。以及第二天早上你照常上班,办公桌上比你先到的是一瓶消肿止痛喷雾。
可是你不想输给这些瞬间。
哥哥
麦考夫说得对。你应该离开。
你不能变成一颗以夏洛克为恒星的单一行星系统,你的轨道越来越近,近到大气层已经开始被他的引力剥离。你本可以做一些比夏洛克更厉害的任何事,去CERN研究粒子物理,去MIT教人工智能伦理,去MI6接替麦考夫的位置,去任何一个你能用你的大脑改变世界的地方。但你选择留在贝克街的一把椅子上,等一艘不会靠岸的船。
这不是牺牲。这是选择。
但选择也是有代价的。
“他永远不会给你你想要的,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因为他不能。他的大脑里没有那个区域。你是在跟一个没有味蕾的人描述糖的味道。”伦敦下雪了,从麦考夫的办公室窗户看出去,城市像一张过曝的照片。
“也许我只是想让他知道糖的存在。”你说。
“可是你值得被尝到。”
麦考夫说。站在几米开外你都感受到了这句话的重量——他在渴望被看见。被一个足够聪明的、能跟得上他思维速度的人看见;被一个不会在他面前感到渺小,不会被他庞大的智力碾压成碎片的人看见。
你是那个人,但不是“他的”。你是“夏洛克的”。这是一个令夏洛克难掩得色的事实,也是麦考夫·福尔摩斯一生中最大的悖论:他毕生都在追求控制,却控制不了这世上唯一一个他想要的心之所向。
他是最聪明的,所以你不用回答。他朝你闭上了眼睛,只有不到一秒,然后睁开,那个瞬间就过去了,黑色的雨伞又回到了他手中。
“我只是觉得你值得更好的,”他停顿了一下:“而那个人不是我的弟弟。”
飞机云
夏洛克·福尔摩斯死了。从巴茨医院的楼顶跳下来,摔在了人行道上。一具穿着标志性黑色大衣的尸体,全世界都看见了。新闻媒体没日没夜地用头版报道这件事,所有人都在谈论他的陨落。文字边配着一些夏洛克的照片,从在某个案发现场,到人行道边的尸体。
你没有伤心。
你太聪明了。你在他“死”前的48小时里就已经察觉到了异常。他的焦躁不安,像是等着什么时间来临。他看你的时候多停留了几秒,这次乖乖地把你拿的三明治吃掉了。以及头一天凌晨他理所当然地入侵你家在你床边站了很久,久到你差点坚持不住继续假装睡着。
他在告别。
不是偷偷的,他知道你能解码。大概意味着他在告诉你:别担心,我会没事的。
原因和方式也不太新奇——莫里亚蒂的威胁是真实的,但夏洛克不会选择死亡作为解决方案。他的自我意识庞大,大脑活跃好奇心强烈,这样的人不会选择自杀,只会选择——假死。巴茨医院,你知道那个地方。夏洛克告诉过你从三楼靠近走廊尽头的办公室可以直接通过消防梯爬到废弃储藏室,没有监控覆盖。
以及,茉莉·琥珀的办公室就在三楼。
但你坐在221B的客厅里,你的那把椅子上,看着窗外伦敦的天空灰得像一块破抹布,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给了你暗示,他信任你能看懂这些暗示。他可能是怕你伤心,可能是怕你离开,甚至可能是希望你能够多照料一些哈德森太太和约翰,帮他收拾这些残局。但是在他的计划里没有你的位置。
你不是他的搭档,不是他的同谋。你不是他的任何人,你只是一个“功能”。在这场计划中暂时用不上的功能。你坐在那把椅子上,听见窗外伦敦的车流声、人声、风声,听见哈德森太太在楼下哭泣的声音,听见约翰在厨房差点打翻茶杯的声音。
你只是拿起你放在茶几上的那本一直放在这里没有看完的书,合上它装进包里。你环顾了一圈221B的客厅,夏洛克的小提琴靠在墙角,他的那些化学试剂乱七八糟地摊在桌上,你的那把椅子和3毫米的凹陷安静地待在原地。
你走出了门,没有再回来。
你
开始的时候约翰会发来很多短信。问你去哪儿了,问你为什么连葬礼都没有出席。起初他会自说自话地理解你的伤心和无法面对,时间久了却变成一种质问。为什么?为什么你好像一点也不伤心?为什么221B有心的人只有他和哈德森太太两个而已?
