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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雅得的空气总是这样炎热又干燥，Ilya下车之后无言地向周围环视一圈，见周围并没有什么新建筑，便匆匆转身在安保人员肉身开辟出来的狭窄道路中快速离开。
人群的吵嚷声在身后逐渐远去，嘴里的口香糖早已失去了滋味，他百无聊赖地从口袋里掏出耳机戴上，想找个地方把口香糖吐掉，回头却发现Damjan一脸焦急地朝自己走来，“你看到Matej了吗？”
“Matej？”Ilya顿了顿，“他不是在我前面下的车吗？”
“不知道他跑到哪去了，电话也不接。拍摄马上轮到我们了。”
“他不像是会乱跑的人，我问问经理吧。”
经理的回复很快发过来，原来他们几个小的先一步去了摄影室，手机不小心开了静音，这才没听到队长的电话。
“喔，”Damjan挑了挑眉，看不出脸上是个什么表情，“那我们也走吧。”
Ilya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只是在经过其他战队时微笑着打了招呼，然后把耳机里的音量调得更大一点。
如今这支Falcons几乎可以称得上是重组了——原本的六个人先后进行了替换，唯有他和Damjan两个最不可能留下来的人偏偏留到了现在。
最开始人们推测Damjan会走，是因为那个理所当然的设想——NiKo毫无疑问会在职业生涯的末期转指挥。可谁都没想到Niko是先离开的那一个，没有什么荣誉圆满后的光荣退役，也没有什么晚节不保后的狼狈下放，有的只是队伍在某个平平无奇的分站赛止步四强后，Falcons官方突然放出的那则消息——
Nikola "NiKo" Kovac转为不活跃状态。
这则消息太突然、太出人意料，就连hltv的编辑都来联系他们确认这到底是不是一个恶作剧。
Ilya其实已经快要忘记当时的感觉了。Niko早先就和他透露过自己疲于赛场的事实，可后来队伍立刻再次投身于忙碌的赛程之中，这件事情也没有再被提起过，于是Ilya只能暗暗揣测Niko是否已经改变了自己的想法，并几次从这番揣测中获取一些短暂的安心感。
然而这份安心感很快就被粉碎殆尽，连带着他心中那点可笑的期盼一起。作为Nikola最亲近的人之一，他甚至和其他所有人一样，从官方通告中才得知这个消息。
Ilya跟着Damjan的脚步拐进走廊，角落里的工作人员正踩着梯子把海报换成新的。他的视线停留在被丢到地上的旧海报上，心中泛起一些说不明的情绪。
NiKo之后是zonic，再然后是Teses。就在他还没从这场突如其来的改变中缓过神来的时候，一个更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Spirit选择购回kyousuke。
一夕之间，几乎所有他所熟悉的人都离他远去。
拍摄室里人挤人，职业选手、工作人员、还有一些托关系进来旁观甚至索要合影的无关人士，几乎将摄影棚围得水泄不通。Damjan挤进重重人群去寻找经理的身影，他则无所谓地蹲下来，在包里翻出新款队服，去角落里临时搭出来的更衣室换上。
新队服是黑色的，在队伍“重建”几个月后刚发下来。Ilya其实有些遗憾没能早点更换队服，毕竟在他总结出来的几个人生小玄学里，身着黑色队服时队伍的成绩总是更好一些。也许早点换回黑色，他们就能多取得一点荣誉，那么……也不会走。
换完衣服他安静地在角落坐着，等待轮到自己。新队友们多是些年纪轻轻的小将，他只和一起打过几次的Matej算是比较熟悉；与Damjan倒是已经有好几年的交情了，只是他这人边界感极强，相熟许久也不过是“好队友”，总是没法达到“好朋友”的程度。
出神地看着新一批NaVi队员拍完照嬉笑着出门，Ilya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总算拍拍身子站起来向摄影棚靠拢。
摄影棚的灯光总是开得很亮。以前他们会在拍摄的时候开玩笑，说这光可比某某扔的闪光弹白多了。Ilya驾轻就熟地走到摄像机对面，抬起头，最先看到的是站在摄影师旁边的经理。
