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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斯推开门的时候,产生了一丝微妙的陌生感,虽然很快这种感觉就被更多的熟悉回忆所笼罩,但他得承认自己确实很久没回来了。
最近他和里昂都各自有自己的事情要忙,里昂忙着调查浣熊市幸存者接连死亡的事件,这件事克里斯当然也知道,但里昂显然有些事情想自己去调查,而且,克里斯也的确很忙。
里昂不在,这原本很正常。
这间屋子并非他们最常居住的地方,只是偶尔能从繁忙的任务中脱身时的避风港,仔细算起来,一年到头能在这里住的时间屈指可数,基本只有偶尔的假期能让他们在这里相见,然后稍微“放纵”一下。
不过,进门没多久,克里斯就知道最近里昂回来过,而且看起来还不是短住,而是在这里待了一段时间,起码绝对不是一两天。
房间里有近期生活痕迹,特别是玄关处放的东西顺序有些不同,克里斯在这方面对自己的记忆力还是很自信的。他唯一不解的一点是,如果里昂有空到这间屋子里来,他为什么不告诉自己一声呢?
想到这里,克里斯还特意掏出自己平时和里昂联络用的手机看了看,确认那上面没有来自里昂的,任何自己忽视掉的未读信息——以前他确实看漏过。
他们的信息停留在前天。
里昂:「我和雪莉最近在一起行动,调查那件事。」
克里斯:「有需要记得联络,我最近可能有些事要忙,关于萝丝的。」
里昂:「需要你的时候别迟到就行,还有,给萝丝的礼物有空记得带过去。」
克里斯放下东西,没来得及换鞋,就踩着干净的木地板径直走到厨房,如果房子的另一个主人在这里,这种行为百分百会被他骂,然后被要求不许用扫地机器人自己去把地拖干净。
不过现在他不在这,所以克里斯假装忘记了这条规定,况且他确实很着急。
他打开冰箱,并不意外地发现里面是空的,说明里昂离开的时候认为短时间内不会回来了。
克里斯的目光移动到橱柜上,他们俩下厨的机会不多,毕竟平时工作已经够忙了,没人有空去研究菜谱,顶多也就是弄点速食填饱肚子,这也导致橱柜上多了什么少了什么,都很容易发现。
他记得这里的调料之前应该有四瓶,虽然不记得具体是哪几种,但数量还不至于记错。虽然聊天记录再往前翻一点,就能看到里昂转发了一篇广告软文给他,标题是:人到五十记忆力明显衰退该怎么办?
克里斯知道这是他在小小地嘲讽自己上次忘记把礼物给萝丝带过去,他当时有点无奈地回复:「……你明年也五十了。」
里昂:「那也是明年的事。」
里昂不太会动这里的调料瓶,虽然这不是什么大事,但克里斯想了想,俯身半趴在地上,看向橱柜下面。
橱柜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反光,克里斯打开腰间随身携带的手电筒,发现是一些没有被打扫干净的玻璃碎屑,看起来这个调料瓶应该是被打碎了。
就算是经常握枪的战士,失手打碎调料瓶也是会发生的事情,这件事本身不奇怪。
但克里斯很了解里昂,虽然执行任务的时候让他去钻下水道或者泥堆打滚他都会照做,但在日常生活中,里昂可是相当“精致”的,从他日常对发型的打理就能看出来。
如果失手打碎了瓶子,他应该会把橱柜下面清理干净,但现在显而易见,虽然地面有经过基础清理,但那些迸溅到橱柜底部的碎片并没有被好好收集起来,克里斯只能猜测里昂当时可能很忙,或者有别的事情,没来得及。
但不知为何,他就是有种隐隐的不安预感,或许是两人在一起太长时间的直觉,有时候直觉确实是个十分玄妙的东西,特别是他们这种在生死线上游走的人,大多数人都没办法完全忽视它的存在。
随后,克里斯的目光从橱柜移到了旁边的垃圾桶里,垃圾桶里并非空无一物,里面躺着几个速食食品的包装袋。
克里斯把它们捡起来,看了看,上面的生产日期,是前天。
也就是说,里昂给他转发那条记忆衰退软文的时候,以及说自己最近在和雪莉一起调查的时候,可能就在这间屋子里。
但克里斯实在想不出里昂在这里住了一周以上却不告诉自己的理由。
如果他真的不想让自己知道,应该会把住过的痕迹都清理干净,对于DSO的王牌特工来说,伪装清理现场是最基本的技巧。
从厨房离开之后,克里斯心中的疑问并没有得到解答,眉头反而蹙得更紧了。