你从来不回复。真的不是你冷漠冷血,你只是无法回复。要开口说什么,你就会开始解释,直到说出一切。但你不能替夏洛克做这种决定,那不是你的位置。
尽管你从未承认,你曾经悄悄希望过,有一天他会看着你说出那个你从未听过的东西。不是“我爱你”,这对他来说太廉价太俗套了,太不福尔摩斯了。只需要是一个只有你能解的密码,只有你能听见的音符。一把只有你能使用的钥匙,能够打开他逻辑至上的世界,让你成为他不合理的例外。
但巴茨医院的楼顶告诉你:没有例外。
你永远无法走进他的世界,因为他的世界里根本没有门。
你离开了伦敦,CERN有项目需要你的专业知识。你的公寓在湖畔,窗外能看见勃朗峰的雪线,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空气里有种伦敦永远不可能有的冰冷的甜味。你的轨道重新拽了回来,投入到那些与人类个体无关的宏大问题中。暗物质、超对称理论、希格斯玻色子的衰变模式。
你真的把自己变成了一台不带任何感情的运转机器。工作,吃饭,睡觉,在勃朗峰的雪线下跑步,在日内瓦湖边的咖啡馆里看书。生活变成了一条光滑的曲线,没有惊喜,没有失望,没有任何人从楼顶跳下来。
你只和麦考夫一个人联系。
或者说,是他要跟你联系。他没有试图说服你回伦敦,或者用一些什么工作诱骗你。你们也从不谈论起夏洛克的事,不是刻意避开,好像只是没有必要。大多时候他来电只是进行一些你觉得不会发生在他身上的、无意义的闲聊。
日内瓦冷吗?你的公寓有没有供暖问题?需要我让人给你送些英国的茶叶吗?
他用这些细小的关心在你和他之间建立一条脆弱的线。你知道他在做什么。
他在等。
等夏洛克回来,等你不回来,等时间的流逝最终把你推向他而不是他的弟弟。他在这场漫长的、可能永远不会有结果的等待中保持着一种令人咋舌的耐心。
但你那颗固执的心,明明已经被证明是徒劳,仍然在不讲道理地为一个没有味蕾的人跳动着,你无法控制它。
有一点麦考夫从不认同,但你始终相信:
再聪明的人,也控制不了自己的心。
绳
夏洛克·福尔摩斯回来了。两年后穿着另一件和原来看上去一模一样的大衣,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全世界都看见了,新闻媒体没日没夜地用头版报道这件事,所有人都在谈论他奇迹般的复活。
约翰生气过,可除了打他两拳又能做什么呢?两年里产生的怨怼和隔阂会被几个案子轻松消解。玛丽经常加入221B的生活,一切又回到了从前,甚至比从前更热闹。
但是有一些事令约翰和哈德森太太讳莫如深。
好像有的人从未存在过。好像那把椅子上的3毫米凹陷是夏洛克自己坐出来的。
约翰发现夏洛克一个显著的变化——他开始经常造访麦考夫的秘密办公室。这在以前并不是常见情况,而在约翰看来,他找的那些案件理由都很蹩脚。是的,连约翰都看得出来,他相信麦考夫更是。
夏洛克自己应该也是。
但是他们兄弟俩像是心照不宣地在玩什么游戏,等待谁忍不住的那一天。
最后是麦考夫先露出得意。
这个词用在他身上其实不太准确。麦考夫·福尔摩斯不是一个会“得意”的人,他的情绪表达方式比正常人含蓄得多,如果说普通人的得意是放烟花,那麦考夫的就是壁炉里多加了一根柴,温度上升了一点点,火焰的高度没有任何变化。
“如果你渴望得到某样东西,你得让它自由。如果它回到你身边,它就是属于你的;如果它不会回来,你就从未拥有过它。”
彼时夏洛克坐在麦考夫办公桌对面的那把椅子上。那把你在这里工作时曾无数次坐过,但没有被坐出凹陷的椅子。他嗤笑自己那突然念起文摘的哥哥:“麦考夫。你怎么看起大仲马了?”
麦考夫朝他露出一个标准的笑容,悠闲地靠向椅背,甚至左右转了转。夏洛克突然起身准备离开,约翰一头雾水地跟着,背后的麦考夫再度开口为他解答了疑惑。
“她有她的工作要忙,我有我的。你知道她的新地址、新号码、新的咖啡店名字、新的跑步路线。你什么都知道,老往这儿跑有什么用?”
她?约翰心下一惊。原来是因为你啊。夏洛克是希望麦考夫用工作的借口将你叫回来吗?多此一举。他心想,这只是夏洛克给你打个电话的事。他不明白一个追求效率的人为什么会在这件事上显得这么迂回。
麦考夫看着弟弟消失在门缝里的背影。在那个瞬间他看见的不是什么天才,或者创造奇迹死而复生的人,只是一个孩子。弄丢了心爱的玩具,而他甚至不知道那个玩具对自己有多重要,在乎到直到玩具被拿走才发现自己手里原来握着过什么东西。
麦考夫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他的手是空的。
像他弟弟的手一样空。
网内人
你继续工作。
你的手没有抖,心跳没有加速,瞳孔没有扩张,你就没有崩塌。你仍然是CERN最优秀的分析师之一,每天早上面朝勃朗峰跑步,湖边咖啡馆的老板会笑着给你留同一个座位。
你是一个没有夏洛克·福尔摩斯也能正常运转的人。
这是你花了两年时间才学会的事,你不想——也不能把它忘掉。
只是你深夜时偶尔会梦见221B客厅里的那把椅子,梦里的凹陷比实际的更深。三毫米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黑洞,你在梦里不断地掉进去,不断地掉进去,永远碰不到底部。
你和麦考夫的通话频率增加了。不是工作必需的那种,有些本可以用邮件解决的工作问题,他也会专门打电话来。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一些家常,只有一次“不小心”提到了一个棘手的案件。是夏洛克手上的案件。
他的语气太漫不经心了,漫不经心到你知道这件事对他来说非常重要。但你没有接话。
电话沉默了几秒,他又问:“你最近在忙什么?”