但紧接着他就看到了那个站在经理旁边、抱着胳膊歪头交谈着的人。
他的心猛然一紧。
“m0NESY？”摄影师有些疑惑地招手示意，“看这里，不要看别人。”
Ilya犹如惊醒一般收回视线，强装镇定摆好姿势。
他听见经理含着笑意的声音，“我们的新队服很好看，不是吗？”
接着是一道熟悉无比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他身上。他下意识地挺起背脊，紧紧盯着镜头。
“放轻松，m0NESY。”摄影师无奈道，“别这么紧张。”
摄像机旁边传来一道极轻的笑声。
拍摄结束后几个小崽子结伴去玩了，Damjan照例去找教练商讨明天的bp事宜，休息室里一时之间竟然只剩他们三个。
Ilya坐在两人对面，埋头攥着手机，拇指不停划过屏幕，看起来一副沉迷社媒的样子，实际上却根本没在留心帖子里说了什么——他的注意力全落在对面两个人的对话上了。
他听到经理问他这次来准备待多久，而那道熟悉的身影换了个姿势靠在沙发背上，懒洋洋地答，那得看队伍能走多远。
经理哈哈大笑，似乎是看出了Ilya此刻的窘迫，故意把话题引到他身上，“我们队里可有Ilya在呢，怎么也得进个决赛。毕竟是你一手带出来的，你难道对他没有信心吗？”
Ilya僵直了身子，低头想要装没听见，却很快反应过来自己根本没戴耳机。于是他只好扯着嘴角勾出一个牵强的笑，抬头刚好撞入对面人投过来的视线，一时间心跳如擂鼓，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经理察觉不妥，试图引开话题来打破这尴尬的气氛，却在接了个电话之后匆匆离开了。偌大的休息室重新归于寂静，Ilya几次张嘴又合上，最后还是沮丧地把手机倒扣在沙发上，盯着自己的鞋尖发呆。
他应该和Niko打个招呼。他应该和Niko说点什么，比如队伍最近的现状，或者分开之后发生的一些趣事，那么多他不知道的事；或者最起码，最起码问问他近来如何，毕竟他们自训练基地一别后就再也没见过彼此。
他们的上一次见面还在贝尔格莱德。那时队伍内部刚刚公布了kyousuke将被Spirit购回的消息，Ilya震惊之余想找人问个明白，却在走廊里遇见了许久未见的Niko。那是自Niko突然宣布不再首发后他们第一次见，Ilya的脑子乱糟糟的，见到他的那一刻满腹心声都哽在喉咙里，最后只剩一个词，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突然选择离开？
为什么作出这种决定却不告诉自己？
然而他到底也没有问出口。上次没能说出口的话，这次便更难以提出了；更别提自Niko离开后他心里便憋着一股火，不曾联系他分毫，此刻对着一个已经失去联系几个月的人，竟然罕见地生出几分患得患失的畏缩来。
最终还是Niko主动做了那个打破僵局的人，“最近过得怎么样？”
Ilya交叉的双手下意识地绞紧，听着这云淡风轻的问询，心想，这是想听他怎么回答？我过得很好？还是我过得一点也不好？
“托你的福，新阵容算是组起来了，勉强能进个四强。”
他话里带刺，但Niko装作没有听出来，“那挺好的。这几个新人都不错，再磨合磨合肯定能拿个好成绩。”
“难为你离了赛场还这么操心队伍的事。”
回答他的是一句含糊不清的嗯哼。
Ilya被他若无其事的样子气得语塞。退役的事，自己不问，难道他就不打算提了？就算是最普通的队友，他不也应该给自己一个交代吗？
更何况他们还不只是简单的队友关系。
他一直把Niko当做自己最好的朋友、最懂彼此的知己，甚至——甚至是最依恋的人。
只能止于依恋，是因为他晚来一步。
想到这里，他微微抬起眼睑，小心翼翼地去看Niko的手。这一看反倒给他吓了一跳，左手光秃秃的，本该套在中指上的戒指不知去向。
明明从ig上看到他离开赛场之后就把订婚戒指戴在手上了……
Ilya兀地生出几分挫败感。他们之间竟然已经陌生到这种程度了，这在以前简直是不敢想的事。如果几年之前有人告诉他，他和Niko会一连几个月不说话、不见面，甚至见了面也没什么可聊的，他一定会觉得对方在开玩笑。