他回到玄关处,把自己的靴子脱下来,换成拖鞋,这双棕色的熊头毛茸茸拖鞋还是里昂之前去超市的时候和雪莉一起买的,里昂盛赞特别适合他,克里斯对此不置可否,但终究还是穿上了。
换好鞋之后,他顺着楼梯上到了二楼卧室。
卧室房间倒是被收拾得很干净,里面没有留下什么个人物品,床单被褥也都整理好了。
不过,克里斯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转身走向房间的浴室,走进浴室的时候,仿佛还能闻见属于里昂的洗发水清香,是他惯用的牌子,克里斯对此很熟悉。
克里斯的目光在天花板、浴缸、镜子到浴室柜中间逡巡了一圈,然后抬腿向洗手池的方向走去。
这件屋子并非是用来设计作为战斗时的安全屋的,只是一处普通的居家地点,所以屋子里并没有设计太多可以藏匿物品的地方。
洗手池下方的柜子里面存放的是里昂备用的浴室清洁用品,比如洗发水、护发素、发膜之类的东西,从他们住在这里起,克里斯打开这个柜子的次数就屈指可数,毕竟他确实不太需要用到里面的东西。
拉开柜子之后,那些熟悉的清洁用品的确出现在克里斯眼前,但是它们却并没有占据空间的大部分位置,而是被挪到了贴边的地方。
占据这个柜子最大空间的,是一个体积不算小的金属盒子,泛着冰冷的光泽,与这间屋子的陈设有些格格不入。
但克里斯对这种金属盒子并不陌生,大部分情况下,这种防水密封金属盒都是为了存放药物而携带的。
这间屋子里面有药箱,里面存放有齐全的应急用品,虽然这里是度假屋,但是他们两个的职业病都很难改掉,但那个药箱放在一楼的壁橱里,也不长这个样子。
克里斯的眉头皱的更深了一点,伸手摸上金属扣,把箱子三面的三个密封扣一一打开。
箱子里面不出意外的塞着很多药,有的是盒装,有的是瓶装,会准备药物并不奇怪,但是当看见那些药物包装上的名字时,克里斯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下。
他拿起其中一个盒子,盒子上的药名是塞来昔布,作为久经沙场的战士,他对大部分药物的名字都并不陌生。
随后,他看到了加巴喷丁,这种针对神经病理性疼痛的药物,通常只会出现在神经受损的医疗药物清单上,他们经常受伤不假,但他不记得里昂最近有过什么神经损伤的医疗报告。
克里斯拿着药盒的手不由自主加重了力气,把它们捏出了微微的形变,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有点快,仿佛即将面对的是什么可怕的生物武器,而不是一种可能性。
蹲在这里翻找对五十来岁的腰椎确实不太友好,虽然他身上的肌肉群强度大概足以支撑全身所有关节腰椎到90岁,但克里斯还是把盒子整个拿了出来。
他拿着那个冰冷的金属盒子,往外走到卧室里面,坐在收拾整齐的床铺边缘,低头继续依次检查里面药物的名字。
侧面的夹层里有一支注射针剂,酮咯酸氨丁三醇自动注射器,强效的非阿片类止痛针剂,止痛强度很高,但不能长期使用,否则会导致严重的肾衰竭。
这支针剂的旁边,有个一模一样的袋子,它是空的,也就是说,那里曾经可能还有一支,但是已经被取走了。
两个棕色的药瓶,盐酸羟考酮控释片和速释片,一个小盒子,上面写着芬太尼透皮贴剂。
看到这两种药物名字的时候,克里斯的目光定定地在它们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他认识绝大多数从弱效到强效的镇痛药,毕竟这些东西经常会出现在战场上。
而在医院里,它们经常被开给癌症患者,用于人道主义缓解难以忍受的癌症疼痛——作为临终关怀的一部分。盐酸羟考酮作为双受体激动镇痛剂,在针对内脏痛上有着更加显著的效果。
这两种阿片类药物并没有怎么被取用过,但也都被拆开了。
“Fuck.”克里斯轻声说。
里昂没有止痛药滥用的习惯,克里斯很清楚这一点,他甚至连烟都不抽,唯一的“解压爱好”基本就只剩喝酒了,而且……如果不是遇见情绪极其消耗的时刻,他也不会喝太多。
最重要的是,克里斯还知道,里昂很能忍痛,很疼的时候,他反而会有精神给别人讲冷笑话,有点像骨折的时候会发出呼噜声促进伤口愈合的猫,吉尔之前和克里斯吐槽过里昂的冷笑话真的很冷。
“如果他和我们成了同事,我猜每天中午的餐桌上都会有个新的冷笑话。”她说。
所以……到底在什么情况下,他会在这里放这么多种止痛药?