“暗物质。”
“有趣。”
“对你来说不是。”
“对你来说是。所以对我来说也是。”
这句话让你哽了一下,然后你继续用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平淡语气汇报了最近的研究进展,像一场枯燥的学术报告。但麦考夫认真听着,甚至偶尔问一两个精准的问题,让你知道他没在敷衍。
你放下手机看向窗外,勃朗峰的雪线在这个季节是最高的,山顶的白雪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山脚下的湖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山脉的轮廓。
你在想一件事。
麦考夫·福尔摩斯,比你见过的任何人都要聪明和克制,也比你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孤独。他站在权力巅峰,掌控着整个英国的情报网络,能用一个下午学会塞尔维亚语,却连一句简单的要求都说不出口。
三个人困在一张由智力、傲慢和恐惧编织成的网里,每个人都在等一件永远不会兑现的事。
麦考夫在等你回来,但不是因为夏洛克回来。
你在等夏洛克说需要。
夏洛克——夏洛克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这是一场没有人会赢的游戏。
约翰
“如果你想告诉她的话,为什么不直接给她打电话?”约翰终于忍不住问。
“如果你想要她回来,最快的方式。”他继续执拗地说,“打电话,夏洛克。”
而夏洛克马上给出自己答案:“我有我的方法。”
约翰不知道方法是什么。他不知道你或夏洛克还记不记得,每一次你因走不开的工作离开221B超过一周,公寓里总会添置些新奇的东西。
新靠垫、光源更好的台灯,或是你随口一提大概自己都忘了的茶叶。
并非出自约翰的手笔,都是夏洛克“随手带回来的”。但他从来不说。他用那些变形的、扭曲的行动来表达那些他用语言表达不了的东西。
现在你在他的世界之外。你让自己变成了一颗脱离了他轨道的行星,在宇宙的某个角落里独自运转。你在一颗他看不见的星球上。
而一个看不见你的夏洛克·福尔摩斯是不完整的。他的大脑缺少一枚关键零件,每一个齿轮都在转,但转得不对。那种让他成为狂热的高功能夏洛克·福尔摩斯的节奏被打乱了。
除此之外约翰没看到夏洛克使用什么方法。他只是跟从前一样生活,而他的生活就是各种案子。
无非是这次的案子棘手些。
但好像也没有棘手到这种程度。
“天呐。营养不良、双肾衰竭、药物过量……他到底想干什么?”玛丽在病房外隔着玻璃扶额看着昏迷的夏洛克。“这个案子明明可以用更安全的方式……”
“不是为了案子。”约翰突然说,本能发出的言语比他的脑子更快,有种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恍然大悟。
他没有说下去。这就是夏洛克的方法。他在伤害自己,找一个足够邪恶的对手,一个足够合理的借口把自己推到悬崖边上。
他在坠落。
降落伞
夏洛克睁开眼睛。
天花板刺眼的白色让人想继续昏迷,消毒水和鲜花的味道一起充斥鼻腔,还有种更熟悉的——
三年没有闻到过、却从来没有忘记过的味道。
他努力支起身子伸手按下电动床铺的按钮,你一点一点映入他的眼睛。阳光照在你身上,在你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你低着头正在看书,没有被电动床的声音吸引。
和你离开的那天一模一样。和五年前你第一次走进221B的那个下午一模一样。和无数个你在客厅里的夜晚一模一样。
“你淋湿了。”
“伦敦在下雨。”
“我知道。”
夏洛克看着你。他的眼睛在你的脸上停留了比平时更久的时间,罕见地没有读取你的情绪,分析你的微表情。纯粹地,没有任何功利目的地,仅仅因为你在那里而看着。
“你的头发长了。”
“两年了。”
“我知道。”
你翻到下一页,第三十七章。主角回到了他离开的地方,所有的东西都在原来的位置上。
除了时间。
麦考夫停在病房的玻璃窗外。夏洛克把眼神从你身上分出来,微微偏过头隔着玻璃和麦考夫对视。
“I won. ”
他清晰地比出口型,在你注意到之前转过脸露出一个乖巧的假笑。你回头,病房外什么也没有。
麦考夫站在他那间永远一尘不染的办公室窗边,手里支着那只从不离身的黑色雨伞,看着窗外的伦敦。
天空是灰色的,和往常一样。伦敦在他脚下铺展开来,这座巨大的、灰暗的、充满秘密和谎言的城。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贝克街221B的客厅里,他弟弟正坐在沙发上,手指搭在一起,目光落在空无一物的壁炉里。
而他对面的那把椅子——那把有三毫米凹陷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奋不顾身跳下飞机的人,一个剪断降落伞的线微笑着拥吻大地的人。
他不知道坠落过程中的乐趣和自由值得用余生来换。但他知道自己永远无法成为那个你愿意为之剪断绳索的人。
而那个躺在病房里的人,甚至不知道自己手里握着一根绳。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