来自Damjan的信息将他从这凝固的气氛中拯救了出来。他以训练做借口，结束了这场突如其来的重聚。Niko起码会一直待到比赛结束，他还有很多天时间，自己迟早要把那些他愿意说的、不愿意说的事情，一一从他嘴里撬出来。
凭借之前半个月的高强度集训和对手们集体状态不好的狗运，新Falcons竟然一路畅通地挺进了四强。半决赛迎战休赛期刚刚更换了一名新队员的MOUZ，Ilya恍若天神下凡轰出1.4的rating，队内一名步枪手小将则以1.28的高超数据紧随其后。
Ilya接受完采访下台时，几名队友正挤在通道出口聊天，他走过去才听到经理的声音，“我早说过了，有Ilya在，进个决赛还不是轻轻松松。”
Matej看到他过来，主动让出了位置，他这才看见被簇拥在中间的Niko，身着队伍的新款黑色队服，袖口依旧被饱满的肱二头肌撑开，一如他刚收到新队服时想象中的样子。
“大功臣来了。”Niko笑着打趣他。
Ilya抬手和他击了掌，声音有些颤抖，“……队服很合适。”
Aymeinstein从旁接过话茬，“你看，Ilya也这样觉得。要我说从你穿上这队服之后我们的运气都变好了，不如明天你也穿着来现场，说不定我们真赢了呢？”
“这是神秘的场外力量。”Matej笑着接话。
“去去，”Niko摆了摆手，“不抓紧时间好好训练，尽相信这些没用的。”
Ilya几次欲言，都被抢过话头。Niko总是这样，他在的地方就是人群焦点，然而他身边的那个位置却已经不再为他保留了。
牙齿碾过下唇，痛意让他从自怨自艾的情绪中清醒过来。既然如此，他就做那个更亮眼的焦点，让他只能看着自己。
EWC决赛，Falcons对阵NaVi。队伍鏖战五图，以决胜图13:9的惊险比分拿下最终的胜利。
当Ilya用大狙收掉敌方最后一个人头的时候，队友们已经跳起来大叫着庆祝了；而他坐在座位上面色凝重地拆掉炸弹，才如释重负一般站起来，被欣喜若狂的队友们围在中间抱作一团。
金色的雨从空中飘落，观众席人声鼎沸，千万人见证新一届EWC冠军的诞生。这样的时刻他已经等了太久，而作为一名职业选手，这当然是他永恒的追求。
越来越多的工作人员跑到台上来和他们一起庆祝，Ilya被好几条胳膊搂着，一个趔趄差点摔倒，眼睛却依然看向四周，寻找那个熟悉的人影。
终于，一个黑色的身影冲上舞台，和教练抱在一起跳着转圈；而后身边的几个队友一齐挤过去和人击掌。他听见教练发出了激动的怪叫，他听见Damjan说了句谢谢，而后所有挤在他们中间的人一一让开，Niko仍然穿着那件黑色队服，眉眼含笑地朝他走过来。
Ilya的身体还因为肾上腺素爆表而微微颤抖着。他好想像过往几十次比赛结束后那样，扑进Niko怀里，可除了老搭档老熟人Aymeinstein，他和其他人都只是击掌，自己还能像以前一样和他互动吗？那样的互动还合适吗？
心声乱得像杂草，Ilya从来不知道自己还能瞻前顾后成这样。脚底像粘了胶水，Ilya愣在原地，看Niko一步一步走近，终于，他张开双臂——
Ilya飞扑进他怀里。这个怀抱的温度是如此治愈，以至于他几乎忘却了所有的紧张和激动，就连颤抖的身体都逐渐平复下来。他紧缩在这个潮热的、汗涔涔的拥抱里，右手顺着脊背向上，摸到布料之上那个熟悉的胶印id，手指顺着它的笔画描摹。
NiKo。
这一刻，他突然很想哭。
就连夺冠的那一刻，他所感受到的也只有一片畅快的释然。可如今他站在这里，和Niko同淋一片金雨，那些过去的不甘和委屈却一瞬之间涌了上来。他还没能和Niko一同举起major冠军奖杯，他还没有正式地叫过Niko一声captain，他还没有和Niko一起实现那个“等你26岁，我就已经34了”的约定……
从Niko离开之后，他的心一直漂泊不定。这段日子里，他如同留守g2的那三个月一样焦躁不安。而今天他终于再一次找回了自己的锚点。
他是毋庸置疑的top级狙击手，是炙手可热的明星选手。可是每当在Niko身边，他好像就又变回了那个刚从青训升入一线的小孩子。
作为m0NESY，冠军是他的永恒追求。
而作为Ilya Osipov，能够待在Nikola身边，才是他的永恒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