在克里斯意识到自己的动作之前,他发现自己已经把烟掏出来叼在嘴里了,这也是他自己缓解压力的常用方法之一,他承认。
不过,最终克里斯并没有在房间里把烟点燃,这件事也是房子的另一个主人严令禁止的,他不接受他本人以及房子里的任何纺织品沾染上二手烟的味道。
克里斯叼着没点燃的烟来到窗边,他似乎明白为什么厨房里会有没有打扫干净的玻璃碎片了。
他拿出手机,回到和里昂的聊天记录上,仔细地又把他们之前的对话重新看了一遍,不过,他并没有尝试拨通对方的电话。
里昂正在执行任务,电话肯定是打不通的,不用试也知道。他需要通过别的方式确认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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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斯?你在想什么?”
里昂的声音将克里斯从回忆中拉扯出来,克里斯抬起头,发现自己刚才盯着里昂的体检报告在出神。
医生在报告单上建议里昂这段时间服用一些镇痛药物,因为他的内脏损伤很严重,恢复期间可能会伴随持续的内脏疼痛,这会让人的精神上很难熬,不过克里斯猜他会拒绝。
而雪莉的情况比他好不少,解毒之后就没有大碍了,毕竟她没有在身患疾病,疼痛难忍的时候和丧尸、蜘蛛、植物……搏斗,也没有在浣熊市爬上爬下,跋山涉水。
“没什么,我在想克莱尔和吉尔她们。”克里斯说,“你和雪莉都出现了症状,她们也有,不过你最严重。我告诉她们要尽量减少活动,我让人送解药过去治疗。”
“那也没办法,”里昂坐在他旁边,脸色还有些异样的苍白,伸手把报告单拿过去看了看,皱起眉头,“这些医生能开点别的药吗?我不打算每天把止痛药当饭吃。”
那当时你是有多痛,才会用你一向都拒绝使用的东西?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甚至有可能他根本没用,因为那些药物的剂量都被取用得很少,看起来只是准备着应急使用。这句话克里斯差点脱口而出了。
随后他又觉得,或许现在没太大必要问出口,而且以他对里昂的了解,对方很可能也不会回答。至少现在里昂就在他身边,虽然还需要一段时间的休养和康复。
里昂把报告塞回克里斯手里,疲倦地打了个哈欠:“还有几件事,我之后和你说。最重要的是,我最近得再去一趟罗兹山疗养院,有个承诺需要兑现,我和格蕾丝说好了的。”
“你一个月内都不应该离开医院的看护病房,我和医生说好了的。”克里斯说。
里昂瞄了他一眼:“得了吧,克里斯,你知道如果我真的想去做这件事,就算你把门窗全焊死我也会想办法出去的。别浪费精力在改变我的主意这件事上了。”
“除了做DNA亲子鉴定之外,我想不到什么事情非得你亲自去。”克里斯的目光看向在走廊尽头待命的猎狼小队,他们中大部分人原本正看着队长这边交头接耳,估计八卦得很愉快,不过注意到克里斯在看这边的时候,马上就恢复了十分专业的姿态。
“如果你不是去那边做DNA亲子鉴定的,那么我还有他们都可以代劳。”
“我对那边更熟悉,克里斯,”里昂伸手按住他的头顶,把克里斯的脸转回来正对着自己,“你们去那边还得重新勘探地形,底下埋着的小姑娘可等不了那么久。只是去救人,那里应该没剩下什么东西了。”
克里斯没说话,从椅子上站起来,他高大魁梧的身形几乎覆盖了头顶的灯光,然后俯身去捞里昂的膝弯。
这个突然的,目的明确的动作让里昂立刻往旁边缩了一下,从他的手臂里逃了出去,并附带一个质问:“你要做什么?你的小队不还在旁边看着吗?虽然我不否认八卦是一个增进同僚情谊的好方法,但他们看起来并不太需要再增进感情了。”
“送你回看护病房休息。”克里斯说,“那个叫格蕾丝的女孩也在接受身体检查,之后你们可以见面聊聊,据那边的人给我的消息,她平均每15分钟就会问一次里昂在哪里,里昂怎么样了。”
“这孩子的心理问题有些严重,我认真的。”里昂的表情严肃起来,“创伤事件带给人的持续性后遗症的影响你我都很清楚,我建议你最好给她安排专业的心理干预。”
“我会注意的,但现在你需要一些生理干预。”克里斯没有再尝试去抱里昂,而是伸手把他扶起来,尽管里昂不太想接受这种特殊照顾。
在走廊上拐了个弯,离开猎狼小队的视线后,往病房走的路上,里昂侧头看向克里斯:“我说真的,我必须得和你们一起去疗养院。”
