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曹丕已经不知道自己死了有多少年了。他活着的时候是不相信人死后会变成鬼的,现在他只觉得当时的自己真是个傻逼:薄葬首阳的时候连盘围棋都没带下来,死后生活百无聊赖。不过他只有一个鬼,即使有棋子也没人陪他下。
等会。
他突然想起还有一个人……或者说鬼。他当太子时的党羽,当皇帝时的臣子,当鬼时的阴谋家,司马懿。曹丕决定唤醒他。
说干就干,他跑到司马懿的坟头。鬼是不能离自己的坟墓太远的,不过半个山头对曹丕来说还不算什么。正当他准备一把掀开司马懿的棺材板,看看里面那家伙是心虚躲着不敢见他还是已经重新投胎了,棺材板里却躺着一个奇怪的形状。
曹丕惊愕地看着那个或许不能被称作生物的东西,或者说魂体。眼前司马懿的身体明明还是人的形状;原本应该是头部的地方,却变成了狼的样子,灰色的毛发从脖颈向下隐入衣领,紧闭的却是鹰的眼睛。更诡异的是,狼的吻部一张一合,发出的声音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魏文帝曹丕,”司马懿狼说话了,“吾乃天道禁制,此人生前并非真龙天子,汝须回答这试炼之题,方能与之重逢。试炼现在开始,有三次机会。”
没给曹丕拒绝的机会。眼前白光一闪,曹丕发现自己突然从荒郊野坟头到了曹操的寝宫。他轻掀珠帘,惊讶地看到曹操在窗边负手而立。曹操听见声音转过头来,面上是熟悉的眉头紧锁,又有几百年未见的陌生。曹丕想冲上去拥抱,但生生忍住,跪下行礼。而曹操只是摆摆手。
“依你之见,什么可算做‘爱’?”
这问题无厘头的够符合曹操神经的性格。曹丕腹诽,面上还是老实拱手低头,“儿臣不知。”
“你爱我吗?”
“儿臣……”曹丕想了想,谨慎柔顺地答,“敬爱您。”
曹操叹了口气,“你怕我。”
他又摇了摇手,于是曹丕眼前又是一片白雾。
曹丕猜第一次试炼他是失败了。而这次他回到的是宫中花园的一角。灿烂中,卞夫人站在不远处。他快步走向前,果然听见母亲问出那个问题:“丕儿,你觉得什么是爱呢?”
曹丕对这荒唐的试炼略感不耐,但仍在在原地认真思考起来。
“亲手终结后再后悔吗?”像父亲那样在纺车前徘徊,或是寄出那一个空食盒。
卞夫人带着不赞同,“这是无可奈何。”
“无怨无悔的陪伴、付出和忍耐?”像您那样在原地守望父亲,从未离开?
卞夫人仍是摇头。“这是我们的答案,不是你的,孩子。”
显然他又失败了,接着又是一片白雾。这次时间线往前走了一大步。他坐在书房里,头顶的十二旒提醒着他的身份。他不用猜就知道出现在这里的第二人是谁。那人身上熏香浓郁,让他在窒息的同时还产生了怀念的错觉。紫衣晃动,那人俯身,轻轻唤他:
“陛下。”
曹丕此刻开始产生强烈的后悔,甚至有些恼火。那所谓“天道禁制”抓着一个愚蠢的哲学难题不放暂且不论,司马懿又是站在怎样的立场对他问出这个问题?嘲弄的篡位者?还是轻蔑的算计家?
曹丕已经死了几百年了,或许有一千多年了,他不再为大魏的倾覆感到无谓的愤怒,剩下的只有迷茫和无可奈何。
“天道禁制,你听得到吗?!我放弃试炼,你放我离开吧!”曹丕对着各个方向大喊,“我不想唤醒他了!”却无人回应。
被曹丕无视的司马懿没有恼怒,像他一直以来那样。他缓缓拉起曹丕的手,用虔诚的姿态跪在曹丕脚下,仰头看他,好像他是天底下最忠心耿耿的臣子。
“陛下,”他低语,“爱到底是什么?”
曹丕不得不低头,看到司马懿柔顺的黑发垂落在紫蓝色外袍。他这才发现自己原来记得如此清楚,那直而密的睫毛,苍白皮肤,还有冰凉的体温,以及缓慢跳动的心脏。
也许,无论曹丕是否承认,他从未有一刻没想着司马懿。曾经他坚信司马懿也是如此,可死去之后他却陷入深深的怀疑和动摇。他开始害怕,害怕他所认识的根本不是真正的司马懿,害怕他所想念的只是司马懿其中一个假面,害怕司马懿其实怕他或恨他,害怕,害怕……害怕司马懿其实从未心甘情愿成为他的臣子。
“我不知道,仲达。”曹丕诚实地回答。
我不知道你的爱是什么,不知道你有“爱”吗,更不知道你对“我”到底存在过爱吗。
“我只希望,当我回头,总是发现你站在我身后。”
色彩斑斓的光波轰然出现,笼罩在曹丕周身,他在晕眩和怅惘中回到了首阳山,发现自己半趴在棺材板上。
棺内,狼的皮毛开始逐渐隐去,鹰的眼睛悄然柔化。有人睁开眼睛,补上一个阔别已久的微笑。
曹丕给出了正确答案,所以司马懿褪下了逆贼的鹰视狼顾,变回了全心全意的,义无反顾的,独属于曹丕的忠臣司马懿。