克里斯正想回答时,他的手机响了一下。
做他们这行,手机极少有能发出声音的机会,绝大多数情况下,要么没带在身边,要么就是常年静音,不过因为这里是安全区域,最近萝丝的事情克里斯还一直在多方斡旋,他难得打开了手机声音。
而手机响起的声音是一个十分特殊的音调,克里斯对手机没有什么特殊偏好,更没有闲情逸致去设置手机铃声,所以他的所有铃声都是默认的,但这明显不是默认铃声。
他手机里唯一一个不是默认铃声的号码……
克里斯一边拿出手机,一边有些疑惑地看向旁边的里昂。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里昂也愣了一下,毕竟这个短信铃声还是他给克里斯设置的,但他现在人就在对面,怎么会给克里斯发消——
接着里昂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以相当快——连克里斯都没反应过来的速度——说明里昂这时候很认真——把手机从克里斯手里抢了过来。
克里斯有些疑惑地看着里昂缺乏血色的手指在屏幕上迅速滑动了几下,敲打了手机屏幕一会儿,才把通讯工具还给它的主人,还给他的时候,克里斯顺便看了一眼时间,刚好是十二点。
“那是什……”
“没什么。”里昂迅速说,不过,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着克里斯的眼睛,而是加快脚步往病房的方向走去。
“我要睡觉了,晚安。”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克里斯说。
克里斯看了一眼手机收件箱,里面的内容果然已经被删得干干净净,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抵住门,借着身高和体型的优势阻止了它的关闭,问:“你就在我旁边,所以是定时消息?”
里昂没有回答,他用了一下力,发现没法把门关上之后,索性就放弃了,往床边走去。
“十二点接收的定时消息……是你之前发的?在浣熊市?”克里斯猜测。
“如果你打算留在这里的话,最好安安静静的,雷德菲尔德先生。”里昂面无表情地转头看他,“要不然就请你到外面的走廊上去睡觉。”
克里斯凝视着那张已经看过无数次的熟悉的脸庞,他又用目光把里昂的脸认认真真描摹了一遍,才笑了笑:“好吧,我不问了,所以这样我今晚可以留在这里?”
“随你吧。”里昂简短地说。
给里昂安排的病房空间不算小,灯熄灭之后,房间里只能听见他们两人的呼吸声。
从呼吸声里克里斯能听出区别,里昂的呼吸还不太均匀。这是当然的,他的伤还没有好,这样程度的内脏损伤,换到任何一个人身上,连走路应该都困难,里昂的身体固然比绝大多数人强,但支撑他一路走到这里的完全是意志力。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之后,从病床那边传来了里昂的声音,稍微有些模糊,带着困意:“……你就在沙发上睡?有点局促吧。”
“这是单人病房,没有我的位置。”克里斯坦诚地说。
病床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他听到布料摩擦的声音和挪动声,然后里昂又开口了:“你过来吧。”
克里斯站起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他发现里昂往里面挪了一个位置。这张床确实比寻常的病床大不少,但他们两人睡在一起,估计还是有点拥挤,尤其是克里斯的块头几乎顶得上两个身材普通的人。
不过克里斯还是过去了,他单腿半跪在床边,低头看着里昂的脸,因为光线不足,看得并不太分明,头发和背对着床沿的睡姿还挡住了他大半的表情。
克里斯伸手,轻轻为他整理了一下头发。粗糙的手指难免在动作中掠过侧脸,里昂没有动,呼吸逐渐变得绵长,看起来快睡着了。
房间里又陷入了寂静,在克里斯以为里昂已经睡着的时候,他的声音却再次响起,附着了浓重的倦意,很轻,像一缕飘散在空气中的烟尘。
“克里斯……不管怎么说,很高兴能再看到你。”
然后他闭上眼睛,真的,陷入了沉睡。
里昂绝对不会告诉克里斯那条定时信息是什么内容的。
反正现在也用不上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